第一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工程正在緊張階段,也正是領導工作最重要的時刻,完工之前,你就不必回來了。

…………

馬之悅上×月×日

背石頭的人們把石頭放下,又折回來了。他們老遠就見蕭長春在默聲不語地看信,一邊看著,眉頭微微地皺著,嘴角卻帶著一點笑模樣,斷定這信是家裡來的,便都高興地呼喊起來:

「老蕭,信上都報告什麼好訊息?」

「要來人跟我們換班嗎?」

社員們說著就把蕭長春給圍上了。

「嗨,不要搶,不要搶,問問老蕭,別是情書呀!」

「誰像你那麼小氣,人家支書大公無私,情書也要公開!」

「就是嘛!我們還得給支書參謀參謀哪!」

遠處推車的和挑土的社員,也都扔下工具,朝這邊湊過來。那張短小的信紙,就在一隻只流著汗水、沾著泥土的手上傳來傳去;這個還沒看完,就被那個搶去了,搶到手還沒看,又被別人搶走了。大夥兒嘻嘻哈哈,顯得又親密又熱鬧。

莊稼人是不輕易出遠門的,出了門,也不像城裡人那麼愛寫信,書信對他們說來總有點新奇的味道。況且,他們都離開家一個半月了,離家那會兒,麥子剛吐穗,眼下大概都黃梢了,成色怎麼樣,預分方案公佈了沒有,都是大傢伙最關心的事兒;去年大災荒,困難的關口他們都鼓著肚子挺過來了,好光景伸手就抓到了,誰不想聽一聽從家裡傳來的好訊息呢!

等到識字的人看了信,不識字的人讓別人唸叨聽了,一個個都像得了喜事似的咧開嘴巴笑,汗水橫流的臉像是開了花。特別是那些年紀輕的人,跳著腳樂。

「聽到沒有,我們社的麥子把全鄉都壓下去了,去年我們的災情壓倒全鄉,今年翻個了!」

「不見家裡的信,我也猜它個八九成。開天闢地,哪年有今年這麥地耕得深,哪年有今年的麥子種得及時!不長出個樣子來,那才見鬼!」

「不光耕得深、種得及時,糞底子也厚實呀!初級社那會兒,一畝地使一車糞就嚷邪了,今年咱們麥地裡呢,每畝三車都冒了頭!」

「我看哪,最節骨眼兒的,還是春天抗旱的功勞。正月十五壓的那次雪,頂一場透雨;正吐穗的時候澆的那一茬水,分明是撒了一地白麵呀!」

人們興高采烈地說著。不愛講話的人,嘴上沒說,心裡邊也是熱乎乎的。到工地上來的人,全是從東山塢的社員裡選拔出來的,思想好,勞動也好;去年大災以後,他們跟蕭長春擰成一股勁兒,撐起東山塢的天,辛苦操勞,這八九個月真不容易過呀!如今談論起就要到手的豐收,就要到嘴的白麵饅頭,自然是高興啊!

在人們嬉笑議論的時候,蕭長春又開啟另一個小紙條兒。他看了一眼,臉上那一點點笑意立刻就消散了,再看一眼,濃眉皺了一下。紙捲上寫的是:

蕭支書:

麥收時節到了,這是我們東山塢高階合作化以後的第一次大豐收,是個十分重要的時刻。社裡的問題非常多,特別是溝北有些人,開始嘀嘀咕咕,不知道又打什麼主意。家裡的領導,有的不往心裡去,有的往心裡去,又管不了。怎麼辦呀,真愁死人了……我們都希望你快點回來,越快越好,千萬千萬!……

焦淑紅×月×日

蕭長春心裡打個轉,趕忙把這個小紙條一團,順手塞在褲兜裡,沒有再給旁人看。

副隊長馬同峰捧著馬之悅那封信反覆地看著,好像在手上掂掂它有多少分量。他扭頭瞧瞧蕭長春的神態,眼睛一眨巴,走到那些樂得發狂的年輕人跟前說:「喂,消停消停,你們說,這信裡邊都有什麼內容?」

「好訊息唄!」

「告訴我們回去咬白麵饅頭了!」

馬同峰說:「要我看哪,不是一張完完整整的喜帖子。」

這句話,把大夥都給說愣住了,停住嬉笑,轉過臉來,聽他往下講。

有人附和馬同峰說:「這話有理。看信上的口氣,收割麥子,也沒有人換我們班了。」

年輕人說:「人家都安排好了嘛!大夥的勁頭又挺足,只要他們把麥子收上來,不換班也沒關係。」

馬同峰說:「安排好了?好個屁吧,葫蘆裡不定又裝了什麼藥哪!收割、分配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叫支書回去看看呢?我犯疑就犯在‘你就不必回來’這幾個字兒上邊。」

多數人都贊成這個看法:「這倒是,我們回去不回去倒沒啥,老蕭還是應當回去關照關照。」

「馬主任這二年辦事情越來越不穩了,總想邪門,別等他一糊塗,又像去年那樣,捅個大亂子呀!」

蕭長春站在人圈外邊,安然地從褲兜裡那封信上撕下一小條,又從跟前一個人手裡拉過煙荷包,倒出一點菸末,兩隻粗大的手指頭特別靈巧地一轉動,就捲成了一支紙菸;然後點著,慢慢地吸起來。任憑人們議論紛紛,他不露聲色,也不插言,只是一邊仔細聽,一邊琢磨這兩封信裡的意思。這兩封信跟社員們的議論在他心裡邊頂開牛了。他想,東山塢的工作真的會是一帆風順嗎?真的因為豐收了,亂七八糟的思想都煙消霧散了,都跟社一條心了,都用勁勞動了?會不會因為馬之悅去年犯了錯誤,現在想要討好、表功,故意跟自己報喜不報憂呢?他又反過來想,馬之悅信上說的情況也許是真的。既然麥子豐收了,集體化的優越性表現出來了,往後的生活眼看著就要提高了,還有什麼問題呢,還能嘀咕什麼呢?會不會因為焦淑紅年輕沒經驗,聽到一些隻言片語,就大驚小怪呢?……

馬同峰見蕭長春平平靜靜地不哼不哈,怪納悶,就湊到跟前問他:「我說老蕭,你瞧這封信的意思怎麼樣呀?」

蕭長春一抬手甩掉菸頭,用腳踩滅,笑笑說:「要我看,麥子豐收,這是真的;麥子一豐收,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會尋思尋思,回回頭,工作比過去好搞了,咱們的農業社要鞏固了,這也是真的;說的一點問題沒有,那倒不一定。」

馬同峰說:「對了。依我看,馬主任這個人不大可靠。不要說別的,他光是工作不用勁兒,馬馬虎虎地在那兒對付,麥秋忙月,出點事兒關係就不小。我看你光是蹲在工地上不行啊!」

圍著他們的社員,聽了這兩句話,都覺得在理。大夥兒就七嘴八舌地說,小心不為過,蕭長春回村走一趟,把工作檢查檢查、安排安排,才算穩當保險。

「老蕭,你儘管塌塌地回去,這邊的事兒有我們大夥兒,你就不用掛心了。」

「早去早回來,你去了,替我們看看,我們在這兒待著也踏實了。」

蕭長春抬頭看了看太陽,說:「現在該休息了,黨員和團員到北坎子下邊開個小會;其餘的同志,要往家裡捎東西,就準備準備,我今天趕回去。」

大家一聽支書決定回去,全都樂了。

童養媳正式結婚的時候,俗稱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