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如果是省會,市長更難全面施展自己的執政能力。
在這座城市,市委和省委大樓分處兩區。雙重黨政機關將它分成兩個權力轄治範圍。市長是這兩種權力之間的平衡砝碼。「文化大革命」在這兩種權力之間遺留下種種「歷史誤會」。省市委領導者們相互積怨甚多。某幾位市委領導者,時至今天,仍因在「文化大革命」中省委領導者們為了保自己「過關」,將他們當成棋盤上的車、馬、炮,拋給了「革命群眾」和「紅衛兵」而耿耿於懷。某幾位省委領導者,由於市委領導者們在「文化大革命」中將自己應負的「路線」責任推給他們,使他們成了「黑根子」被「打翻在地」,踏上過「千萬只腳」而銘記「教訓」。某些省市委領導者們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融洽莫如說是互相容忍。在許多方面,在許多事情上,「歷史誤會」繼續造成今天的「誤會」。姚市長作為一市之長,在種種歷史和現實的「誤會」中,既要維護市委領導權力的獨立性,又必須時時事事審慎地考慮到某些省委領導同志的心理和情緒。他深知自己的執政責任,應是努力消除瀰漫於兩種權力之間的種種「誤會」,無論如何不能再加劇「誤會」。這使他在許多方面,在處理許多問題時,由一個有魄力的敢作敢為的人變成了一個思前顧後、優柔寡斷的人。
對「一中事件」,他便是如此。
三十幾名被拘捕的返城待業知青仍未獲釋。首先,市委領導者們就無法對這一問題統一態度。釋放被拘捕的返城待業知青們?釋放也得對他們有個說法,對社會有個說法。什麼樣的說法才能被他們接受?被社會接受?被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接受?宣佈他們無過?那麼誰之過?那麼他們將有權對公安機關提出抗議,要求公安機關面向社會對他們公開賠禮道歉,他們是絕不會放棄這一要求的。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是他們的後盾。他們的家庭一天比一天更為他們感到憤憤不平。「師資培訓班」的「內幕」早已不成其「內幕」,三百餘萬市民們愈來愈同情他們了。對「師資培訓班」作過「批示」的某幾位省委領導者正面臨著巨大的社會壓力。若由市委對社會宣佈他們無過,無疑等於又一次將某幾位省委領導者拋到了社會的譴責輿論的漩渦,同時也無疑等於向社會表明了市委對「一中事件」的雙重態度——站在返城待業知青一邊的態度和對省委的指責態度。結果是可以預料的——市委及他這位市長本人會因此而深得民心,並大大削減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對他本人及對市委的對抗情緒。但省委的某幾位領導者也就有理由認為市委公開「出賣」了他們,將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的對抗情緒轉移到了他們身上。必然造成省市委領導者之間新時期新問題面前的新「誤會」。一百五十名內定的「師資培訓班」錄取名額中,有近半數是市委各級領導者們的子女。省委的某幾位領導者在考慮如何更理想更妥善地安排幹部子女就業問題的時候,並沒有將市委各級領導者們的子女排斥在外。一百五十名幹部子女中包括了他這位市長的女兒姚玉慧。而且他這位市長預先也知道「招考」的「內幕」。被「出賣」者將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市委及他這位市長對「一中事件」的態度是狡猾而可恥的!他們如果惱羞成怒,「反戈一擊」,那麼前一天他可能被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及普遍的市民們視為「包龍圖」,第二天則必成為遭到社會輿論譴責最甚的「兩面派」!他在這座城市的領導威望將喪失殆盡!
無論從個人的或者全域性的得失來考慮,他本人及市委都不能夠向社會,向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向三十幾名被拘捕的返城待業知青和他們的家庭作出立場鮮明的表態!使他思前顧後、優柔寡斷的種種因素,也正是使其他幾位市委領導者們對「一中事件」的態度不能統一起來的因素。
何況無論是他本人還是其他的幾位市委領導者們,都並不認為因「一中事件」被拘捕的三十幾名返城待業知青是完全無辜完全無過的。
公安局長對「一中事件」的態度「立場鮮明」。
「放了他們?休想!除非你們先罷了我的官,撤了我的職,開除我黨籍!」有一天晚上,六十二歲的、身為十級幹部的老局長往他家裡打了一次電話,在電話裡可著嗓子對他咆哮,是否暴跳如雷他不知道。
老局長有他一套獨特的、一貫的、以忠於職守為原則的思想邏輯。誰違犯了這座城市的治安條例,誰可能在這座城市引起騷亂,誰就應受到制裁!他行使他的權力是不帶任何人情味的!「文革」前如此,「文革」後更其如此。正因為他親身經歷了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騷亂,今天他對引起任何騷亂的人愈加深惡痛絕!消防隊員撲滅火災靠的是高壓水龍,他對付騷亂靠的是他指揮下的刑警隊。他官復原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大擴充了刑警隊的編制,嚴格進行擒拿和格鬥訓練。他對他們的訓詞只有一句話——「你們每個人在平息騷亂時都應具有以一當十的本領。」這句話成為他們的「座右銘」。不知為什麼,許多「最高指示」他都忘記了,但毛主席說的那句話卻連在夢裡都忘不掉——「過七八年又來一次。」而且不知為什麼竟有點相信。他媽的,又來一次的時候,全國又像「文革」一樣大亂了,我也要靠我的刑警隊在這座城市中控制住治安!再來一次吧!再來一次我他媽的才不會像上一次那麼老老實實地彎腰低頭接受批鬥呢!再來一次看看誰怕誰?!……他頭腦中經常因為「過七八年又來一次」這句「偉大」的預言,而產生以上那一類天真的救世的想法。
他認為他的刑警隊緊急出動,在「一中事件」中拘捕了三十幾名企圖製造一場大騷亂的返城待業知青們並沒有錯。他認為倘若自己不採取這一果斷的雷厲風行的「打擊」,倒是大錯特錯了。二十餘萬當年的「紅衛兵」,像二十餘萬散兵遊勇似的大返城了,使這位老公安局長的心理上產生了一種似乎果然「又來一次」的先兆感應。「紅衛兵」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如同第一次注射青黴素藥針給小孩子留下的印象。他的右腿當年被一夥「紅衛兵」們打斷過,致使如今他常常「左傾」。他仇視「紅衛兵」。他認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原本可能是一場好端端的「興無滅資」的「大革命」,全是被「紅衛兵」們到處「煽風點火」搞到天下大亂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同時他認為粉碎「四人幫」後黨中央的一系列方針政策都英明正確,唯獨允許知識青年大返城是政治家們的頭腦「熱發昏」!他們十之八九是當年的「紅衛兵」!他們應該在廣闊天地被改造一輩子!對歷史償還他們一輩子也償還不清的罪孽!真值得對他們大發慈悲,允許他們重新回到城市裡來麼?他們盡是「狼孩」,成千成萬地回到城市裡來,城市怎生再得安寧?!他對「紅衛兵」的仇視,漸漸擴大為他對整整一代人的敵意。對於這一代人他沒有惻隱,沒有憐憫,沒有親情,沒有責任感。在他看來這一代人是爐灰渣子。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沒有什麼意義了!他自己的一男一女例外。不是偏愛,是因為自己的兒女們當年由於他的牽連沒有資格戴過「紅衛兵」袖章。如果他們當年也是「紅衛兵」,那麼今天在他這位父親眼裡也是爐灰渣子,也是「狼孩」。
他的部下擅自放掉了「一中事件」的主要「策劃」者,北京的一位什麼將軍的公子,使他大為光火,將那個部下罵得狗血噴頭,諾諾連聲。
「將軍的公子今天參與造反更應嚴辦,你他媽的倒敢放跑了!老子在抗聯時期就當過副師長,他媽的這三十幾年如果一直都在部隊幹,今天也是位不折不扣的將軍!嚴辦一位將軍的公子才更能懲一儆百!你給老子把他重新抓回來!抓不回來我脫了你的警服!……」
他頭腦中倒是沒有市長頭腦中那麼許多思前顧後、優柔寡斷。因為他的一男一女返城不久便都穿上了藍警服,成了他的「兵」,沒有報考什麼鳥「師資培訓班」。所以他完全沒有思前顧後、優柔寡斷的心理負擔,正所謂「胸中正則膽氣豪」。
他那位被罵得狗血噴頭的部下還真帶了三名刑警隊員連夜又去重新逮捕「一中事件」的「要犯」歸案。但「要犯」已離開了本市,「逃」之夭夭。他鞭長莫及,又將那部下狗血噴頭地罵了一頓。
如若釋放了三十幾名被拘捕的返城待業知青,並向社會宣佈他們無過又無辜,那麼將置他這位城市衛士的象徵者及他的忠實的刑警隊員們的尊嚴於何地?難道他的刑警隊緊急出動,平息了「一中事件」倒是錯誤的了?如果當天他的刑警隊不出動,誰能預料「一中事件」以怎樣的結果告終?不少刑警隊員們在平息那場騷亂中遭到了毆打,對他們說他們錯了,他們會做何想法?在城市治安需要他們時,他們還能具有那種「以一當十」、一往無前的勇敢精神嗎?他的刑警隊員們的精神是需要鼓勵而萬萬不能也不應該被挫傷的!他們的精神也是他本人的精神!「藍警服」的尊嚴在「文革」中被踐踏得夠慘的了!他要在城市重樹這種尊嚴,維持這種尊嚴!迫使社會認識到這種尊嚴,並承認這種尊嚴!社會喪失了「藍警服」的尊嚴何談時代的尊嚴?動亂的歷史過去了!人們需要時代的尊嚴!人們需要有治安的社會!他及他的刑警隊員們的存在價值,就是以治安為己任,使人們使社會獲得這種保障!而他實施這種保障的手段則是——平息騷亂!打擊騷亂!鎮壓騷亂!拘捕、逮捕、搜捕一切引起或製造騷亂的分子,包括一切企圖引起或企圖製造騷亂的分子,這是他的精神核心,這是他認為高於一切原則之上的原則。超出這一原則範圍以外的種種思想,也是超出他頭腦以外的思想,那是其他人們應該進行的考慮和應該採取的行動。
當市長本人在因「一中事件」欲了難了,在因被拘捕的三十幾名返城待業知青而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時候,他們正被刑警隊員看管著,每天跟一批等待接受法律判決的流氓歹徒、小偷、盜竊犯、詐騙犯、貪汙犯一塊兒在一處建築工地上幹活呢。一個多月以來,沒有任何方面提審過他們。市與省的司法部門,拒絕受理此「案」,顯然對他們持同情態度。市委曾派過一個三人「調查」組,向他們進行過「調查」。名曰「調查」,實則「談判」。
——你們想不想早日獲得自由?
他們當然都表示——想。
——你們能否保證以後再不聚眾鬧事,擾亂社會治安?
他們也都表示——能。
「調查」組的三個成員很高興,沒預料「談判」如此順利,不辱使命,當場說:「你們每人寫一份保證書,或者共同寫一份保證書,你們就自由了!」
他們卻說——他們也有條件:第一,在報上公開披露「師資培訓班」的內幕,向社會澄清「一中事件」的真相。第二,向他們和當天參加考試的返城待業知青及全體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賠禮道歉。第三,保證今後不再發生類似的愚弄他們的事。
「調查」組的三名成員這才意識到自己高興得太早了,都不免陰沉下臉,回答無權接受他們這些「苛刻的條件」。
「那就派有權接受條件的人來進行談判吧!」
「苛刻的條件?難道愚弄了我們一場,想一不澄清真相,二不賠禮道歉嗎?難道以為我們是好愚弄的嗎?!」
「不答應這三個條件,我們寧可不要自由!」
「沒有工作,我們的自由算是個屁!」
「我們等待著發落!我們有耐心,看究竟能把我們怎樣發落!」
他們全體憤慨起來。
「談判」破裂。他們撇下三名市委「調查」組成員,揚揚長長地幹活去了!
他們也有他們的尊嚴,他們要向社會證明他們的尊嚴是不可辱的,他們要在城市爭回他們的尊嚴。共同的命運將他們團結在一起了,他們並不感到孤獨無援,他們知道他們並不孤立。每天都有他們認識的或不認識的返城待業知青來看望他們。告訴他們二十餘萬沒有忘記他們三十幾個,他們覺得他們成了二十餘萬的一面旗幟。
他們甘願做這面旗幟!
他們是堅定地要同城市,要同他們的命運抗爭到底了!
這是盲目的挑戰,這是必然的盲目,這是合理的必然,這是歷史一步步演算出的社會方程的「根」。
就在這一代人同歷史,同城市,同社會,同他們的命運對峙的情況下,一種勢力,一種「文化大革命」中形成,「文化大革命」後鞏固的勢力,一種似有似無的勢力,正密謀著如何挽救他們的危機。
而一種政治勢力在挽救危機的時候,往往是要藉助無辜者的鮮血的……
「郭立強,你弟弟看你來了!」
郭立強挑起一擔磚正要上跳板,聽到姚守義的喊聲,蹲身放下了擔子。
「在哪兒?」
「那兒!」
不遠處,弟弟正望著他。
他大步朝弟弟走了過去。
一名持槍看押他們的公安局的刑警隊員攔住了他:「幹什麼去?」
他不理睬那個刑警隊員,繼續朝弟弟走去。
他走到弟弟跟前,苦笑了一下,說:「我們正幹活呢!」那口氣彷彿他終於有了正式工作,是一名建築工人了。
弟弟用陰鬱的目光瞧著他,半天沒開口。
他又說:「以前我在類似的情況下看過你,今天輪到你來看我了!」
弟弟還是不開口。
「你何必到這種地方來看我呢!」他因為辜負了弟弟對自己那麼大的希望,感到很內疚。
弟弟仍不開口。
「這幢樓三個月後就能完工。」他有意扭轉話題,仰起臉望著大樓,其實是在避開弟弟的目光。
「他們打你了?」弟弟終於開口了。
他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摸一下左眼眶,又苦笑了:「因為那天在考場上我打了人家一拳啊!」
「疼嗎?」
「不疼。」
「眼眶都青了!」
「我那天把人家一拳打昏了,所以人家打我的時候我沒還手,要不打不到我眼眶上。」
弟弟的雙眼中漸漸盈滿了眼淚。
「別眼淚汪汪的,你曾經捱過的打不是比我慘得多嗎?」
弟弟垂下了頭,眼淚滴落在沙土中。
「立偉,你看著我,我要對你說幾句要緊的話。」
「你說吧,我聽著就是。」
弟弟不抬頭。
「你要把她當嫂子對待!」
「……」
「她已經是你的嫂子了!」
弟弟漸漸抬起頭,默默地望著他,不說話。
「我要求你從今以後尊敬她!」
弟弟眼中仍噙著眼淚,點了一下頭。
「你回去吧!告訴她別替我擔心。」
「她想一塊兒來,可是孩子沒人照看……」
「孩子?」
「就是我親眼看到過的那孩子……我一直懷疑是她的,可不是。是你們一個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孩子……」
「男孩兒女孩兒?」
「男孩兒。她說你會同意撫養的……」
「她說對了。你呢?能喜歡一個不是親侄子的侄子嗎?」
「哥,只要你喜歡那孩子,我就也喜歡那孩子!」
「我?……我們北大荒知青的後代,我要當親兒子來撫養!」
「那我就是他的親叔叔!」
「嫂子也有了,侄子也有了,我和她的工作,將來也會有的,你還眼淚汪汪的幹什麼?」
弟弟不由得笑了一下,擦去了臉上的淚痕。
「我該幹活去了!」
「哥,我給你帶來一條煙。」
「我們不缺煙。差不多天天有人給我們送煙來,都是返城待業知青送來的。」
「盡抽別人的煙多不好!」
「那給我吧。」
弟弟從平日上班裝飯盒的布兜裡取出一條煙,正要交給他,被另一隻突然出現的手奪過去了。
一名刑警隊的小隊長站在他們身旁。
「大前門!還是帶嘴的!」對方將那條煙在空中拋一下,接住,冷笑道:「沒工作也抽這麼好的煙?」
「給我。」郭立強剋制地說。
「給你?沒收啦!」對方將拿著煙的那隻手朝身後一背。
「你敢!把煙給我哥哥!」郭立偉憤憤地嚷道。
對方的目光轉向了郭立偉,故作詫異地說:「原來是你呀,當年的‘半導體’?久違了啊?我可真有點榮幸呢,如今又看管起你哥哥啦!」
「你……」
「你送我一條煙,我今天挺有造化是不是?」
被生活馴化了的野蠻性格,在郭立偉的血管裡頓時奔突起來!他不能容忍這個穿藍警服的人當著他哥哥的面侮辱他,同時當著他的面侮辱他的哥哥。如今他是將他們郭家兄弟倆的尊嚴看得比他們的生命還重要的!他雙手在發抖,緊緊握起了拳頭。
郭立強看出了對方是在有意激怒他們,他不能理解這個穿藍警服的人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究竟想幹什麼?」他推開了弟弟,怒視著對方大聲說:「把煙還給我!」
「還給你?」對方又將那條煙在空中拋了一下:「有誰能證明,這條煙是你們的,不是我的?」
「你王八蛋!」郭立偉罵了一句。
「好小子,滿嘴噴糞!我要教訓教訓你!」對方說著,跨前一步,揮拳便打。
郭立強一把擒住了對方的腕子,說:「立偉,你別惹是生非了!快走吧!」
郭立偉不願給哥哥找麻煩,恨恨地轉身走了。
郭立強見弟弟走遠,才放開對方的腕子。
「這條煙就算是送給你的吧!」他盯著對方說:「可你心裡要明白,我不怕你!」
「你還識時務。」對方道,「你去把那鐵鍬拿起來!」口氣是命令式的。
在離他們七八步遠處,一把鐵鍬插在沙堆上。
郭立強不明白對方的用意,他迷惑著,沒動。
「我叫你把那鐵鍬拿起來!」
他看出了對方分明是在向他繼續挑釁,正因為看出了這一點,他隱忍著,努力壓抑著惱怒。對方的挑釁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實現什麼企圖,卻是他無從猜測的。
他轉身向沙堆走去。
郭立強啊郭立強,你又怎麼會知道,你今天註定了要成為一種政治勢力預先策劃的陰謀中的犧牲!因為你有一個當年被「專政」過的弟弟。
某種政治陰謀一旦選擇了誰作犧牲,這個人就難以逃脫犧牲的下場!
當他走至沙堆前,將鐵鍬從沙中拔出來,握在手裡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槍響。
他轉過身,看見手槍拿在對方手中,槍口對準著自己,對方的臉冷酷無情。
他張了張嘴,要向對方發出質問,卻覺得腳下的大地開始旋轉。
他雙手仍緊緊握著鐵鍬。
血,鮮紅的血,一滴一滴滴在鍬柄上,滴在他的雙手上,滴在沙堆上。
他不是朝天開了一槍,他是朝我開了一槍呀!為什麼?……
最後的疑問凝固在頭腦中,成了對命運的迷惑不解的「遺」問。這個返城待業知青一下子栽倒在沙堆上,停止了呼吸。
郭立偉聽到槍聲,猛轉過身。他見哥哥倒在沙堆上,一顛一顛地跑了回來,跑到沙堆前,將哥哥抱在懷中。
「哥,哥,哥!……」他一聲比一聲高地叫著。
哥哥的兩眼瞪得很大,卻失去了目光。
他想把鐵鍬從哥哥雙手中抽出來,竟抽不動。
哥哥胸部湧出的血也染紅了他的雙手。
「哥呀哥!……」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一聲,嚎啕慟哭。
三十幾名被看管的返城待業知青,許多工人和十幾名藍警服都朝這裡跑來。
人群圍住了郭家兄弟。
在郭立偉的哭聲中,人群漸漸分化。藍警服們感到了事態的嚴峻性,站到了他們的小隊長的身後,一個個將右手防範地按在手槍槍套上。
三十幾名被看管的返城待業知青聚攏了,他們一步步逼向藍警服們。
圍住郭家兄弟的只剩下了工人們,他們同情地搖著頭。
砰!……
刑警小隊長又朝天開了一槍。
他喝道:「誰再往前走一步就打死誰!他想用鐵鍬襲擊我!他是咎由自取!我是正當防衛!」凜凜的語調中卻暴露出了內心的膽怯和驚慌。
三十幾名待業知青朝「藍警服」們撲了過去……
第一場春雨在「五一」國際勞動節這天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
姚玉慧斜臥床上,不勝閒愁地觀望著雨滴淋洗窗外那棵樹的新葉。
忽然,她聽到了一陣歌聲:
兄弟們啊,姐妹們啊,
不能再等待……
不是一個人的歌聲。
不是幾個人的歌聲。
不是幾十人幾百人的歌聲。
是成千上萬人的歌聲!
她怔怔地傾聽了片刻,一躍而起,顧不上穿鞋,只穿著襪子奔到了陽臺上。
歌聲在城市上空迴盪著,震徹著。
兄弟們啊,姐妹們啊,
不能再等待……
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組織在一起,聚集在一起,被他們的一個返城待業知青夥伴的死所激怒,向城市示威遊行了!
她無法看見他們的隊伍。
他們正冒雨行進在大街上,向市委而來。
他們所經之路,交通完全中斷!
「金嗓子」倒退在他們前面,他的嗓子已發不出雄渾寬廣的聲音了,他緊封雙唇,揮動兩臂。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年輪》《今夜有暴風雪》《紅磨坊》《中國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還在昨天》《尾巴》《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