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雪城(上)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吳茵,你的信!」

吳茵剛走入報社便被收發室的老張頭叫住。他從視窗塞出一大捆信件,照例說上一句:「全報社就數你的信件多。」

這是一個沒有爭議的事實。

她請了三天「病假」。只要她有幾天沒來上班,寄給她的信件準會積一大捆。

信是一個人的社會關係的廣告,對記者說來,是職業能力的證言。有不少同事羨慕她每天都收到許多信。

她笑笑,接過那捆信,抱著往樓上走。

「小吳,病好了麼?」

她回頭一看,是記者部主任。

「好了。」

「沒好的話,就再休息幾天,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你年輕有為,前程似錦,可要珍惜身體囉!」

主任一邊並肩和她上樓,一邊用關懷備至的語調說。她聽不出他的話是真情還是假意。自從她被定為報社領導班子接班人後,主任似乎認為自己時時都有被她取而代之的危險,對她的態度總有點親近得使她感到不自在,言談之中難免流露幾分虛偽。她卻根本沒想過要當什麼「接班人」,也從來沒產生過取代他這位部主任的念頭。她生活裡缺少的不是這些,她不希圖這些,她內心真正渴求什麼,別人是無法知道的。

「小病。感冒,發了兩天燒。」她用微微一笑回報主任的關懷。其實她既沒感冒,也沒發燒。自從見了王志松一面後,她的心像一塊風化石,從冷峭的巉巖上滾落下來,碎了。三天中她多少次徘徊在王志松家住的那條小街的街頭街尾,為的是再見到他一面。沒見到。她還不知他已參加工作了。更不知他近來連日加班,常常深夜回家。昨天她從四點鐘一直在他家街頭徘徊到七點鐘,懷著極度失望的心情離去。丈夫問她為什麼下班這麼晚?她說因為在報社趕篇稿子。

她和主任剛剛走上三樓,到報社來實習的女大學生小於從一間辦公室出來,一眼瞧見她,「呀」了一聲。

主任進入了他的辦公室,小於還在大詫不已地瞧著她,搞得她莫名其妙,以為自己身上有什麼不成體統的地方。

「太來派啦!吳姐,你這件風衣從哪兒買的?」小於繞著她前瞧後瞧,左瞧右瞧。

「這是件舊風衣啊,都穿了一年了!」她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嘿,沒治啦!新的舊的,穿在你身上都那麼來派!吳姐,你不但是一個好記者,還可以當一個服裝模特兒吶!我要是有你這麼好的體型啊,寧可去當服裝模特兒,不當記者!當服裝模特兒多來情緒!」小於對她的風衣和她的體型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

「你呀,別像個傻丫頭似的,盡說這些話!社裡正考慮你畢業後要你呢!」她低聲告誡小於。

「要我,也不過是想讓我當編輯。不會讓我當一名女記者。女記者嘛,都應該是你這樣的,漂亮,有吸引力,有風度,有……」

那「丫頭」不識好歹,只管喋喋不休。她經不住人當面奉承,轉身走入了她的辦公室。

「嚯,小吳來了!三天不見,風度有增無減啊!」

「主編老頭子昨天還讓我們去看望看望你呢!」

「大概老頭子又有什麼重要採訪任務需當面佈置給你了!」

「有什麼可以先向我們透露透露的新聞嗎?」

「你問得怪!她是生了三天病,又不是去採訪了三天!」

「小吳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嘛!咱們專門去採訪都採訪不到的新聞,她坐在家裡就會唾手可得!」

記者部唯獨她這麼一名女記者,而且比同事們至少都年輕十歲。在他們眼中,她是一位記者明星。他們和她相處得都不錯,並且希望她能早日取代那位謹小慎微,聞「風」而動的部主任。她三天不來上班,他們就會覺得記者部死氣沉沉。她五天不來上班,他們就會覺得自己老了好幾歲。年輕漂亮的女性,是凡有男人的地方的陽光。往常,她也要跟他們開幾句玩笑,今天她沒有和他們開玩笑的心情。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輕輕放下那捆信件,雙手托腮,神態鬱郁地凝思冥想。

「小吳,我看你不像生病的樣子嘛。三天沒上班,是不是跟你丈夫慪氣了啊?」在她面前常以老大哥自居的老孫,走過來隔著桌子坐在了她對面。望著她的那種目光,好像要向她證明,真正關心她者非老孫莫屬。

她苦笑了一下,對這位「老大哥」搖了搖頭。她希望他走開,他卻不走開,目光盯在她臉上,似乎要從她臉上研究出她何以那麼憂憂鬱鬱的原因。她不願被他這麼進行研究,便解開了捆信件的繩子,拆開一封信看。

「老大哥」這才放棄了對她進行研究的特權,識趣地站起身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去了。

「你的話說得就讓人不愉快。人家小吳兩口子,那是恩愛夫妻,比翼伉儷,像你和你老婆似的?三天不慪氣,五天氣‘爆’了!」另一位「叔叔」輩的同事教訓「老大哥」。

她的目光注視在信紙上,她的心在咀嚼著同事們的話,包括記者部主任的話。

領導班子的「接班人」,未來的記者部主任乃至副主編,年輕的女人,漂亮的女人,有風度有魅力的女人,有能力的社會關係廣泛的女記者,恩愛夫妻,比翼伉儷……這些加在一起,便造成了一個別人心目中的「吳茵」。而這個「吳茵」是她自己嗎?這些給她帶來過半點幸福嗎?不錯,在「他」從自己的生活裡消失了的漫長的渾渾噩噩的十一年中,她曾靠所謂「事業」兩個字支撐著自己荒漠的人生大廈,它像阿拉伯古道上的廢墟,可別人認為它價值無窮。它是將人的情感壓榨乾淨之後製作的生活的木乃伊,而別人卻羨慕甚至是嫉妒她的生活。她每天都在被一個男人合法地蹂躪合法地強姦,而別人卻認為那個男人是她的好丈夫!她心裡恨不得想一刀殺了他,而當別人在她面前談起他的時候,她又不得不將對他的切齒仇恨掩飾起來,用虛假的微笑維護虛假的現實。她的「丈夫」佔有了她,毀滅了她,造成她內心裡深淵般的痛苦,而別人卻認為她每一個小時都可能是浸泡在得意和快樂之中的。甚至認為那頭雄海狗般的男人在某些方面也促進了她種種「事業」上的成績!

她是全記者部在省報上發表文章最多的人。可是別人在公認她對現實的敏銳感知的時候,也曾這樣竊竊私議——「她丈夫與省報主編熟得很吶!」

她的幾篇「調查報告」在《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工人日報》發表後,人們稱讚她「問題抓得及時」,「調查周密」,「文筆老練」的時候,也曾當面含蓄地問她:「聽說調查線索都是你丈夫向你提供的?你當記者的找這麼一位社會關係四通八達,比我們幹記者這一行的人知道的事情還多的丈夫,可算是獨具慧眼啊!」

她被定為報社領導班子的「接班人」,有人就捕風捉影,推測內幕——某某市委副書記對報社領導們誇獎過她,而她的丈夫是這位某某市委副書記家中的常客……

而那個雄海狗般的男人心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他毫不相干,卻從未在別人面前說過一次澄清的話。某些場合,甚至還要表示出一個做丈夫的矜持的預設。有些議論,居然是他親口向人散佈的,以此證明他是一個多麼有「能力」的丈夫。他的妻子的「能力」不過是藉助了他的「能力」才成為「能力」。

他連她的「事業」也要蹂躪也要強姦也要佔有也要毀滅!他要在她的生活的每一內容每一方面都深深打上他的私人印記。他在許許多多男人和女人的心目中卻是一個好丈夫!多少男人因為不具備他那樣的「能力」而自愧弗如?!多少女人因為她們的丈夫不如他而輕蔑自己的丈夫,眼紅她的好命?!

拿在手中的那封信,她連誰寫來的,寫些什麼都沒看明白,就放到一邊去了。

她又拿起第二封信拆開看。主編幾天前交給她的一項採訪任務,已經完成草稿,可能主編正在期待著過目,但她卻不願抄寫,不願拿起筆。她這會兒心全散了,什麼事情也做不下去。不,整個心全系在一個人身上了,那就是王志松!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一方面了,那就是她想再見到他。三天內她有多少次想要到他家中去找他,但走近他家時,又失去了邁入他家門內的勇氣。如果見到了徐淑芳呢?不,她不想在他家裡見到他!雖然她那麼想見他一面,卻不想在他家裡見到他!女人的心啊,再善良的女人的心,在愛情方面,也是包含著嫉妒的!

被欺騙被斷送了的愛,使她心中產生了一種對他的仇恨!是的,她恨他!如果世界上根本不曾存在過他,如果她少女時期那般純真那般熱烈那般痛苦的愛不曾萌發過,如果他當年不曾對她說:「等你長大了,我一定做你的丈夫!」那麼她現在也許會像許多女人一樣,將一種虛假的現實當成幸福,將一種沒有愛的愛當作和大家一樣享受著的愛……

可是真的曾經有過,假的就當不成真的了。真的沒有死,根仍紮在她的心裡,深深的,仍吸收著她的心血。假的沒有根,從來沒活過,卻像藻類一樣,嚴嚴密密地覆蓋著她心中愛的池塘,隔絕了陽光,隔絕了空氣。使它幽暗,冰冷,也不能倒映出什麼影像,如死一般寂寥又莫如是死,而別人看到的卻是綠色!

電話鈴響起來了。「叔叔」輩的同事去接電話,然後對「老大哥」說:「你愛人打來的。」故意將「愛人」兩個字說出過分強調的重音。

於是「老大哥」在電話裡跟他的愛人就買國產電視機還是買進口電視機的問題爭吵起來。

她在「老大哥」論證「外國的月亮未必一定比中國的圓」的充滿民族情感的演說結束前,匆匆看完了第二封信。

寫信的人她不認識。是一個小商店的副經理,希望調到某個較大一些的商店當第一把手。她的「丈夫」有權力決定這件事,並且「易如反掌」——信中這麼寫的。

信中還寫道——我今年已經是五十三歲的人了,在這個小商店工作二十年了。再過幾年該退休了。退休前若能調到某個較大一些的商店當第一把手,好歹熬個正科級,這輩子於願足矣!您的丈夫是局裡人事大權在手的副局長,我一直無幸與他相識,恐怕貿然登門相求,他也未必肯成全我。所以斗膽給您寫此信,請您在您丈夫面前替我述述苦衷,我想他對您的話大概是會照辦的。事成之後,我再登門重謝……

她將這封信撕為碎片扔進了紙簍。為什麼要給我寫信?認為女人一定比男人更具有惻隱之心?五十三歲……正科級……可是有誰來同情過我理解過我?性+權力+官場上的奉迎和傾軋,是構成她「丈夫」的那頭雄海狗般的物體的總和!他不但佔有著她的肉體,還像灰塵一樣汙染她生活的全部空間?哪怕她在什麼地方留下一個指印,他的灰塵便會落滿那個指印,使它顯示出來,而有人會指著它說:「看,這就是吳茵!她靠她的丈夫讓我們注意到她!」

那封被她撕碎了的信使她心中長久壓抑的悲憤達到了頂點。她努力剋制著不突然發作起來。

她開始分檢那一捆信件。把她認為是首要的放在一邊。如果再看到一封和第二封同樣內容的信,她想她是會摔茶杯摔墨水瓶什麼的。

一個信封上的字型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個普通的民用信封。粗硬的筆劃寫著「吳茵同學收」五個字。「吳茵」寫得格外大。落款只有「本市」兩個字,後面是更粗更硬的一道省略的橫線。

這是他的字型!是王志松的字型!十一年沒見過他寫的一個字了!但她還是一眼就能識別出那確確實實是他的字型。這封信是他寫來的!她的手有些發抖,慢慢拿起了這封信。她的目光像瞧著一個晝思夜想的人的照片一樣瞧著信上的字型。除了他,還有誰會在信封上寫「吳茵同學收」?

同學?……十一年前是同學,十一年後仍然是同學……對於許多人來說,「同學」兩個字,意味著友情。可是對她來說,這兩個字是一塊墓碑,上面刻著別人看不到的墓誌銘——「愛情埋葬於此」。

她覺得手中的信很重,很重,也很輕,很輕。

在她見到他的那個寒冷的夜晚,在江橋上,她曾想用一個女人所能想出的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她這個「同學」。她曾想一記又一記扇她這個「同學」的耳光!她曾想趁他不留神,抱住他翻過橋欄,從高高的江橋摔死在松花江的堅冰上!可是當時看到他那種失魂落魄的,無所依託的棄兒般的返城知青的灰頹樣子,她可憐他了,她心軟了,她不忍詛咒他更不忍扇他耳光了……

他會在信裡寫些什麼呢?

懺悔?……

她要他的懺悔有什麼用呢?像老頭服「哮喘定」一樣靠服他的懺悔獲得一點心理平衡?

她將那封信對著窗子舉起,上午的明亮的陽光幾乎照透了薄薄的白紙信封。看得出來,信封裡只有一頁信紙。

他究竟會在那一頁信紙上寫些什麼呢?只有一頁信紙,一頁……一頁信紙上又能夠寫下多少字呢?就算是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是懺悔性的吧,能夠補償她所失去的和正在經受著的嗎?

她的手放下了。她將那封信擱在了一旁。讓你的懺悔永遠地在一個紙的墳墓中安息吧!我的好「同學」!她心中默默地說。

她開始拆其他的信,看其他的信。但是她連一封信也沒有看完,就又拿起了他寫來的那封信。它對她發出誘惑的呼叫:吳茵,吳茵,難道你不需要?難道你不需要?……

她再也無法冷淡它。她急切地撕開了信封。即使她明知是炸彈,她也會心甘情願地粉身碎骨。凡是來自他那裡的,都是她所需要的。炸彈和懺悔,對她都一樣。她需要僅僅是一種回報。兩個多月內他重又佔據了她的全部思想,三天內為了能見到他一面,她在他家住的那條小街的街頭街尾白白期望了總共十幾個小時!再加上十一年中她心靈所經歷的苦難……他再想不到給予她一點點回報,她某一天就可能等不及偶然的不幸事件發生,從那個掛著粉紅色窗簾的四層樓的視窗跳下去了!……

他的信比她想象的還要短——

吳茵同學:

請你務必將隨此信寄去的「通告」在晚報上幫忙登出。我預先代表所有的北大荒返城知青感謝你。只有你能夠給予我們這種幫助,相信你會盡力而為。

信紙的下半頁寫的就是「通告」——

茲定於四月二十八日,召集北大荒返城知青的首次聚會。地點——江畔。時間——上午九時。召集人——原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一師二團七連戰士王志松。

信紙從正中對摺。扯開,就一半是信,一半是「通告」了。兩半紙上的字數差不多少。

不是炸彈,不是懺悔,卻比炸彈還令她失望。

她的目光一會兒注視著上半頁信紙,一會兒注視著下半頁信紙。上半頁,與其說是一封信,莫如說是一道「命令」。下半頁,等於五六百塊錢,想要登在晚報上的話。難怪她沒有拆開這封信時,覺得它很重,也很輕。她的好「同學」太缺少常識,顯然不知道,如果晚報白登什麼通告或廣告,那麼報社收到的通告或廣告將可能比稿件還要多,而報社的編輯和記者們每個月也就無分文獎金可發了。

「只有你能夠給予我們這種幫助,相信你會盡力而為。」這兩句話中的每兩個字都像是一雙眼睛,他的眼睛,他在請求她,也是在「命令」她。或者反過來說,他在「命令」她,也是在請求她。請求或「命令」,對她全一樣,因為都是他向她發出的。

我一定要為他做到此事,她想。十一年,我一直盼望著為他再做到一件什麼事。他今天給了我機會!這是他給予我的最好的回報!不管此事對他多麼重要或根本沒什麼特殊的意義,我都一定要為他做到!因為他在需要這種幫助的時候想到了我,仍相信我會「盡力而為」……

我一定要為他做到!

她猛地站起,撕下「通告」,在同事們疑惑目光的注視下,走出辦公室,向主編的房間走去。

在主編的房間門外,她猶豫了。

她冷靜下來了,知道這事她未見得能辦到。

務必……只有你……相信你……

她還是推開了主編房間的門。

主編正審稿。

「趙老師……」她在門口輕輕叫了一聲。

坐在轉椅上的老主編半轉過身,見是她,放下手中的稿子,不苟言笑地問:「病好了?」

「好了。」她走過去,在主編辦公桌橫頭的一把硬椅上端端坐下。

「我正在看你前幾天寫的那篇關於重工業企業體制改革的調查報告,言簡意賅,沒有八股氣。好,下星期見報。發頭版頭條。」老主編也向來不說廢話。

她謙虛地低下頭。她對面前這位領導和長者非常尊敬。因為也許只有這位長者心中最明白,她的一切工作成績,與她「丈夫」的「能力」絲毫無關。並對她的工作成績給予最無私的肯定,由衷地器重著她。

「至於……這篇稿子……」老主編又從桌上拿起了另一篇稿,含蓄地說:「不發為好。當然,這並非否認你所進行的調查和你評論所具有的價值。」

她緩緩抬起了頭,見拿在老主編手中的是那篇關於「一中事件」的採訪紀實。

主編放下那篇被「斃掉」的稿子,又說:「給你兩個星期的時間,查閱一下資料,寫一篇有關‘迪斯科’和‘牛仔褲’的知識性文章。是知識性的。比如,為什麼叫‘迪斯科’?為什麼叫‘牛仔褲’?為什麼在西方流行?不要讓小青年們認為我們是在批判,也不要讓上邊認為我們是在推波助瀾。宗旨是,善意的引導。這樣的文章你不是沒寫過,也寫得很不錯。今後……還少不了要寫……」

她明白主編的要求,點一下頭。

主編的轉椅轉了四十五度左右,不再看著她,繼續審閱稿件。

她仍坐著不動。

「入黨申請書,為什麼還沒交?」主編的目光並未離開稿件。

「這……最近太……忙……沒時間……」

轉椅又旋轉了四十五度左右,主編的臉又朝著她了。

「記住,對這個問題,你再也不許作同樣的回答!」主編的目光那麼嚴肅,從鏡框上邊盯著她的眼睛。

「記住了。」她不由得又垂下了頭。

「告訴我,你究竟想不想入黨?」

「這……」

「回答這樣的問題不必遲疑。想入。或者……不想入。是不是一個黨員和是不是一個好記者,兩回事。」

「我也這麼認為。」

「可是你還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我想我沒有資格入黨。」她復抬起頭,迎視著主編的目光。

「這也還是不能算正面回答。」

「我參加過‘文革’中那次死了很多人的武鬥。」

「你是頭頭?」

「不。」

「你是策劃者?」

「不。」

「當時你多大?」

「十七歲。」

「十八歲的人才享受公民權,那麼可以說你當時還是個女孩子。」

「可當時沒人把我們當孩子。」

她想到了自己身上是怎樣被紮了兩刀。

在她結婚的那一天夜晚,那頭雄海狗般的男人,不知為什麼,對她身上的那兩處傷疤發生了野獸般的興趣。他懷著病態的情慾欣賞她的傷疤,撫玩她的傷疤,像狗一樣舔她的傷疤,像基督徒吻耶穌身體上的釘眼一樣吻她的傷疤,簡直對她的傷疤頂禮膜拜。「我感激那次大型武鬥,」他虔誠地說,「否則你怎麼會成為我的妻子!」他恨不得要將她的傷疤再次弄出鮮血來。他沒參加那次武鬥。他沒參加過一次武鬥。「文化大革命」沒有在他身上造成哪怕是頭髮絲那麼細的一道擦痕。那一天,那個夜晚,那個時刻她所蒙受的奇恥大辱,是比武鬥最後那一天舉著雙手,流著眼淚,因為不能像巴黎公社的女戰士一樣英勇犧牲而感到的奇恥大辱更甚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的……

「你當時為什麼要去參加那次武鬥呢?」老主編語調陰沉地說:「你今天還能坐在我面前,真應該感謝那次武鬥只用了輕武器,沒有用上飛機、坦克和大炮。」

「為了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她彷彿感到身上那兩處傷疤隱隱作痛。

「當舉國上下都為它玩命的時候,它是不存在的。」轉椅又旋轉了四十五度左右。老主編重新拿起稿件之前,側頭看了她一眼,又說:「我這個民主黨派人士,卻希望你早日加入共產黨,你不覺得奇怪嗎?」

她低聲回答:「不。我知道您關心我。」同時她暗想:黨票根本不能抵償我失去的一切!還給我失去的一切,我寧願永遠不加入!

「你找我有什麼事吧?」

「我……」

「有事就說,我不喜歡吞吞吐吐的人。」

「趙老師,您不是需要一個購買內部書籍的書證嗎?我替您辦了一個。」

「噢?好。得謝謝你。」老主編又朝她轉過身,顯得非常高興。

「您不是還想收藏一幅書畫院葉老的字畫嗎?我也已經代您向他提過了。他爽口應允,說一定給您認認真真地寫一幅。」

「噢?知我者,吳茵也!」一向不苟言笑的老主編喜出望外,破例對她開起玩笑來。

書畫院的葉老,是位獨創一派的老書法家,在書法界名比山高。七十八歲了,性格愈加乖張。什麼官員領導之類求字,一概不予理睬。主編也是書法愛好者,對老先生的書法傾慕久矣,早就想獲得一幅老先生的墨跡。但耽於素無交往,放不下主編的架子去叩門乞賜。而且即使肯放下主編的架子去了,也很有可能遭到那性格乖張的老先生的冷語拒絕。

她說的全是謊話。她沒有為主編辦什麼內部書籍購買證,更沒有替主編去求索過什麼字幅。主編是位忠厚長者,竟輕信了她的話。當面欺騙一位忠厚年長並很關心自己的領導,她內疚極了。這類辦事的手段,是她「丈夫」所精通的,在她還是第一次。

她鼓起說了兩句謊話之後剩餘不多的勇氣,又開口道:「趙老師,我有件小事,您看……是不是能幫忙呢?……」

老主編髮出了第三聲「噢」,與前兩聲意味迥然不同。他用一種特殊的目光注視著她,彷彿已經上了她的什麼圈套似的。她臉紅了,覺得無地自容。

她惴惴地從衣兜裡掏出那寫在半頁信紙上的「通告」,默默展開,恭敬地雙手遞給主編。

老主編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抬頭問她:「什麼性質的聚會?」

「沒什麼,就是想湊在一起玩玩吧?」

「你怎麼知道?」

「召集人是我的中學同學。」

「所以就想通過你這個內線關係,在晚報上登載?」

「這,他們付錢……」

「錢是小事!‘一中事件’風波未平,再在晚報上登載此類通告,促成幾百名返城待業知青的聚會,一旦引起什麼嚴重後果,再釀成一次什麼事件,我們這個晚報還辦不辦下去了?」

主編並未發火,但語氣是嚴厲的。

「我保證他們不會鬧事……」她明知沒有餘地了,卻仍想進一步爭取老主編同意。

「別說了,不能發!」轉椅猛地轉過去了。老主編的手啪的一聲將那半頁紙拍在桌角,拿起一份稿件便看,不再理她。

她僵坐了許久,才慢慢伸出一隻手,拿著那半頁紙起身默默離去。

當她走到門前時,老主編忽然轉過身說:「先別走。」她滿懷希望地回頭瞧著他。

不料老主編說:「聽著。購書證,我不要了。字幅,我也不要了。」他的目光,好像在對她說另一句話——真沒想到你會把我這個老頭子當小孩哄!

她明白,她今天為了她的「同學」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羞恥感如沉重的一掌將她擊出了主編辦公室。她暈頭轉向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她的神色使同事們一個個暗暗吃驚。

「小吳,你……老頭子訓你了吧?因為什麼?……」「叔叔輩的」趕緊站起來,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面前一擺,充滿義氣地說:「坐下,說說。不平則鳴,你要是果真受了委屈,我們都替你到老頭子面前去辯白!」

「老大哥」拿筆的那隻手在空中比劃了個驚歎號,優哉遊哉地吐出一口煙,慢條斯理地說:「不至於吧?果而如此,倒是本報內部頭條新聞了!吳小妹是不是一貫受寵,半句教誨之言都難以承擔了呢?」

「老頭子不同意在報上發這條‘通告’。可我是受人重託,我……我不能不辦成這件事!求求你們大家替我出個主意吧!……」她將手中那半頁紙遞給了「叔叔輩的」。

「叔叔輩的」看過後,沉吟良久,做了一個愛莫能助的表示。

「老大哥」從「叔叔輩的」手中拿過那半頁紙,看完也說:「我若是主編,我也絕不能同意在本報發這麼一條‘通告’!重託之事,理當盡力而為,你已經找過主編了,也算盡力而為了。何必過分認真呢?」

「我一定要辦成!」她頂撞了「老大哥」一句。

「那……還有省報嘛!你吳小妹能力不是大得很嘛?可以再到省報去找找關係嘛!」「老大哥」的話,聽來是個主意,實則含著挖苦。他說著將那半頁紙傳給了另一個人。

「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老大哥」背過身去,不再以「老大哥」自居,默默吞雲吐霧,以這種態度宣佈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立場。

那半頁紙從第三個人手中傳到第四個人手中,又傳到第五個人手中。大家都看過了,都像「叔叔輩的」一樣表示愛莫能助。都認為她已經算是盡力而為了,都勸她不必過分認真。

「叔叔輩的」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又說:「老頭子不同意是有道理的,你冷靜想想吧!你是記者,跟返城知青們攪到一塊兒去幹什麼呀?他們如今個個都是火藥筒,聚在一起不鬧事才怪呢……」

她雙手捂上耳朵突然大叫一聲:「夠了!……」

他們不禁面面相覷,誰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辦成或辦不成這件事對她顯得那麼重要。

她緩緩放下雙手,突然站起來,從一個人手中奪回那半頁紙,往外就走。

「叔叔輩的」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一步跨到她面前,沉下臉問:「小吳你幹什麼去?」

「我要到印刷廠去!我豁出犯錯誤,不當這個記者了!從報社被開除我也心甘情願!……」

「你瘋了!……」

「讓她去,讓她去。她如今連老頭子都不放在眼裡了,還會把我們的勸告當成一回事?讓她去嘛!……」「老大哥」冷冷地對「叔叔輩的」說。

「你這是慫恿她犯嚴重的錯誤!」「叔叔輩的」火了。「我們明知她想到印刷廠去幹什麼,卻任憑她一意孤行,她犯了錯誤我們也逃脫不了責任!」

「一人做事一人擔,你滾開!」她又衝著「叔叔輩的」嚷叫起來。

「滾開」二字大傷「叔叔輩」的自尊,他瞧著她愣了一下,從她面前退開了,尷尬地微笑著低聲說:「我不攔你了,你去吧,你去吧,滾開……」連連搖頭,看樣子寒心到了極點。

她心中一切一切的怨恨哀愁,此刻是全部轉變成一股怒火了!她就是要不計後果,一意孤行。彷彿只有這樣做一次,她的心理才會重新獲得一種相對的平衡。否則,她無法再多活一天!

她正欲往外走,門開了,高而且瘦的老主編站在門外,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太放肆了!」

空氣一時像凝固了。

電話息事寧人地響起了一段單調的音樂。

「老大哥」拿起聽筒,放在耳朵上還不足十秒鐘就又放下了,拿在手中對她說:「找你。」

她沒有反應過來。

「老大哥」聳了一下肩,將聽筒輕輕放在桌上。

「叔叔輩的」將她往桌前推了一下。

她機械地拿起聽筒,聽筒中清楚地傳來了那個永遠都會使她的心激動的聲音:「喂,吳茵?我是王志松……」

「是我……」為了能見到他一面,她請了三天「病假」。此時此刻,才從電話裡聽到了他的聲音。他重新回到了這座城市,卻仍像執行在屬於她的星系之外的一顆星。

「喂,我沒別的事,我告訴你,那個‘通告’不發了!我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忽然產生了那麼一個荒唐的念頭……」

不發了!……不過是他頭腦中忽然產生出的一個荒唐的念頭……

可是她為了實現他這個「荒唐的念頭」已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喂,喂……你怎麼不說話啊?……」

說什麼?對你,我的好「同學」……

她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了,聽筒從她手中掉在桌上。

「吳茵……喂……」他的聲音還在從聽筒中傳出來,微小,但聽得很清楚。

「老大哥」替她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慢慢地坐在「老大哥」的椅子上,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忽然伏在桌子上放聲大哭……

這一天,她下班走出報社大樓時,在樓門前看到了他。

「吳茵!……」

她向別處轉過了臉,裝作沒有看到他,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加快了腳步。

他跑了幾步趕上她,一邊和她並肩往前走,一邊向她解釋:「我猜想到這件事可能會使你很為難,所以我才給你掛電話。最近我心裡非常想念當年那些知青夥伴,你無法理解我多麼希望每天都能見到他們,希望有一個什麼機會能和他們重新聚在一起……」

他非常想念當年那些知青夥伴……

他希望每天都能見到他們……

希望有一個什麼機會能和他們重新聚在一起……

她在心中詛咒著自己:吳茵,吳茵,你在他的生活中從來沒有過位置!十一年前是這樣,十一年中是這樣,十一年後的今天仍是這樣!你多愛他,你就多恨他吧!如果你對他還恨不起來,你愛他的感情就太下賤太不值錢了!……

淚水任性地從她眼中湧出來。

前面一輛公共汽車還沒開走,她連看也不看他一眼,跑過去擠上了那輛公共汽車……

她懷著一顆被嚴厲警告和受巨大委屈的心回到家裡。在家門前,許久沒掏出鑰匙開門。對任何人,家庭都是最後驛站。每一扇家門都關閉著一個人的命運,幸福的或不幸的。她的家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達到現代化生活水平的小小宮堡。她似乎是這裡的「女王」,實則是這裡的女奴。「丈夫」似乎是她恭順的臣僕,實則是她荒淫的君主。在價值八百餘元的高階席夢思床上,「女王」是恭順的臣僕隨心所欲的玩偶。荒淫的君主色情無度地享用著女奴美好的肉體。每天進行的是猥褻與被猥褻,蹂躪與被蹂躪,強姦與被強姦的悲慘劇目。然而在她的家門上貼著三面小紅旗,分別寫的是:「衛生之家」、「文明之家」、「模範夫妻之家」。

這是她每天都必須像鳥兒投林一樣的歸宿。除了這個掛著粉色窗簾,鋪著紅色地毯,刷著橘黃色牆壁,擺著新式傢俱,連光線也足以撩撥性慾的舒適的娼館般的「家」,她別無居所。

她不得不開啟這扇「家」門。

她剛剛進到屋裡,那個坐在沙發上的雄海狗般的男人一下子躍起,撲過來緊緊摟住她,在她臉頰上印了一個黏糊糊的吻。

她神情麻木地閉上了眼睛,任憑他緊緊將她摟抱在比胖女人脂肪還肥厚的懷抱中。

「我的小貓咪,你可算回來了!為了你我今天下午沒去上班你知道麼?」他說著,挽住她一條手臂,帶她走進小餐廳——圓桌上擺著幾盤拼出花樣的冷菜,一瓶茅臺,一瓶中國紅,三瓶青島啤酒。

「熱菜我要等著我的小貓咪回來現炒啊!你看我都為你準備了什麼山珍海味!」他仍挽住她手臂,又帶她走入廚房——一盤盤菜早已切好,在案子上擺了一溜。

「這新鮮對蝦,是從國際旅行社搞的。海參,開江鯽魚,半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的!這個,屠宰廠送來的肥牛尾!上午剛宰的牛的牛尾!我電話裡跟他們說了,不是剛宰的牛的牛尾不要,不肥也不要,否則他們怎麼送來的,怎麼拿回去!……」

她掙脫了他。那條剝了皮的肥牛尾,在她看來宛如一條大蛔蟲,她覺得一陣噁心,轉身離開了廚房。

「我的記者夫人,調查調查,今天全市有多少人能不花一分錢搞到這些東西?今後中國的時代進入了商品時代,沒有這點預見,我周某也不會脫下藍警服轉到商業局當副局長!不是誇口,本市如果只有十個雞蛋,我周某吐出一個‘要’字,起碼得有我周某一個。如果只有一個雞蛋,那我周某謙讓了,應該是市長的!我周某的社會關係能把一個局長的權力擴大十倍!……」

他一邊洋洋得意地說著,一邊跟在她身後也離開廚房,走入客廳。

這是一個四室一廳的單元。在本市,兩口之家,即便是局長,也難分配到這樣的住房。

她木然地站在客廳裡,真想馬上衝出這個家!天快黑了,又能到哪兒去呢?無論到哪兒去,最終還得回到家裡,睡在那張價值八百餘元的高階席夢思床上,以她的肉體向這個合法佔有她的男人付房費!政治將她這個當年熱血沸騰、為奪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最後勝利身留兩處刀疤的「紅衛兵」出賣給了這頭雄海狗。

「噢,我的小貓咪,你怎麼不高興啊?你應該高高興興才對嘛!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讓我的小貓咪欣賞一段音樂吧!……」

於是鄧麗君的軟綿綿的以嬌代情的催眠曲般的歌聲響了起來:

來年春天花滿地,

我和你還會再度相聚,

鮮花一朵送給你,

一切都順利……

她這才發現,桌上放著一臺組合式錄音機。

「夏普,日本原裝,六喇叭,立體聲的。我的小貓咪,這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呀!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笑笑啊!」

前程萬里,春風得意,

人生何處沒分離,

相聚更甜蜜……

她轉身走入臥室。

他也跟到臥室。

「我的小貓咪,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你們主編老頭子批評你啦?肯定是!豈有此理,不看僧面還得看佛面呢!上個月我才批准贊助你們報社工會兩千塊錢作為活動經費!」他說著抓起了床頭櫃上的電話就撥號。

「你幹嗎?」

「往你們主編老頭子家裡打電話,質問他給我的小貓咪什麼氣受了?」

「放下!」她猛舉起小挎包朝電話機砸過去,砸在他手上,將聽筒從他手中砸落了,被電話線吊著晃盪。

他並不去管電話,反而走到她跟前,又將她摟在他那比胖女人的脂肪還肥厚的熱烘烘的懷中,貼腮廝鬢地對她說:「噢,我的小貓咪,別這個樣子啊!別令我掃興嘛!讓我來哄哄我的小貓咪好嗎?」

「小貓咪」、「小天鵝」、「小松鼠」、「小美人兒」、「小心肝兒」、「小寶貝兒」……

他願意叫她什麼,就可以叫她什麼,這是他的權力。

他享受「丈夫」的權力的淫念,是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無以復加,任何一個正常的女人都難以想象的。

「生日」……

今天根本不是她的生日!他對她的生日是何日毫無興趣!

今天是他當年由「捍聯總」的一個小頭目搖身一變當上「接管公檢法革命委員會」核心小組成員審訊她的日子!他感激這個日子如同感激「捍聯總」和「炮轟派」雙方都死了十幾個人的那次大型武鬥!他佔有了她之後每年都不忘紀念這個日子。每年都要在這個日子裡以某種方式在家中慶祝一番。她明白他每年在這個日子裡煞費苦心偽裝的快樂之下掩蓋的惡毒意圖是什麼——提醒她不要忘記她的命運永遠操縱在他手中!他永遠都隨時能夠以殺人罪將她投入監獄,使她這個女記者淪為階下囚!

她用力掙脫了他的摟抱:「別纏我,我要洗澡!」

「噢,我的小貓咪真愛清潔,每天都要洗澡!好吧,我一向是服從我的小貓咪的命令的!」他居心叵測地笑笑,退出了臥室。

浴室,每天下班回到家裡後,只有在這個小小的空間,只有洗澡的時候,她才能逃避被他玩弄!

她機械地脫去了內衣,呆呆地凝視著鏡子裡自己牙雕般的裸體。多麼豐滿的乳房!多麼婀娜的腰肢!多麼優雅的雙臂!多麼修長而迷人的腿!多麼光潤而白皙的肌膚!如果沒有那兩處傷疤,真可以說白璧無瑕!它象徵著女性的美麗,象徵著女性的成熟的生命。它本應屬於另一個男人。她從少女時代就渴望有一天將自己這成熟了的美麗的肉體奉獻給她用整個心苦戀著的那個男人。現在這成熟了的美麗的肉體完全是一頭性慾極強的雄海狗的玩偶了,但她的靈魂還沒被它所佔有。政治只對扭轉歷史負有使命,對一段荒謬的歷史造成的一個女性的命運悲劇卻那麼缺乏道義!

衛生架上放著剪刀。是她今天早晨修剪頭髮時放在衛生架上的。

她握起了剪刀。

讓我親手毀滅了我這成熟的美麗的肉體吧!她想。像用剪刀剪碎一株馥香的花一樣!讓那頭雄海狗像動物園裡的野獸一樣吞食我鮮血淋漓的肉體的碎塊吧!

可是我還沒有被我所愛的人愛過一次啊!愛與被愛溶在同一時刻的那種生命本源的幸福體驗我還從未獲得過一次!在我沒有將我這成熟的美麗的肉體奉獻給我所愛的人之前,我不能死。我不甘心。我苦戀著的靈魂是足以刷洗我的肉體的!他絕不會因為它被一頭雄性動物盡情玩弄過而輕蔑它!……

她慢慢放下了剪刀。

浴室的門突然開了。「丈夫」拿著照相機對裸體的她連連拍了十幾下。然後,他倚門而立,神魂飄蕩,心猿意馬地欣賞著她,迷醉地說:「太美了,太美了,我的小貓咪,你真是太美了!我早就想拍幾張你的裸體照了!今天總算如願以償!……」

她表情麻木地望著他……

當她洗完澡,在臥室裡穿衣服時,「丈夫」又跟進了臥室,抱著肩膀,笑嘻嘻地瞧著她問:「我的小貓咪,你就沒發現今天咱們的臥室有了點小小變化麼?」

她早已發現那「小小變化」——床兩面的牆壁上增添了半截綠色綢布牆圍。

她一聲不響地穿好了衣服。

「我的小貓咪,現在我該請你入座了。今天絕不會有客人來,我們可以互敬互斟,開懷暢飲囉?」他說著,拉她的手。

「我不餓。你自己吃吧!」她甩開他的手,躺到了床上。

「你真要掃我的興?」

她閉上眼睛。

他轉身走出臥室。一會兒,他兩手端著兩杯葡萄酒又走了進來。坐在床上說:「小貓咪,我為你忙了大半天,你總該陪我喝一杯酒吧?」

她今天很想醉得人事不省。

她猛地坐起,接過一杯酒,一飲而盡。

酒味有些異樣。她頓覺一顆心怦怦激跳,血管裡的血液彷彿在燃燒。她的肉體中彷彿又誕生了一個靈魂。這個靈魂是那麼亢奮那麼野烈那麼瘋狂,迫使她要做什麼事情。

「你!酒裡……放了什麼?!」她驚恐地瞪著他。

「別怕,我的小貓咪!」他十分得意地笑道:「我不會在酒裡放毒藥的!我哪能捨得毒死我的小貓咪呢?我愛你還愛不夠啊!我不過在酒裡放了一點印度春藥,從外國人那兒搞來的!開放的時代嘛,我們也該向外國人學學如何做愛是不是?……」

酒杯從她手中無聲地落到了地毯上。

他也將另一杯酒一飲而盡。

他更加得意地笑著,拉開了那綠色綢布牆圍。

床兩面的半截牆壁上鑲滿了一塊塊方鏡……

第二天,當她醒來時,「丈夫」已經上班去了。她全身軟弱無力,那種感覺像一個在大海中沉浮了數天數夜剛被衝到沙灘上、半截身體還浸在海水中的人一樣。

紅色的床頭燈仍亮著,綠色的綢布牆圍還沒拉攏。鑲在牆壁上的一塊塊方鏡,宛如一塊塊無比光潔的紅色漆磚。夢幻般的紅輝籠罩著床笫。她支撐著坐了起來,於是那些方鏡中看到了自己無數的裸體的影像,全被紅輝籠罩著,彷彿她遍身塗了一層透明的脂紅。她肌膚白皙的裸體在夢幻般的紅輝映照之下,更加楚楚動人。一塊塊方鏡中是無數攝人心魄的油畫,組成一種奇異魅力。

她突然抓起床頭燈朝那些方鏡砸去!一塊、兩塊、三塊……頃刻之間,她帶著股猛烈的仇恨砸碎了所有的方鏡!如夢如幻的紅輝消失了。鏡片紛紛飛落滿床。碎瓊亂玉閃閃爍爍,而牆上那些殘破的方鏡,將她的裸體分割成了許多光線幽暗的部分。

她繼續砸!直至將床頭燈的燈柱砸斷才罷休。

她又想起了昨天浴室裡那一幕。她內心的仇恨有增無減!她匆匆穿上衣服,赤足走出臥室,像尋找一件可能會被「丈夫」用來殺死她的兇器一樣,急切地各處尋找著,終於尋找到了那架照相機。她雙手將它高高舉起,狠狠朝地上摔去。照相機落在地毯上,沒壞。她掀開地毯,又摔。照相機在水泥地上散了,膠片滾到了沙發底下。她挪開沙發,拿起膠片,又赤足走到廚房,點燃煤氣,將它燒了……她心中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希望。希望有一天自己的身體也這樣瞬間在火焰中化成灰燼……

她看了看桌上那個造型美觀的小座鐘——九點二十五了。雖然太遲了,但她必須去上班。昨天在報社發生了那一切之後,她今天不能再請「病假」了。

臥室裡電話響了。她趕緊去拿起電話。

電話是記者部主任打來的。

「小吳,你是不是又病了啊?家裡有電話,病了也該打個電話請一下假嘛!還沒病到連電話都拿不起來的地步吧?」

「我……昨天夜裡趕寫篇稿子,剛醒……」

「夜裡趕寫稿子是記者的常事,卻沒有過一個記者以此為藉口第二天不上班也不請假呀!我們報社還沒訂出這一條呢!馬上到報社來吧,今天有挺重要的事情等待你這位‘記者明星’幹呢!」

她想編幾句謊言解釋,主任已放下了電話。

主任顯然知道主編昨天如何對她產生了惱怒,說那些話的語調中暴露出掩飾不住的高興。

她慌亂亂地穿上襪子、鞋、外衣。臨出家門,卻找不到鑰匙。

為什麼要鎖門?為什麼要替那頭雄海狗鎖「家」門?但願今天有一個賊將這「家」偷盜一空才好!

她恨恨地想著,走出了家門……

「帶照相機了麼?」主任一見她,劈面就問。

照相機……照相機被她摔毀了。她盛怒之下,忘記了那架照相機是報社的,進口的日本美能達相機,價值兩千餘元。

「我……沒帶……」

「我在電話裡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今天有挺重要的事嗎?」

「可我以為只是什麼採訪……」

「採訪就不需要帶照相機了?當了多年記者,連這種職業習慣都沒養成?」主任終於有了一個機會當面暗示她,她要對他「取而代之」還為時太早,也還嫩得很呢!

她無話可說。

「先去找架照相機吧!找到了立刻來見我,我在這兒坐等!」

她默默轉身離開主任辦公室,在編輯部借到了一架私人的「傻瓜」相機。

「記者明星就拎著這麼個相機拍新聞照?你自己不覺得丟身份,也太有失我們報社的體面了吧?」

昨天給主編留下了極惡劣的印象,今天她沒有勇氣再冒犯主任了。她隱忍著,一言不發。

「聽著,下午兩點,在商業局職工俱樂部,商業局工會和我們報社工會,為了給大齡男女青年創造社交機會,舉行聯誼舞會。你是咱們報社負責文娛活動的工會委員,你今天當然不能不參加。舞會經費是由商業局工會出的。你的具體任務是,為商業局工會主席拍幾張特寫照片,幾天後要選一張登在報上。還要對人家進行現場採訪,寫一篇令人家滿意的文章。明天上午就得交稿……」

主任不知道,商業局工會主席也正是她那位當副局長的「丈夫」。

她冷冷地:「照片我不能拍。文章我也不能寫。」

「為什麼?」主任板起了臉。

「我不願採訪……丈夫!」其實她想說的最後兩個字是——畜生!

「原來如此!這我還真沒想到!不過那更應該由你採訪了。妻子採訪丈夫的文章,丈夫保證會非常滿意囉!……」

「我不!……」

「你近來怎麼對每位領導都是這麼一種無禮的態度啊?這並不至於給你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斷送你將來可能成為報社接班人的前途嘛!你顧慮得太多吧?這是我交給你的任務!再說文章可以化名嘛!……」

「我……你不尊重我!」

「你這是什麼口氣?!別忘了你是在跟記者部主任說話!就這麼定了。有意見你可以找主編老頭子去提!」主任怫然變色,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她手中拎著那架「傻瓜」相機,呆呆地站著。

真是一次「美好」的活動!她想。在大齡男女青年的愛情與婚姻問題成為社會問題,剛剛開始引起社會各方面重視的時候,商業局工會主席為全市的領導幹部率先作出了榜樣!而且是與晚報工會聯合舉行這樣一次必將大受表彰的社會活動!晚報對商業局工會主席的個人宣傳無形中成了義務。那頭雄海狗又可以到處作報告,介紹經驗,成為本市領導幹部中具有遠見卓識的新聞人物了。又可以如願以償地撈取到升官提職的資本了!難怪他慷而慨地批給報社工會兩千元贊助性的活動經費!主任卻要她對他進行採訪,為他拍照,還要特寫!照片與文章同時見報,一般人用兩千元也休想做到這一點!他的投機方式何等高明!

她完全想象得出他在舞會上將是怎樣一種得意、矜持、周旋自如的樣子!而她今天的「任務」卻是要圍著他轉!

不!絕不!

她跨到了主任的辦公桌前,抓起電話,想給佔據著自己心靈的那個人打電話。拿起電話聽筒才想到,她沒有他的電話號碼。但她昨天卻看出了他穿的是一身鐵路工作服,上面印著「機檢」兩個字。

她給鐵路局總機打電話。因為她一開口就亮出了記者的招牌,總機還算認真對待,幾經轉線,十五分鐘後,她才從話筒中聽到了王志松的聲音。

「今天下午兩點之前,你必須在商業局職工俱樂部門前等我!」完全是命令的口氣。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失去了那麼多,我今天有權命令你!她想。

「什麼事啊?為什麼要在那個地方等你!」

「我要你和我一塊兒參加一次舞會!」

「可是……為了跳舞……我怎麼好請假?」

「那是你的事!」

「我……我不會跳舞啊!」

「我教你!」

「……」他分明在猶豫。

「這是我最後一次想要見到你!」她一說完就放下了電話。她的手卻仍握著聽筒,失神地站立著。

「打完了麼?打完了我要打?」

她慢慢轉過身,見主任不知何時進來的,坐在她身後的一把椅子上。

「你可以帶兩三個人入場,但不能太多。」主任用和好的口吻對她說。

她昂然地走出了主任辦公室……

已經兩點過五分了。

她站在商業局職工俱樂部門口,等待他快半個小時了。她有種預感,認為他肯定不會為了和她一塊兒參加一次舞會而請半天假。但她仍懷著微渺的希望注視著從遠處急急忙忙向這裡走來的每一個男人。好幾次她將別人錯認是他,要迎上去。

他果真不來,我就絕不再活到明天!讓他的良心永受譴責吧!她這樣想著。

當她斷定他不會來了的時候,她一步步從臺階上踏下,茫然地走了。

這場舞會與我無關了!她繼續想。讓記者部主任把我恨得咬牙切齒吧!讓報社幾天後為我吳茵舉行追悼會吧!家裡此刻無人。煤氣是新換的。不留遺言。我對這個世界無話可說。讓人們去懷疑我是自殺吧!但他們不會尋找到什麼根據……

「吳茵,我來了!」

他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從我那裡到這裡太遠,乘車也不方便……」

他有點氣喘吁吁,臉上淌著汗水。他摘下單帽一邊擦汗一邊歉意地說:「你沒生我的氣吧?你肯定等得不耐煩了吧?你瞧,我在班上也沒衣服可換,就穿著這身髒工作服來了……」

剎那間她淚水奪眶而出。

「你真生氣了?」他不安地問。

「你救了我一命。」她凝視著他,低聲說。

「我知道我欠你的永遠也償還不清,今天就是一路上冒著槍林彈雨我也會來的!」他垂下頭,擺弄著手中的單帽。

聽了他的話她真想放聲大哭!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她覺得他什麼都不欠她的了。

他抬起頭,又想對她說什麼。

「什麼都別說了!」她拉起他的一隻手,轉身向俱樂部跑去。

入門後,她才掏出手絹擦去臉上的淚痕,用請求的目光望著他,悽然一笑,語氣莊重地說:「我要你挽著我的手臂。」

他看了看自己滿是油汙的袖子,有些猶豫。

「我要你挽著我的手臂!」她又說了一遍,同時向他伸出了一隻手臂。

他不再猶豫,挽著她手臂,同她雙雙步入舞場。

那個身為副局長兼工會主席的雄海狗般的男人正雙手交叉放在突鼓的肚子上,站在立式麥克風前發表演說:「我們每一個身為領導幹部的人,都要切實關心這個社會問題,都要為切實解決這個社會問題多做有益的事情!我個人所起到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帶頭……」他一眼望見了他們,愣了幾秒鐘。

許多人的目光也投注到她和王志松身上。

某些經常出現在各種舞會上並與她跳過舞的男人,一入場後就在尋找她了,互相詢問她為什麼沒來,並且都因失去了一次與她跳舞的機會而暗覺掃興。她也常出現在各種舞會上。她跳得相當好,舞姿高雅,優美,輕盈。她愛跳舞。只有在跳舞的時候她才會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可悲命運,才感受到美和魅力帶給一個年輕女人的歡欣。

舞場佈置得極其堂皇。五顏六色的彩燈忽明忽暗,閃耀得令人心旌搖動。拉花懸垂,紅光紫輝變幻莫測。噴灑過了香水,馥香四溢。四周的茶座上,擺著煙、糖果、汽水、可樂……男的個個衣冠楚楚,女的個個穿著時髦,或濃妝豔抹,或輕描淡施。

她只向全場掃視了一遍,立刻就看出,十之七八都是本市的官宦子女,真正希望獲得社交機會的普通大齡男女青年今天沒有入場券。

王志松生平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他不禁有些自慚形穢,顯得十分侷促。他那身滿是油汙的工作服,使他比一個身著戲裝的人還惹人注意。他頭髮蓬亂,臉上汗跡可見。

他本能地想放開她的手臂,但她握住了他的手,用只有他一個人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今天我只跟你一個人跳舞,把你的帽子揣兜裡!」

他一邊將帽子往兜裡揣,一邊說:「我在電話中告訴你了,我從來也沒跳過舞。」投射到他身上的各種各樣的目光,使他大為窘迫,如芒刺背。

「我也在電話中告訴你了,我教你!」

「舞會開始!」那個做「丈夫」的男人以這句話結束了他的演說。

於是音樂驟起。從省市歌舞團請來的十幾名樂隊隊員,一律身著銀灰色西裝,演奏得分外賣力。因為他們兜裡都預先揣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酬金。

要場面,要氣氛,要形式,要影響,她知道得很清楚,這些就是她那在別人眼中有「能力」的「丈夫」主持每一件事情的「風格」。只要不是花他自己的錢,他絕不吝嗇。

一對對舞伴翩翩起舞。

「別緊張,要放鬆,隨意跟著我的舞步!」她鼓勵他,帶著他旋入了舞場中央。

他開始顯得很笨拙,步子混亂,多次踩疼了她的腳,每一次她都對他說:「別在意!」多次撞在別人身上,每一次她都替他向被撞的人微笑著道歉。

「你好像在摟著一隻刺蝟跳。」

「我怕弄髒了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早就被你的工作服弄髒了!」

他這才發現,她那件質料高階的乳白色西服上,已經處處油汙了。

她主動地緊偎著他的身體。

當年的冰球隊長不是笨蛋,跳舞也不比冰球場上激烈的比賽需要更靈敏的反應。一會兒他就跳得自如了,舞步從容了,舞姿瀟灑了。他開始帶著她旋轉了。既然她快活,他不在乎弄髒她的衣服了。從中學時代到如今,十一年再加上三年——十四年了!他從她眼睛裡看得出來,她對他的愛還是那麼痴情那麼深!他們眼睛望著眼睛,他心裡感動極了。

我要比這舞場上的每一個男人都跳得好!他想。他一這麼想,別人在他眼中就不存在了,彷彿這舞場上只有他和她!他們像一對仙鶴飄逸欲飛!

他們更加成為許多人注意的特別的一對舞伴了。連那些在跳著的一對對一雙雙的舞伴,也都失禮地忽略了對方。男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他們盼望著音樂趕快停止,下一場成為她的舞伴。女性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她們想不明白她那麼有風度有魅力的女人,為什麼將一個穿著髒工作服的野小子帶入舞場,而且和他跳得如醉如痴?

她的「丈夫」獨坐一隅,一邊吸菸,一邊毫無表情地「欣賞」著他們。

一曲終了,她輕輕牽著他的一隻手走向一張茶座。他們坐下後,她發現了「丈夫」那暗探般的目光,她不理睬那雄海狗的監視。

「你抽菸嗎?」

「不。」

「吃塊糖吧?」

「行。」

他將手伸向糖盤去拿糖,她抓住了他那隻手,說:「我替你挑一塊!」另一隻手在糖盤中撥了幾下,拿起了一塊糖。

「酒心巧克力!」她這才放開了他那隻手,替他剝開糖紙,將糖用糖紙託著塞向他口中。

在這樣的場合,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公開對他表示的親暱,把他弄得難為情極了。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了,當眾這麼做,對她是一種滿足,一種幸福。

他張口從她手中含住了那塊酒心巧克力。

「愛吃這種糖麼?」

「第一次吃。」

她看了看糖紙,說:「茅臺型的,品出來了?」

「我沒喝過茅臺酒。」

「今天下午你是屬於我的!音樂一起,你就要陪我跳!」

她雙眸中閃耀著異彩。

他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舞會的主持者,狠狠將半截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他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麼,但他們那種親暱的樣子,已使他感到自己在公眾眼中成了小丑。

一個油頭油腦的小夥子走到他們跟前,故作溫文爾雅地對她鞠了一躬,用裝出來的彬彬有禮的腔調說:「下一輪我能有幸成為您的舞伴嗎?」

她的眼睛仍凝視著他的臉,根本不想看一眼說話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乾乾脆脆地回答:「我沒有換舞伴的習慣。今天我只跟這位跳。」

自以為風流倜儻的小夥子尷尬地走開了。

十四年了!她眼睛凝視著他,心裡在想:第一次我和他之間真正存在著親愛!

音樂又響起來了。

他不再因自己一身骯髒的工作服而感到羞恥了。他恢復了男子漢的精神。別人怎樣看我,他媽的與我何干?他想。讓他們看看我王志松是如何跳的吧!雖然我剛剛學會,但我要比每一個男人都跳得好!為了今天下午讓她高興!讓她快樂!

舞曲的節奏比第一輪歡快!他雖然不知道那些被請來的樂隊隊員喝了一通汽水或可樂之後,更加賣力演奏的是「華爾茲」,但那音樂使他不由自主地興奮了。他覺得自己彷彿在音樂之中變成了一匹駿馬,一隻雄鷹,一股旋風!而她則輕得如同一根白色的羽毛,幾乎被他旋得飄了起來!

這裡的許多人,其實是在為那些坐在茶座上的欣賞者們而跳的。他則是為了她一個人而跳的!周圍的一切都與他毫不相干!他對她懷著深深的感動、深深的懺悔和強烈的激情報答的願望,一心一意地跳著,跳著,跳著。

怎麼可能有人比他跳得更瀟灑更自由?

二曲終了。他發現實際上樂隊等於只為他們兩個人進行演奏。和他們同時跳起來的一對對一雙雙舞伴,在他們忘情歡舞時先後退離,或坐著或站在四周觀看著他們。他跳的並非華爾茲。他只是伴隨著音樂激狂放任地跳著而已。她也只是在他那種忘乎一切的情緒的感染之下,如鳥如雲不拘舞步地飛蕩飄旋而已。許多自以為是的人卻在竊竊私議,一會兒斷定他們跳的是墨西哥舞,一會兒斷定他們跳的是吉卜賽舞。他們跳得究竟怎樣,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願知道。他們是在「信天游」,他們歡快,他們那個時刻都升入了無憂無慮的境界,他們都覺得這種歡快是對方給予自己的,他們心中都深深地感激著對方,他們是那麼滿足於內心的感激和歡快交織著的這一時刻!

某些認識她也認識她「丈夫」的人,都不免在心中暗想,今天可能將發生什麼大煞風景的事情。因為被冷落在一邊的「丈夫」,臉上的表情和周圍的歡樂氣氛反差太大了。他臉上彷彿帶著錫紙面具。

她是跳得有些累了。她沒有想到他會跳得如此激情奔放!她微微喘息著,兩頰緋紅,偎靠著他旁若無人地走向一個茶座。她看到了主編、主任和報社裡的幾位同事,就坐在那一排茶座,都在望著她。主編神色冷峻,主任嘴角浮現著意味深奧的微笑,幾位同事大惑不解,表情都有點匪夷所思。

他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想認識,誰也不看。挽扶著她一邊向茶座走去,一邊高傲地想:人們,你們吃驚吧!我王志松就要從這個舞場開始征服我的命運也征服城市!北大荒返城知青是絕不甘被城市所壓迫的!

他挽扶著她落座後,開了一瓶可樂,自己喝了一半,將剩下的半瓶遞給了她。

這在他並無任何特殊的心意。

但那個坐在他們對面的「丈夫」,將還有著幾支煙的煙盒握扁了。

她喝光了他遞給她的半瓶可樂。

小於走到了他們跟前,大聲說:「吳姐,你簡直成了今天的舞后了!你們跳得真是夠……野的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從座位上拿起挎包,取出照相機朝小於一遞:「會照吧?替我倆照幾張相!」

小於接過照相機,大聲地說:「‘傻瓜’呀,白玩!黑白卷還是彩卷?」

「彩卷。」

「照幾張?」

「照完為止!」

她掏出手絹擦汗。看了他一眼,又替他擦汗。

他的臉又紅了,他也看出了她今天的興奮和快樂之中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照相機的閃光燈一閃,小於搶下了她替他擦汗的鏡頭。

整個舞廳不尋常地寂靜著。

「那個女的是誰呀?」

「晚報的記者吳茵嘛!本市的記者明星!」

「那個男的呢?她丈夫?」

「不認識。喏。她丈夫在那兒坐著呢!」

「那丈夫夠有涵養的啊!」

「妻子是個漂亮女人嘛,丈夫不學得有點涵養怎麼辦?上帝一向是這麼安排的!」

「不過也太放蕩不羈了吧?」

「現代女性,引導婦女新潮流嘛!」

兩個靠肩而立的中年男子,遠遠地望著他們低聲評論。

小於捧著照相機,在他們前後左右選擇理想的角度,閃光燈連連閃耀。

「留一半,等我們跳舞時拍!」她提醒了一句。

舞會的主持者站了起來,朝樂隊做個預備開始的手勢,隨即走到他們跟前,兩眼盯著她說:「這一輪賞我個臉可以嗎?」

她迎視著他,冷冷地回答:「期待著能和你跳舞的女人不少,你何不去滿足她們的願望?」

音樂又響。

她拉著他的手站了起來。

他那肥胖的身軀擋在他們面前,不走開。

閃光燈又是一閃,小於連這種情形也不失時機地攝入了鏡頭。

「別照了!你這像什麼樣子!」主編低聲喝斥小於,也站了起來,走到三人身旁,用不可抗拒的語調說:「這一輪我陪你跳。」

她正視著主編,沉默有頃,終於屈服地向老頭子伸出了一隻手臂。

她雖然在陪著主編跳,但跳得毫無情緒,臉一直向他側轉著,目光一直在注視著他。

「你知道你今天給自己造成了什麼影響嗎?!」老主編一邊跳,一邊嚴厲地斥責她。

她沒回答。不知她是根本沒聽見老主編在跟她說話,還是聽到了不願回答。她的臉還是向他側轉著,她的目光還是在注視著他。

而他,也在注視著她。他心中在痛恨著自己對她犯下的種種罪過。

「剛才和你跳了兩輪舞的那個女人很有魅力是不是?」她的「丈夫」平靜地問他。

他這才轉移視線,看對方一眼,同樣平靜地回答:「是的。」

「在所有這些女人中她最漂亮是不是?」

「是的。」

「你迷戀上了她是不是?」

他聽出了對方每一句話中都包含著冷諷熱嘲。

他以反擊的口吻回答:「是的!」

「用句西式的話說,她還很性感是不是?」

「你再說一句這類話,我揍你!」他握緊了雙拳。

對方注意到了這一點,不以為然地一笑,又問:「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如此維護她?」

「我和她是中學同桌三年的同學!」

「是嗎?那太失敬了!不過我和她的關係可能比你和她的關係還稍微親近那麼一點點。我已經和她同床共枕十一年了,所以我說她很性感是大實話啊!……」

對方微笑得那麼悠然自得。

他面紅耳赤,說不出一個字來。

對方仍微笑著問:「你大概沒有入場券吧?」

「……」

「是自己出去呢?還是讓工作人員把你請出去?」

他愣愣地瞧著對方,突然轉身向外衝去!

「志松!……」

她高叫一聲,推開老主編,也向外跑去。

一對對一雙雙舞伴都停止了跳舞。

樂隊隊員們也停止了演奏。只有一個吹小號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仍在氣足腮鼓地大吹不已……

他衝到外面,在人行道上向前猛跑,猛跑,直到一步也跑不動了,才抱住一棵街樹站下。

他將額頭抵在樹幹上,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哭出聲音來。

過了許久許久,他才漸漸冷靜。他放開那棵樹,慢慢抬起頭,發現她站在身旁,幾個行人好奇地站在人行道上,似乎期待著瞧一場什麼熱鬧。

他不理那些人。

她也不理那些人。

他們默默地互相望著。

城市使許多人互不相識,這是任何城市與任何農村的共同區別。汽車在馬路上軋死了一個人,城市裡的人會無動於衷地圍觀馬路上的死者和鮮血。一個老漢老死了,農村裡的人會懷著感情談論起他生前做過什麼好事,即便他生前並不是一個十分好的人。這也是城市與農村的區別。

那幾個好奇的人看出他和她之間不會發生什麼值得一瞧的事,也就漠然地走開了。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說:「吳茵,我坑了你!」

她搖搖頭回答:「歸根到底坑了我的不是你。一隻大手把我們的青春從我們的生活中抹去了,像撫亂一盤棋似的,把我們整整一代人的愛情撫亂了!」

「你還愛我嗎?」

「至死愛著你!」

「那麼我要履行我當年對你發過的誓言!」

「晚了!」

「不晚!」他衝動地用兩手抓住了她的雙肩。

「我不能傷害徐淑芳,她是我們中學時代最老實善良的女同學……」

「聽著,我和她之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現在才想明白,我和她也是……被一隻大手撫亂之後撞在一起的兩個棋子,所以命運又把我們分開了!」

他的話使她那彷彿被厚厚的藻類嚴密覆蓋的心的池塘中,產生了一陣攪動,一線希望之光,照射進她那幽暗的冰冷的內心世界。

她的靈魂被這一線希望之光映耀得迷眩了!十一年啊!靈魂被囚禁在幽暗冰冷的命運牢籠中整整十一年了啊!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搖晃著她的肩。

淚水一下子從她眼中湧了出來。

女性的淚水並非她們軟弱的證明。幸虧她們都有愛流淚的本能,她們才忍受了多少剛強男子也不堪忍受的命運的悲慘擺佈!

「我……我也許會因當年參加了那次武鬥被投入監獄……」

「我等你!我會常去探監!……」

她突然抱住他放聲大哭,邊哭邊說:「那你救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又有幾個行人站住,瞧著他們,似乎覺得這情形也算值得一看的街頭小劇……

她晚上九點半多才回到家裡。

滿屋煙霧。「丈夫」還坐在沙發上吸菸。照相機的部件還散在地上。臥室裡,碎鏡片仍遍佈床上。損壞了的檯燈再也不能發出籠罩床笫的愛悅情調的紅光。牆壁上各種形狀的殘鏡,從不同的角度映出不同區域性的靜物;整個臥室如同一場地震後的鏡子店。

「丈夫」看了她一眼,滿腔惱怒忍而不發地問:「為什麼連門都不鎖?」

她挑釁地回答:「希望有一個小偷將這個骯髒的地方偷竊得一空如洗!」

「丈夫」冷笑道:「你這是‘紅衛兵’的遺風嗎?」

她也冷笑道:「記住,今天才真正是我的生日!這就叫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立在其中!」

「你要破什麼?又要立什麼?」

「我要破我的墓穴!立我的新生!」

「茵,你坐下。我可以原諒你今天使我當眾出醜的做法。讓我們好好談一談行不?」

「不!從今天起,我永遠不會和你坐在一起了!難道你從沒看出來過?十一年中我每一天每一時刻都想殺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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