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自從我們結婚後……」
「住口!你應該說自從我被你霸佔後!」
「一個男人為了得到一個女人完全可以不擇手段!愛就必須霸佔,霸佔就是愛。有什麼兩樣?不過我們先不談這個,我想問個明白,我對你百依百順,究竟哪件事錯了,值得你發這麼大的脾氣?」
「你那套虛偽的‘溫良恭儉讓’再也不會使我不加反抗了!」
「當年若不是我庇護了你,你可能現在還是個犯人,會有今天嗎?你太忘恩負義了吧?」
「監獄對我已不那麼可怕。我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去自首!」
「誰給了你這種勇氣?」
「你在舞場上已見到了那個人!」
「我看過你珍藏的那些情書。」
「你的卑鄙無恥一點也不使我吃驚!」
「十四年了,還舊情難忘?」
「再過十四年,我也始終不渝!」
他掐滅煙,冷冷地看了她足有三分鐘,表情忽然一變,寬宏大量地笑了,隨即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跟前,用一隻手臂摟住她的肩,婉言勸道:「茵,你這又是何必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已經共同生活十一年了,就算沒有愛,也總該多少有了點情吧?那個臭工人有什麼值得你一片痴心苦戀不休的?還是剛才那句話,我原諒你!原諒你今天在家裡在舞場上的一切所作所為,我還把你當成我的小貓咪,小心肝兒、小寶貝!快去打掃一下臥室吧,啊?哪個男人或哪個女人沒有過一段舊情?哪個男人或哪個女人沒埋葬過一段舊情呢?再說,他當年對你……」他像一位神父在為挽救一個女人即將墮入地獄的靈魂而說教著。
她用一隻手抓住了他放在她肩上的那隻手。
他以為他的說教達到了目的,暗自欣喜地將他那胖臉向她的臉貼去。
她突然轉身,退後一步,卻緊緊抓住他那隻手不放,用另一隻手猛扇他的耳光!一記,兩記,三記……
十一年了!今天她終於為自己實行了復仇!
他掙出被她緊緊抓住的那隻手後,躲到了牆角。他那胖臉紫紅紫紅,交叉地留下了她的指印。
她咄咄地逼視著他,凜然冷笑。
「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恨我,」他偽裝著可憐而難過的樣子,擠出兩滴眼淚,悲哀地說:「你恨我,我也還是愛你。我去打掃臥室,你消消氣……」
他抹著眼淚走入臥室。
她趁機脫掉外衣,捲成個「枕頭」,放在沙發一端,想了想,走到浴室裡拿出那把剪刀,塞在「枕頭」下,蜷身躺在沙發上。
他走出了臥室,雙膝跪倒沙發前,一副動人心腸的表情:「茵,我求求你,我不能沒有你……」
她一下子抽出剪刀朝他舉了起來。
他像只袋鼠似的朝後蹦了一米多遠。
在這一個夜晚,她第一次意識到,當自己敢於拿出決鬥的勇氣的時候,真正畏懼的一方是那頭始終把她當成可愛的尤物百般玩弄的雄海狗。
在這個夜晚,她第一次不受那頭雄海狗色情的擺佈和淫邪的蹂躪。因為她「枕」下有一把剪刀,還因為她苦戀了整整十四年的那個人以愛和良心的雙重虔誠向她發誓:「我等你!我會常去探監!」
她覺得壓迫她虛偽地生活著的罪惡的十字架不再使她感到沉重得喘不過氣來了。可以當作紙剪的「紅字」去高傲而輕蔑地對待了。
在這個夜晚,她第一次不靠安眠藥的作用而能安安靜靜地入睡了。十一年了啊!
在這個夜晚,省報和市晚報的印刷廠裡,印刷機正在以每小時數萬份的速度趕印第二天的報紙。
兩報都以頭版頭條大號黑體字刊登醒目標題——b《剷除「文革」隱患,省市委同時作出清查「三種人」的重要決議》。/b
在這一個夜晚,在這一個「家」中,當年為捍衛「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灑過鮮血,身上留下了兩處傷疤的英勇不屈的「炮轟派」女戰士,與由當年的「捍聯總」小頭目而變為「接管公檢法核心領導小組成員」而變為商業局副局長兼工會主席的政客之間,重新拉開了勢不兩立的戰幕。
她因為根本不去想這些而在沙發上睡得安安靜靜,並在夢中感激地歌唱著愛情的不死的新芽。
他因為本能地想到了這些而在價值八百餘元的「席夢思」床上輾轉反側,一支接一支地猛吸著煙。海狗在水中是靠聽覺導向的。「席夢思」床上的這頭雄海狗卻嗅覺格外靈敏。省市委作出的關於清查「三種人」的決議,還沒有形成真正的決議之前他就有所洞知了。今天他親自主持的舞會,是一種自衛性的措施。全市第一個對大齡男女青年的愛情與婚姻問題作出解決實踐的領導幹部——這個政治資本應該說是撈取得很及時也很有光彩的。一個人對社會做的一件「好事」,足以抵消一個人犯下的一樁罪惡。在他的政治計劃中,還有做另外幾件「好事」的聰明的設想。都做成了,他的樁樁罪惡也許就會都被抵消了,所謂「以功代過」。即使清查到他頭上,不過「認識檢討」一番而已。何況還有他那龐大的密紡緊織的、縱橫交錯的關係網,到了他可能會失勢的時候,必定紅煙護其左,紫氣舒其右,保他過關。但是今天他的「亮相」在公眾心目中並不光彩,他的「小貓咪」使他成了一個「綠色」的丑角。他心裡對她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從床上起來用一根繩子趁她熟睡之際把她活活勒死。今天她竟在沙發上和衣睡得那麼安寧,這更使他對她恨到了痛苦的程度。用一根繩子勒死她也不能解他心頭之恨!她的肉體十一年來是他股掌之上的玩物,給過他無限的色情和性慾方面的滿足,他愛這個美好的肉體像青蛀蟲愛香嫩的花心。但是在這個晚上,在這個時刻,他真想把他的「小貓咪」撕開吃掉!連骨頭都嚼碎!
一般人們不過以為他是「文革」中「捍聯總」的一個小頭目,而「捍聯總」在本省和本市「文革」史冊上的全稱是——「捍衛東北新曙光聯合總指揮部」——是被十年動亂中的所謂「無產階級司令部」確認的「革命組織」。很少有人知道,他實際上是這個「革命組織」中的影子內閣,幕後高參,二線「領袖」。當年圍攻「炮匪」的那場大型武鬥,他是主要策劃者之一。圍攻方案是他精心擬定的,槍支彈藥他是指使人砸了市衛戍區軍械倉庫搞到的。他的那張社會關係網的鍊形經緯,是由他當年的「捍聯總戰友」們一環套一環構成的,他們佔據著本省本市的某些重要部門的重要職務。這頭雄海狗當年是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蒙面人。只要他賴以存在並官運亨通的關係網的鍊形經緯上的一環斷裂,那麼他和當年的「捍聯總戰友」們操縱本省本市「政治小氣候」的那種勢力,便會土崩瓦解。清查「三種人」的運動是他預見到了的,他卻沒想到開始得這麼突然。他們還沒來得及籌謀出全面的對策,他們簡直都有點猝不及防。那還在印刷中的「決議」的內容甚至某些關鍵性的措辭,他在從舞場上將那個穿著一身骯髒的藍色鐵路工作服的「野小子」驅逐出去之後,就有某個「網」上人物向他密告了。他在思考著他和他整個這張網的存亡危夷的嚴峻問題。對躺在沙發上的他的「小貓咪」,除了恨,一時再沒有別的情緒。必須千方百計哄她騙她向她發誓向她讓步向她作某種妥協,使她不至於揭發他,甚至要爭取到她的庇護。因為她一反戈,他做的許多事便成紙中之火了。等到他度過了「清查」這一關,看他再將如何細細地擺佈她!當然,他是絕不會弄死她也絕不會丟掉她的。她畢竟是一個可愛的美妙的他還百玩不厭的尤物!
他下了床,拿起薄被和枕頭,從臥室裡悄悄走了出來,輕輕將薄被蓋在她身上。
她的神經在睡眠狀態中也保持著防範和戒備。她醒了,見他在眼前,又抽出了剪刀!
「我……我……給你送枕頭和被子……我怕你睡得不舒服,夜裡冷……」
她一言不發,仇視地瞪著他,以剪刀相向。他看出來了,只要他再向她接近一點,剪刀一定刺進他的心口。
「氣還沒消?你不願和我睡到床上去,那麼我就陪你睡在這兒……」他裝出一副卑微的忠心耿耿的奴僕的樣子說,說完真躺在地毯上了。
她將枕頭摔在他臉上,將被子掀在地上,坐起來,低聲但卻毫不回心轉意地說:「滾開!否則就拼個你死我活!……」
他怔怔地瞧著她,從地毯上慢慢爬起來,抱著被子,夾著枕頭,狼狽地回到臥室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
早晨的燦爛陽光透過粉紅色窗簾照進來的時候,她醒了。煙霧從臥室內瀰漫到了客廳裡,與被窗簾過濾了的水彩般的陽光互溶成淡淡的紫霧。
她起身後並沒拉開窗簾,也沒推開窗子放放空氣。從昨天,連這個「家」裡的空氣也是與她不相干的了!她不能忍耐汙燭的空氣。但她寧肯到外面去「吐故納新」。她為自己做的一件小事如果同時也使那頭雄海狗獲益,她也寧肯與他共受危害也絕不做!
昨天她雖然回來得很晚,但並非始終和王志松在一起。他的母親一直病著,他四點多鐘就跟她分手了。以後的五個多小時,她是獨自坐在江邊的一張長椅上,望著滔滔的江水度過的。
他昨天告訴她,他已寫信通知了本連的所有男女返城知青,今天在江邊聚合,包括徐淑芳在內。他太想念他們了,至今為止,據他了解,他仍是他們之中唯一有了工作的人。他要拿出一個月的工資,讓大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天。他請求她也去。她因為他通知了徐淑芳,因為她不屬於北大荒返城知青,除了他和徐淑芳,她不認識他的那些知青夥伴,本不願去。但他的請求那麼懇切,她不忍拒絕,答應了。她已不再嫉妒徐淑芳,而且同情她,想念她了。中學時,她們的關係是友好的。徐淑芳是不認為她輕浮的極少數的幾個女同學之一。
她在浴室裡洗了臉,梳理了頭髮,對著鏡子注視著自己,覺得臉色太蒼白了。她怕他看到自己這種臉色心中難過,淡淡地化妝了一番。鏡中的面容,顯得端莊文雅,神色煥發了。她希望自己今天格外有魅力地出現在他面前。她要為她苦戀了整整十四年的人而變得更美。
時間還太早。她不願在這個空氣汙濁的家裡多呆一分鐘,穿上外衣毫不留盼地走出了家門。如果可能,她但願今晚不必再回到這個舒適的墓穴來。
「我等著你!我會常去探監!……」
她不禁又想到了他昨天對她說的這句話。這句話今天使她內心仍像昨天當面聽到一樣感動萬分。從此她的命運她的美將有了如願以償的歸宿和依附了。讓穿著政治法衣的法官們審判她吧!如果他們的審判也代表著歷史授予他們的公正的權力,如果真有充分的證據證明她在那場大型武鬥中槍殺了某個人,她一定低頭認罪服法,絕不替自己辯護半句,也不需要辯護律師。因為最有資格充當她的辯護律師的不是人而是歷史。如果歷史在法律審判她的時候保持緘默,那麼她除了認罪服法還有什麼話說?她將在法庭上向死者及死者的家屬表示懺悔,同時她也一定要在法庭上申明一句,不是替自己辯護,而是申明,僅僅一句——「當年我是以為自己像巴黎公社的女戰士捍衛公社一樣,在捍衛著無產階級的革命路線!」在法庭上她絕不表示羞慚!某種罪過使人懺悔,但絕不能使人感到羞慚!讓歷史在她面前感到羞慚吧!它不僅欺騙了她愚弄了她,不僅在她美好的肉體上留下兩處永難平復的傷疤,而且使她淪為一頭雄海狗的玩物十一年之久!
這樣的歷史是可恥的歷史!
她一邊走,一邊想著。
江畔的租船亭前排著不少人。她怕他來時,遊船已被租光,就以記者的身份,編了個理由,優先替他租下了八條遊船。他昨天說全連的知青夥伴都到齊的話,三十二個人。正好四個人一條船。幾個排在後面的人當她拿著船票離開時對她橫眉豎目,一個流裡流氣的小夥子低聲罵了她一句什麼。她卻沒生氣,能預先為他租下了船,她感到非常高興。
愛情乃是人生諸事業中最重要的事業,是其他事業的階梯;其他事業皆攀此階梯而達到某種高度。這一事業的成敗,可使有天才的人成為偉人,也可使有天才的人成為庸人。那些有天才的人無一不深刻理解這一點。黑格爾成為哲學偉人,馬克思成為革命導師,誰能否認他們在愛情方面的幸福對他的事業所起到的任何因素都無法代替的作用?而康德和安徒生如果也曾獲得過幸福的愛情的話,他們在各自的事業方面能夠達到的高度,將必定比今人所承認的高度更高十倍。
從昨天起她心中就只存在一種至高無上的事業了——她要做她從少女時代就一片痴情愛戀著的那個男人的妻子!任什麼力量再也不能阻止她完成這一事業了。她相信自己只有在完成了這一事業之後,在成為一個有愛情的女人之後,才能成為一名更優秀的記者……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曾採訪過一位剛剛死去了丈夫的三十四歲的女建築師。她希望對方能夠說出一句鏗鏘有力的話。
她啟發對方:「你的丈夫雖然永遠離開了你,但你周圍還有你的同事,你還有你的事業,你的生活漸漸還會充實起來,你將更加熱愛你的事業,你心中還裝著四化……」
她萬沒料到對方頓時表示出了非常強烈的憤怒:「我的丈夫死了!丈夫!我跟他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和她與那頭雄海狗共同生活的時間相等)!我愛他,現在我失去了他!可是你,還有其他的一些人,卻在對我大談什麼同事之間的友誼,事業心,四化!這一切能代替我的丈夫嗎?能嗎?你還是個女人!……」對方開啟了房門,毫不客氣地對她說:「請出去吧,記者同志!我不願故作剛強!我不願虛偽地表示崇高!我失去的是丈夫不是一雙靴子!……」
那是她第一次採訪失敗。她羞於對任何人講起這次採訪中遭到的驅逐。
現在她才明白,那位三十四歲的女建築師,當時為什麼會對她表示出那麼強烈的憤怒。
在我們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究竟有多少家庭是以愛情為最基本的建築材料構成的?在我們這個十億人口的大國,究竟有多少夫妻彼此相愛到難分難離的程度?又究竟有多少彼此傾心相愛的男人和女人由於社會的「原則」和命運的乖蹇不能成為夫妻。又究竟有多少感情淡漠的男人和女人由於社會的「原則」的威懾和對乖蹇命運的屈服而甘亦不甘、怨亦不怨地浮度終生?愛情的詩意被社會的「原則」統治了幾千年啊!政治的,階級的,「革命」利益的乃至所謂「黨性」立場的種種內容,都被像老太太絮褥子一樣總嫌不夠厚實地絮進愛情的美麗荷包中。於是在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共和國誕生的時候,年輕女性做半百將軍的妻子是「革命」需要。五十年代知識女性嫁給目不識丁的工人或農民,是「與工農相結合」的楷模。六十年代被政治熱忱統治了精神世界的姑娘追求「學習毛著標兵」之類是光榮的選擇。七十年代她們傾慕「反潮流英雄」成了時髦。八十年代她們嫁給金錢,嫁給地位,嫁給某種虛榮,嫁到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以外去,實在是符合慣性定律的。
人道,人性,愛,當某一天我們將這些字用金液書寫在我們共和國的法典和旗幟之上的時候,我們的人民才能自覺地邁入一個真正文明的時代並享受到真正的文明。因為這些字乃是人類全部語言中最美好的語言,全部詞彙中最美好的詞彙。人,在一切物質之中,在一切物質之上,那麼人道,人性,愛,也必在人類的一切原則之上!科學、文化、藝術、制止戰爭的戰爭,人類的一切偉大的建設與合理的摧毀,難道不是為了更普遍的人們更普遍地獲得人道、人性和愛的樂園嗎?人道乃是人類尊重生命的道德,人性乃是人類尊重人的情感的悟性。愛乃是人的其他任何事業都無法取代的幸福。歪曲人道的哲學是偽哲學。閹割人性的理論是謬論。不管是用政治的、階級的或革命的冠冕堂皇的詞句註解愛情或貶低愛情的說教,盡是胡謅八扯!
她坐在一張長椅上,頭腦中產生了這些連自己也認為過分偏激的思想。苦戀了十四年的一顆女人的心啊!被一頭雄海狗囚禁了十一年的一個女人的靈魂啊!她企望著獲得真正的如願以償的愛情像爬行在沙漠中奄奄待斃的人渴望獲得一滴水啊!一個二十八歲的做一個她所仇恨的男人的「妻子」的女人,她企望著愛情的到來是如同被全託在一個冷酷的幼兒園裡的孩子企望媽媽一樣啊!人們,你們誰也無權譴責她的思想大逆不道!
天空格外晴朗,陽光和煦暖人,沒有風,江岸的柳樹新芽碧綠,垂絲不搖不動。四月裡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松花江過了春汛,變得溫柔了,姍姍地流向遠方。江面無浪,均勻細碎的鱗波,在明媚的日照下如抖動的藍綢般閃耀著水光。江面也比前些日子開闊了,但對岸的種種景物卻可以望得清楚。已經有許多遊船划行在江中了,有的順流而下,有的斜渡對岸。漫步在江畔的換了春裝的男女青年,一個個顯得都那麼神采奕奕。
無論每一個人的命運如何,無論每一個家庭的狀況如何,生活本身永遠是美好的,城市本身也將被建設得更加美好。可能就在這一天裡有一百個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了。可能有五百個或六百個或更多的人在為一百個人的死亡而痛不欲生。但在這裡,在江畔,更多更多的人享受著春光,體會著生活的美好。這就是城市。
她看了一眼手錶,差十分八點,聚合的時間是八點半。她忽然想到了在這四十分鐘內足夠做完一件重大的事。
她拉開小挎包,取出鋼筆和採訪本,撕下無字的一頁,將小挎包放在膝上,墊著採訪本,拔下筆帽,想了片刻,寫下了這樣幾行字:
市人民法院:
我——晚報記者吳茵,鄭重向法院提出與我的丈夫——市商業局副局長周長偉的離婚起訴。我的離婚理由,將在法庭上陳述,此不贅申。從即日始,我不再承認他是我的丈夫。
她停下了筆。這些字還沒寫滿一頁紙,她覺得似乎對法律有點不敬;還想再寫幾句,起碼寫滿一頁紙,但又覺得最主要的已經寫了。既然離婚在中外法典上都算是「案」,何況她和他在本市都是頗有知名度的人物,他也必定會不肯善罷甘休地和她打這場「官司」,開庭審理是免不了的。那麼就在法庭上控訴那頭雄海狗吧,何必在這頁紙上跟法律多囉嗦什麼!言簡意賅。這是她當了多年記者弄成的職業習慣。於是她在這頁紙的下方用大大的字型簽上了自己的姓名。
吳茵——市法院對這個名字是不陌生的。
用從晚報記者採訪本上扯下來的一頁紙寫離婚起訴,我是本市第一人,她這樣想。嚴肅的法律對寫在手紙上的起訴也應同樣重視。
天空這麼晴朗,陽光這麼和煦,環境這麼美好,四周的人們這麼可親,在此時此地做完了將決定她今後生活和命運的重大事情,她感到輕鬆。不遠處就有一個郵亭。她站起身走到那裡,買了信封和郵票,伏在郵亭的小窗臺上填寫郵址。坐在郵亭內的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瞥見她在信封上寫下的不尋常的字,用猜謎一樣的目光瞧著她粘好封口,貼好郵票。
「幾點取信?」
「上午九點一次,下午三點一次。」
「那麼今天肯定能寄到了?」
「肯定能寄到。不過法院離這兒才兩站路,你要送去不是會收到得更快嗎?」
「有些地方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吧!」她對那女人笑笑,將信封塞入了郵箱。
她的「事業」從今天起開始了。縱然全社會都因此與她為敵,她也要決心將這一「事業」進行到底。她的決心堅如磐石。她知道那頭雄海狗在本市的勢力之廣大,她也預見到他會動員各類人物糾合起各種勢力圍剿她。那些人物和那些勢力甚至可能左右法律,對她作出極不公正的極不利的宣判。但是她現在不顧一切不怕一切了。她想象著,當她站在法庭上的時候,即使從法官到每一個聽眾都成為她的對立面,只要他——她苦戀了十四年的那個男人在場,只要他的眼睛望著她,她就能夠用沉默鎮定地接受任何宣判,用微笑蔑視一切!
她寄出了那封信,好像終於割斷了一根系成死扣的鞋帶,脫下了一雙骯髒的鞋子。脫不掉的鞋子只有割斷鞋帶。對繫住命運的死扣像小女孩翻繩花那樣去對付是女性的軟弱。
他說:「我等著你,我會常去探監!……」
他的話是她割斷那系成死扣的鞋帶的刀!
十一年了,她脫不下一雙骯髒的鞋!
從今天起,她脫掉了!
從今天起,我就不再回那個舒適的墓穴般的「家」!我要住到報社辦公室去!不管主編將對我如何看法!不管主任將多麼幸災樂禍!不管同事們將如何議論如何猜三測四!不管從報社到社會將對她傳播些什麼蜚短流長!
「同志……」有人叫她。
她站住了,面前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那小夥子看去挺文靜,姑娘看去很單純。
「同志,能不能請您替我們拍一張合影?」姑娘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她點了一下頭,微笑了。
今天她願滿足各種陌生人的各種請求,只要她能做到,只要請求她做的事非壞事非惡事。
她接過照相機後,那小夥子靦腆地說:「我們裝的是彩卷呀,可請您拍得認真點啊!」
「信不過我?我是記者。」
她為了使他們相信,還朝他們亮出了記者證。
他們也高興地笑了。他們的笑容中流露著敬意和友好。
你們真年輕!你們多幸福!你們才二十來歲,可你們已在相愛!從你們身旁走過的每一個行人都一眼就能看出你們是一對情侶,人人都感到這是自然而又美好的事情。生活對你們多麼恩寵!
她內心裡對他們充滿了羨慕。
她像一位專職攝影師,選擇最佳角度,最有特點的背景,指示他們擺出最優美的姿勢,鼓勵他們表現出他們之間的最真摯的親愛,為他們拍了一張又一張,直至將膠捲拍完。
她還給他們照相機時,姑娘向她伸出了一隻手:「我們一見如故!請告訴我您的姓名好嗎?我真想和一位記者交朋友!我叫袁麗娜,二十二歲,剛參加工作,國際旅行社的服務員。我們準備後天就結婚!我的爸爸媽媽和他的爸爸媽媽都反對我們結婚,說我們還是孩子!但我們覺得我們都是大人了!都有資格當丈夫和妻子了!……」真是位爽朗的有個性的姑娘!說起話來節奏又快語調又悅耳。
她很喜歡這姑娘。
她握住了姑娘的手,猶豫一下,親切地回答:「我叫吳茵。我也高興和你們認識!」
「後天你能參加我們的婚禮嗎?」姑娘握住她的手不放。
她又猶豫一下,說:「如果有一天社會上許多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壞女人,你們會後悔邀請我參加了你們的婚禮嗎?」
「不會的。我相信在我結婚前兩天認識的新朋友肯定是個非常好的女人!」
「那麼我一定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姑娘這才放開她的手,在她的採訪本上,用她的筆留下了地址。
「我和她一樣真心誠意地歡迎你參加我們的婚禮!」
那小夥子也靦腆地和她握了一下手。
他們告別了她走遠後,她一轉身,見王志松站在身旁,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半新不舊的衣服,顯得樸素而精神。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你……今天比昨天還美……」
「成為你的妻子之後,我會更美的。」
「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今天別說傻話。」
「他們是誰?」
「我剛剛認識的一對小戀人。他們後天結婚,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我要你陪我去!」
「……」
「只要你為我請兩個小時假……」
「我一定陪你去!」
她感激地微笑了。
他卻不笑。
他說:「我越來越感到對不起你!」
她說:「又一句傻話。」
他還是沒笑,和她並肩向聚合的地點走去——從防洪紀念塔左側數起第六張長椅。
那張長椅上已佔據了一對情人。
他們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下去。
她微笑著問那一對:「不至於使你們討厭吧?」
那一對不樂意地睥睨了他們一眼,雙雙離去。
她對他了眼睛,用一隻手捂著嘴笑,笑得像個淘氣的小女孩那麼頑皮。
他說:「吳茵,你回去了。」
她問:「回哪兒去了?」
「你又回到少女時代了。」
她不笑了,沉默了,她抓住了他的一隻手,深情地注視著他。
許久,她才低聲說:「我們一塊兒回去吧!我要你陪我回去!」
「我陪你回去!」
「我要你以後叫我小茵!」
「小茵……」
「我愛你!」
「小茵,我乞求你對我說一句話。」
「再也不許你對我說‘乞求’一類的話。」
「你對我說一句你恨我吧!」
「……」
「我求你……」
「……」
他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另一隻手,她感到他那隻手在發抖。他們彼此緊緊抓住對方的一隻手。
「如果你說一句你恨我,我內心會安寧些。」
「……」
「如果你不說,我在你面前會永遠懷著深深的懺悔,這可能會像陰影一樣籠罩著我們以後的幸福……」
「……」
「說吧……難道你不肯真正寬恕我?」
「……」她的嘴唇顫抖著。
「小茵!……」
「我……」
他流出了眼淚。
「我……」
「你為什麼就不肯對我說一句恨我的話啊!」
「我……」
「我恨我自己!」
「我……愛你……」她終於說出了一句整話。
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將她擁抱在自己懷裡。
她偎在他懷裡,又喃喃地說:「我愛你……」
幾個行人對他們公然的「有傷風化」的親愛側目而視,表現衛道者的義務。
他們對此不屑理會。
他想:所有的人都他媽的圍觀我們,我們也要面不改色地這樣坐在一起,這樣擁抱在一起!
她在他懷裡翻轉了身子,仰視著他,柔聲問:「你知道我此刻心裡感到多麼幸福嗎?」
他還是說那句話:「我恨我自……」
她抬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並擦去了他臉上的兩行淚痕。
「我真想在你懷裡做一個夢……」她臉上浮現出了一種痴情的微笑。
他便用一隻手輕輕撫閉了她的眼睛。
「請問現在幾點了?」
他們慢慢分開,回頭看去——那個人是嚴曉東。
「你什麼時候到的?」他站了起來,臉紅了。
她也認出了嚴曉東,臉也紅了。
嚴曉東淡淡地說:「我像個保鏢似的,在你們身後站了五分多鐘了。你們還要繼續下去的話,我就再到別處溜達溜達。天氣挺不錯!」
他說:「是啊,天氣很好!」
她說:「你也別再當保鏢了,坐下吧!」
嚴曉東繞過長椅,在王志松身旁坐下了。
王志松問嚴曉東:「我讓你通知的幾個人,都通知到了?」
嚴曉東回答:「不辱使命。」
「那為什麼除了你自己,別人還都不來?」
「這是我預料之中的事。」
「難道返城後連見我王志松一面都不願意了?」
「那倒不是。除了你自己,大家都還沒工作,誰有心思玩樂一天?就算是都聚在一塊了,誰又能真正高興得起來?」
王志松低頭不語了。
嚴曉東反問:「你自己通知的那些人都怎麼說?」
「都說爭取來。」
「爭取來?」嚴曉東聳了一下肩膀:「那就是含蓄地告訴你——不來!」
「我們再等等看。」
「你們願意等,」嚴曉東又聳了一下肩膀,「那我就陪你們等!」
他不對王志松說「你」,而說「你們」,使王志松聽出了他的話中包含著某種譏諷的意味。但是王志松不明白好朋友為什麼今天會對自己懷有這種情緒,他又低頭不語了。
吳茵也聽出了嚴曉東話中包含的某種譏諷意味。她以女性的和記者的雙重敏感判斷出了嚴曉東心裡在怎麼想。
「我到報刊亭去買本雜誌……」她走開了。
兩個好朋友一時彼此無言。
王志松首先打破沉默:「你也替我通知她了?」
嚴曉東明白「她」指的是誰,低聲回答:「她明確告訴我她不來。」
「她還恨我?」
「對這一點我無可奉告。她丈夫也被公安局拘捕了,你想她會來玩樂嗎?」
「為什麼?」
「一中事件。」
「媽的!」
「說不定哪一天二十幾萬返城待業知青就全部聚合起來。玩樂都沒心思,搞他媽的一次示威遊行,可是個個都憋著這股情緒呢!到那時看看究竟誰怕誰!」
「你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因為我和他們一樣還他媽的在待業!」
「曉東!你一定參與了組織這種事!告訴我實話!參與了沒有?」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你也別多問了!你已經不是返城待業知青了,何必再跟我們攪到一塊兒,使自己受牽連?」
「我根本不會參與你們的示威遊行!」
「那我更不能告訴你實話了!也許你會出賣我們吧?」
「你!……曉東,你們不能胡鬧啊!」
嚴曉東猛地站了起來,憤慨地說:「胡鬧?!我的理髮工具在自由市場被沒收了你知道不?因為我沒有執照!罰款二十塊!幾十個腦袋我白剃了不算,還向我母親要了十三塊錢才湊足罰款!三十幾個返城待業知青夥伴,至今被和流氓小偷押在一起,天天強迫勞動,難道我們就不管他們了嗎?!守義的父母天天在為他流淚你知道不?可你,有了工作,又有了新歡,念頭一生,就想召集大家陪你們玩樂一天!你他媽的和我們還有什麼共同語言?!要是我把你的話告訴還在待業的返城知青們,他們誰見了你都要往你臉上吐唾沫!……」
王志松盯著嚴曉東也緩緩站了起來,他突然給了好朋友一記耳光!
嚴曉東用一隻手捂住了臉。許久,他才放下那隻手,冷冷地說:「志松,我永遠不會忘了你這一耳光的!從此以後,你將失去兩個最好的朋友。」
聽了嚴曉東的話,看著嚴曉東那種冷冷的樣子,王志松心裡一陣難過。嚴曉東對他的譴責是那麼不公道那麼嚴重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否則就是別人將一把刀壓在他脖子後,威逼著他,他的手掌也不會落在好朋友臉上!
他想念他們這些知青夥伴,他時時關心著他們的命運,他愛他們!可是連像曉東這樣的好朋友都那麼不理解甚至曲解了他的感情!
「曉東!……」
他真想摟住好朋友哭一場!
「從今往後,你省略我姓的權力已經沒有了!我也會牢記你是姓王的!」
這時,吳茵拿著一本雜誌回來了。她看出了他們的神色都不對頭,明白他們之間發生了不愉快,裝作毫無覺察的樣子說:「你們幹嗎都虎視眈眈地站著,像兩個冷麵殺手碰到了一塊兒似的,要引人注意呀?」
嚴曉東橫掃了她一眼,慢慢從兜裡掏出一張十塊的錢,伸直手臂朝她一遞,臉上毫無表情,語調拒人千里地說:「記者小姐,還你錢!」
她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對待自己,怔怔地瞧著王志松,一時不知怎樣表示才好。
嚴曉東又說:「這叫一清二楚。」手臂仍那麼筆直地伸著,臉上仍毫無表情,語調仍拒人千里。
「你會後悔的!」王志松替她接過了錢。
「多謝提醒!」
嚴曉東一轉身大步走了。
她望著他的背影問:「你們怎麼了?」
王志松惱怒地回答:「我們互相不理解了。」
「我已經預先租下了八條船。」
「也許只留一條船就夠了。」
「為了我……我?……」
他走到她跟前,握了一下她的手:「別這麼想。我們結婚的時候,如果他們都有工作,都會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都會衷心祝福我們的!你信嗎?」
「我信。」
他挽著她的手臂朝停船的地方走去。
「你怕嗎?」
「怕什麼?」
「碰見認識你的人。」
「我愛你,與別人何干?」
「我也愛你。」
他們互相凝視著……
八條遊船,並排著靜靜地泊在江邊,像一把展開的扇子,寂寞地隨著江流微微起伏。
他說:「我們再等一會兒吧!」
她順從地點了點頭。
他們站在江邊,望著通江街馬路口,等了長久的「一會兒」——近一小時。
這段時間內,他一句話沒說。
她理解他的心情。既不問什麼,也不表示急躁。如果他還要等一小時,她毫無怨言地陪他等。今天我完全是屬於他的,她想。
他徹底失望了,終於苦笑著對她說:「小茵,只有我和你在一起,你更高興是嗎?」
「是。」她知道他所希望的並非如此,替他感到難過,但還是裝出高興的樣子笑了笑。
「我們上船吧。」
「我去退掉七張船票。」
「不。讓七張船票代表我那些知青夥伴,就當他們和我們在同一條船上。」
他們上了一條船。他操起雙槳,熟練地划著,遊船漸漸離開江岸。
她坐在船頭,幾乎是用欣賞的目光瞧著他。中學時代的男同學如今變成了男子漢。他的臉稜角分明,呈現著令人感到幾分凜峻的英氣。這是時間和生活對當年的冰球隊長那種少年的高傲提煉的結果。她覺得她當年還是一個少女的時候,想象之中他成為一個堂堂男子漢的模樣,正是如今他這個模樣。他的雙臂那麼有力,划槳的姿態瀟灑利落。遊船駛得很快,十幾分鍾後到了江心。
「你今天刮臉了?」
「為你刮的。」
「你比昨天年輕多了。」
「我希望在你面前顯得又年輕又英俊。」
「從昨天到今天,你說的好幾句話都使我感動得想哭。」
「我說一萬句使你感動的話,也還是頂不上你愛我十四年。」
「你知我現在心裡想什麼?」
「你想劃一會兒?」
「我想吻你。」
「唱支歌吧?」
「十一年了,我沒有唱過歌。」
「今天為我唱,唱‘在那裡’!」
「在哪裡?」
「在那裡,我聽到了大海在歌唱,在那裡,我聞到過豆蔻花兒香。我曾到過遙遠的南洋,遇到一位馬來亞的姑娘……」
「歌詞真好,可惜我不會唱。」
「那麼唱你會唱的吧!」
她凝眸沉思一會兒,輕聲唱了起來:
讓我們蕩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
四周環繞著綠樹紅牆。
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
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別唱這歌!」他突然大聲打斷她。
「可是你說過的,你要陪我一塊兒回去。」她不無委屈地瞧著他。
回去?如果我真能陪你回去,我寧可少活十年!他蒼涼地想。
她又說:「少女時代,我最愛唱這支歌!」
「原諒我,咱們一塊兒唱!」他內疚了。
於是他們一塊兒唱:
紅領巾迎著太陽,
陽光灑在海面上。
水中魚兒望著我們,
悄悄地聽我們一塊兒歌唱……
另一條遊船與他們的遊船對駛而過。船上有六七個小夥子,其中一個朝他們喊:「紅領巾,為什麼不向叔叔們敬隊禮呀?」其餘的一陣鬨笑。
他們彷彿沒聽見。
他們懷著淡淡的感傷唱著逝去了的美好年華。
做完了一天的功課,
我們來盡情歡樂。
我問你親愛的夥伴,
誰給我們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我問你親愛的夥伴,
誰給我們安排下……
她忽然雙手捂住臉,悲傷地哭了。
他停了槳,說:「別哭。我不是在陪你回去嗎?」
她邊哭邊說:「我真傻……我明知道……永遠也回不去……可卻……那麼想重新回……去……」
「我愛你!……」
除了這句,他再找不到別的能安慰她的話。
當他們的船到達對岸時,岸上有一對中年夫妻請求他們將船轉讓。當父親的懷中抱著一個女孩。妻子焦急地向他們述說,孩子不知為什麼大量流鼻血,已經昏迷不醒。她一邊說,一邊從錢包裡掏出幾十塊錢往他手中塞,他拒絕接受。
他們將船轉讓了。她還寫給那當父親的一個出租汽車站的電話號碼和一個人名。並告訴說:「這人是出租汽車站的排程,你們就在江畔那個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好了。我叫吳茵。你們說是我的朋友,這人一定會盡快派出一輛車來接你們去醫院的!」
望著遊船劃回江那邊,他們才轉身朝一片小樹林走去。
雖然是星期天,雖然租到遊船的人很多,但大多數遊船迷戀著風平浪靜的江流,像滑冰愛好者們迷戀冰場一樣,划著遊船在江面往來。靠在江這岸的只有四五條遊船,分散地拴在定船樁上,像四五隻互不理睬的喜歡孤獨的臥羊。它們的主人全是釣魚的,隱蔽到什麼不受干擾的地方垂釣打坐去了。
江這岸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無人的,春意勃發的,觸目皆綠的,靜謐的世界。
小樹林中更加靜謐。是片雜樹林,有挺拔的白楊,枝杈任性生長的榆樹,柔「發」及腰的柳樹,還有桑樹,還有「飛刀」樹,還有一些他們叫不出名的樹。連鳥的啼聲也聽不到,鳥兒不知為什麼竟不光顧這片小樹林。林中的青草一寸多高了,嫩綠的草尖,鵝黃的根莖,如同冬季某些人家裡水栽的蒜苗。清新的空氣中瀰漫著深春植物的香蒿般的沁人心脾的馥芳。明媚而和煦的陽光,避過各種各樣的樹冠,溫暖地照耀在林中,照耀在他們身上。
他們互相凝視著,感到自己在對方面前毫無原因地顯得拘謹了,羞怯了。
他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兒,都漸漸微笑了。
她說:「我已經把它們扔到江裡去了。」
他問:「什麼?」
「船票。」
「你真狠心,‘他們’之中一半人不會游泳啊!」
「‘他們’淹不死的。咱們的船剛剛離岸我就偷偷請‘他們’下船了!我不希望有你那種感覺,好像無數的影子都和我們在一起似的,今天我要和你一個人在一起。」
「我也希望和你一個人在一起。只是預先通知了他們,他們卻一個也不來,我感到被冷落了!」
「為了我,高興起來好嗎?想想我在船上對你說過一句什麼話?」
他便握住她的一隻手,將她輕輕拉入懷中,緊緊擁抱著。
他們的雙唇久久地久久地吻在一起。
他們的雙唇終於戀戀不捨地分開了。
他們在一片草地上並肩坐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依然互相握著,他們依然臉對著臉,他們的目光依然彼此凝視,他們的心靈依然陶醉在久久親吻的那一心魂迷蕩的時刻。
她說:「我苦戀了你整整十四年,今天才……」
他握住她的雙手:「聽著,誰阻止你成為我的妻子,誰就是我王志松不共戴天的仇敵!」
「今天,我已經向法院寄出了離婚起訴。」
「不管法律如何判決,咱們的命從今以後要牢牢地拴在一起!」
「今天晚上我就要搬到報社去住。」
「每天晚上我都要到報社陪你度過幾小時!」
「有了你的愛,你不在我身邊,我也不會感到孤獨了!」
「有一件事,我必須預先告訴你。我……有個兒子……」
「是……你和她的?」
「不。我和她之間從來也沒有過那種事。那孩子,是一個上海女知青在大返城中拋棄的。是我們北大荒知青的後代!我將他抱回了家,要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撫養!」
「那就讓我做他的親媽媽吧!」
「我們永遠也不能讓他知道被拋棄的身世!」
「志松,我也要告訴你我的身世。」
「你?……」
「我的父親並非我的親父親,我至今不知我的親父親是誰。媽媽病故之前,才向父親懺悔。我是她和另一個男人的女兒,但她沒說出那個男人的姓名。這件事,對父親感情上的刺激太大了!父親比母親更愛我。他萬萬也沒有想到,從小在他懷抱里長大的女兒,竟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可是他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他愛我,我又使他恨母親。他在感情上離不開我,在心理上又難以承認我是他的女兒。母親活著的時候,我始終難以理解,父母之間的感情為什麼那樣冷漠。母親去世後,我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有時疼愛我,有時卻厭棄我。我到了安徽農村以後,父親才在一封信中將這一切都告訴了我……父親在信中寫了許多懺悔的詞句。他說他從此再也不會厭棄我了……因為除了我,他再也沒有第二個兒女……那天颳大風,天昏地暗的,我一邊看信一邊哭……後來我返城了,他覺得他幸福極了,因為他從此不用掛念我了……後來我結婚了,他高興地對我說,他死了也瞑目了……有一天我忍受不了內心的痛苦,我跑回家,將我的不幸全部向他傾訴了……我流著淚跪在他面前說:‘爸爸,救救我吧!……’我真糊塗,父親有什麼能力救我呢?他當時呆得像一個石頭人……幾天後他瘋了……父親沒救得了我,我反而害了父親……他如今已經在精神病院度過三年了!我可憐他。答應我,等我們成了夫妻後,只要我們的住房條件稍好一點,我們就把他從精神病院接出來,讓他和我們一塊兒度過晚年,我要用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愛,醫治母親在他心頭造成的創傷。你答應我嗎?」
「我答應你,我也要像一個兒子一樣照料他!」
她又情不自禁地撲在他懷中了。
他說:「我們坐在長椅上的時候,你不是說真想在我懷中睡一會兒嗎?你就睡吧,你可以一直睡到日落黃昏!」他吻了她一下,撫摸著她的臉頰。
她便微微閉上了雙眼。
小樹林靜謐得彷彿在做著美好的仲春之夢。
「這兒多靜啊!」她閉著眼睛喃喃地說。
他又輕輕吻了她一下。
「我真想要……」她握住他的一隻手,將他的手緊貼在自己臉頰上。
「要什麼?」
「要你……」
「你不是正在我懷裡嗎?」
「所以我這時刻真想要……你……」
她的臉紅得像朵玫瑰。
他終於明白了她的話,他對她的愛頓時充滿了他的整個心!
她此刻說的話使他想起了她昨天對他說的話:「那你救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不會有人到這裡來的,十一年了,我和那頭雄海狗睡在一張席夢思床上,他還在床四周鑲滿了鏡子,他還騙我服下從外國人那裡搞來的印度春藥……這裡多美好,這裡多寧靜,就讓這片青草當我們的床吧!我想要……我想在這裡要你!……真的……我們為什麼不?……」
她說這番話時,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是那麼明亮,她的目光是那麼坦率地仰視著他,她的雙眸閃動著熾熱的情焰,她的語調卻是那麼平靜,她的表情卻是那麼聖潔。她一點都不為自己的話感到羞恥。
她在默默地乞求著,真摯地期待著。
他突然將頭埋在她懷中,更緊更緊地擁抱著她……
「多麼動人的情形啊!」忽然有一個人大聲說,並拍了幾下手掌。
他抬起頭來,見是她的「丈夫」站在他們跟前,脖子上吊著一架照相機,大而胖的臉盤上呈現著矜持的微笑,彷彿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夏娃在求歡,而亞當卻哭了!」
她依舊偎在他懷中,一動也沒動,挑戰地瞪著她所仇恨的這個男人。
「你們可以改變姿態了,我已經為你們拍下了剛才的鏡頭!完全可以作聖經的彩色插圖!」
他們站了起來。
「你摔碎了一架照相機,可是我又借到了一架。我還是有點先見之明的,料到會有如此動人的情形。」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得意洋洋地對她說。隨後瞧著他說:「這裡多美好,這裡多寧靜,你為什麼不滿足夏娃的慾望呢?我可是很想為你們拍一張伊甸園中偷嘗‘禁果’的紀念照呀!」
「你有點遺憾?」他冷冷地問。
「有那麼點。我是位攝影藝術愛好者。」
「那就多拍幾張吧!」他又將她攬在懷中,吻她。
「好極啦!」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又拍了一張。
「現在,請可愛的夏娃離開一會兒,讓我和亞當談談行嗎?」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彬彬有禮地問她。
她忍受不了這種羞辱,一轉身想走開。
「別走!」王志松低聲說。
「讓咱倆當著她面談靈魂道德和肉體罪惡的問題?小夥子,就算作為一個情人,你也太過分了吧?」
王志松向「攝影藝術愛好者」跨近一步,朝那張大而胖的臉盤上猛擊一拳!
「攝影藝術愛好者」被擊倒在地,鼻孔裡頓時流出鮮血來。
「現在你才應該說‘太過分了’!」
「攝影藝術愛好者」剛剛爬起,第二拳比第一拳的力量更兇猛,他又倒在地上了。
當年的中學冰球隊隊長叉開雙腿站在商業局副局長跟前,對方剛要爬起來時,便從容不迫地擊出一拳,拳拳擊在那張大而胖的臉盤上。數拳之後,商業局副局長鼻青臉腫,滿面鮮血了。
對方趴著再不敢爬起,照相機也甩在地上。
王志松不慌不忙地撿起照相機,說:「我和你有同樣的愛好,讓我也為你這位攝影藝術愛好者拍一張紀念照吧!我的攝影水平一點都不比你差!」
他拍完後,對方才慢慢跪了起來。他將照相機掛在對方脖子上,冷笑道:「是架好相機,因此我捨不得毀了它!你的攝影傑作隨你願意洗印多少張都可以,但是必須寄給我一張!我叫王志松,這個名字你要記住了。我是鐵路機修段的工人!」
對方終於有機會站起來了,掏出手絹畏懼地擦著臉上的血跡,不敢瞧他。
「還有什麼可談的嗎?」
「我……不……」
「局長大人不想和我這個工人談談靈魂道德和肉體罪惡的問題了?那我和我妻子走了!」
他拉著她的一隻手,朝林外散步似的走去。
「她是我的!……」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叫嚷。
他站住了,轉身怒視著對方:「你敢再說一遍?」
「我……我不能失去她……」
「我不再失去她!」他用宣告的凜然語調說。說完,拉著她的手繼續往林外走。
他們走出了小樹林,那雄海狗般的男人也跟出了小樹林,尾隨在他們身後,可憐巴巴地說:「讓我們談談條件吧!讓我再和她生活兩年,兩年!兩年後她不會變老,我們和平離婚,我保證把她讓給你!我就這麼樣失去她,我……我沒法再活下去了呀!……」他淚流滿面,卑下地哭泣著。
王志松猝然轉身,又兇猛地將他一拳擊倒了。他爬起來時,鼻孔裡又流血了。他又掏出手絹擦,不敢再步步尾隨他們了。
他們走到江邊,江邊正泊著一條小船。
划船的小夥子招徠地對他們說:「過江?請上我的船吧,又快又穩,二十分鐘保證你們到達對岸!」
他們就上了那條船。船小而破舊,顯然不是船站的遊船。
小夥子並不馬上划船,卻對他們說:「請二位稍候一會兒,這船還能坐下四五個人呢!當著真人不說假話,我是個返城待業知青,開江後才靠劃這條船能掙幾個錢。船是借的,要給船主錢。被船站的人發現了,還要罰款。一次多渡幾個人,能多掙個三毛四毛的!我這兩條胳膊都劃酸了,兜裡不到兩塊錢呢!去了要給船主的,我今天還掙不到一塊錢啊!二位多包涵吧!」
他說:「等多久我們今天都坐定你這條船了!」
「多謝多謝!」小夥子感激地朝他抱了抱拳。
「北大荒返城的?」
「對。城市的棄兒!」
「幾師的?」
「二師的。你也是?」
「我也是。」
「看樣子你是有工作的了?」
「接我父親的班。」
「真羨慕你。我不收你們錢了!」
「正因為我也是返城知青,我們更不能白坐你的船。」他從兜裡掏出錢包,抽出十塊錢遞給小夥子。
「算啦算啦,我找不開!」小夥子不肯接。
「我並沒讓你找錢!」他鄭重地說。
「那怎麼行!……」小夥子臉倏地紅了。
「你收下吧,他是誠心誠意的!」她替他這樣說。
小夥子猶豫著。
「北大荒有句話:見面分一半!我們是弟兄。都姓一個姓——姓北!」
「哥兒們,既然你說出這麼仗義的話,我不收下辜負你一片心了!」
小夥子大大方方地接過了錢。
她附耳悄聲對他說:「愛你!你是我的男子漢!你剛才要是怕他,我又會絕望的!」
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這一握使她感到勝過任何語言的表白。
這時,那鼻青臉腫的「攝影藝術愛好者」來到了江邊。他見他們已經坐在了船上,不待划船的小夥子和他打招呼,也上了這條船。他仍想和他們談談,他打算把兩年的條件降低為一年。這頭雄海狗的的確確是離不開她,不能失去她。她是他所酷愛的玩偶,他擺弄慣了她美好的肉體。她是他的政治野心的粘連物,因為佔有她,他才覺得自己的種種政治野心和官場計謀是有趣的。失去了她,他會感到自己失去了雙重的存在價值。他的種種政治野心也將隨之萎縮,他也將失掉周旋於官場的「才智」。十一年來,他是將她那美好的肉體視為維持他生命旺盛的營養滋補劑的。十一年來,這雄海狗般的男人如同一條水蛭,牢牢地吸附在她那美好的肉體上,吮嘬著她的生命她的血液,因為佔有她而意識到自己各方面都是個春風得意的男人!他是既害怕失去她,又害怕她向法律控告他當年佔有她的卑鄙手段,從而敗露他「文革」中更多更大的罪惡,使他落入恢恢法網之中。但是王志松咄咄的目光和兇猛的拳頭,使他一聲不敢吭。他還暗暗懷著一線希望,幻想到達了對岸,她畢竟不至於公然跟他從此走了而不回家。不管採取文的或武的手段,對付她一個人要容易得多。當年他對她進行「審訊」的檔案他還私自保留著呢!他不信她不重新乖乖就範!
「三位坐穩當,咱們開船了!」划船的小夥子說著,用一支槳把船從岸邊支開了。
王志松和吳茵坐在船中位,他們手仍握在一起。
鼻青臉腫的「愛好」攝影藝術的商業局副局長坐在船頭。他那海狗般的肥胖的身體大約有八十公斤以上,使船頭吃水很深。「文化大革命」中本市發生過大大小小近百次能給人們留下印象的武鬥,他卻沒損傷過一根毫毛。自打出孃胎以來,他臉上沒捱過拳頭。如今成了本市官場上足以呼風喚雨的人物,一張臉卻幾乎被一個返城的野小子拳擊得五官錯位,而且還公然奪走他心愛的尤物!他是真恨不得從背後撲過去,把那野小子推入江中淹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雜種,過了「清查運動」,看我周某人怎麼整治你!王志松——這個名字,他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愛與恨,愛是難以割斷的,恨是容易泯滅的。一般人的仇恨,好比拳擊場上的兩個拳擊手,一方將另一方擊倒在地,那恨也就畫了句號了。深仇大恨,結果了仇人的性命,那恨也就完成了促使行為的使命。這個人不,他恨一個仇人的情感是與愛一個女人的情感同樣不論怎樣發洩都難以滿足的。他不會產生殺人的念頭。殺人對他來說是太簡單太尋常的報復。他慣於的報復行為是擺佈他所仇恨的人的命運,將他所仇恨的人的命運放在平底鍋上翻來翻去地文火煎烤。所以他想把王志松推入江中淹死的念頭,不過是一時的衝動的恨的一閃念而已。如果他和王志松不是在一條船上,不是在江中,而是行走在馬路上,一輛汽車猛駛過來,他準會拉王志松一把,避免王志松被軋死。王志松如果真被軋死了,他會像恨王志松一樣恨那個司機!
他看到他們靠得那麼親密,他們的手握在一起,他的心痛苦得痙攣著,抽搐著。然而他坐得安安穩穩,不動聲色,時不時地掏出變紅的手絹,擦一擦仍從鼻孔裡緩緩淌出來的血。
划船的小夥子不是隻認「大團結」的傻瓜蛋。看出了坐在他船上的這二男一女之間本是認識卻又不那麼「團結」的。他也不再同王志松說話,生怕自己無意間說出不得體的話,惹惱了兩個男人中的哪一個,使他們和自己或者他們互相之間在船上打鬥起來,那他這條破舊的小船是擔載不起的。他靠劃私船擺渡掙錢是出於無奈而且冒險的,因為他不會游泳,船也劃得並不熟練。
船到江心,王志松看出他劃累了,主動說:「我替你劃一會兒吧!」
「別。咱倆一調位我這船準失重!你要是把船劃翻了,淹死一個我承擔還是你承擔?」
王志松聽他這麼說,只好穩坐不動。
因為小夥子劃得越來越無力,這條船在江上行駛得斜度很大,至少與應該靠岸的地方相距一千米。
一艘「呼哈」號中型客船,穿過江橋橋洞,逆流駛了過來。他們乘坐的小船擋住了客輪的航道。客輪在江橋那面時,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客輪一過江橋橋洞,距他們的小船便很近了。客輪連連鳴笛,划船的小夥子亂了手腳,雙槳起落不齊,小船在江中打起轉來。
「別慌,我來替你!」王志松說著站起身。可是他剛一站起,小船晃動不止,他趕快又坐了下去。
小夥子慌亂之中,落了一支槳。小船完全失控,順流迎客輪飄行過去。
王志松來不及再多思考,對吳茵叮嚀了一句:「坐穩,別怕!」迅速脫下外衣塞在她懷裡,跌入江中。他想抓取到那支落水的槳,可是它已漂出十幾米外,來不及了。他只好一邊踩水一邊推船。
吳茵抱著他的外衣,像當年替他抱著衣物在冰球場外看他比賽一樣。雖然她不會游泳,雖然情形有些危險,她卻一點也不驚慌,她很鎮定地坐著。她知道他水性極好,相信他能夠將小船推向岸邊。
那划船的小夥子完全呆住了,連握在他手中的那一支槳也不發揮作用了。
坐在船頭的她的「丈夫」,眼見客輪離小船越來越近,驚恐萬狀。實際上客輪已經減速,但是他在驚恐之下看不出來。
他突然站起指著那划船的小夥子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手裡還有一支槳,你倒是劃呀!原來你他媽的是個根本不會划船的騙子!靠了岸我要……」
他那肥胖的身子一晃,倒下去了。八十公斤以上的重量猛砸在小船一側,小船頓時底朝天!
在小船傾覆的瞬間,吳茵本能地叫了一聲:「志松!……」
王志松已在踩水時蹬掉了鞋。他聽到了她的叫聲,繞著扣翻的小船遊了一圈,尋找著她。
他發現了她的頭從水中往上一冒,立刻又沒入水中,頭髮還飄在水面。
他朝她迅速游過去。
突然他的雙腿在水中被兩條手臂摟住了。那兩條手臂死死摟住他的雙腿,任他怎樣掙扎也無濟於事,他被墜入了水底。他在水中彎下腰,抓住那人的頭髮,朝那顆腦袋猛擊一拳,那兩條手臂才放開了他的雙腿,但隨即緊緊摟抱住了他的腰。他拼命蹬動雙腿,仰遊著浮出水面。他已經沒有力量擺脫掉那個人了。他倒劃雙臂拖帶著那個人向岸邊仰遊,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到了岸上才能擺脫掉這個人,才能再去救他的吳茵!……
一條遊船划過來,將他和那個人救了上來。
那人正是那頭雄海狗。他有海狗一樣的肥胖身軀,卻無海狗的游泳本領。
那頭雄海狗像頭死海狗般臥在遊船上。
他第二次躍入水中,一邊茫然地遊著,一邊尋找著吳茵。
江面上卻再也尋找不到她的蹤影。
「吳茵!吳茵!吳茵!……」他大聲喊叫,一頭潛入水底。
吳茵,我找遍這條江也要把你找到,救你上岸……
當他從水中冒出頭換氣時,一艘救生小艇繞著他的頭兜了一圈,艇上一人手持話筒對他吼:「你老婆被救上岸了!你他媽的還在江中折騰什麼?!一會兒讓老子也救你呀!……」
第二天的晚報,第四版,左下方,登載了這樣一條報道——昨日下午二時許,松花江上不幸發生翻船事故,落水四人,淹斃一人。被淹斃者,是違反江上治安規定,擺渡私船載客的返城待業知青。江上治安部就此不幸事件嚴肅重申,凡擺渡私船載客者,船隻一律沒收,永不歸還,並罰以重款。屢犯者將以違法罪拘捕……
不久,關於晚報「記者明星」的「桃色新聞」廣為流傳,成了本市許許多多人茶餘飯後的閒談資料。
普遍的市民們對於具有某種知名度的人,尤其對於具有某種知名度的女人的名譽的「敗壞」,總是產生特殊興趣的。這種興趣與某些孩子喜歡拆散他們感到奇妙的玩具的興趣一樣。
…………
市法院駁回了吳茵的離婚起訴。
強大的社會輿論,「正義」和「道德」的呼籲之聲從四面八方向她壓來,也向報社壓來。
報社每天接到無數次電話和無數封信,敦促報社對一個「品行敗壞」的女記者進行制裁。
同事們的規勸,領導們的批評,她全置若罔聞,一意孤行。
記者部主任在一次黨員會議上措辭激烈地大談記者的「社會形象」問題和領導「用人不當」的「慘重教訓」……
老主編「引咎」退職……
她被取消記者資格,貶到印刷廠當工人……
鐵路局收到商業局蓋有「黨委」紅章的公函,強烈要求鐵路局嚴懲「第三者」。
機修段領導找王志松進行嚴肅談話,警告他,第一,作檢查,承認錯誤。第二,斷絕與有夫之婦的一切來往。第三,向商業局周副局長賠禮道歉……
他說:「不!」
領導問:「你這樣做對得起誰?你連你父親也對不起!你想繼續待業嗎?……」
他緩慢地從兜裡掏出工作證,當著領導的面從工作證上撕下了自己的照片,脫了工作服,放在桌上,轉身而去……
他在公用電話亭給她掛電話。
「是你?」
「是我。」
「我只是想聽到你的聲音……」
「我很好……你呢?……」
「我再也不丟掉你!……」
…………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抱著兒子來到了徐淑芳家中。
「求你收下這個孩子。」
「誰的孩子?」
「我們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孩子。我本想做他的父親,可是……我母親……昨天……去世了……我又待業了,無法撫養他了……」
他彷彿老了十歲!
母親,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她那顆衰弱的心臟,無法承受兒子第二次淪為返城待業知青的現實……
徐淑芳默默從他懷中抱過了那孩子。
「我給他起的小名叫寧寧,如果你不喜歡,就另給他起個更好的名字吧!」
「我仍要叫他寧寧。」
「他愛蹬被子。」
「我不會讓他著涼生病。」
「他還沒落上城市戶口。」
「他永遠落不上戶口,也是我們的兒子。」
「將來不能告訴他,他是個曾被遺棄的孩子。」
「不告訴。」
他在那孩子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心中說:「兒子,我的兒子,爸爸愛你!……」
他轉身欲走時,她終於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志松……」
「……」
「我們都不要被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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