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標誌著這座北方城市的甦醒。樹木在春天的裙邊慢飲著冬天饋贈給它們的瓊漿玉液,醉意微微之中解了銀鎧甲,披上綠斗篷。
從松花江上開始聽得到輪船的汽笛聲了。隔江望去,對岸已不再是荒僻的地方,太陽島樹叢的初綠賞心悅目。江畔公園的遊人日漸增多。清晨,老人們在江邊練太極拳或練氣功。傍晚,一對對一雙雙二十來歲的情侶們的倩影,在江邊徜徉過來又翩漫過去。星期天,有工作且有興致的人們,則乘舟過江,去踏彼岸之春。
鄧麗君的歌聲從臺灣跨越海峽傳到了大陸,又從廣州、上海、北京沿著鐵路線以八十公里的時速傳到這座城市。雖然還沒達到風靡的全盛階段,但已顯示出方興未艾的走紅勢頭。「美酒加咖啡」、「月亮就是我的心」之類歌曲,隨著「家庭四化」這一民間口號的提出,給本市最先擁有錄音機的人們帶來了時髦的欣賞。某些熱衷於趕時代之「潮流」而又有家庭之經濟基礎的小青年們,拎著一臺「夏普」或「三洋」,裡面裝上一盤「鄧麗君」,將音量放到極大,在江畔招搖過市,彷彿他們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的拿破崙似的。
在北京,《中國青年報》正展開討論當代中國青年可不可以跳「迪斯科」,留「披肩發」,穿「牛仔褲」,描眉抹唇究竟算不算「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嚴肅問題。文壇「歌德與缺德」之爭風波未平,影壇又因《望鄉》唇槍舌劍。「參考影片」票價高達七元八元及至十元以上。錄影機和後來被稱為「精神汙染」的錄影帶,正從各海關源源地被奉送到或被帶回到某些權貴之家。
而在a市,市委又作出決議,恢復了一批老幹部的名譽和職務。
一支由建築工人組成的維修大軍,對全市「文革」中耗資幾千萬元所挖之深「洞」,繼續耗費人力物力進行不得已的維修和填埋。
一家電影院的廣告上寫著:今日上映外國影片《》,深刻揭露資本主義社會矛盾,其中也有不少「黃色」鏡頭,歡迎廣大觀眾批判。
售票視窗前,小青年們恨不得擠破腦袋。
「特殊治安條例」沒有宣佈撤銷,但城市的氣氛已不像一個多月前那麼緊張了。
「一中事件」仍是欲了未了之事件。
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仍在待業。
這一切值得一提或根本不值一提的城市的事情和事件,似乎都在季節的白綠色彩過渡的美好日子裡,失去了本色。
王志松已經參加工作近三個月了。今天是他發工資的日子。他在上衣兜裡裝著五十九塊錢。他返城後衣兜裡第一次有過這麼大數目一筆錢。他的基本工資是三十八塊,比在北大荒多了一塊。這個月他一天也沒休息,還加了許多天夜班,所以多開了二十一塊。他很高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那身新工作服洗了兩次,半新了。穿著半新的工作服,上衣兜裡裝著五十九塊錢,腋下夾著飯盒,他覺得自己是這座城市的一位頂天立地的公民了。一個二十九歲的人有了這樣一種自我意識,才會覺得二十九歲是想做某些事還都不算晚的年齡。
路過新華書店,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他聽人說,書店裡可以買到一本家庭育兒知識方面的書,他早就想買一本了。要讓寧寧健健康康地成長,要讓寧寧從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寧寧——這是他給兒子起的名字,他挺喜歡自己給兒子起的這個名字。小時候叫寧寧,長大了叫王寧。一定要去掉一個「寧」字。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喜歡那些叫重複雙字的人名——「豆豆」啦、「倩倩」啦、「果果」啦、「紅紅」啦。不喜歡叫這類名字的小夥子,也不喜歡叫這類名字的姑娘。他認為叫這類名字的人,似乎都是些永遠長不大,永遠都在裝小孩也希望永遠被當成小孩去寵慣的人。他討厭這類人。王寧——他唯願兒子未來的命運中多一點安寧,性格中也多一點安寧,別像自己那麼易怒。想到了兒子,他的好心情又變得有些憂鬱起來。自己的戶口落下了,兒子的戶口至今還沒落下,負責落戶口的人不承認那孩子是他的兒子,還向他大談什麼婚姻法。兒子,放心!他默默地對自己說,爸爸一定要給你在這座城市落下戶口!過幾天我還要去找負責落戶口那小子,他媽的他再跟我彆著勁兒,再跟我大談什麼婚姻法,爸爸就揍扁了他!……
他不但買了《家庭育兒大全》,還買了《怎樣奶孩子》、《小兒疾病常識》、《小兒口吃怎麼辦?》、《怎樣保護孩子的聽覺和視力》、《兒童心理學》、《兒童性格的培養和教育》、《父母如何為孩子作良好的榜樣》等十來本小冊子。
售書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一邊給他捆紮那一捆書,一邊和他說話。
「男孩女孩啊?」
「男孩。」
「幾歲了?」
「還不到一歲。」
「我看你準能當個好爸爸。」
「學著當。」
「男孩比女孩淘氣吧?」
「現在還看不出來。」
「你為他這麼認真地當爸爸,他長大了要是惹你生氣,那可就夠你寒心了。」姑娘愛開玩笑。
「我兒子絕不會讓我寒心的!」姑娘怪可愛的,她的玩笑不可愛。
姑娘見他變得那麼嚴肅,臉紅了,一聲不響地趕緊將書捆好交給他。
他拎起書,有點過意不去地說:「謝謝。」
「不用謝,我高興替做了父母的人選這些書。」姑娘微微笑了一下。
「我的兒子,他將來絕不會讓我寒心的。」
「我相信。」姑娘回答得很鄭重。因為他那樣子,似乎她如果不鄭重,不回答「我相信」三個字,他就不走,甚至可能和她吵一架。
「謝謝。」他那張嚴肅的臉上,終於也浮現出了微笑。
「不過……別太嬌慣他了。現在的獨生子女們,都有點被父母嬌慣壞了。」
「他要是越長大越調皮,我就揍他。」
「那可不好!孩子他媽媽也會跟你鬧矛盾的……」
他拎著書發了一會兒呆,竟沒聽見姑娘這句之後又跟他閒扯了些別的。
「你還要買別的書嗎?」
「啊,不,不……」
他因為自己的失神而有點發窘起來,又對姑娘掩飾地笑笑,轉身走了。
他乘了一段公共汽車,在自由市場下了車。公共汽車的站牌上寫著,這一站是「農貿市場」。可是老百姓們都習慣把這個地方叫作「自由市場」。中國的老百姓,普遍對「自由」的要求很低很低。中國的老百姓在這方面是沒得說的,大大的良民,好老百姓。但凡夠得上好的百姓,大抵對「自由」都不那麼「得寸進尺」,給點就行。
他到這裡來是想買兩條開江魚。母親近來一直臥床不起,病體懨懨。他每天上白班,加夜班,沒時間陪母親去醫院看看病。妹妹陪母親到醫院去看了兩次病,也沒診斷出個什麼結果,只開回了幾包安神補心的草藥。他問母親想什麼吃不?母親說就想吃開江魚。在他的記憶中,松花江每年開一次江,母親卻有二十多年沒喝過一口開江魚燉的魚湯了。規規矩矩的好老百姓們,差不多也都有這麼多年頭沒吃過開江魚了。也不知道二十多年來松花江裡的魚都哪兒去了。報上解釋,因為工業汙染。可是自從開放了這個「自由市場」,江裡的魚似乎又多了起來。開江的魚能見到,封江的魚也能見到,而且都很肥大。「自由」對老百姓歸根結底還是有些好處的。儘管標價貴得令人咋舌,但久違了的魚兒畢竟又和老百姓有點緣分了。
賣魚的攤床不少,但他一問價,便不敢滯留。他是個孝子,只要母親想吃的東西,花多少錢他也捨得買,他是唯恐買回家去的魚太肥大了,母親反而難以下嚥。花十幾塊錢買回家一條兩斤重的開江魚,母親肯定要埋怨他的。買巴掌大小的魚,他又覺得一片孝心沒盡到。他要買兩條不大不小的。不小的魚不少,不大的魚不多,不大的也都不怎麼新鮮了。他有所不甘地沿著賣魚的攤床,在一陣陣賣開江魚的招徠聲中往前走。春天使這裡的「自由」景象更加繁榮了,與冬季相比,只缺少了一樣——「金嗓子」叫賣香菸的聲音。
從這個「自由」的地方的東頭走到西頭,王志松還是沒有買到兩條既足以盡到自己的孝心又不至於受母親埋怨的「身材適中」的魚。
在市場牌門外的一小塊空地上,疏疏散散地圍著一圈人,分明在觀看耍什麼把式的。樹葉雖然是綠了,但傍晚的天氣並不暖和。「自由市場」上的許多守攤人,還穿著棉襖呢。那耍把式的,卻只穿件背心,噼噼啪啪地拍著胸肌並不發達的胸膛,用一種江湖口氣喝吼:「嗨!諸位聽了!光說不練假把式,光練不說真把式,又練又說好把式!諸位,小子沒有別的能耐,只會一著本領,叫作‘吸水擊掌’!這一著,武林失傳。在下三生有幸,受高師指點,苦練多年,九路掌法,才略通一二,願向諸位當場表演!……」
王志松看得分明,也聽得分明,那位「在下」不是別人,正是他許久未見的好友嚴曉東。
「喂,先說說你師傅哪門哪派,叫什麼名字?」有人大聲發問。從那種語調聽得出來,是慣於在別人的狼狽之中獲得心理滿足的街頭混子。
王志松知道,嚴曉東的「吸水擊掌」,是從姚守義那兒學的。當年在連隊裡,姚守義曾因會這一著,某一時期成了知青們心目中一個神神道道的人物。不少知青想拜他為師,跟他學。他卻紮起「氣功大師」的架子,「凡人」不傳,只看在好朋友的情分上,教會了嚴曉東。王志松至今不知那一著是真是假。姚守義也不傳他,認為他會洩露「天機」。他想,既有可能被洩露的「天機」,足見是假。他暗暗替嚴曉東捏了兩把汗。這要像變戲法似的被當眾戳穿,那太丟人獻醜了!他猜不出嚴曉東在這個「自由」的地方當眾表演這一手到底是為了什麼。
嚴曉東當然不是到這個「自由」的地方來「自由自由」的,他純粹是為了掙錢才奔著「自由」而來的。他帶來了家中的一把破椅子,一條舊的白布褥單,一箇舊臉盆,一個理髮箱。理髮推子和木梳之類,是連隊知青的公物。多年來,他在連隊一直是義務理髮員,理得還不錯。大返城時,知青們連許多私物都顧不上要了,哪還顧得上理髮箱!他就義不容辭地將理髮箱帶回來了。可是接連三天,在這個「自由」的地方沒有一個人願以頭相許,所以他的嚴記露天理髮店三天沒開張。他心中不免十二分的沮喪,但又不甘心,所以他今天突然心血來潮,要為自己闖闖招牌。
他聽了那個人的問話,不慌不忙地道:「在下恩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只因遁跡武林多年,隱居民間,不願披名揚姓。在下豈能不記恩師教誨,將恩師的姓名告訴你麼?」
他的「恩師」姚守義,這會兒正同三十幾名在「一中事件」中遭到拘捕的返城待業知青,被迫進行勞動呢!
「諸位,大家看清了,在下就要開始獻技了!如果我是假把式,哪位看破了,當場點穿我!我在地上爬三圈,學狗叫!」嚴曉東說罷,從容不迫地把一張報紙用香皂粘在身後的水泥牆上,然後將舊臉盆端到離牆四五米遠處,平伸雙手在人們面前走了一圈,手心朝上,使人們都看到他的手心是乾的。然後,來了個很不到家的「騎馬蹲襠式」,雙臂舒展,手心朝下,對著舊臉盆裡的半盆水運起氣來。他這一番做作煞有介事,倒也吸引得圍觀者們目不轉睛。
但見他,運足一口「丹田」之氣,身體下蹲,雙手依然掌心朝下,於舊臉盆二尺許止,作捂蓋狀,漸而作抱球狀,作磨擦狀,作聚斂狀。
猛可地,他怪叫一聲「氣來也!」騰地躍到水泥牆前,啪!啪!啪!朝報紙上連擊三掌!
報紙還是報紙,上面連個水滴也沒出現!
圍觀者們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笑聲之間,他又朝報紙上連補了三掌,口中發出三聲威武雄壯的喝吼:「嗨!嗨!嗨!」
笑聲頓止——報紙上出現了三個清清楚楚的水淋淋的掌印!
他收了架式,長長地從容不迫地籲出那一口「丹田」之氣,將報紙從牆上揭下來,四指捏著兩角,從眾人面前一一走過,展示給大家看。
一陣掌聲。
他四指一鬆,那張報紙飄落在地上。他又手心朝上伸出雙手展示給大家看,並說道:「諸位,請看我這雙掌,究竟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他一掌幹,一掌溼。
於是這著「吸水擊掌」,獲得了幾聲喝彩。
他臉上不無得意之色:「諸位,在下方才已有言在先,九路掌法,在下只練得一二而已。若是練到精通,站在井臺之上,擊井井水翻花!每一掌出去,都有千斤之力!在下向諸位獻技,不過一時興之所至。在下不是跑江湖靠賣藝混飯吃的,在下是本市規規矩矩的一位公民。諸位看到了,我這裡有椅子一把,臉盆一個,還有這個——理髮箱。在下是個理髮的。哪位若是明天要當新郎,後天要出國,大後天作什麼報告,或者是科長以上幹部,您別坐我這把椅子,坐下了我也不給您理。我這是隻理髮,不洗,不吹,不刮臉。您啊,還是請到‘北來順’或者‘迎賓樓’那樣的高階理髮店去理吧!哪位小學生、中學生,您放學回家了,經過我這兒,您那頭髮長了,再不理老師要批評您啦,到理髮店去,沒有倆小時輪不到您那顆頭。您兜里正好帶著一毛五分錢,您就請坐到我這把椅子上,我認真地給您推,仔細地給您剪。十分鐘,您可以走人了!您要是位工人,您下班打這兒路過,您也請坐我這把椅子,耽誤不了您多大一會兒工夫。晚回家十分鐘,進了門,您愛人一見您,樂了。因為您變年輕了嘛!星期天,您再刮刮鬍子,兩口子帶著孩子到江邊到公園一遛,或者到孩子他奶奶家姥姥家,多和睦的一天!免得您好容易盼來了個星期天,在理髮店就幹泡去兩個多小時!目前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時間的觀念是極其寶貴的!哪位說啦,我身上沒有一毛五,臨出門身上只帶著一毛錢。一毛錢?您也請坐!我照樣認真地給您理,仔細地給您剪!您只帶了五分錢?五分就五分,您也請坐了!您一分沒帶?沒帶就沒帶,您也請坐了!咱們算交個朋友,下次您再光臨……」
人們見他不再露什麼「吸水擊掌」一類的「氣功」,而大扯起「生意經」來,紛紛離去。
王志松朝自己的好朋友走了過去。他見嚴曉東一套一套地說得口乾舌燥,又是心疼,又是驚訝不已。好朋友在連隊時可從來沒這麼能說會道過呀!
嚴曉東見人們紛紛走散,留又無法留住,「吸水擊掌」也白表演了,更加沮喪。一抬頭,見到王志松站在跟前,不由一愣。
王志松說:「給我理理吧!」他頭髮還真夠長的。
嚴曉東彷彿遇見了救星,大喜過望,說:「諸位慢走!諸位要是信不過我的理髮水平,求你們再留片刻,看我給這位工人師傅理得如何?」
他這一說,還果然有人不走了。
「師傅您請坐!」嚴曉東殷勤之至地對王志松說。瞧那樣子,誰也不會想到他和「工人師傅」是好朋友。
王志松在他那把破椅子上坐下,嚴曉東抖了抖舊白布褥單,圍在好朋友脖子上,從理髮箱內取出了推子。
「您要理個什麼髮式?」
「隨便。」
嚴曉東對好朋友的頭研究地瞧了片刻,徵詢地說:「我看師傅您這頭型,理個運動式怪精神的!現在天也暖和了,洗起頭來也方便,您的意思吶?」
「好,就理個運動式吧!」王志松他是豁出自己一顆頭,在今天這關鍵的時刻周全好朋友。別說運動式,就是嚴曉東認為當眾給他理個禿頭對他最合適,他也心甘情願。
嚴曉東理髮的水平,確實不比一般理髮店裡的一般師傅的理髮水平低。十多分鐘,他就為好朋友理了一個「運動式」。不知他是因為「買賣」終於開張,多少有點激動和興奮,還是因為心急或推子擰得過緊,拔了好朋友幾次頭髮。他自己心裡有數,王志松心裡也有數。王志松雖然頭髮被拔得夠疼的,卻連眉梢也沒敢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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