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文注視著妻的臉。
通常情況下,他每天晚上總是比妻入睡得早,第二天也總是比妻醒得早。一睜開眼睛後,他總忍不住要去注視妻的臉,這成了他無法改變的習慣。妻是他的幸福。這種幸福即使在他對命運感到最絕望,對人生對前途感到最悲觀的時候,也還能同時感到自己是最絕望最悲觀的人們之中最幸福的一個人。只要他有了一個每月能掙四五十塊錢的工作,臨時的也行,掙多點更好。再有一間小小的屋子,小小的,有門有窗的就成,那麼倘若別人問他,「世界上誰最幸福?」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我劉大文!」
小學老師教他認識了並會寫了「幸福」兩個字,卻僅僅使他對這兩個字的含意得到極其膚淺的答案——滿足,快樂。他的中學老師認為沒有必要再向自己的學生對「幸福」兩個字作任何解釋,認為這兩個字跟「不幸」一樣明白。所以他常常想到他的小學老師、中學老師,懷疑他們從來都沒有幸福過。
劉大文啊劉大文,這個傻哥兒們!他竟然買了本《新華字典》,要從字典上獲得「幸福」兩個字的全部含意。
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本字典是商務印書館出版,新華書店發行,牡丹江印刷廠印刷。統一書號16017·14,定價一元。一九七一年六月修訂第一版,一九七一年十月本市第十三次印刷。扉頁修訂說明中,有這樣的詞句:「我們將它奉獻給認真讀馬、列的書,努力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參加階級鬥爭、生產鬥爭、科學實驗三大革命運動的廣大工農兵群眾。並熱烈歡迎廣大工農兵、革命幹部和革命師生對字典提出寶貴意見。」
在四百七十六頁,他查到了「幸」這個字,同時也就查到了「幸福」這個詞,卻沒有任何解釋。字典的編者們好像也和他的小學老師和中學老師一樣,認為「幸福」這個詞是明白得無需任何解釋的。他大失所望,又查與「幸福」這個詞關係緊密的「愛」字。查到了,第二頁,解釋得似乎還像那麼回事:對人或事物有深摯的感情。但接著看下去卻使他不但更加失望而且簡直惱火透頂——在階級社會中愛是有階級性的。擁軍愛民,愛祖國,愛勞動,階級友愛,這些才是無產階級之愛的內容。
妻是出身於資產階級家庭的。
「脫胎換骨」多年,連個團徽都沒戴上。
他們結婚的第一天夜晚,當他第一次將她緊緊擁抱在懷裡,第一次真正感到從此以後她將是他的女人,禁不住無休止地親吻她時,她的臉竟扭向一旁,輕輕地內疚地推開他說:「大文我對不起你,我有一件事一直欺騙你,不向你坦白我心裡不安……」
「什麼事?」他不由得放開她,想到了每一個丈夫聽了妻子這種話都一定會猜測的方面。
「我坦白,你能原諒我嗎?」
「別說。我知道了……我……原諒你……」
「不,你不知道!我一定要告訴你,我再也不能對你繼續欺騙下去了!因為你這麼愛我!我……我……我不是團員……」
難怪!難怪團組織委員一次次問她團組織關係怎麼還沒轉來!
他靜靜地躺在妻身旁發了半天愣,心裡簡直恨透了他媽的寫在或印在一切書一切紙張上的「階級」這個詞。這個詞他媽的把他和妻的愛也給搞得像過團組織生活那麼正經那麼嚴肅了。
妻以為他生氣了,縮排被子裡直哭……
想起這件事他對那本字典火冒三丈,毫不惋惜地扔進炕洞裡燒了。
然後他還覺得不順氣,給出版社寫了一封信,大不敬大不恭地質詢:「該字典為什麼連對‘幸福’這個常用詞都不加任何解釋?請問,當我望著我老婆的時候,我覺得我對她的愛超過了對生活中一切的愛,失去了她我就無法活下去,我的這種感受用幸福這個詞形容犯不犯語法修辭錯誤?……」
其實他既不希望也不需要他們覆信就「幸福」對他解釋什麼。他只是覺得那本字典的修訂者們彷彿存心輕蔑他作為一個人所真實感受到的美好情愫,因此他也要對那本字典的修訂者們表示他的輕蔑。
沒想到覆信還很快。不是直接寄給他的,先寄到了團政治部,由團政治部轉到了營裡,由營裡轉到了連黨支部。
指導員派人把他叫到連部,拍著桌子對他大加訓斥:「我說劉大文,你們家祖上不知哪輩子積了點德,讓你弄到個好老婆,你就燒包哇?你他媽的燒的什麼包?!你照鏡子瞧瞧自己那副模樣,馬臉驢唇的,你配有那麼個好老婆嗎?要我看是七仙女嫁給董永……不是,是嫁給你這個……你這個他媽的……反正是老天瞎眼配錯了對!我真想揍你一頓!你再燒包你那小日子要過不長!……」
指導員一向對他很不錯,視他為連隊不可無一不可有二的人物,閒散活常忘不了親自攤派給他。他也對指導員銜恩懷德,從沒背後議論過指導員什麼。他被罵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拉不下臉頂撞,直至指導員將他狗血噴頭地罵了個夠,氣咻咻地抽起煙來不理睬他了,他才懵懵懂懂地問:「指導員,我什麼地方得罪您了?」
指導員狠狠瞪他一眼,仍沒好氣地說:「你他媽的要是得罪了我,我至於跟你發這麼大火嗎?」說罷,拉開辦公桌抽屜,取出一個大信封,朝桌上一扔:「你自己看!」
他疑惑地拿起,見上面印著出版社字樣,笑了:「指導員您肯定張冠李戴,我可從來沒往什麼出版社投過稿。我沒那文才,也沒那雅興!」
「張冠李戴?還王五姚六呢!是我弄錯了,你罵我!」
他是個無心人,早把字典那回事兒忘了!他當時本不認真,寫封信去無非是順順氣,他那股氣也是自找著生的。婚後,他對愛情,對幸福,對夫妻,對女人這些很耐琢磨的詞,自有他本人的獨到見解,差不多形成一套完整的思想體系。理論基礎與馬克思主義毫不相關,盡是他的「小女孩」使他那並不比別人睿智的頭腦產生許多自以為富有哲學意味的胡思亂想。總之,他是沉湎在愛河裡,迷眩在愛河裡,陶醉在愛河裡,愛得沒了譜,幸福得沒了邊兒,不容別人發表半句與他那套「思想體系」相左的言論,包括字典。
他從信封中抽出信紙一看,原來是他寄給出版社那封「求教信」的影印件。他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妙,傻眼了。
指導員又說:「還有覆信吶,你小子看看吧!」
覆信是批判性的。措辭莊嚴地向他解釋什麼是「幸福」——一輩子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就是最大的幸福。能見到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就是最大的幸福。加入我們光榮的中國共產黨,就是最大的幸福。時時刻刻戰鬥在階級鬥爭、路線鬥爭、思想鬥爭的風口浪尖上,也是最大的幸福!而一個女人使你感到的那種所謂「幸福」是渺小的,可憐的,庸俗透頂的!關於「愛」和「幸福」的資產階級腐朽不堪的思想意識,充斥在你的信中,也顯然充斥在你的頭腦中……
他們竟敢將他對妻子的愛,將他和妻子互相給予的幸福,說成是「渺小的,可憐的,庸俗透頂的」!他臉氣青了,要把那封信撕碎。
指導員眼疾手快,一把將信奪過去,慢條斯理地說:「別撕。撕了你小子也罪證確鑿,沒看出來這是影印件?人家批你批得有根有據!難道你愛你老婆勝過愛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既然人家批了你,還向團政治部把你告了,連裡就得對你採取點行動是不是?團裡就得回覆人家一個處理結果是不是?你瞪雙牛眼傻瞧著我幹什麼?活該!誰讓你燒包!再給你小子一封信看看吧!……」
指導員又拉開抽屜,拿出第二封信給他看。信封印著本團番號,他朝第二封信瞥了一眼,梗著脖子說:「不看!」心想:我劉大文不過因為太愛我的妻子而感到無比幸福,判不了我死罪,隨便他媽的怎麼處置吧,一百多斤交給你們了!
指導員又火了:「叫你看你就得給我看!」
他無奈抽出第二封信。
信是這樣寫的:
趙指導員:
念劉大文曾為我團宣傳隊爭得過榮譽,也曾是一個全團喜愛的宣傳隊員,且出身良好,資產階級的思想意識絕不至於在他頭腦中紮根太深,只要他能在你的直接教育幫助下承認錯誤,可從輕發落,免於任何處分。他不過是被一時的勝利(「勝利」二字寫上後又劃掉,更正為「幸福」二字)衝昏頭腦,開次批評幫助會便可以了。並且,據我瞭解,他的頭腦常常有某種不正常的狀態發生……
落款是團長的名字。團長分明在庇護他,雖然對他的頭腦進行汙衊。
「看明白了?」指導員問。
他哭笑不得地回答:「看明白了。」
「還有什麼說的?」
「沒什麼說的。」
「心悅誠服?」
「心悅誠服。」
「回去吧,準備準備,下午開你的批判會。」
也就是他劉大文,換了別人,此事未必能這麼簡單地「矇混過關」。還幸虧團長對他有情有義的,還幸虧他出身良好,從團長到指導員,都在庇護他。這般想來,他似乎應該感到慶幸才對。
但他終歸有些悶悶不樂,也實在氣憤得很。他氣憤的是覆信者分明在擺出一本正經的面孔裝孫子!要不他老婆準是個豬八戒他二姨似的母夜叉,使他根本沒體會過愛一個女人同時被一個女人所愛是怎麼回事!倒跟他劉大文大談什麼「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和「最紅最紅的紅太陽」!真他媽的扯淡!
妻見他神色不對,有幾分不安地問:「你怎麼啦?指導員把你找去有什麼事啊?」
「下午要開我的批判會!」
「開你的……批判會?!」妻大吃一驚的程度不亞於聽他說下午要槍斃他,張著的嘴半天合不攏,呆呆地瞧著他,表情許久才恢復正常,笑道:「今後再不許開這種玩笑嚇唬我啊!我可膽小著呢!」
「沒跟你開玩笑。」
「真的?!」
「真的。」
「究竟為什麼?!」
「這……」他不知從何解釋,一時也解釋不清。
「快告訴我呀!」妻急了,一下子抱住他。
「看你急的!別急,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可不許去參加呀!」他不願妻聽到出版社批判他的那封信,煩惱地推開妻,往炕上一躺,開始思考應該怎樣作自我批評。指導員讓他「準備準備」,他不能毫無準備,到時候說不出什麼,讓指導員當場為難啊!
「我去!我給你壯膽兒。反正我相信你犯不了什麼大錯誤!」妻勇氣十足。說完,坐在炕沿兒了,兩眼一眨不眨地瞧著他,彷彿在用那種充滿柔情的目光給予他某種勇氣。
最經受不住激烈的批判會鬥爭會場面的妻,卻要參加對他的批判會,給他壯膽兒!
多好的妻子!他想:為了這樣的妻子,受一次批判值得……
批判會在知青們下午上工前召開。
他們集合在禮堂,還以為某個連幹部動員義務勞動,搞環境衛生呢!
指導員出現後,問連隊文書:「怎麼一個老職工都沒參加?」
文書回答:「您不是一再叮囑我,不必通知老職工們參加嗎?」
「胡說!我叮囑你務必通知老職工們也參加,你聽錯了!這怎麼能叫全連批判會呢?」
文書委屈地嘟噥:「那我挨家挨戶把他們叫來……」
指導員狠狠瞪她一眼:「聽錯就聽錯了!還挨家挨戶叫什麼?多此一舉!」
劉大文聽出了名堂,為了限制他「錯誤」的擴散,也為了給自己今後向上級交待尋找託詞,指導員「狡猾狡猾」的。
知青們聽指導員說要開的是批判會,交頭接耳,互相詢問。
「哎,要批判誰呀,我怎麼一點風聲沒聽到?」
「我也矇在鼓裡呢!」
「批判看麥場的老職工吳春明!」
「你怎麼知道?」
「什麼事兒我能不知道?他借看麥場之機,棉襖裡子拆道縫,天天往家帶黃豆,一次帶三四斤!」
「那,他怎麼不到場?」
「瞧著吧,過會兒就得押進來!」
「安靜!」指導員大聲說:「今天開的是劉大文同志的批判會。劉大文,你前邊來進行檢討吧!」
劉大文這時才站起來往前邊走。
知青們一聽說要開他們人人喜愛的「金嗓子」的批判會,頓時炸了鍋,一個個向指導員提出質問:
「慢!大文犯了什麼錯誤?先向我們宣佈宣佈再批判他也不遲嘛!」
「大文你回來!到前邊去幹什麼?」
「劉大文搞腐化了還是盜竊公物了?!」
「指導員,不講個一清二楚,我們解散了啊?」
指導員本想匆匆走過場,沒想到大家比「最講認真二字」的共產黨員還認真,眼瞅著這場批判會要開不成。
萬般無奈,指導員只好越俎代庖,替劉大文三言兩語簡短交待了一下「幸福事件」的始末。
大家不聽猶可,越聽越糊塗,越不能理解,越替他們的「金嗓子」憤憤不平!
「大文愛自己的老婆,關別人屁事!」
「我要有那麼個老婆,我也感到無限幸福!」
「這純粹他媽的是出於嫉妒心理!」
「大文你回來坐下!看他媽的誰敢批判你!」
指導員本是一番良苦用心,卻惹起眾怒。
他吼了起來:「你們都衝著我亂吵吵什麼?這關我屁事!文書,跑步回連部,把出版社和團長的信都給我取來!」
一會兒,文書把那兩封信取來,交給指導員。
指導員先宣讀劉大文那封犯有「思想意識錯誤」的信,接著宣讀出版社批判性的覆信,最後宣讀了團長那封信。
三封信讀罷,大家漸漸靜了下來,一時鴉雀無聲。大家都覺得覆信中的振振有詞的批判,不能說毫無道理。如果當場點起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問:「是你最愛最愛的女人給予你的幸福大?還是你見到了‘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感到的幸福大?」得到的回答肯定是後者。
但大家又都感到劉大文愛他自己的老婆,哪怕愛到如醉如痴愛到神志昏迷愛到「頭腦不正常」愛到瘋狂的程度,畢竟算不得什麼錯誤,更算不得什麼罪過!一個人愛自己老婆的深情都受到限制,他媽的總是有點不對勁!
「幸福是一種感覺。」他們不由得都聯想到了他們的「金嗓子」說過的這句至理名言。
感覺是一個人自己的官能,而且常常是一個人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的事兒。劉大文愛他老婆感覺到的那種「幸福」,如果他自己認為是超過一切幸福的幸福,那就讓他去那麼幸福唄!幹嗎因為人家說了真話而批判人家,幹嗎非逼著人家說假話呢!他們都暗自這麼想,都同情他們的「金嗓子」,男知青女知青無一例外。不過男知青全抬著頭,望著劉大文這麼想。女知青全低著頭,瞧著鞋尖這麼想。
指導員見秩序和氣氛好歹算接近開批判會的狀態了,對劉大文說:「開始吧!挑實質性的講幾句。」
他聽出了指導員的話是對他的暗示。
他看到了妻。
她為了給他「壯膽兒」,居然坐第一排!妻是唯一抬頭望著他的女知青,她的眸子裡閃耀著異特的光彩,亮晶晶的。
他也從妻的眼睛裡看出來妻在用目光鼓勵他。鼓勵他說假話?還是鼓勵他說真話?這他就看不出來了。那一片刻,他經過「準備」的那些自我批判的詞句,像浮雲被行空的大風颳走一樣,頭腦中如白紙一張。我不能!他暗暗對自己兇狠地說,我不能當著她的面,看著她的眼睛,承認自己因為無比愛她所感到的那種幸福是「渺小的,可憐的,庸俗透頂的」!我也不能撒謊說我在世界上最愛的並不是她!
他不再看著妻,面對大家,梗著脖子發誓般地道:「我最愛……」
指導員情知有變,厲聲打斷他的話:「你最愛什麼人?!」
指導員兩眼牢牢地盯著他的臉,差不多是在無聲地向他請求!
「我最愛我的妻子!……」
所有女知青的頭一下全都抬了起來。
氣氛極其肅穆!
「你!……」指導員的鼻子幾乎被氣歪了。
「我最愛我的妻子同時也最愛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
指導員憋在胸中的一口氣,得救似的長長呼了出來,但仍覺得他這話還是多少有點不像話。
「大文呀,兩個‘最’,到底哪個‘最’更‘最’呀?總得分個先後吧?」指導員循循善誘地「啟發」他:「自我批評嘛,首先對自己的錯誤認識要端正,啊?」
「我最愛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同時也最愛我的妻子!」他終於明智了一點,將兩個「最」的順序顛倒過來又說了一遍。
「好!就要你這麼一句話!犯了錯誤不要緊,改正了有了正確的認識依然是好同志嘛!散會!」
大家卻不想散會!
「散會啦?不行!」
「我們不讓劉大文矇混過關!」
「說把我們集合起來就集合起來,說把我們解散就把我們解散呀?我們又不是一群羊!」
「劉大文你別走!」
指導員愣住了。
劉大文也大惑不解,大家平日裡都是他的朋友,怎麼在這種時刻偏偏要跟他過不去?
妻忐忑不安,站起來,轉身望著大家,用哀切的目光乞求大家對她的丈夫「網開一面」。
「哄什麼?」指導員突然又吼起來:「誰想對劉大文的錯誤進行批判,到前邊來,自由發言!」
「我們不批判他!」
「我們要他唱歌!」
「他侵佔了我們的午休時間!」
「我們有權要求賠償!」
「對!得兩口子一塊兒唱!」
「唱楊白勞給喜兒扎紅頭繩那一段!」
指導員瞧瞧他,又瞧她,攤開雙手說:「沒法子,你們將功折罪吧!」說著,在前排坐下,一邊捲菸,一邊也期待著欣賞「楊白勞」給「喜兒」扎紅頭繩。
一條不知哪個姑娘的紅綢小手絹,從後邊傳到前邊,傳到了指導員手裡。
指導員瞧了瞧手錶,起身將紅綢小手絹遞給他時,低聲說:「扎一回就得了,大家散了還能睡個把鐘頭。」
賣豆腐掙下幾個錢,
扯了二尺紅頭繩,
我給我喜兒紮起來……
於是他就給她紮了一回紅頭繩。
大家還不肯散,不滿足,不饒不依。
她只好又對他唱了一段「爹爹爹爹你死得慘」。
…………
「批判會」散了,他和妻一邊往家走,妻仍在一邊哼唱:
鄉親們呵鄉親們,
我死也不進
黃家的門!……
一回到家裡,妻就踮起腳尖,雙手捧住他的頭,在他滿臉印下了起碼五十來個吻。
「得了得了,你別像小鳥兒似的啄我的臉啦!今天咱倆算出足了洋相!」
妻不容他推開她。她顯得那樣幸福,那樣快樂!她繼續像只小雞兒似的在他臉上不分鼻子眼睛地「啄」了一氣兒……
然後她嬌柔地偎在他懷裡,悄聲說:「你這麼愛我,我真沒想到!你這麼愛我,我真沒想到!……」
「什麼?!你沒想到?!……」他大叫起來。
「別叫!」妻用一隻小手捂住他嘴:「大文大文,我的大傻孩子!可你無論多麼愛我,也沒有必要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都嫉妒你呀!……」
…………
這天晚上,許多男女知青來到了他們的小家中。不是為聽他唱歌而來的,也不是為聽她唱歌而來的。他們要在這個充滿愛意柔情的幸福的小家庭中,談談各自對於「愛」和「幸福」的看法。
有人認為他是一個「愛情至上」主義者。
他為此感到很高興,很驕傲。能夠成為一個什麼「者」,而且是有「主義」的,而且是崇拜愛情的,十分合他的心意。
有人卻非要駁倒他那套「愛情至上」的「思想體系」不可,說:「大文,你小子別有了一個好老婆就變得這麼狂!‘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真理死,二者皆可拋’!我們中學課本上的詩。可見愛情的價值是在真理之下的!我們的中學語文老師是這麼講解的吧?愛情博士,多多請教了!」
天可憐見的這些個實際上頭腦中並沒有多少知識可喜的知識青年們!他們都不知道裴多斐的這首詩,原意是「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愛是靠自由生存的,所以這首詩才流傳經久!
而被我們的某些翻譯家別有居心地譯為「若為真理死」,並選入中學課本,實在是為了對我們共和國的這一代灌輸「政治教育」而非人性教育的需要。所以他們後來才深信不移——「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到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並且在「文革」中輕拋愛情也輕拋生命!
「我們的語文老師都把我們教傻了!」他一邊回答一邊伸手去抓桌上的煙盒。「愛情至上」主義者一激動起來更想吸菸,這一點使和他的妻子一塊兒佔領了炕的姑娘們頗覺遺憾。她們認為一個「愛情至上」主義者理應為了愛情而戒掉吸菸的壞毛病。
「大文,別吸了,你的嗓子!」妻向他提出請求式的忠告。
「我們的語文老師都把我們教傻了!」他又大聲說了一遍,激動得不顧妻的忠告,吸著了那支菸。
男知青們都很有風格地站在地上。他一邊在他們中間穿來繞去,像穿「梅花樁」似的,一邊嚴肅地反駁「論敵」:「生命誠可貴,一個人只有一個命。生命對於人,當然是最寶貴的,對吧?愛情價更高,更!聽清楚了沒有?更高!不必多解釋吧?比生命更寶貴!一個人只有一個命……」
「這句話你說過一遍了!」
「但我還要強調一遍!一個人只有一個命,男人女人都一樣。如果他的命中缺少愛情,缺少真正的,使他感到無比幸福的愛情,甚至,完全沒有過什麼愛情!哥兒們,那這個人的命不是太悲慘了嗎?生下來了,長大了,然後,老了,死了……不知道什麼叫作愛情,就那麼死了……」
「你小子別賣關子!下邊那句,下邊那句!」
「若為真理死,二者皆可……拋……」
「哈哈哈哈……」
「你們笑什麼?我不和你們討論了!」
「別找臺階下,你沒詞兒啦!」
「沒詞兒啦?你怎麼知道我沒詞兒啦?咱們就論其中的一個字——拋……什麼意思?」
他不穿「梅花樁」了,站在他們中間,旋轉著身子,一一掃視大家:「拋……什麼意思?……」
「拋棄了唄!」
「扔了,不要啦!」
「男子漢大丈夫,滿不在乎!」
…………
「全是胡說八道!你的命,你不要了,滿不在乎,行!你可以這麼理解那個‘拋’字!比你的命‘價更高’的愛情呢?更具體點,一個非常非常愛你,你也非常非常愛她的女人,也像一雙舊襪子似的,隨手一扔?滿不在乎?你他媽的還有點人味兒沒有?!‘拋’——你們大家仔細琢磨琢磨,為了真理,寶貴的生命,比生命‘價更高’的愛情,都得……捨出去!舍!捨不得的舍!這意味著作出最巨大最痛苦的犧牲,是非常非常捨不得的奉獻。可是為了真理,沒法子!真理對一個人有什麼用?對你,對你,對你,有什麼用?真理的價值不在於對某個人有什麼用,而在於對歷史,對人類有用。所以,那些具有犧牲精神的人,為了真理,把生命,把愛情,奉獻出來了。所以,我們把他們叫作英雄!‘若為真理死,兩者皆可拋’。‘拋’——琢磨琢磨吧!讓人要掉淚!這首詩恰恰證明愛情是至高無上的,當不得不為真理而捨出愛情,而奉獻出愛情的時候,是人類作出的巨大犧牲!最痛苦的犧牲!比犧牲生命還崇高偉大的犧牲!我再強調一遍,一個人只有一個命,一個人失去了愛情,他的命實際上也就枯萎了!可你們他媽的還說什麼扔了、不要了、滿不在乎!……」
他的「演講」博得一陣掌聲,雖不能算掌聲雷動,也可謂「經久不息」。坐在炕上的姑娘們尤為感動。因為她們每一個都認為自己便是「愛」最準確的代詞,不免一個個也都覺得頗有點「至上」起來。
「大文,行啊!有內秀啊!有口才啊!」
「嫂夫人也發表發表高見嘛!」
儘管她是全連女知青中年齡很小的幾個中的一個,但所有的男知青一律尊稱她「嫂夫人」。
她羞紅了臉,垂下頭,輕聲說:「我沒聽明白他胡謅八扯了些什麼。反正……反正帕里斯把厄里斯的金蘋果給了阿佛洛狄忒是有道理的。」
幾個背朝著姑娘們的男知青,像聽到口令計程車兵們一樣,一齊朝火炕轉過身,對坐在姑娘們中的「嫂夫人」瞠目而視,姑娘們則一個個面面相覷。
連劉大文自己也「友邦驚詫」了!
「什麼?什麼這個斯那個斯的金蘋果?」屋裡沉靜了片刻,才有一個小夥子如墜五里霧中地發問。
她抬頭看大家一眼,愈羞紅了臉,立刻又垂下頭去,用更輕微的聲音說:「我不講。講了,你們準該認為我故意顯示自己了。」
「沒的事兒!」
「快講!今天嫂夫人你一定得講!」
「不講明白,我們不出你家!」
小夥子們一齊向她發動「進攻」。
姑娘們這個推她一把那個推她一把慫恿她。
連劉大文最後也開口道:「既然你已經顯示了一句,就別掃大家的興嘛!」
她終於妥協。仍垂著頭,像講給自己聽一樣,曼聲細語地講起來:「這是希臘神話裡的故事:一個國王結婚,邀請了所有的神參加婚禮,獨獨忘了邀請紛爭之神厄里斯,她不高興,在宴席上扔下個金蘋果,送給最美麗的女神。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愛神阿佛洛狄忒爭著要,叫一個王子帕里斯評判。三位女神都答應給王子最好的報酬。天后答應給他小亞細亞的統治權。智慧女神雅典娜同時也是戰神,她答應給他武功。愛神答應給他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於是王子把金蘋果判給了愛神,愛神使王子得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海倫。所以,我認為愛情是比權力和其他什麼的……更……」她沉吟了幾秒鐘,想不出最能表達自己意思的詞句,只得用「更好」兩個字結束。
大家又是一陣沉靜。
她復抬頭望大家一眼,難為情地說:「我不會講故事。小時候家裡書多,倒是看了一些書……」
她說著又低下頭去,臉色羞紅得叫大家有點可憐。她今天在大家面前的確感到十分羞澀。她屬於那種將美好的愛情視為甘果的女性,只願與丈夫在一起細細地品嚐,幸福地體味,而不願像炫耀珠寶一樣得意示人,使人羨慕或嫉妒。可她的「大傻孩子」恰恰與她相反,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們相愛到何種程度!他們相愛得多麼幸福!
她心裡真有點嗔怪他了。
「嫂夫人別太謙虛,謙虛過分就是虛偽嘛!」一個小夥子突然打破沉靜,一本正經地說:「嫂夫人剛才講的故事,使本人受益匪淺!本人成詩一首,獻給各位男同胞,請各位批評指正!」乾咳幾下,高聲大嗓作詠歎狀:
武功誠可貴,
權力價更高,
若為愛情故,
二者皆可拋!
小夥子姑娘們紛紛鼓掌,誇讚好詩。那一位得意洋洋,儼然以天下第二位男性「愛情至上」主義者自居起來。
又一個小夥子憤憤地叫道:「人的命他媽的太不公平!愛情的幸福,全叫大文一人獨包獨攬了!得勻給咱們哪怕是那麼一丁點吧?我提議,為了祝願大文和咱們嫂夫人在天永作比翼鳥,在地永作連理枝,一輩子相親相愛,咱們大家……」
「乾一杯?沒酒哇!」
「一邊去!酒鬼!咱們大家,不分男女,一律平等,每人親咱們嫂夫人一下,可要文文明明的,不許胡來!」
這個提議立刻被大家一致鼓掌通過。
劉大文欲干涉,圍坐在妻身旁的幾個姑娘們,已經開始行動。
這個親她一下:「祝願你們更加幸福!」
那個親她一下:「祝願你們的愛情永遠甜蜜!」
第三個親她一下:「祝願你們的愛情早結佳果,生個像你一樣美麗的小女孩!」
第四個親她一下,不知為什麼,哭了。
那個姑娘的哭,使這種特殊的祝願儀式,顯得非常莊重,聖潔,甚至令人感動。
劉大文對大家不忍橫加干涉了,妻也不忍抗拒大家的好意了。
姑娘們一個個都親過了她。她有幾分勉強地被她們推下炕,低垂著頭站在小夥子們面前。
彷彿她是一件聖物,小夥子們一個個瞧著她,誰也不敢上前輕輕碰她一下,更不敢親她,似乎那樣做就等於褻瀆了聖物,冒犯了神明。
提議的那個小夥子瞧了劉大文一眼,說:「大文,別不高興啊?我們可是虔虔誠誠地祝願你們!」說完,走到她跟前,又對她說:「嫂夫人,請接受我的祝願。我祝願你們,一輩子都愛得這麼叫別人……嫉妒!」
她聽了這話,緩緩抬起了頭。那個小夥子迅速在她眉心輕輕親了一下,立即退到一旁。
她一個個地瞧著他們。
他們的表情都是那麼虔誠之至。
她沒再低下她的頭。
小夥子們以第一個人為榜樣,依次親她。
他們都親過她後,又是先前那麼一陣沉靜。
她撲向劉大文,偎在他懷裡哭了。
大家愕然,惶然,以為他們的好意被誤解,使他們的「嫂夫人」覺得受了凌辱,不知所措地望著劉大文。
只有劉大文理解妻的心情,知道她為什麼哭。
他感動地對大家說:「我劉大文謝謝大家的祝願!我們倆都謝謝大家的祝願!……」
他自己也低頭在妻的頭髮上輕輕吻了一下,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妻的肩。
沉靜持續著。
每個小夥子和每個姑娘的心裡,似乎也在那種沉靜中感受到了愛,感受到了某種美好的幸福。
「金嗓子」低聲唱了一首鄂倫春族民歌:
威參拉哥哥,我有點小米,給你做點小米飯吧,那依呀!
韋麗豔姐姐,我來不是為吃你的小米飯,而是來找你的好意,那依呀!
威參拉哥哥,我有點樹雞肉,給你做點樹雞肉吧,那依呀!
韋麗豔姐姐,我來不是為吃你的樹雞肉,而是向你求婚來的,那依呀!
威參拉哥哥,我有點飛龍肉,給你做點飛龍肉吧,那依呀!
韋麗豔姐姐,我來不是為吃你的飛龍肉,而是為了和你過幸福生活來的,那哈依呀!
你果真有這個心意,咱們就往大興安嶺賓士吧,那依呀!
咱們快備上馬鞍,咱們快跨上獵馬,咱們一塊兒向大興安嶺賓士吧!那依呀!那依呀!那哈依呀!……
小夥子們和姑娘們,就在他那情深意厚的低低的歌聲中,一個接一個悄悄地離開了他們的家……
他雙手捧住妻的臉,說:「你就是我的海倫!從今以後,我要叫你‘小女孩’,好麼?」
她莞爾一笑,說:「只許在家裡。」
「有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我答應,你說吧!」
「從今天起,每天晚上,我要給小女孩洗腳。」
「你胡說些什麼呀!這可不行,不行!我不答應……」她的臉又倏地羞紅了,扭過身要離開他。
他拉住她的一隻手,扳過她的身子,重又擁抱住她,凝視著她的臉說:「為什麼不行?你使我感到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你給我洗衣服,給我補衣服,每天給我做飯,我心裡煩悶的時候你安慰我,你使我心裡有了一座美麗的小花園。我也要用我的愛,在你心中建造一座同樣美麗的小花園。你每天晚上,都把洗腳水端到我腳下,我為什麼不能給我的小女孩洗腳呢?我真是不知道怎樣愛你才……」
她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別說了,就讓我作你的小女孩吧……」
當他像給一個孩子洗腳一樣,給妻洗完了一隻腳後,他捧著妻那隻像她的小手一樣秀美的腳,不由得痴情地吻了起來。
妻雙手撐在炕沿上,將羞紅的臉轉向一旁,低垂著頭,默默無聲地承受他那痴情的愛……
也許,劉大文對妻的這種痴情的愛,是被某些「男子漢大丈夫」們所恥笑的。但於他,卻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最自然的愛。他不屬於那一類胸懷大志,好高騖遠,為某種屬於男人們的生活目標去奮鬥不止,不達目的死而有憾的男人。他更接近那種被稱作「凡夫俗子」型別的男人。他對「權力」二字從來沒有產生過絲毫興趣。如果他有這種興趣,他可以憑他的好人緣,憑各級領導對他的好印象,在兵團總部宣傳隊解散後,留下來當個什麼參謀幹事的,以後混成個股長之類的小官。他不是黨員,他入黨並不難。但他總覺得像自己這麼個人,距離一個黨員的條件太遠了。他的頭腦中也從來沒有進行過有關名利方面的思維活動。不錯,他夢想當歌唱家。但這種夢想卻與名利無關,乃是因為他愛唱歌而已。因為他比誰對自己都更加了解,唱歌是他唯一能為這個社會做得比別人好一點的事情,因為他希望更多的人能聽到他的歌聲,也還因為這種夢想的實現能給妻帶來欣慰。所以瀋陽軍區歌舞團、省歌舞團、市歌舞團三番五次來人來函調他,被兵團各級主管文藝工作的領導一次又一次卡住不放,他也並不因此對那些領導們心懷怨恨。瀋陽軍區歌舞團一位親自前來調他的老歌唱家,當面聽他唱了幾首歌之後,找到師長激動地說:「像劉大文這樣的年齡,這麼好的嗓子,有資格進中央歌舞團。他的音域實在太寬廣了,經過一番專業訓練,不但能唱出純厚的低音,也能唱中音。請您讓我把他帶走吧,我一定要將他培養成為一名全國優秀的歌唱家!」
師長問:「他的嗓子果然這麼好?」
老歌唱家回答:「我不但是一位歌唱家,還是一位共產黨員!我和他無親無故,我以黨性保證,絕無半句謊話!」
師長斷然地說:「那我更不能讓你把他帶走了!」
老歌唱家不死心,「官司」打到兵團總部。
司令員親筆在調令上批了一句:「還我知青。」
老歌唱家憤慨了,對兵團司令員說:「斷送一個青年的音樂才華,你們這是犯罪!」
兵團司令員火了:「調走我生產建設兵團一個知識青年,就是動搖了我一批知識青年屯墾戍邊的思想,你又該當何罪!」
老歌唱家怫然離開了兵團總部,又回到師裡,找到劉大文,對他說:「今天你就跟我走!戶口,不要了!糧食關係,不要了!檔案,不要了!我養活你,我把你當成我的一個孩子!」
劉大文雖然感動極了,卻沒跟老歌唱家到瀋陽軍區歌舞團去。
沒有戶口,沒有糧食關係,沒有檔案,那不成了一個城市中的「黑人」了?他寧願當一輩子有戶口、有糧食關係、有檔案的北大荒知青,而不願成為城市中的一個「黑人」。儘管老歌唱家說他有資格進中央歌舞團,他卻不以當一名兵團戰士們所喜愛的宣傳隊員為恥。我劉大文本就是一個兵團戰士,幾十萬北大荒知識青年中普普通通的一個,他當時這麼想。更主要的是,當時他正與他的「小女孩」在情書中戀愛,魚雁頻繁。他不能為了穿上一套瀋陽軍區歌舞團的軍裝而撇棄她,軍人的妻子必須是「紅五類」,雖然軍裝是他所向往的。
「歌唱家」三個字,對他來說「家」沒有特殊意義,歌唱才是本質。從師裡回到老連隊,他也依然不覺為恥。在連隊還是可以唱歌,為知青夥伴們唱。他們需要他的歌聲,愛聽他唱,他就心滿意足了。
正因為他屬於「凡夫俗子」之類,正因為他對生活所求甚少,企望很低,他在愛情方面也從沒產生過什麼浪漫的幻想。他曾現實地在頭腦中為自己描繪的妻子的形象是:其貌不揚(因為他總覺得自己不揚其貌),脾氣粗暴急躁(連裡的一些知青們給他用撲克算過命,結論出入不大,認為像他這種好性情的男人,老婆必定如此那般,不由他不有幾分相信),黑(因為他自己黑)笨(因為他自己太靈巧,縫被子,補衣服,細針密線使姑娘們都歎為觀止,居然還會織毛衣!),心眼並不壞,所謂刀子嘴豆腐心(因為一個人的命相中總會有點安慰)……
命運女神卻似乎偏要使那些用撲克牌為他算過命的知青夥伴「前功盡棄」,恩賜給他一個無與倫比的美麗妻子。如同一個人並不迫切地期待命運哪一天隨手拋給他一個有也行沒有也就算了的玻璃球,萬萬料想不到接住的卻是一顆使珍珠翡翠黯然失色的無價寶玉!他始而被這種幸運搞得暈頭轉向,繼而被這種幸運帶來的幸福陶醉得神迷心蕩。他是一下子掉進愛的大洋中了!
一個正常的男人只能對他所認為是美麗的女性產生真正的愛並獲得真正的愛。這樣的愛一旦產生同時獲得,那麼在他心目中世界上只有一個最美麗的女人。
劉大文對妻的愛就是這樣的愛。
她的美麗是典型的南方女性的美麗。皮膚白嫩,臉兒婉雅,修眉俊目,貝齒紅唇,身姿娉婷。她成長於藝術之家。父母對獨生女兒既愛且嚴,從不許她的性情稍有放縱。這培養了她時時處處循規蹈矩,莊重嫻靜的性格:生氣時嗔而不怒,悲傷時哀而不嬌,高興時喜而不狂,快活時戲而不謔。這是所謂「書香門第」家教遺風的「成就」,是一種幾乎被「史無前例」的時代徹底淘汰了的中國女性的古典式的性格美。也許因為她身上所具有的這種種內在的和外在的美,都屬鳳毛麟角,與那個時代常常用「颯爽英姿」、「黑裡透紅的臉龐」、「像小夥子一般強壯的身體」等等來形容的「無產階級的女性美」大相徑庭,才使劉大文感到妻的美麗是無與倫比的。那麼他就要用無與倫比的愛情去愛她!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去愛著而已。至於人們如何看待他對妻的愛,如何議論他對妻的愛,如何評價他對妻的愛,他是根本他媽的不去管的。而如果有人敢於嘲笑他對妻的愛,只要讓他知道了,那個人就是他不共戴天的敵人……
劉大文仍在注視著妻的臉。
他們已經將妹妹妹夫的新房還給它的主人了。讓妹妹和妹夫在「愛情之巷」的夜晚彼此相親相愛,在妹夫工廠倉庫旁的一個什麼小破屋裡每個月幾次(還得妹妹請假)去品嚐愛情的「禁果」,他於心不忍,妻也於心不忍。所以他們終於還是住進了他家的煤棚。分開一對新婚夫妻對他們來說是罪過。住進煤棚有住進煤棚的方便之處,燒煤方便,煤堆在「床」下,也不必懷著憂煩的心情去看電影了。
妹妹和妹夫幫他們將煤棚透風露天的地方用破棉花破麻袋片塞上了,還從裡面在這些地方抹了遍泥。煤棚無窗。「床」是用木板搭的,木板都不太厚,四口人一躺上忽悠忽悠的,像「席夢思」。倒也不必擔心壓垮了,「床」下有兩噸煤。煤是產生熱的東西,睡在「床」上心中頗覺溫暖。
煤棚裡也確實很溫暖。因為它小,嚴密,爐子支在「床」頭。門一關上,它像個匣子。雖然季節已經到了三月底四月初,但不生爐火這個匣子裡還是夠陰冷的。尤其夜晚不能讓爐火滅了,否則他們一家四口都會被凍醒。
父親母親捨不得兩個小孫女受委屈,要她們每天晚上跟爺爺奶奶一塊兒睡。但她們跟爸爸媽媽一塊兒睡慣了,無論爺爺奶奶怎麼哄她們對她們許下什麼願,她們就是不肯每天晚上跟爺爺奶奶一塊兒睡。小姑和姑夫也捨不得她們受委屈,她們照樣不領小姑和姑父的情。白天,母親帶著她們在小姑和姑父的新房度過。晚上,她們跟隨母親回到這個匣子裡。她們那幼小的心靈似乎明白,度過白天的是小姑和姑父的家,這個匣子才是她們和爸爸媽媽的「家」。所以她們從搬進來住那一天起就對這個匣子挺有感情,儘管它更像匣子不像家,但這是她們的,孩子比大人更不能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兩天前的夜裡,爐火滅了。妻半夜冷醒,將棉襖、棉大衣、棉褲,全壓在他和兩個孩子身上。結果她自己那天上午就開始發高燒,至今未退。
昨天夜裡熄燈後,他發現妻在咬著被角哭。他以為她又丟了錢。可再一想,也沒錢可丟了。他將妻摟在懷裡,勸她不必太為眼前的處境傷心。
妻說:「外婆死了……」
父親在「文革」中死了。不久,母親又在「幹校」中死了。如今,外婆也死了。妻在上海沒有更親的親人了,他為妻感到一陣難過。
「外婆……哪天……?」
「前天,表妹來信告訴我的……」
「她為什麼不來一封信通知你?你的那些表姐表妹們不是知道外婆最喜歡也最想念你嗎?……」
他心裡很生妻那些表姐表妹們的氣。
「二表姐來信通知過我,說外婆整天躺在病床上唸叨我的小名……」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看這封信?你為什麼不趕回上海一次!……」
「我……我怕你看了信,心裡……著急……再說,我們處在這種情況,我……我也撇不下你和孩子回上海,一天也……撇不下……還得……向妹妹妹夫伸手……」
妻偎在他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遏制著哭聲,怕哭醒了兩個熟睡的女兒。她的額頭緊緊抵著他的胸膛,不停地搖晃著,彷彿這樣能幫助她遏制自己的哭聲,彷彿這樣能幫助她減輕內心的巨大悲傷。她哭成了個淚人兒,淚水全灑在他的胸膛上。
他除了更緊更緊地將妻摟在懷裡,不知還能用其他的什麼方式解除一點妻的悲傷。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她說:「眉,眉,我的小女孩,我的可憐的好小女孩啊!我劉大文真是對不起你啊!將你帶進了這樣一種命裡……」
在勸妻服退燒藥的時候,他加了三片安眠藥,那是他讓妹妹為他自己開的。返城後的許多個夜晚,他靠安眠藥才能入睡。
「五片?不是每次服兩片嗎?」妻淚眼漣漣地瞧著他放在她手心上的藥。
他騙妻道:「這是我讓小妹給你另開的速效退燒藥,就是一次服五片。」
妻像個聽話的孩子似的服下去了,妻從未懷疑過他的任何一句話……
此刻,妻的臉朝著他,側枕著枕頭,睡得很熟。
唯恐爐火再滅了,他夜裡起來擻了兩次爐子,加了兩次煤。他們的匣子裡很溫暖。
妻的額上佈滿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一隻手放在枕上,貼著臉頰,另一隻手,伸出在被子外,像一隻用白玉雕成的手。妻的臉也像用白玉雕成的,睫毛顯得那麼長,雙唇顯得那麼紅潤。電燈就吊在他們的頭上,他怕燈光使妻的眼睛受到照射而醒來,輕輕拉了一下燈繩,匣子裡又是一片漆黑,外面卻已天色曙亮。
兩個女兒酣睡在他和妻之間,一個的小手握著另一個的小手。好像她們生怕睡著了之後被分開,以後誰也再見不到誰了似的。
他輕輕起身,將兩個女兒移進自己的被窩,然後掀開妻的被角,在妻身旁躺下了。他拿起妻的一隻手,放在自己胸上,撫摸著,撫摸著;又放在唇上,吻著,吻著。
他覺得妻的手也是世界上所有女人的手中最美的。那麼秀小,真是像十四五歲的少女的手。十指細細的,指端尖尖的。他並不知道,這隻手曾能夠多麼嫻熟多麼靈巧地彈撥琵琶、箏、豎琴、月琴,並因此獲得過全上海市少年兒童彈撥樂器表演一等獎。如果他知道,他會像崇拜妻的美麗一樣,對這隻手充滿了崇拜之情的。妻從來也不向他講她自己過去的任何一件值得驕傲和自豪的事。兵團宣傳隊沒有豎琴,沒有箏,倒是有一把月琴和一把琵琶。可是兵團政委認為月琴和琵琶是「資產階級」才欣賞的樂器,彈撥出的音調肯定與兵團戰士的風貌格格不入。所以她也只是用她的手摸過那把月琴和那把琵琶,一下也沒敢彈撥……
他握著妻的這隻手,將臉貼在妻的胸上,心中在對妻說:「我的小女孩,我的好小女孩,你安安靜靜暖暖和和地睡吧,一切都會過去的,悲傷會過去的,憂愁會過去的。一切都會有的,工作會有的,錢會有的,像點樣子的住處也會有的。到那時,我要使你心裡的那座小花園充滿明媚的陽光,百花開放!而現在,我要無聲地為你唱一支搖籃曲。睡吧,睡吧,我的小女孩,你也該好好睡上一覺了!希望你做一個美好的夢。夢見我們都有了工作,夢見我們有了一個小小的房子是我們的家,夢見我在城市的舞臺上唱歌,你和我們的女兒們坐在臺下,望著我聽我唱,而我呢,望著你們唱……」
他一動也不動地,就那樣握著妻的一隻手,將臉貼在妻的胸上,靜靜地躺著。此時此刻,他真不想起來,不想離開妻。他頭昏沉沉的,昨夜幾乎根本沒有安睡過片刻。妻在安眠藥的作用下睡熟後,他心中還一直在為妻的外婆的去世難過,覺得自己是那麼對不起妻。妻經常跟他講,她小時候外婆多麼疼愛她……
他終於還是起來了。他也看到了徐淑芳看到的那個「通告」。不知是一位他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返城待業知青需要當年的兵團宣傳隊員們的幫助?今天就是徐淑芳記在手背上的那個日子。他收到了一封簡訊,「要求」他務必前往。即便沒有收到這封簡訊,他也會去的。能夠給哪一位返城待業知青一點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幫助,他劉大文也會視為自己義不容辭的事。
他先將兩個酣睡中的女兒一次一個用被子裹著抱到父母屋裡,對老父親和老母親說:「爸,媽,我一會兒要出去辦點事兒,孩子們醒了,讓她們在這屋裡玩吧,千萬別讓她們去鬧醒小眉。昨晚她服了三片安眠藥,讓她好好睡一覺……」
隨後,他回到小煤棚,儘量不發出響聲地擻紅了爐底,加了滿滿一爐膛煤。
他在「床」前跪了下去,又久久地注視著妻的臉……
他在妻的唇上吻了一下,站起身,從牆角湊合著釘成的架子上拿下手提包,取出當年發的軍上衣,套在又髒又破的黃棉襖外。軍上衣是瀋陽軍區批發給兵團宣傳隊員們的演出服,他平時捨不得穿,還挺新的。
他推開小煤棚的門走了出去。門的上半部釘著一條麻袋,他將麻袋掀開一角,門上現出了一道縫,勉強可以伸進一隻手,他伸進一隻手從裡面將門插上了。抽出手時,手被釘子劃破了。
又溫暖又安靜的小匣子。我的小女孩你可以在裡面好好地睡一覺了,絕不會有誰來打擾你的!
煙筒冒出的青煙,嗆得他流出了眼淚。煙筒探出在門上頭,他抬頭瞧了一眼,見出煙口結滿了霜。連日來氣候忽暖忽冷,家家戶戶的鐵煙筒口內都像套了一個銀環。他想,抽時間得敲敲霜殼清清菸灰了。爐子白天黑夜地燒了一個多月,煙筒裡一定已經積了不少灰。
他沒忘了背上那個專門從事「投機倒把」活動的書包,也沒忘了往書包裡塞進十幾盒煙。仍是帶過濾嘴的「鳳凰」和「牡丹」。還有四五條沒出手呢!不賣出手,他就賠了。本錢是向同連隊的一個返城待業知青借的,也不是那個人自己的錢,是替他向他不認識的第三者代借的。時間太久了,再不還他沒臉見那個人了。原價賣出,他也是賠了。因為他買進時,每盒就比原價高一毛五分錢。他不知道,靠倒賣香菸賺錢的人,從來不是一盒一盒地在自由市場上出手。他們有他們的種種「路子」,他們一箱一箱地倒賣也不會犯事兒……
他想先到自由市場碰碰運氣。能出手幾盒,算自己今天運氣好。一盒也賣不出手,無非浪費兩個小時,時間對返城待業知青不值錢。
運氣不好。離開自由市場時,書包裡從家中帶出來幾盒煙,還是幾盒煙。
對不好的運氣他習慣了,不覺得多麼失望多麼沮喪,他匆匆向該去匯合的地點大步走。
守衛在江橋對岸橋頭的一個年輕警衛戰士,覺得今天情形異常。十幾分鍾內,已經有十來個返城待業知青過橋了。現在又有十來個正在橋上走著。他們的衣著也異常:上身一律半新的草綠軍裝,褲子和鞋可就很不統一了,而且很破舊,男的女的都這樣。他們為什麼一律穿著半新的沒有領章的軍上衣?他們為什麼都帶著一件破舊的樂器?他們為什麼在幾乎同樣的時間內離開對面的城市,到附近沒有人家的僻靜的江這邊來?而且都是那樣腳步匆匆?難道他們有什麼集體的行動嗎?他們到江這邊來究竟想幹什麼?
一連串的問號在這個年輕警衛戰士頭腦中閃過。他聯想到了全市皆知,餘波未平的「一中事件」,聯想到了公安機關頒發的「特殊治安條例」。是對公安機關的一次報復行動?被拘捕的幾十名返城待業知青不是還未被釋放麼?
突然的爆炸、橋毀、人亡……
又一起重大惡性破壞案件……
年輕警衛戰士高度警惕起來。
可疑者中的一個,拎著破舊的提琴盒走近了橋頭。一邊走,一邊兩眼顧盼,四面張望。
「請站一下。」年輕的警衛戰士走出崗亭,攔住了那個比他大七八歲的可疑者。
「幹嗎?」對方迷惑地問,仍四面張望。
「裝的什麼?」
「看不出來嗎?這是提琴盒!提琴盒裡還能裝什麼?!」
「開啟看看。」
「要檢查?」
「是的。」
「你憑什麼檢查我?!」
「守衛江橋是我的職責。」
「拒絕你的檢查是我的人身權利,我的提琴盒裡又沒藏定時炸彈!」
「遵照公安機關最近頒發的‘特殊治安條例’,我有權對可疑的人進行檢查!」
「又是他媽的‘特殊治安條例’!老子今天偏不讓你檢查,你能把老子怎麼樣?」
「那我就拘捕你!」
「你他媽的敢!你穿上了一套治安服有什麼了不起?老子在珍寶島冒著槍林彈雨抬擔架的時候,你可能還鑽你爸的褲襠玩呢!」對方說著就要從年輕警衛戰士面前通過。
「站住!」年輕警衛戰士從肩上取下了帶刺刀的槍,刺刀逼著對方的胸膛。
這時那十來個返城知青也都走到了橋頭。
「怎麼回事?」發問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返城知青。
「他要檢查我的提琴盒!」
「媽的,這不是存心找咱們的碴嗎!」
「別罵!讓他檢查檢查吧,你這琴盒裡不是沒裝著炸彈嗎?」
「要是裝著炸彈我早跟這小子同歸於盡了!」
「既然沒裝著炸彈,別怕人家檢查嘛!」
絡腮鬍子從那個不肯接受檢查的返城知青手中奪過提琴盒,朝年輕警衛戰士一遞:「請吧!」
年輕警衛戰士這才把槍又背到肩上,接過提琴盒,蹲下身去,開啟盒蓋進行檢查。
提琴盒裡,除了一把舊提琴外,別無它物。
年輕警衛戰士蓋上琴盒,站起身,將琴盒還給那個絡腮鬍子,不聲不響地讓開了路。
他們一塊兒通過橋頭時,那個不肯被檢查的返城知青,惡狠狠地瞪了年輕警衛戰士一眼。
年輕警衛戰士以眼還眼。
比這十來個返城知青先過了橋的那些返城知青,站在鐵道路基下的樹叢中喊:「哎!都到這裡來集合!」
於是後過橋的這十來個返城知青便往路基下的樹叢中走去,他們集合一起,消失在樹叢深處。
年輕警衛戰士頭腦中的種種可疑問號,一個也沒得到解答。他思忖了一會兒,拿起了崗亭中的電話筒……
那些返城知青們,穿過樹叢,在一片空曠的野地前站住了。他們之中,有的互相認識,有的並不認識。他們還都不知道為誰而來,也還都不知道誰是這次「行動」的發起人。他們來的動機,和劉大文一樣,和想來而沒來成的郭立強一樣。
兩個互相認識的聊著:
「還記得嗎?當年咱們在佳木斯兵團總部結束了全兵團文藝大匯演之後,又參加了全省的文藝大匯演,把省、市歌舞團都給震了一傢伙!啊?咱們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那精神勁兒!一個個多帥!小夥兒英俊,姑娘漂亮!啊?」
「記得!當然記得!」
站在他們旁邊的一個忍不住插了話:「全兵團文藝大匯演我參加了,全省文藝大匯演我也參加了!咱們不但把省、市歌舞團給震了一傢伙,還把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給震了一傢伙吶!……」
劉大文雖不認識他們,可知道他們不是在吹牛。他們一提起當年,使他心中也一陣激動。
他忘不了:一隊小汽車從馬路上徐徐駛過,其中一輛突然靠向人行道緩緩停住,下車的是正在這座城市進行參觀訪問的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
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通過翻譯問他們都是什麼部門的。當得知他們是北大荒的兵團戰士時,通過翻譯對他們說:「我們看到你們真高興!你們一個個都是這麼年輕,這麼有朝氣!走在一起這麼引人注目!祝願你們永遠這麼年輕,永遠這麼有朝氣!看到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使我感到非常高興!……」
那時他常因自己不夠英俊而有點自卑,卻相信自己會長久地年輕,長久地保持朝氣。因為朝氣是從他內心裡向外煥發著的……
可如今他覺得自己的心老了!才三十來歲!
「好漢不提當年勇啊!」又一個插了話。
「是啊,好漢不提當年勇!不提了!如今要是那位親王和他的夫人再看到我們這一小撮,不知還會不會停住小車,下來對我們說——‘看到你們真高興!’……」
「不把小汽車趕緊加速開過去,以為我們是夥暴徒才怪呢!你們看那一位,滿臉的絡腮鬍子,像不像個冒充子弟兵的強盜頭兒?難怪守橋的警衛要檢查琴盒!」
那個說「好漢不提當年勇」的問劉大文:「咱們到底是為誰來呀?這時候也該露露廬山真面目了呀!」
「不知道。」劉大文搖了搖頭,又說:「為誰來還不都是應該的。」
「有理。」
這時,那個絡腮鬍子拍了兩下手,對大家說:「諸位兵團戰友,感謝大家今天的光臨!你們看到的‘通告’,是本人寫的,本人一張張到處貼的。不過我首先宣告,今天需要大家伸出幫助之手的,並非本人,而是另一個人,現在,就請大家認識認識這個人!誰是劉大文?劉大文來了沒有?……」
「是……我就是劉大文……」
劉大文聽了絡腮鬍子的話,才明白眾人今天是為自己而來的。他糊塗了,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包括那個絡腮鬍子。而且他不知絡腮鬍子把這麼多他並不認識的人用「通告」糾集在一起,想給予他什麼樣的幫助?想如何幫助他?
他看著絡腮鬍子,囁嚅地說:「我……我不認識你呀!你寫給我的信裡預先也沒講明……」
「過去不認識,今天認識了嘛!」絡腮鬍子將他從眾人中拽出來,推著他,使他面朝著眾人。
絡腮鬍子又開口道:「他,這個劉大文,就是當年咱們兵團的‘金嗓子’!可是如今咱們的‘金嗓子’落到了在自由市場倒賣香菸的地步!因為我自己也在自由市場上……做點小買賣,所以看到了他幾次,還親眼看到了市場管理所的人是怎樣把我們的‘金嗓子’帶走的!……」
絡腮鬍子的話還沒說完,好幾個人走上前圍住了劉大文。
這個拍拍他的肩:「嗨!大文,鬧了半天我是為你而來的呀?小子!不認識我啦?當年兵團文藝大匯演的時候,咱們天天在一張飯桌上吃飯。我是二師的宣傳隊長周海濤哇!」
那個當胸給了他一拳頭:「隊長,連我都不認識啦?我是咱們師敲揚琴的曲小安呀!可惜沒有揚琴,我只帶了把笛子來……」
「哎,小袁好嗎?我問的是袁眉!」一個姑娘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問。
「她……挺好的,挺好的……」
「你們有小孩了吧?」
「有了,有了,兩個女兒。」
「你們怎麼膽大妄為,敢生兩個呀?」
「沒法子,雙胞胎,又不能掐死一個!」
大家笑了起來。
姑娘也笑道:「你可是變化太大了呀!老多啦!你夠有福的啊!當年我們小袁被多少人追求呀!連我當年那位男朋友還想甩了我追求她呢,我一怒之下跟那個小子吹了!誰能想到小袁被你給勾到你們那遠山窮連去啦!你可是別欺負她呀,她是個好人兒……」
劉大文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在頭腦中努力回憶著,卻回憶不起他們當年一個個的模樣。他的的確確是認不出他們了,正如沒有絡腮鬍子那番介紹,他們和他站在一起也認不出他了。老了!都老了!雖然都才三十來歲,可那一張張臉上都過早地出現了飽經風霜的皺紋,都帶有著連笑也不能掩蓋的憂鬱煩愁。他暗想:我們這一代的青春真他媽的短!比他媽的小孩出麻疹的日子還短!……
「嗨!……」絡腮鬍子拍了幾下巴掌,又大聲道:「先別敘友情,今天不是敘友情的日子!」
大家便不再交談,靜下來望著他。
「至於我自己,一不會拉什麼,二不會彈什麼,一天宣傳隊員也沒當過!當年我是個拖拉機手。不過我感謝當過宣傳隊員的知青朋友。沒有你們,那些年我們的生活不知會變得多寂寞!你們也不必問我的姓名,叫我‘大鬍子’吧……」
那個姑娘嫌他囉嗦,打斷道:「讓我們大家幹什麼?怎麼幹?你開門見山,直來直去吧!我們今天全聽你的就是啦!」
「好,開門見山,直來直去!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們為劉大文舉辦個人演唱會。地點——江畔,青年宮前的廣場,第一不影響交通,第二聽眾集中。宗旨——讓許許多多的人知道我們返城待業知青中有個‘金嗓子’,讓許許多多的人公認劉大文的嗓子的的確確不愧是‘金嗓子’,以引起各文藝單位的關注,直到哪一天哪一個文藝單位招收了我們的‘金嗓子’為止!一句話,我們要齊心協力,同舟共濟,把我們的‘金嗓子’推上城市的舞臺!為此,有勞諸位,給咱們的‘金嗓子’伴奏,排練一套正正規規的獨唱節目!……」
「好!這個想法太偉大啦!」
「我奉陪到底!」
「我也奉陪到底!」
「要是治安警察們干預怎麼辦?」
「我們又不是聚眾鬧事,是唱歌,憑什麼干預我們,難道怕魚刺卡喉嚨就不吃魚了嗎?」
「這……這能行嗎?……」劉大文顯得表情不安起來。
「大文,我們為的是你,你可不許打退堂鼓啊?我們二十多萬返城待業知青中,也該出個歌唱家!」
「對,你登上城市舞臺演唱那一天,我們也感到驕傲嘛!」
「我……我是……大家為我……我過意不去!……」
「沒什麼過意不去的!‘金嗓子’不是你劉大文,是別人,我們照樣心甘情願!反正我們都在待業,時間,大大的有!」
這時,徐淑芳正拎著揚琴盒,從江對岸踏上江橋臺階。揚琴盒大,她拎了好長一段路,兩臂累酸,索性扛在肩上。
「是看到通知去匯合的吧?我幫你拎可以嗎?」
她聽身後有人對她說話,在江橋臺階上站住,轉身一看,僵立不動。
對她說話的人是姚守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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