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城(上)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是你?……」姚守義也萬萬沒想到會碰上她。

她不回答一個字。

「我知道,你恨我們。你……肯定有你的苦衷。我們是……做得太損了!過後我們都對自己非常悔恨!今天既然碰上你了,我當面向你……請罪……」姚守義十分尷尬。

她緊閉著嘴。

「你……在我的記憶裡,你好像從來沒擺弄過什麼樂器呀!怎麼今天也來了?……」

「我替我丈夫送琴。」她終於開口,「丈夫」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噢……」姚守義聽出,她的話裡包含著對他的蔑視。

因為他是王志松的朋友,所以當年在連隊時,他和她的關係也很友好,她常替他和嚴曉東洗衣服拆被子。他希望能夠恢復過去的友好關係,起碼希望消除她心中對他的怨恨。

他又搭訕地問:「他……我是說……你丈夫,怎麼自己不來?」

「他被公安局帶走了。」徐淑芳見他那種虔誠悔過的樣子,不忍對他太冷漠,緩和了語氣。

「……因為‘一中事件’?……」

她從肩上放下揚琴盒,憂鬱地回答:「他們說他打昏了一名治安警察,他自己也承認。」

姚守義不禁低頭沉默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瞧著她說:「他是為了我。我跑了,他反而……」

「他是比你們三個都好的人。」

姚守義嘆了口氣,又說:「小徐,你放心,他們大概不至於因此而判他刑的。我們也絕不會不管他和那三十幾個被拘捕的夥伴們!這事不算完,絕不算完,你等著看好了!」

「……」

「我替你把琴盒交給他們怎麼樣?我也是正要去匯合的……」

她猶豫片刻,點一下頭,轉身下橋走了。

姚守義望著她走遠,拎起了揚琴盒……

他沒注意到,有一個不尋常的人,跟隨他身後踏上了江橋。即使他注意到了,也絕不會看出那個人有什麼不尋常之處。他對徐淑芳說的話,以及那個由她扛到橋階上,又由他拎過江橋的洋琴盒,使那個不尋常的人認為很不尋常。同時認為如果不跟蹤他,將可能犯無法彌補的過失。

另有許多不尋常的人出現在橋下,橋上。過往江橋的尋常的人們,和姚守義一樣,是一點也看不出他們有什麼不尋常之處的。

姚守義在對面橋頭也被那個具有高度警惕性的年輕守橋警衛戰士攔住了,要他開啟洋琴盒。

他吸取了「一中事件」的教訓,乖乖地開啟揚琴盒,誠惶誠恐地接受檢查。

當他拎著揚琴盒走下橋頭,循著一陣音樂聲走入樹叢中,一架望遠鏡拿在一雙手中,隱蔽在崗亭裡,對著傳來音樂的地方瞭望。那個年輕的守橋警衛戰士,不但具有高度警惕性,而且機智。他持槍肅立在崗亭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崗亭裡的人……

姚守義帶給那些當年兵團文藝宣傳隊隊員們的,還有一張節目單,是他在青年宮的售票處買的,他預想到了它可能會對他們有點用。他們如獲至寶,那種興奮的情緒是他所沒預想到的。

節目單上金字印著——著名歌唱家郭桐告別舞臺專場獨唱音樂會。

時間——本日上午十點三十分。

地點——青年宮。

「好嘞,咱們今天就來個各擺擂臺,分庭抗禮吧!」他們中的一個衝動地叫道。

「人家準備充分,咱們毫無準備,不打無準備之仗嘛!」另一個表示反對。

「有什麼準備不準備的!節目單上的歌,沒有一首是咱們不熟悉的!」第三個支援第一個。

絡腮鬍子開口道:「還是由大文自己定吧!」

「大文,拼啦!人家是著名歌唱家,你是返城待業知青,這才叫硬碰硬!我們為你吹喇叭抬轎子的也來情緒!」

「對,對!‘金嗓子’嘛,還怕碰?要的就是硬碰硬!」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

好幾個人慫恿他,鼓勵他。

劉大文從別人手中接過節目單,看著,想著……

他從節目單上看到了妻那張美麗的臉。

他揣在衣兜裡的一隻手,慢慢握了起來,似乎握住了什麼溫柔的東西……

節目單上的歌,他都唱過。第一首便是他很喜歡唱也唱得很好的《烏蘇裡船歌》。男低音唱這歌,會使歌詞更加感情深厚,歌曲更加悠遠抒曼。

他抬起頭望著絡腮鬍子,破釜沉舟地說:「我……拼了!」

「好!那咱們廢話少說,現在就——打過長江去,將革命進行到底!」絡腮鬍子舉起一條手臂,用力朝下一劈。

於是他們懷著挑戰的心理,懷著抗爭的勇氣,懷著堅定不移的信念,穿過樹叢,要回到江對面去,要回到城市去向生活展開較量!

當他們走上橋頭後,有幾個衣著尋常的不尋常的人,站在橋頭兩側一一審視著他們通過。

「你,站住!」

姚守義被一個人攔住了。他一看對方的臉,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認出我來了嗎?」

「認出來了。」

「知道為什麼叫你站住嗎?」

「知道。」

「知道就好。我找了你幾天了!」

「讓我把揚琴給他們行不?求求你了!」

「去吧,不許跑!」

「多謝!」姚守義拎著揚琴盒趕上那些不知姓名的夥伴們,將揚琴盒交給其中的一個,苦笑著說:「真不巧,我碰見個……熟人,不能奉陪了……」說完,故作輕鬆地轉身吹著口哨往回走……

十點半,青年宮內,華麗的大幕徐徐拉開,穿著黑色曳地長裙的女報幕員,從舞臺一側蓮步娉婷地走至舞臺中央,一時間五色追光投照在舞臺上……

青年宮外,廣場上,二十幾個身著草綠半新軍裝的返城知青,也列成了兩排。揚琴沒有架子,放在兩塊從江邊搬來的長方形的輕灰凝鑄的巨磚上。拉破二胡,破大提琴的,也端坐在同樣的巨磚上。

許多人開始圍觀他們,像圍觀走江湖賣藝的。

「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大哥大嫂們,弟弟妹妹們,公民們!今天,我們北大荒返城待業知青中的一個夥伴,要為你們,為城市,獻唱幾首歌,表達我們對城市的……」絡腮鬍子充當了他們的報幕員。他不知道應該對城市表達什麼,也就不浪費腦細胞去思索那個足以表達「什麼」的什麼鳥詞了。他乾脆結束了有頭無尾的「開場白」,退回佇列,對站在身旁的劉大文低聲說:「你是主角,我們不過是配角,成敗在此一舉,全看你啦!」

劉大文跨出了佇列,望著圍觀他們的人群。

圍觀者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百餘人。

雖然他們的目光像在觀看變戲法的,耍猴子耍狗熊或耍把式賣假藥的,他還是激動了起來。如同當年全兵團文藝大匯演時他第一次走上真正的舞臺那般激動!他終於有機會在這座城市裡面對著這麼多人唱歌了!沒有背後那些他不認識的和多年前認識但早已忘記了姓名的返城待業知青夥伴們,就是有了今天這樣的機會,他也沒有此刻這樣的勇氣。

劉大文啊劉大文,你為什麼不唱了?你敞開你的「金嗓子」大聲唱啊!唱啊!你不是早就期待著夢想著這樣的一天這樣的時刻嗎?那你就唱啊!

可是他背對著他的夥伴們,不轉身向他們作任何「可以了」的表示。

他們不知他是怎麼了,都暗暗著急了,也暗暗慌了。他可千萬別讓他自己和大家都成了被耍笑的一群猴子啊!

絡腮鬍子突然果斷地大吼一聲:「開始!」

他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努力將他們的演奏技巧提高到藝術的頂峰,努力使那些不美好的破舊的樂器發出美好的聲音。

劉大文開口了!完全可以被稱為金質的歌聲從「金嗓子」衝蕩而出!

啊啷赫尼那……

啊啷赫尼那……

啊啷赫尼那赫尼那赫赫尼那赫赫雷,給根……

烏蘇里江來長又長,

藍藍的江水起波浪,

赫哲人撒下千張網,

船兒滿江魚滿艙……

與此同時,青年宮內,站在舞臺中央的老歌唱家,也唱著這首當年使他一舉成名的歌。老歌唱家對這首歌有著特殊感情。它是他的帆,藝術道路上的帆,人生道路上的帆。所以他將它列為他要唱的第一首歌。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帆。有的人一生也沒有揚起過他的帆;有的人剛一揚起他的帆就被風撕破了,不得不一輩子泊在某一個死灣;有的人的帆,將他帶往名利場,他的帆不過變成了別在他緞帶上的一枚徽章,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失去光澤;而有的人的帆,卻將引他行洋過海,駛完他生命的不朽的全程!

每一個聽眾都懷著崇敬的心情望著舞臺上的老歌唱家,慶幸自己能夠聽到他最後一次在舞臺上唱這首歌,同時在想著奮鬥、成功、榮譽和聲望等等等等與人生有關的詞。

青年宮外,歌聲繼續。

一位是著名的老歌唱家,一個是返城待業知青。他們按照同樣的節目單的順序,面對不同的一些人,唱著同一首歌。一個要降落他的帆,一個要揚起他的帆!不,「歌唱家」的桂冠並不是他的帆!他的帆是她!是他的「好小女孩」!她才真正是他的帆!失去了她他就會槳損舟沉!他的歌聲,不過是風!不過是鼓滿她吹送她的風!使她將他們的小舟引向一片平靜的美好的湖光水色……

白樺林里人兒笑,

笑開了滿山的紅杜鵑,

緊搖槳來穩掌舵,

金色的晚霞照船帆……

白樺林,白樺林,白樺林啊……

他眼前出現了北大荒的白樺林,美麗的白樺林,神秘的白樺林,童話境界一般的白樺林,清晨的白樺林,黃昏的白樺林,濃霧繚繞的白樺林,明媚陽光透照的白樺林,秋雨瀟瀟季節的白樺林,潔雪飄飄時的白樺林……

他的「小女孩」在他夢幻般的白樺林中笑啊,笑啊,笑啊,笑啊……笑得那麼天真,那麼快活,那麼可愛,從這一棵白樺旋轉著繞到那一棵白樺,又從那一棵白樺旋轉著繞到另一棵白樺……她像一個白樺林中的美麗的小精靈,像一棵最美麗的小白樺變成的少女……

青年宮劇場裡,爆發了熱烈的掌聲。老歌唱家在掌聲中頻頻向臺下深躬謝幕……

青年宮外的廣場上,靜得出奇!圍觀者們這時已有幾百人,他們用異特的目光望著這些返城知青。面對著毫無反應的人們,「金嗓子」心中一片茫然了,唱歌的那種激情也頓時低落。

「大文,棒極了!就這麼來!……」絡腮鬍子在他背後小聲說,聲音有些顫抖。

幾枚鋼幣拋到了他腳旁。接著,又是幾枚。他低頭望著地上那幾枚鋼幣,一陣酸楚。

鋼幣在他眼中漸漸模糊了。

絡腮鬍子跨出佇列,彎腰撿那些鋼幣時仰臉看看他,又對他說:「別介意!別忘了你現在正是和人家硬碰硬拼的時候!不是兩眼含淚的時候!」

絡腮鬍子將鋼幣一一從地上撿起後,託在一隻手掌上,走向人群,不卑不亢地說:「我們不是為了錢,哪位的,請哪位收回去。」

外圍的某些人們,這時已注意到,有十幾輛治安警察們的摩托,不知何時停在廣場邊上。

一批「藍警服」在人群外圍走動。

謹小慎微的人悄悄離去。

一個「藍警服」口中一邊說著:「閃開,閃開!」一邊穿過人牆出現在場地中間。

劉大文默默地望著他,臉上沒有表現出驚愕,心裡也沒有產生不安。

他身後的夥伴們互相傳遞著眼色,也都對這個「藍警服」的突然出現面不改色,無動於衷。

「嘿,原來是你呀!」「藍警服」走到了劉大文跟前,說:「馬路紅,不記得我啦?你可真成馬路紅了!難怪我往歌舞團打電話找你,人家說根本沒有這麼個人呢!」

「金嗓子」的伴奏者們又互相傳遞眼色。他們隨時準備奮不顧身地保衛他們的「金嗓子」,準備用他們手中那些破舊的樂器當武器。

劉大文仍默默地望著對方。

「你唱得真是不錯!真的,真是不錯!我不認為自己被你騙了!告訴我真實姓名吧,我現在不是在代表公安部門跟你說話。」

「劉大文……」

「我叫孫兆光。互通真實姓名,才算真正認識。」對方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他也伸出了一隻手。

兩隻手迅速握一下,立即鬆開。

「藍警服」轉向人們大聲說:「都要安安靜靜地聽,不許起鬨。不許無理取鬧!」說罷,攀上一根水泥燈柱底座,朝人牆外揮一下手臂:「你們都走吧,這兒沒什麼事,不過是唱歌,治安由我維持!」

一陣摩托車聲駛遠了……

轟!……轟!……轟!……

江上游,傳來一陣陣炮聲。按季節,春天已經來了,但堅冰仍封鎖著江面,那是大炮轟擊堅冰的聲音。堅冰轟破,江水湧出冰面,載著上游的冰排,奔流而下。上游江水和冰排的壓力,造成下游冰面坍塌,於是這條江就徹底解凍了。每年大炮轟江都吸引不少人到江邊觀看那場面。

「轟江了!」

「是轟江了!」

劉大文又開口唱了。

人們的目光又漸漸集中在這些返城知青身上。他們不是為了錢,那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人們不理解。他們使人們想起了「文革」時期的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對於這樣的街頭文藝形式,人們已經久違了。所不同的是,眼前這些當年肯定都戴過「紅衛兵」袖章的返城知青們,唱的不再是「老子英雄兒好漢」或「造反有理,造反到底」了。

而且那個唱歌的嗓子多好哇!

人們開始為劉大文唱的第二首歌鼓掌了。

當他又唱完一首歌后,一個賣汽水的十六、七歲的少女手中拿著一瓶汽水鑽透人牆,走到他跟前,靦腆地說:「喝吧,潤潤嗓子。我不收你錢,我哥哥在兵團的時候也當過文藝宣傳隊員……被凍死了……」

劉大文的目光注視在那少女臉上。在這麼多聽他唱歌的人中,他覺得那少女是唯一不用看熱鬧的眼神看待他和他背後的夥伴們的。

「小妹妹,我現在不能喝。喝了,反而會唱不出來了……」他低頭瞧了一眼拿在一隻手中的節目單,回頭對絡腮鬍子說:「我不想再照節目單唱下去了!」

「為什麼?」絡腮鬍子詫異了:「就這麼唱下去,效果很好!懂嗎?」

「可是這節目單上的一些歌不適合男低音唱。」

「那……你想唱什麼?」

「我想唱幾首外國歌曲,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你自己想唱什麼就唱什麼吧,現在不是七〇年,是八〇年了,只要別唱什麼黃色的反動的!」

絡腮鬍子雖不會什麼樂器,但也沒幹站著,只要是他也會唱的歌,他就用口哨加入伴奏。他口哨還吹得真不賴。

除了節目單上的一些歌的確不適合男低音唱這個原因而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劉大文很想唱幾首妻教他唱會的歌。妻教他唱會了許多外國歌曲,他只在北大荒的那個小家中,為連隊的知青們唱過那些歌曲,還從來也沒有面對幾百人唱過一首跟妻學會的歌曲。這是他心中長久以來的一個夙願,今天他要實現它!他真希望他的嗓音再渾厚一百倍!再寬廣一百倍!傳得很遠很遠,讓妻也能夠聽到。她此時此刻在幹什麼呢?是在妹妹妹夫的新房裡給兩個女兒剪紙人呢?還是仍熟睡在那個溫暖的「小匣子」裡呢?

他望著人們說:「下面我要唱的是一首外國歌曲,歌唱一座山谷。我們北大荒沒有山谷,只有廣袤的荒原。我們的一些知青夥伴,被埋在那裡的土地上了,永遠被遺留在那裡了,永遠也不能再回到城市裡來了。我為他們唱,如果你們中有誰是他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我也是為你們唱的……」

人們肅穆起來。

「金嗓子」將他對那些被埋在北大荒土地上的知青夥伴們的哀思、懷念和摯愛,全部傾注在這首歌的每一個字中了。

他深情地唱道:

西班牙有個山谷叫雅拉瑪,

人們都在懷念著它,

多少同志倒在山下,

雅拉瑪開遍了鮮花……

西班牙有個山谷叫雅拉瑪,

人們都在懷念著它……

他眼前出現了銀色的暴風雪,荒原的大火,森林的大火,氾濫的洪水,鑿山採石時的塌方,深深的沼澤,兇殘的狼群……

他一邊唱著,心中一邊在默默地說:「我的小女孩,我在唱你教會我唱的歌,你聽到了嗎?我為那些被凍死的,被燒死的,被淹死的,被炸死的,被砸死的,被瘟疫奪走了生命的我們的知青夥伴們唱!你們死去了的,你們也聽到了嗎?我劉大文在城市裡為你們而唱,願我的歌聲傳到北大荒去,傳到埋葬你們的那些地方去……」

多少同志倒在山下,

雅拉瑪開遍了鮮花……

那個賣汽水的少女哭了。

人們靜默片刻,忽然有些騷亂。青年宮的門開啟了。

他知道,他第一次在城市裡,面對這麼多人歌唱的最後時刻到了,身後的夥伴們帶給他的今天這一次「機會」該結束了。他忽然很想替背後的夥伴們向人們說些什麼,唱些什麼。

他要替夥伴們說的那些話是不必進行思考的,他理解他們,知道他們會希望他怎麼說。

「城市,是我們的母親。我們,是這座城市的兒女。我們在北大荒的十一年中,曾日日夜夜地思念她!最後,我為我們返城待業知青們,向我們的城市母親唱一首歌!……」

他不是說出而是呼喊出了這番話!

母親,白髮蒼蒼為他們這一代操碎了心的母親!當年歡送走他們這一代如今似乎不再愛他們這一代的城市母親!請相信他們是對母親充滿深厚感情的一代吧!

城市母親,城市母親!「金嗓子」要用他的歌聲打動你!

「金嗓子」他流淚了。

當年我的母親,

整夜沒合上眼睛,

當我告別城市,

她送我一條手巾。

無論我走到哪裡,

總難忘母親的面容,

無論我走到哪裡,

更難忘她憂鬱的眼睛。

拿起這條手巾,

不由想起母親,

這條母親的手巾,

勾起童年的回憶。

我們怎能忘記,

母親寬厚的愛情,

我們怎能忘記,

母親憂鬱的眼睛……

在他唱著的時候,江上游遙遠的地方,又傳來了幾聲大炮轟江的迴響,卻似乎沒有人聽到。

劉大文啊劉大文,你是當之無愧的「金嗓子」!你的歌聲飛揚過了幾條街道,迴盪在整個江畔公園!聽到它的人,何止是你眼前的幾百!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少年、青年,在街道上走著的、在馬路上騎著腳踏車的、在江畔散著步的……都聽到了你的歌聲!他們的心絃都被你那渾厚的寬廣的金質般的充滿深情的歌聲撥動了!你也不知道有多少行走著的人站住了,有多少騎著腳踏車的將腳踏車靠向馬路邊停住了,有多少在江畔散著步的朝這裡走來!

母親——這是人類所創造的全世界共通的語彙,這是每一個人的生命的搖籃。這座城市的人們,在街道馬路和公園裡,聽到過有的青年大唱「啊吧啦咕」,聽到過有的青年陰陽怪氣地哼哼「阿哥阿妹情意長」,聽到過有的青年流裡流氣地呻吟「姐兒姐兒讓我親親你的手」……

但是人們頭一次在這條母親江邊,聽到一個渾厚的寬廣的金質般的充滿深情的聲音,真摯而虔誠地歌唱著母親!人們怎能不側耳傾聽!

松花江啊,這條母親江,「她」也聽到了你的歌聲!從「她」被炮彈炸裂的「傷口」,今年的第一股江水,自幾十裡外的上游,貼著冰面緩緩地湧流了過來。

青年宮內的演出散場了。

剛剛有幸欣賞了老歌唱家告別舞臺的專場歌唱演出之後的一些人們,擁聚在青年宮前,繼續欣賞一個返城待業知青的「公演」。

專場演出的主持人,早已獲悉外面的「情報」。為了使告別舞臺的老歌唱家今天本來就很複雜的心緒不致被一夥返城知青攪得更復雜,引導他從側門離開了劇場。

我們怎能忘記,

母親寬厚的愛情,

我們怎能忘記,

母親憂鬱的眼睛……

老歌唱家一走出側門,就聽到了這歌聲。

他站住,問:「什麼人在唱?」

「一夥返城知青在那兒譁眾取寵,這是我們預先沒想到的情況,您多擔待!」主持人深懷不安。

「唱歌是人類的普遍自由,我擔待其何?」老歌唱家矜持地笑笑,坐進了他的小汽車裡。

小汽車不停地鳴著喇叭,在散場的人流中緩緩行駛。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們,滿懷敬意地閃向兩旁,對他的小汽車禮讓。

老歌唱家在小汽車內頻頻向這些人們擺手,表示回敬。

劉大文的歌聲卻追隨著他,也追隨著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們。那歌聲分明是向他的藝術榮譽和人們的崇拜心理挑戰。

劉大文他們是離不開那裡了。「譁眾取寵」的這一夥返城知青,被更多的人包圍了,被掌聲挽留住了。他不得不重唱最後那首歌。一個人的「金嗓子」只要有一次當眾歌唱的機會,不識音符的人也能夠聽出那嗓子絕不是一面銅鑼或破鼓。

老音樂家當然不是不識音符的人。

「停!」他在司機肩上拍了一下。

司機停住車,回頭看他一眼,問:「什麼東西忘在劇場了?」

他彷彿沒聽見司機的話。

他在想:什麼人的嗓音這麼渾厚這麼寬廣?而且,會唱這首歌的返城知青,絕不會與音樂緣淺。他認為本市絕不會有一個嗓音這麼好的人,他曾期待過這麼一位年輕人的出現,但是後來漸漸失望了。難道今天奇蹟發生?在我向舞臺告別之日,音樂之神又送來一位比我當年聲譽鵲起時更年輕的歌唱家?他憑自己多年的歌唱經驗聽得出來,唱歌人的年齡絕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開回去!」他堅決地對司機說。

司機不知他究竟將什麼貴重的東西忘在劇場了,見他神色頗為嚴肅,不願多問,調轉車頭,往回開。

「開到正門去!」他又說了一句。

司機不免奇怪,既然是遺忘了東西嘛,從哪個門進劇場找回來還不一樣?幹嗎偏偏要從正門進呢?你老了,不能再登臺演唱了,這也是自然規律。不順心,別衝我來呀!

從青年宮到環市公共汽車站,有條千米長的小街。劇場裡走出來的一大半人,並沒停留在青年宮門前,他們直奔環城公共汽車站,這條小街就可謂「人流如潮」了。司機想抄段近路,所以也加入了這股「潮流」。他在這股「潮流」中調轉頭,已非易事,逆「潮」而駛,則更維艱。

崇拜心理,是人非常需要具有的一種心理。老歌唱家的這眾多崇拜者們,一個個並不是聾子,聽不到劉大文的歌聲,也不是對歌唱缺少起碼欣賞水平的一些人,完全聽不出那聲聲灌耳的金質般的歌喉。不,他們聽到了,也聽出了那歌喉是多麼渾厚多麼寬廣!但他們都不願表示出對這歌聲的欣賞或注意。他們中許多人是手持紅底金字的請柬進入劇場的,他們覺得這是一種殊榮,也標明他們在這座城市的藝術生活中所佔據的層次。他們剛剛為「陽春白雪」而熱情飽滿地大鼓其掌,豈有再對劇場門外廣場中心的「下里巴人」駐足側耳之理?那不是對老歌唱家的大大不恭大大不敬麼?那不是等於降低了他們的欣賞層次麼?所以他們對劉大文的歌聲聽到了也裝作根本沒聽到。心裡暗暗驚訝也故意彼此皺眉搖頭,彼此表示著「陽春白雪」的高層次欣賞者們對「下里巴人」的無可忍之而忍之的輕蔑,虛偽地維護著紅底金字的請柬所帶給他們的殊榮。

可是老歌唱家的小汽車在他們虔誠禮讓的注目下竟調轉了車頭,朝回開去!這令他們始而大惑不解,繼而不解大悟——老歌唱家對「下里巴人」公然進行的場內外分庭抗禮的藝術挑釁憤怒了!對一位譽滿全市的老歌唱家,對他告別舞臺的最後一場歌唱演出,如此這般的藝術挑釁行為實乃冒犯!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他們也義憤起來!於是許多人站住,向後轉,跟隨在老歌唱家的小汽車後,往回走。他們都覺得自己有義不容辭的藝術良心和道義,做老歌唱家的堅強後盾,代表本市最高的欣賞層次,去向「下里巴人」大興問罪之師。

小汽車在廣場上的人群外圍停住,老歌唱家從容地下了車。

於是就有幾個他的崇拜者,在他前面替他「開闢」道路。

「讓一讓,請讓一讓,請為歌唱家郭桐郭老讓一讓路!」

「對不起,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勞駕啦!」

「閃開,閃開,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請為郭桐同志禮讓一下……」

郭桐——一個幾乎在本市家喻戶曉的名字。他唱的「烏蘇裡船歌」,「大頂子山高又高」等赫哲族民歌,使他成為當年全國著名的歌唱家之一。他是當年的「金嗓子」,一聲「赫尼那」,曾傾倒過多少聽眾!

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牆恰似斧落環斷,為「郭桐」這個名字斷而複合。

劉大文的歌聲戛然而止。這個返城待業知青心中明白眼前的人物是誰。

當年的「金嗓子」和待業的「金嗓子」四目相對。劉大文覺得對方的目光彷彿是從雲端俯視著自己。他不卑不亢,以沉默回答沉默。他背後的夥伴們一個個手持破舊樂品,從輕灰巨磚上站了起來。

人群頓時肅之敬之。好像在他們看來,對峙著的雙方不是兩個歌唱的人,是兩頭獅子,隨時會撲鬥到一起去似的。

老歌唱家首先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劉大文。」

老歌唱家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像曾在他記憶中保留過又被時間的風吹走了的一片葉子。但他一時想不起來為什麼這片葉子曾在他的記憶中保留。

「你在哪個單位工作?」

「待業。」

「靠野唱養家餬口?」

「不為柴米油鹽。」

「那……又是為了什麼?」

「人人都有唱歌的權力。高興了,就唱。」

「不過我看你的樣子並不見得怎麼高興。」

「不高興時,也唱。」

「知道今天青年宮裡舉行我告別舞臺的專場獨唱演出會?」

「知道。」

「那麼你是知之才為之了?」

「正是這樣。」

「你以年輕的歌喉向我蒼老的聲音挑戰,不太公道吧?」

「我認為我的嗓子比你年輕時的嗓子還要好。你像我這樣年齡的時候,已經多次出國演唱了,而我卻待業,公道在哪裡?」

老歌唱家緘口片刻,笑了:「的確太不公道。我欣賞你的直率。」

「你的意思是,不欣賞我的嗓子囉?」

「你剛才已經對你自己的嗓子作了並不算過分的評價,我不想再重複你的話。我只想當著公眾宣告,我承認你說出了一個事實。」

輪到劉大文緘口不言了。許久。

老歌唱家從容地微笑著,走到他跟前。

「我比欣賞你的直率性格,更欣賞你的嗓子。」

劉大文雙唇顫抖了半天,才從口中擠出兩個連自己也勉強能聽到的字:「謝謝……」

「我不過說了句由衷的話,何談謝字呢?」

「你今天在公眾面前給我的,我用衣襟也兜不下……我……我劉大文……今天知足了!……」

劉大文熱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是的,今天,此時此刻,他心中知足了。

「我當年可不像你這麼知足啊!」老歌唱家朗聲笑道:「取消我一次出國機會,我會罷演三場的!」

人群中,也發出了一陣笑聲。

「千金易得,知音難尋啊!」

「這小夥子今天算是沒白唱。」

「不是金剛鑽,人家今天也不敢到這兒來攬瓷器活!」

「天生的彎彎肚子才吞鐮刀頭嘛!」

…………

老歌唱家又說:「我要和你好好談談。現在就跟我走,坐我的車,到省歌舞團去。中午餓不著你,我管你飯。」說罷,挽住劉大文的一條手臂,緩步向人群外走去。

劉大文抬起另一條手臂,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人群又閃開了路,表示對他們共同的禮讓。

劉大文看到了那輛小汽車。他心情激動得無法形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周圍的公眾向他證明,他不是在做夢。

「我的小女孩,我的好小女孩,也許,我今天將能帶給你一個使你萬分欣慰的訊息啊!而你,一定會回報我一千個吻……」他在心中對他的「小女孩」說著。他恨不得一步就與老歌唱家跨到小汽車旁,一分鐘後就坐著小汽車到了省歌舞團,兩分鐘後就帶著一個美好的福音回到了「家」裡,三分鐘後就已經躺在他們的那個雖然黑暗但很溫暖的「小匣子」中的「席夢思」上,擁抱著他的「小女孩」,享受著她將要回報給他的一千個溫柔而甜蜜的親吻……

當他們走到小汽車旁時,當司機(他萬沒料到老歌唱家幾乎遺失了的是一個年輕的同行)替他們開啟車門時,「金嗓子」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從老歌唱家的挽持中抽出手臂,慢慢地轉過了身。

他們——他的那些過去從不相識的,或雖曾有過一面之緣,但已多年失去來往,互不聯絡的,與他一樣返城待業的夥伴們,一個個仍站在那裡望著他。

他心中嚴厲地譴責自己,怎麼能忘記了他們!他張了張嘴,想要對他們說幾句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喉嚨被一塊海綿似的東西堵住了,那團海綿彷彿在五味缸中浸泡過。

劉大文啊劉大文,難道你連一句感激的話都不會說了麼?那麼你就對他們說一句詼諧的話吧!你平時不是挺善於打趣逗哏的麼?哪怕像「再見」這樣普通的話都行!你總得對他們說一句話呀!你不能對他們一句話都不說就坐進小汽車一走了之呀!

然而他望著他們,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張了幾次嘴,仍然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內心世界裡感情的大海湧起疊疊波濤,在他思想的礁石上撞得粉碎,濺起陣陣浪花!將他的語言像捲走海灘上的貝殼或石子一樣,捲到他的心海深處沉底了!

他恨不得扯開衣服扒開胸膛讓他們看一看他內心裡是怎樣的一番情形怎樣的一種狀態!

他硬是說不出一個字來!他絕望了。

心海中的浪花濺溼了他的眼睛。

「金嗓子」深深地深深地向夥伴們彎下了腰——他恭恭敬敬地給夥伴們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金嗓子」向他的夥伴們連鞠三躬,卻始終沒說出來一個字……

小汽車開走了。

人們漸漸散去了。

廣場上空蕩寂寥了。

他們,那些「伴奏者」們,依然站在那裡,還有那些輕灰巨磚陪著他們。

「這場戲算是結束了,但願有個好尾聲。」絡腮鬍子自言自語。

誰也沒回答他什麼。

他一一看著大家,又說:「我們這些配角也該散了!把它們搬回原處吧!」他踢了踢一塊輕灰巨磚。

他們默默從命,將那些輕灰巨磚搬回江邊。

絡腮鬍子拍了拍手上磚灰,向大家伸出了一隻手:「哥兒們,後會有期了!」

大家一一同他握手。

他們都一一握過了手,還不散去,好像在期待著絡腮鬍子下達一句更加明確的「口令」——「解散!」才肯分別似的。

絡腮鬍子沒有下達這樣的「口令」。他問大家:

「你們說咱們的‘金嗓子’會有個好尾聲麼?」

還是無人回答他什麼。

但他從大家的目光中看出了這樣的意思——咱們今天太值了!好運氣已經向咱們的「金嗓子」招手了!……

忽然,這些返城待業知青們,不約而同地摟抱在一起了!就像奪得世界足球賽冠軍金盃的運動員們那樣,十幾個摟抱在一起了,他們的頭也聚在一起,頭抵著頭,久久未抬……

那些輕灰巨磚聽到他們中有誰哭了……

城市,城市,你將他們二十餘萬分開了!但是,只要他們想聚在一起,他們就會十幾個、幾十個,乃至成百上千,更多更多地聚在一起!

「我想起來了,八年前全省文藝大匯演期間,我就聽你唱過歌,唱的是歌劇《白毛女》中楊白勞的選段,對不對?後來,為了把你調到省歌舞團,我曾親筆給你們兵團總部寫過信。不過我那時太天真了,我還一邊參加演出一邊繼續接受改造,那封信當然也如泥牛入海,有去無回!……」老歌唱家又朗聲大笑了。他指指團長辦公室裡的沙發,對劉大文說:「坐嘛!我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要跟你談的,不過三言兩語而已。第一,從今天起,不,從現在起,你就是省歌舞團的歌唱演員了!也不是一般的歌唱演員,是主要歌唱演員,是臺柱子。聽明白了?」

劉大文聽明白了。因為聽明白了,才覺得「明白」中混合著太多的不「明白」。半小時前,他還是一個返城待業知青。此時此刻他真可謂「搖身一變」,成了省歌舞團的「臺柱子」!「明白」得近乎荒謬。不「明白」得不想「明白」過來。這情形好比一個男子苦戀著一個對其冷若冰霜的女人,而當這男子的心絕望到和那女人一樣冷若冰霜的時候,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對他說:「我整個兒的心都在愛著你,非你不嫁,聽明白了?」然後就張開雙臂擁抱他,然後就含情脈脈地長吻他……

老歌唱家見他似明白非明白,鄭重地說:「你別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我不是愛開這種玩笑的人。一切手續都由我安排人來辦,你不必分心。我放你五天假,五天後,你找我報到,開始參加排練。你要練好三到五首歌,排練時間只有半個月了,半個月後,隨團進京,為慶祝‘五一’勞動節向首都人民彙報演出,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我怎麼瞧你好像什麼都沒聽明白?」

「聽明白了。」

「重複一遍。」老歌唱家越看劉大文那種樣子,越覺得有嚴肅認真的必要。

「從今天起,不,從現在起,我就是本團的歌唱演員了。還是主要歌唱演員,還是臺柱子。我不應該以為您在跟我開玩笑,您不是愛開這種玩笑的人。一切手續,都由您安排人來辦,我不必分心。您放我五天假。五天後,我找您報到,開始參加排練。我要練好三到五首歌。排練時間只有半個月了,半個月後,隨團進京,為慶祝‘五一’勞動節向首都人民彙報演出……」

老歌唱家盯著劉大文的臉瞅了半天,迷惑地問:「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劉大文也迷惑地反問。

「你的記憶力簡直使我吃驚!」

「這使您對我的印象不佳了麼?」

「那倒不是!但是為什麼……」老歌唱家不知為什麼自己會說出「為什麼」三個字。這場談話中根本不存在任何應提出質詢的「為什麼」。面前這個即將成為省歌舞團臺柱子的返城待業知青,忽然使他覺得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他沒能「但是」下去,卻補充道:「對了,你來找我報到的時候,要帶給我一份身體健康證明。」他認為補充這一點很重要。

「是。帶給您一份身體健康證明。」

「你的頭腦沒得過什麼病吧?比如精神方面,沒受過什麼打擊或刺激吧?」

「這方面的健康證明,我可以開出十張來,報到的時候帶給您。」

「噢,不必,不必十張,一張足矣。你還有什麼想要對我提出的問題嗎?」

「有人對我說城市不需要歌唱家。」

「什麼人?什麼人說這種話?」

「我們街道的待業知青辦公室負責人。」

「你把他當成一個聾子就是了。」

「我返城之後不久,到這裡來過一次,某位好像也是個頭頭的人對我說,一座城市有一位真正的歌唱家就不算少了。我要唱一首歌給他聽,他說他沒工夫聽……」

「我會調查出他是誰,並且當面告訴他,他的話是屁話。他肯定有工夫聽。」

「如果我今天沒有勇氣在青年宮劇場外……與您分庭抗禮呢?」

「那……可能將是你的遺憾。」

「如果您今天沒聽到我的歌聲呢?」

「那……可能還是你的遺憾。」

「如果您今天雖然聽到了我的歌聲,卻根本不屑於見識一下我這個無禮的小人物是誰,或者雖然見識了我,卻當眾挖苦我諷刺我呢?」

「那……那可就實在太遺憾了!是你的遺憾,也是我的遺憾,是省歌舞團的遺憾。」

老歌唱家挽著劉大文的手臂踱出了辦公室,一邊往飯廳走一邊說:「至於健康證明,那就免了吧!」

他抽出手臂說:「我不能在這兒吃!」

「為什麼?」

「我想早點回到家裡把我的幸運告訴她。」

「誰?」

「我妻子!」

「是這樣,理解,我很理解。你稍等一下!」老歌唱家轉身離去。一會兒回來了,重新挽著他的手臂,將他送出大樓。

樓前停著那輛劉大文坐過的小汽車。

老歌唱家替他開啟了車門……

一千個吻!當然應該是一千個吻!我的「小女孩」我的至親至愛的最好的「好小女孩」,我的命也是你的命!我們的命早已連在一起成為一個命了!讓我們感激別人的同時,也感激我們的命吧!他那隻習慣於插在衣兜裡的右手,又彷彿輕輕握住了什麼溫柔的纖秀的小東西……

他真想叫司機停住車,跳下車往「家」跑。他覺得小汽車的速度還沒他跑得快。

在離「家」三條街的橫馬路上,車被紅燈攔住了。

「我下車!」他鑽出車,撩開長腿往家跑!

他一直跑進院子,跑到「家」門前,見「家」門大敞大開,「家」裡一片凌亂,他的「小女孩」不在他們的「小匣子」裡。

他想她準是在妹妹妹夫的屋裡哄兩個孩子玩呢!不過太不應該將「家」門大敞大開:雖然他們的「小匣子」裡沒什麼會丟失的東西,但溫暖卻是寶貴的。

他關上「家」門,返身疾步走到父母和妹妹妹夫住的屋裡,一腳門內,一腳門外,便興沖沖地叫了一聲:「小眉!」

妹妹妹夫住的外屋沒人。

父親母親住的裡屋也沒人。

他有點奇怪了。走出屋,在院裡高叫:「小眉!小眉!……」

她一向是不帶著孩子們到鄰居家串門的呀!父親母親又到哪兒去了呢?

一位鄰居大嬸聞聲從自家走出來,見是他,急切地說:「大文呀大文,你可闖了禍啦!你那小愛人她煤氣中毒了呀!倆孩子都在我家,你趕快去醫院吧!可能是靜安醫院!」

「煤氣中毒?」他一時對這四個字沒有反應過來。

「天哪!別犯傻了!還問什麼勁呀!」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那女人所看不見的,他插在衣兜裡的右手一下子握緊了……

在靜安醫院搶救室外,他看到他的老父親和老母親抱頭痛哭。

「媽,爸,小眉她在哪兒?在哪兒?……」他不要她一千個吻了,他要馬上看到她怎麼樣了,他要向她低頭認罪:不該在頭一天晚上騙她服下三片安眠藥,不該往爐子里加煤,不該將她封閉在他們的「小匣子」裡,應該早就想到敲打煙筒……

老母親淚如洗面,望著他,捶胸頓足地說:「我的兒呀兒呀,是你……你把她……害死了呀!……」

「不!她在哪兒?在哪兒?!……」他要往搶救室裡衝。

一個護士從搶救室出來,用背靠住搶救室的門,阻擋他衝進去,司空見慣地說:「你們別在這兒哭了好不好?你們已經影響裡邊做手術了!人死如燈滅,哭有什麼用?她已送到停屍房去了……」

他身體搖晃了一下,像棵被從根部鋸斷的樹似的倒下去了……

兩天之後,在火葬場,十幾個返城知青幾乎佔領了整個候化室。他們有男有女,是來向袁眉的遺體告別的。他們一個個如同守護神圍在她的遺體四周,從中午至下午,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都在默默地瞧著她那張美麗的臉。十幾個死者越過她的編號被輸入了地獄之門。

她仰躺在窄長的輪床上,雪白的布單從頦下罩至腳下。她的臉經過了一番淡妝,顯得更加秀麗婉雅了。她似乎並沒死,似乎仍在睡著。

劉大文站立在她的輪床邊,目光沒有一刻離開過她那張美麗的臉。他握著她的手,也沒有一刻放開過。她那隻象牙雕成般的娟秀的小手,彷彿已被他的手握「活」了;不那麼涼了,也不那麼僵硬了。

又有一個死者越過她的編號被放到了輸送帶上,一個面容青黃枯槁的老太婆。短小的想必也是乾癟的身軀,被花團錦簇的綢緞被子嚴密地包裹著。將她放到輸送帶上的分明是她的兩個兒子,他們那樣子也分明是在不得已而盡著人之子的最後義務。

輸送帶是用節節鋼輥組成的。它的中間部位閃閃發光,那是「物體」與金屬磨擦的結果。而它的兩側,鋼輥與鋼輥的焊接處,呈現著骯髒機床所常見的一層汙漬。

輸送帶運轉了。老太婆的遺體像一件「流水線」上的產品,緩緩地被輸往最後一道「工序」。

除了劉大文的目光依然凝視在妻那張顯得愈加美麗的臉上,其他返城知青們都又一次默默地看著這一機械作業的過程。包裹著老太婆身軀的緞被,在「地獄之窗」卡住了一下,然而輸送帶並沒有停止運轉,那緞被和它所包裹的身軀,卡得捲了起來,如同彈棉機上的棉花由於機械故障堆積成了棉球。可能是操縱機械者發現這一小小「故障」後及時按了某一個按鈕,「地獄之窗」迅速抬起,那花團錦簇的「棉球」一下子滾落在託屍板上,他們聽到了一聲悶響。託屍板——這鋼的大手,憑著一根機械的神經,一「感覺」到托住了什麼,轉眼就將那花團似錦的「東西」連同自己塞到焚屍爐膛裡去了。熊熊火焰頓時從爐口噴出……

當那陣火焰漸漸熄落之後,有一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對這些返城知青說:「我們……快下班了……」

他們誰也不回答什麼,也不動。

那個工作人員,向另外兩個工作人員使眼色,他們便走過來欲從輪床上抬起袁眉的身體。

三隻有力的手同時將他們狠狠推開了。

他們愣愣地望著這些返城知青們。

一個悲哀的聲音低低地說:「嫂夫人,讓我們像當年那樣……每個人……都……親你一下吧……」

說話者首先哭了。

這些返城知青們,一個個兩眼含著滿眶悲淚,依次在那張無比美麗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幾雙手輕輕地輕輕地將她從輪床上抬起,輕輕地輕輕地將她放到了輸送帶上。

輸送帶又運轉起來了。劉大文還握著妻的那隻手不放,他跟隨著妻的身體,移動在輸送帶一側。

她的面容進入了「地獄之窗」。

劉大文握住她的那隻手不放。

輸送帶運轉著。

她的身體一半在「視窗」內,一半在「視窗」外,微微地顫抖起來,就好像她知道外婆的死那一天夜裡在他懷中哭時那樣顫抖著。

「嫂夫人!……」

「嫂夫人……」

「嫂夫人……」

返城知青們一個個失聲慟哭。

劉大文不忍視妻的身體的那種顫抖,他心疼她,放開了她的手……

返城知青們立刻都撲向輸送帶,用他們的雙手拼命朝後扳住輸送帶的節節鋼輥……

輸送帶運轉著,扭傷了他們許多人的手指……

一聲微小的人體低落的響聲……

輸送帶停止了運轉……

姑娘們幾乎同時伏在輸送帶的鋼輥上……

幾個小夥子的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鋼輥上……

哭聲一片……

火……

「地獄之門」的火……

「金嗓子」美麗的「小女孩」頃刻變成了碳化物……

那一天夜裡,「金嗓子」獨自一個人睡在他們——不,他的溫暖而黑暗的「小匣子」裡。

爐蓋開著,外面的煙筒被一團破麻袋片堵塞著。他服了安眠藥,懷中摟著妻的骨灰盒……

他在昏暈狀態中聽到了兩個女兒的哭嚷聲:

「媽媽!媽媽來……」

「我要跟媽媽睡……」

「我也要跟媽媽睡……」

他聽著,聽著,聽著……

兩行眼淚從他那閉著的雙眼中漸漸溢了出來。

「我要跟媽媽睡……」

「我也要跟媽媽睡……」

他從昏暈狀態中掙扎了起來,跌下「床」,爬到「小匣子」門口,推開了門……

五天後,一個穿著破舊得很不體面的兵團戰士棉衣的人,懷中抱著一個美麗的小女孩,出現在四月的陽光溫暖的大上海街頭。

他抱著那個美麗的小女孩邊走邊問,在大上海街頭走了許久,最後站立在一幢小小的花園洋房的美觀的鐵柵門外。門旁掛著一塊牌子,上寫:區少年之家。

他問看門的老頭:「李鳳林是不是住在這裡?」

老頭打量了他一番,回答道:「他已經不在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得很明白,他已經不在了。」

「……」

「喏,你沒有看到那塊牌子嗎?他寫下了遺書,將這幢花園洋房和十幾萬存款,捐獻給區少年之家了……」

「……」

七天後,一輛小車開進了劉大文家住的衚衕。

老歌唱家站在「小匣子」門外,一見開門的正是劉大文,劈頭便問:「年輕人,你開我的玩笑嗎?」

劉大文的雙唇動了動,說:「對不起……」

「金嗓子」發出的是嘶啞的聲音。

「你……你的嗓子?!……」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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