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曉東拿了塊沒框的方鏡,為王志松前後左右地照了一遭,問他有什麼不滿意的。
王志松當然是滿口回答:「滿意,滿意。」
嚴曉東往他脖子上擦了些粉,替他用毛巾撫盡頭茬,「釋放」了他。
王志松給了嚴曉東一毛五分錢。嚴曉東裝出「按勞取酬」的樣子,一手接了,揣進衣兜。
兩個好朋友在那一毛五分錢一給一接的瞬間,默默望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對方心裡挺不是滋味,卻都不能說句什麼。
嚴曉東將那塊白布褥單和那條毛巾抖了幾下,繼續招徠生意:「還有哪位再願意將頭續上?別不好意思嘛!露天看電影和露天理髮有什麼區別啊?節省的是您的寶貴時間嘛!我這也算‘新生事物’,需要大家的熱情扶持啊!」
於是有一個看樣子下了班,剛從「自由市場」裡轉出來還沒回家的中年工人,大大咧咧地說:「我這頭續上!我看你理得還可以,我這頭也不值錢,一毛五就一毛五了!」說著便走向嚴曉東,在他的椅子上坐下去。
王志松見好朋友的「生意」又續上了,只好離去,走到市場牌門下,吸著煙等待。見到好朋友一面不容易了。
嚴曉東的「生意」在好朋友的周全之下,雖然總算「開了張」,卻不怎麼興隆。但他已經很心滿意足了。總共處理了六個頭,算上王志松的一毛五分錢,衣兜裡已經塞了九毛錢。
他處理完了最後一顆頭,將推子什麼的往椅子上一放,朝王志松奔了過去。
王志松默默遞給他一支菸。
他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王志松反問。
「你的工作。」
「還行。修車。髒點,累點。我們這樣的,能有個工作幹就不錯了!」
「別說這話!哥兒們之中,你是幸運的!」
「我知道。我爸爸的一條命換了我這種幸運。」
嚴曉東將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上,凝視著他的眼睛說:「好好幹吧!有了工作的,不管幹什麼,都應該想到我們這些還沒工作的!我們拜託你們為我們全體返城待業知青闖牌子了!你們幹得好,我們臉上也光彩,將來分配工作也容易些!」
嚴曉東這一番話,使王志松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他點了一下頭。
兩個朋友邊說邊走。
「你那‘吸水擊掌’,到底是怎麼回事?」
嚴曉東神秘地一笑,抓住王志松一隻手,往自己耳後摸了一下。
王志松摸了一手溼。他恍然大悟,難怪嚴曉東那鎮住眾人的三掌,都是從耳根後擊出去的。
「水?」
「是水早幹了。頭油。」
「理髮就理髮,何必當眾露這麼一手?被點穿了多難堪!」
「我是不得已。不露這麼一手,那些人能圍著我看嗎?今天也掙不到九毛錢!我要在那地方站穩腳跟,像今天這麼露一手有好處,免得以後受欺負,會氣功,誰敢欺負?如今不像在連隊了,大家東一個西一個,得靠自己給自己撐腰眼了!……」嚴曉東說著,將一毛五分錢塞在王志鬆手中。
「幹嗎?」
「剃你的腦袋還能收錢?」
「你勞動所得,收下!」
兩人爭執了一番,曉東又接過了錢。
「守義怎麼樣?好久沒見他了!有點想他。」
「他被拘捕了。」
「啊?!……」
「因為‘一中事件’,你還不知道?」
「一中事件」王志松是知道的。但姚守義被拘捕,卻太使他意外了。
他的心情沉重起來,低下頭,腳步也慢了。
嚴曉東有意扭轉話題,問:「你拎了一捆什麼書?」
「都是有關兒童保育的。」王志松鬱郁地回答。
嚴曉東也就明白他為什麼要買這些書了。邊走邊握了一下好朋友的手,說:「志松,你好好當那孩子的父親吧!將來,我和守義有了工作,都會當他的好叔叔!」
王志松一聲不響地走了一會兒,忽然又問:「小孩拉綠巴巴是怎麼回事?」
「這……」嚴曉東給問住了,老老實實地承認:「這我也不知道。你買的這些書裡沒寫著?」
「買時我都翻了翻,好像哪一本里也沒寫著。兒子已經拉了兩天綠巴巴了!」王志松嘆了口氣。
「問你媽啊,你媽準知道。」
「問了,我媽說是著了涼,可我總有點不放心……」
嚴曉東卻猛地叫起來:「糟糕,我的理髮箱!」
兩人只顧說話,忘了這碼事兒。他們同時站住,同時轉身——身後跟隨著五六個半大孩子,有的替嚴曉東搬著椅子,有的替嚴曉東端著臉盆(盆裡的水居然沒倒掉),有的替嚴曉東拎著理髮箱。
「你們……」嚴曉東大惑不解。
「師傅,你們只管說著走著吧!您的東西一樣也丟不了……」
「師傅,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您的徒弟啦!」
「師傅,我們可是對您無限敬仰無限崇拜啊!您可不能不收下我們!」
「師傅,反正您想收我們這些徒弟也得收,不想收也得收,從今以後我們認您這個師傅認定了!……」
那些半大孩子們,統統的稱嚴曉東為「師傅」。
「你們……都想跟我學剃頭?」
「不!我們都要跟師傅學氣功,學‘吸水擊掌’!」那些「徒兒們」異口同聲。
嚴曉東看看王志松,哭笑不得……
王志松回到家裡,見母親仍病臥炕上,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輕輕拍兒子。
兒子甜蜜地酣睡著。
母親對他擺了擺那隻手,說:「這小毛頭啊,玩了好半天。你可是沒見到我一逗他,他嘻嘻嘎嘎那個笑勁兒呢!」
他問:「還拉綠巴巴嗎?」
母親回答:「不拉綠巴巴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就是著了點涼,他那雙小腿一醒來就閒不住,一轉臉就把被子蹬了!」
他坐在炕邊兒,看著母親說:「媽,你好點了沒有?」
母親說:「好是好了點,就是一陣陣還心跳得慌,媽這是老毛病了。你別怕,媽不替你把這孩子拉扯大幾歲,不會兩眼一閉就死了!」
母親的話,使他心裡難過極了。
他笑著說:「媽,我今天開工資了!開了五十九塊!」
「開了那麼多?」母親也高興地笑了。
「這個月活兒緊,下個月還要加班加點,興許還能開這麼多!」
「你幹那活累,中午自己在食堂買點好菜吃,別捨不得花錢。」
「媽,我今天忘了給你買魚了……」
「唉,你問媽想吃什麼,媽也不過就那麼順嘴一說。別買,挺貴的!」
「媽,我明天一定給你買回兩條來!媽,你看我買了這些書,都是有關怎麼樣才能撫養好孩子的書,花了五塊多,你不埋怨我吧?」
「媽不埋怨你。該買,該買啊!你既然有心把這孩子撫養大,就得學著當好個爸爸呀!咱們不能讓這沒親媽沒親爸的孩子受半點委屈。」
「媽,我今天碰見曉東了,他還待業呢!我給了他十塊錢,又託他給守義十塊錢。守義因為返城待業知青在一中鬧那件事,被公安局抓去了……我讓曉東替我買點什麼看看他……」
「曉東和守義是你親兄弟一樣的朋友,你該幫他們點。再說,你們過去錢上從來不分你我。如今你有了工作,更不能忘了過去的情分……只是,只是守義他是個好孩子呀,怎麼就給公安局抓去了呢?他媽他爸可是該多著急上火啊!唉,你們這些孩子啊,做父母的上輩子欠下了你們什麼債,這輩子要為你們操碎了一顆心呢?……」
母親說著,就流淚了。
王志松將剩下的工資從衣兜裡掏出來,放在母親那隻手裡。他瞧著母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中說:媽,我們這些當兒子的真對不起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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