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待業知青隊伍,在他的指揮下,反反覆覆地只唱那兩句:
兄弟們啊,姐妹們啊,
不能再等待……
不知他們是在什麼地方,怎樣集合起來的。
雨淋溼了這支隊伍。他們一步步地「佔領」了一條街道,又「佔領」了一條街道。
「文化大革命」中,也沒有哪一派能夠組織起這麼一支浩浩蕩蕩的示威遊行隊伍!
在這支隊伍裡,默默走著徐淑芳,懷抱著寧寧。
北大荒返城知青之子,被他的知青母親用衣襟包裹著,遮擋著淅淅瀝瀝的雨滴。
在這支隊伍裡,默默走著嚴曉東和王志松。他們也像徐淑芳一樣,一人懷抱著一個孩子。是「金嗓子」的雙胞胎女兒。
他們繼續「佔領」著一條又一條街道!
一根竹竿挑著一件破舊的兵團戰士的棉大衣,高高擎舉,作為他們的旗幟。
他們似潮流要一條街道又一條街道地淹沒這座城市!
一切車輛避向馬路兩邊,沒有一個司機敢按一聲喇叭。
一段馬路上準備重鋪路面的一堆堆,在他們經過之後,沙堆不見了。
一個交通崗亭,在他們經過之後,被連同底座搬上了人行道,裡邊的交通警呆若木雞。
雨,更大了。
他們的歌聲,更高了。
他們經過市勞動局後,那條馬路上坐滿了他們的夥伴。
他們經過市公安局後,那條馬路上也坐滿了他們的夥伴。
他們經過省教育廳,那條馬路上又坐滿了他們的夥伴。
城市被震懾了!
城市屏息斂氣。
只有他們的歌聲響徹城市上空:
兄弟們啊,姐妹們啊,
不能再等待……
站在陽臺上的姚玉慧,終於看到他們了。他們出現在衚衕口,一步步「佔領」了衚衕,朝市委領導宿舍大院走來。
她看到的只不過是他們分出的小小一支隊伍。
警衛人員沒來得及關上門,鐵柵院門被衝開了。這支隊伍擁進院內,頃刻坐滿了一院!
她如同被定身法定在了陽臺上!她呆呆地俯視著他們。
徐淑芳也在這些返城待業知青中,她首先發現了自己當年的教導員,認出了自己當年的教導員,懷抱著寧寧,仰頭望著自己當年的教導員。
大雨潑在她臉上!
大雨淋透了她包裹著寧寧的衣襟。也許那孩子感到冷了,突然哭起來。
當年的知青教導員猛地離開陽臺。她衝出樓,撐著傘跑到徐淑芳身旁,替徐淑芳遮雨。
「教導員,原諒我。」
「我也代我父親,請你們原諒。」
「我們不是衝著他一個人來的。」
「誰的孩子?」
「我們的。我們大家的。他曾被遺棄在火車站……」
姚玉慧想起了返城那一天弟弟對她講的事。
她說:「把孩子給我,讓我抱進屋去,他會被淋病的!」
徐淑芳感激地點了一下頭。
她從徐淑芳懷中抱過哭著的孩子,跑進樓去。
阿姨驚恐萬分地圍著她團團轉:「這可怎麼好?就你一個人在家,他們要是……這可怎麼好?……」
她苦笑道:「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阿姨,你給這孩子衝杯奶去吧!」
阿姨六神無主地離開後,寧寧不哭了。
她抱著孩子走到窗前,望著在雨中坐滿院子的當年的知青夥伴,心中說:「爸爸啊,原諒他們吧,他們是不能再等待了,像您的女兒一樣……」
她不由得將自己的臉緊緊貼在孩子臉上……
返城待業知青們的隊伍在繼續向市委走去。
公安局長高大魁梧的身材,彷彿一座碑。他叉開兩腿站在返城待業知青隊伍正走過來的馬路盡頭。
他身後,排列著由數百名刑警隊員組成的雙重散兵線。
一輛小汽車從馬路盡頭的丁字形路口出現,直開到他身邊才猛剎住。
市長跨下了小汽車。
市長低聲說:「立刻撤走你的刑警隊,否則我罷你的官!」
老局長看了市長一眼,語氣十分強硬地回答:「我有職責保衛這座城市的治安,現在誰也無權命令我撤走我的刑警隊!」
「我不認為這是騷亂!」
「恰恰相反,我認為這是粉碎‘四人幫’後發生在本市的最大一次騷亂!」
「他們沒有打砸搶!」
「他們若敢,我就下令開槍!」
老局長說罷,從頭上摘下了警帽,向市長遞去。
市長不接。
他緩緩彎腰將警帽放在雨地上。
市長激怒了:「當你開槍時,站在你槍口前的將是我!」
老局長不再回答,巋然不動地注視著越來越近的返城待業知青們的隊伍。
雙方接近得僅距五六米了,返城待業知青們的隊伍停止了前進。
一輛接一輛靠在馬路邊的公共汽車和無軌電車裡的乘客,紛紛跳下,爭先恐後跑進各個商店。
「金嗓子」不由得轉過身,這才明白隊伍因何而停止行進。他對「藍警服」們張大嘴喊了一句,然而沒有人聽到他喊的是什麼,因為他的嗓子沙啞得幾乎喊不出聲音了。
老局長做了一個手勢,他身後的雙重散兵線,迅速形成了阻擋的藍色方陣。
從返城待業知青們的隊伍中跨出一個人——嚴曉東。
他輕輕推開「金嗓子」,朝隊伍振臂高呼一句:「跟著我!」
他一步步向前走。
返城待業知青們的隊伍一步步跟著他。
「站住!」老局長厲喝一聲,一隻手放到了手槍套上。
市委大樓就在他身後,他絕不允許他們再接近市委大樓一步!
嚴曉東沒有站住,對他的警告和他的動作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繼續向前走。
市長一步跨到嚴曉東與老局長之間,伸開雙臂,面對返城待業知青們大聲說:「我是市長,我理解你們!也請你們理解城市,理解市委的困難!」
「你理解我們?」嚴曉東站住了,冷笑道:「你根本不理解我們!城市也不理解我們!你的兒子或你的女兒小時候,你帶他們到公園裡去騎過木馬嗎?」
市長不明白這個返城待業知青為什麼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才是。
「如果你沒有,你無法理解我們!小孩子騎在木馬上,每旋轉一圈,向父母招一次手,這是人性!你懂嗎?我們年年向城市招手,因為我們已不是小孩子,我們卻仍騎在木馬上!我們不是被艱苦嚇回到城市裡的!十一年,我們四十餘萬,可以蓋起一座城市!可是我們的青春我們的汗水並沒有換取到足以使我們感到自豪的勞動成果!歷史浪費了我們的青春我們的汗水!我們不能再等待!……」
嚴曉東說著,又向前跨了一步。
他身後的隊伍,也向前跨了一步。
市長不由得退了一步。
站在市長身後的老局長不由得退了一步。
站在老局長身後的藍色方陣不由得退了一步。
嚴曉東將臉轉向了老局長:「開槍啊!拔出槍來開槍啊!你們不是打死了我們一個嗎?你為什麼後退了?……」他從地上撿起了老局長的警帽,又說:「只要我一句話,我們就會將你踏在我們腳下,將你的刑警隊踏在我們腳下!」
他說一句,向前跨一步。
市長連連後退。
老局長連連後退。
刑警隊的藍色方陣連連後退。
「我們並不想鬧事!但如果拿槍嚇唬我們,那是愚蠢的!我們不過要求城市關注我們的存在,指給我們一個起點!我們他媽的只要一個起點!有了一個起點我們會證明我們這一代人不是廢品!……」
刑警隊的藍色方陣已經退到了市委大樓樓前,再無退路。
嚴曉東將警帽朝老局長一遞:「您戴上吧!我們連您的警帽也不想踩壞!」
市長替老局長接過了警帽。
「我們是累了,累極了,但我們這一代還沒垮呢?市長同志,請您檢閱吧!」嚴曉東說罷,朝後一甩溼漉漉的頭髮,轉身高喊:「全體……立正!向後……轉正步……走!……」
「向後……轉!」
「向後……轉!」
「向後……轉!」
「正步……走!」
「正步……走!」
「正步……走!」
返城待業知青的隊伍中跨出了許多人,站在人行道上,向他們的隊伍重複著嚴曉東的口令。
馬路下當年的防空洞,發出巨鼓般的震響。
嗵!……嗵!……嗵!……
挑在竹竿上的破舊的兵團大衣——他們的旗幟,被擎得更高!
兄弟們啊,姐妹們啊,
不能再等待……
這兩句歌聲又在城市上空迴盪。
市長自言自語:「他們和當年是多麼不一樣!」
是的,他們和當年不一樣了。他們已不是當年的紅衛兵了。他們也厭惡了流血和騷亂,只想向城市表明他們的存在,所以他們向後轉。
老局長暗自呼了一口氣。
嗵!……嗵!……嗵!……
馬路兩旁的街樹抖動著。
各種車輛,緩緩隨在他們身後,終於有了行駛的機會。
「開槍打死那個返城待業知青的事,你調查了嗎?」
「我正在調查。也許事情是複雜的,會有某種背景……」
「噢?……」
「子彈從背後擊中,正當防衛不能自圓其說。」
「沒有那件事,不會導致今天這件事。」市長說著,將警帽遞給老局長。
老局長接過,許久才戴上。
「我相信……」
「什麼?」
「他們今天能夠把我、把你、把你的刑警隊踏在他們腳下,可他們沒有。」
「我今天也是作好了他們從我身上踏過的思想準備的。」
「喜歡文學嗎?」
「不感興趣。」
「一本小說也沒讀過?」
「讀過一本——《刑警隊長》。」
「再多讀一本吧——《悲慘世界》。」
「……」
「書中一個人物很有點像你,名字叫沙威。」
「正面人物還是反面人物?」
「一言難盡。」
「下場如何?」
「給自己戴上手銬,跳進塞納河淹死了。」
老局長不再問什麼,抬頭向返城待業知青們的隊尾望去。
他們的旗幟——挑在竹竿上的破舊的兵團戰士大衣,像高高擎舉著的十字架上的耶穌。
嗵!……嗵!……嗵!……
防空洞發出的震響,如城市的巨大心臟在搏動。
忽然,一棵街樹漸漸向馬路倒下。隨即,又倒下一棵,又倒下一棵……
馬路兩旁的街樹,都開始向馬路中央傾斜,紛紛倒下,障礙了各種車輛的行駛。
這情形使市長、老局長和刑警隊員們驚詫萬分。
而緊接著發生的情形,更加使他們目瞪口呆——一長段馬路徐徐向中間塌陷下去!
又一長段馬路徐徐向中間塌陷下去!
一輛公共汽車,兩輛無軌電車,同時隨馬路塌陷下去,只露出平頂,無軌電車的「辮子」脫離了電纜,在空中搖晃。
老局長反應迅速地大吼一句:「快搶救!」
他的刑警隊員們奮不顧身地向塌陷地段奔去!
返城待業知青的隊伍也騷亂起來。他們被他們自己的力量驚呆了!
嚴曉東第一個跳下塌陷地段救人。
王志松、「金嗓子」跟在其後跳了下去。
無數「兵團服」跳了下去……
馬路仍在塌陷。
當年耗資鉅萬的「防空洞」,今天被證明在現代戰爭中沒有任何實際戰備意義。
返城待業知青們的旗幟倒了,被踏在他們自己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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