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家。全家人仍聚在客廳爭論著「返城待業知青大鬧考場事件」的是與非。由於這個家庭是市長的家庭,本市發生的任何重大事件,都會在這個家庭內部造成特殊的震動,引起每一個家庭成員的特殊關注。這是一個有爭論傳統的家庭。除了返城後的長女姚玉慧對這種家庭傳統還不習慣,不適應,作妻子的,作兒子的,作小女兒的,全認為他們有責任有義務以各自對重大事件的鮮明態度和立場,施加影響於市長,也是丈夫和父親。誰的影響無論直接或間接促使市長在猶豫不決時下了某種決心,作出了某種決定,誰便會感到是一種勝利,一種驕傲。小女兒婷婷在這方面表現得尤為踴躍,卻一次也沒有對作市長的父親起到過半點影響。某個家庭成員自以為自己的態度和立場對丈夫或對父親起到了影響作用的時候,其實不過是市長本人思想果斷的時候。他自己也喜歡與家人討論某些不屬於機密的事情,尤其是一些發生在本市的重大事情。他認為每一個家庭成員都是他了解社會的「特派員」。雖然他們各帶偏見,但他卻從不拒絕聽取他們的「彙報」和見解。他將丘吉爾作為自己的楷模,因為這位已故的英國首相曾與一個少年認真嚴肅地討論過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問題。
可是今天夜晚這個家庭的情況有些異常,客廳裡氣氛沉悶,往日無所顧忌的民主被市長臉上的怒容嚇跑了。弟弟站在窗前,背朝家人,撩開窗簾的一角望著外面的黑夜,其實是怕父親的眼睛再盯住自己的臉。他儼然以大政治家的權威語調剛剛發表了一通「以狠懲亂」的宏論,沒發表完,被父親狠瞪一眼,識趣地結束在一個逗號上。
他忽然轉身又說:「這好比大人管教小孩子。小孩子淘氣了,大人批評:‘下次不許淘氣啦,淘氣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呀!’結果呢,小孩子下次還淘氣。大人輕輕打了他一巴掌,小孩子明白了大人不過是嚇唬他,哭鬧起來,大人只好又哄他,塞給他糖果。再下次呢,小孩子仍淘氣。因為他知道淘淘氣大人也不至於把他怎麼樣?要是他第一次淘氣的時候,大人就板起臉,瞪起眼睛,狠狠一巴掌打過去,小孩子一定會牢記這次教訓,絕不敢第二次淘氣了!」說完,兩眼望著父親。
「那二十幾萬返城待業知青不是淘氣的小孩子。」父親連看也不看他,在客廳的墨綠色地毯上來回踱步。一中發生的事,對於他這位本市市長來說,並不是可以輕鬆進行的家庭討論的話題。這件事清楚地表明瞭本市二十幾萬返城待業知青目前的心理狀態和明天或者後天可能採取的行為意向。它使他感到的沉重壓力,不是他的妻子和兒女們所能理解和分擔的。市委已經召開了兩次常委會議,專題討論解決返城待業知青們的就業措施。但兩次常委會都沒有形成哪怕是一項務虛性的決議或方案。二十幾萬,一支龐大的待業大軍。這不是在幾天內可以解決的問題,也不是在幾個月內可以解決的問題,甚至也不是一兩年內可以解決的問題,也許需要幾年的時間。可那二十幾萬需要明天或後天就有工作!他們大多數人的生活狀況無法使他們再等待下去,等待一兩年甚至幾年。說服他們等待,請求他們等待,強迫他們等待,警告他們必須等待,鎮壓他們由於艱難的等待而爆發的憤怒情緒,都將無濟於事。償還歷史不容拖緩的債務,對一個國家,對一座城市,同樣是咄咄逼人的嚴峻現實!而當處長的妻子,無憂無慮像蜜蜂尋蜜一樣每天都在替自己尋找快樂的小女兒,自以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一心想進入市話劇團當演員的兒子,怎麼會真正理解他市長頭腦裡進行的種種思考?也許只有長女玉慧能夠多少理解一些?他看了她一眼。
她和妹妹坐在同一張長沙發上。一人緊靠一端,中間隔著還可以坐下兩個人的距離。
她正望著父親。她的目光在對父親說:「是的爸爸。我理解您,所以我一言不發。」
小妹婷婷當即反駁哥哥道:「你的話好像在拿你自己和媽媽作比方。因為你小的時候就是那麼一個小孩子,媽媽對你就是那麼一個大人。媽媽可是從來也沒有對你狠狠一巴掌打過去的!」
母親坐在姚玉慧和小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低垂著頭,似乎在反省什麼。兒女們誰也不知道,他們不在家裡的時候,父親對母親大發了一頓脾氣。
父親停止了踱步,站在母親面前,說:「你今晚臉色不太好,去睡吧。」
他這會兒對她感到有些歉意。所謂「師資培訓班」的真相,她並沒有隱瞞他,預先對他講過。他雖然也當面表示了反對,但並沒有採取任何組織手段預先加以阻止。因為他認為即使真相大白之日,犯錯誤該作檢討的,也不是他這位市長,更不是他的妻子,而是省教育廳的領導者和批准那件事的某位省委領導者。如果招考和錄取工作順利,長女將來的工作也有了理想的著落,他這位作父親的也了結了一樁心事。何況他當時還認為,那件事的做法雖然不光明,但在目前情況下,似乎也只有採取些策略。返城待業知青中,一批當年因父親成了「走資派」,而被驅趕到農村去接受思想改造的幹部子女的就業問題,也不是件可以忽視的小事。這個問題能夠先一步得到解決,未嘗不可。他沒有預料到招考之事會釀成一中的一場強烈風波……
當妻子的抬起頭,低聲說:「時間不早了,都睡吧。責任有省教育廳的頭頭和省裡的某位領導擔著,你這位市長又何必如此坐立不安呢?」
「責任?什麼責任?讓誰負責任?」當兒子的對母親的話很不以為然,大聲說:「難道讓省教育廳的領導和省委的某位領導負一中事件的責任嗎?一百五十名幹部子女,當年被迫同一些普通老百姓的子女一塊兒到農村去接受什麼再教育,一塊兒睡大炕,鋤大地,這對他們公道嗎?如今他們比二十幾萬返城待業知青早一點獲得就業機會,有什麼了不得的?如果我是市長……」
「住口!」當父親的嚴厲地喝斥道:「就憑你能說出這些話,你永遠當不了市長!當市長的兒子是你這一輩子最大的出息!」
受到喝斥的兒子,又退到窗前去了。
當母親的卻在喃喃自語:「究竟是什麼人把真相透露出去的呢?……」
弟弟對父親的喝斥心中不服,一手放在窗臺上,一手插在褲兜裡,望著母親冷笑道:「媽媽,您何必費心呢?我相信他是一定會被公安局查出來的!也許此刻公安局的警車就正向他家開去。如果我有權,對這個人一定要重判!懲一儆百!」
「判幾年?以什麼罪名?」姚玉慧終於開口了,她不動聲色地用平靜的語調發問,語調中包含著搶白的意味。
「蓄意煽動罪!判他十年二十年!」弟弟將受到父親喝斥後的羞惱,全塞在這兩句話的每一個字中了。
姚玉慧猛地從沙發上站立了起來,宣告似的大聲說:「爸爸,媽媽,我走了!」
「都這麼晚了,你還要到哪兒去呀!」母親的目光中表達著請求——好女兒,別將家庭氣氛搞得勢不兩立,劍拔弩張……
「到公安局自首!洩露真相的是我,不勞公安局的警車開到市長家門前!」
「你?!……你對誰洩露過?……他?……」
弟弟妹妹不禁對視了一眼,都明白了母親問的「他」是誰。
「原來如此!我真想不到……」母親盯著她的目光,由請求而變成了無法寬容的譴責。
「那傢伙真可恨!媽,您別生我姐姐的氣。姐姐肯定是因為對他缺乏戒心才……」妹妹用主持公道的口吻替她辯護。
她卻打斷妹妹的話,並不希望獲得什麼諒解:「不,我明確告訴他的!」
母親仍盯著她,不住搖頭,目光那麼冷峻。彷彿識破她已不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一個冒充自己女兒的騙子!
一輛警車鳴叫著從附近的某一條街道駛過。漸遠漸逝的警笛聲,似乎提醒市長一家人,一中事件沒有結束。
弟弟仍像剛才那樣站在窗前,緩慢而無情地說:「姐姐,你不但斷送了自己的機會,也斷送了他人的機會。一百四十九名本市的幹部子女們將永遠詛咒和懷恨你的!」
「一百五十名。應該加上你自己!你不是立場鮮明地站在他們一邊的嗎?」當姐姐的眯起眼睛凝視著弟弟,嘴角浮現出了冷笑,她也以弟弟那種緩慢而無情的語調說:「被他們所詛咒和懷恨,並不能使我感到可怕!被二十多萬詛咒和懷恨,才是我不能寬恕自己的罪過!在開庭宣判這一事件時,我將與你那一百四十九名當庭辯論。還有你,我的母親……」她抬起手臂,面對面地指著母親:「我要揭發和控告你,參與了對一代人的褻瀆和欺騙!」
母親的一隻手啪地在茶几上使勁拍了一下,氣得面色青白,說不出話來。
這時父親又出現了。他站在客廳和隔室的門口,一言不發,用從未有過的惱怒到極點的目光,一一掃視著妻子和兒女們。
客廳裡一瞬間靜得如同真空世界。
妹妹畏縮在沙發一端,怯怯地瞧著父親。
母親避開了父親的目光。
只有她不避父親的目光。
父女之間在肅靜中對視了幾分鐘。
她想:「爸爸,從你口中說出一個使我難以接受的字,我就立刻轉身離開這個家!」
父親卻只是低聲道:「坐下。」
她又慢慢地坐在沙發一端了。
父親又指著弟弟低聲道:「出去。」
父親的聲音雖然很低,但妻子兒女誰都聽出那是真正體現他威嚴的聲音。
弟弟垂下頭很快離開了客廳。
「你們都給我離開客廳!」父親突然低吼了一聲,從客廳與隔室的門口消失了。
妻子和女兒們誰都坐著沒動,誰也不離開客廳。直至此時此刻,她們才感受到,一中事件,對身為市長的丈夫和父親所造成的壓力,比她們所想到的要巨大得多,嚴峻得多。
隔室傳來了父親撥電話的聲音。
「我找曹局……」
顯然,對方不待他的話說完,簡單回答後,立刻就放了。
又撥。
「我是市長!對不起什麼?!他在哪兒?!局裡?……」
隔室安寧了幾秒鐘,再次響起撥電話聲。撥得那麼急促,好像本市市長的家在這深更半夜被一夥暴徒包圍了。
「我是市長!……」開口就道出自己在本市的地位,無疑是怕對方不夠重視這次深更半夜的電話。
「立刻找你們局長來接電話!什麼?不在?他哪兒去啦?做盜賊去了嗎?!大聲點兒!帶著刑警隊抓人去了?抓什麼人?還要再抓多少?!立刻通知他,停止這一行動!這座城市沒有他不會到處都在殺人放火!……」
電話聽筒重重地放下了。
煩亂的一刻不停的踱步聲。
客廳裡,還是那麼肅靜。母親和兩個女兒仍坐在她們剛才坐著的地方,誰也不看誰。
「公民們,公民們,我們是本市公安局的治安宣傳車。我們再次向你們宣傳本市公安局頒發的特殊治安令:第一……」
這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隔室的踱步聲停止了。
紫絨帳幔嘩地被扯到一旁去了,不僅在這座城市,而且在這個家庭也擁有至高權力的那個男人,又出現在隔室與客廳之間。他的出現,使一聲不響地坐在客廳裡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都顯得神色不安。公安局宣傳車的廣播聲對他此刻的暴躁情緒等於火上澆油!
她們一個接一個將臉轉向他,默默瞧著他。
他望著窗外。紫絨窗簾將客廳與黑夜隔開了,廣播聲卻不是它所能隔開的。
「警告某些對社會治安進行挑戰的人,公安機關的神聖社會使命是威嚴的,將對你們進行無情的嚴厲打擊!聚眾鬧事者的下場,必將是……」
宣傳車從院牆後的那條馬路上駛過去了。
代表城市衛士者們的那個凌厲的女性的聲音,像一位鐵腕女王在對她的臣民們發表王室詔書。
這聲音也彷彿在向全市人民宣告——城市時時刻刻面臨著某種威脅。它的敵人是存在著的、危險的、蔑視它的、正預備著對它採取什麼對抗行動的。
這聲音如同剛才駛過的警車的淒厲鳴叫一般,漸遠,漸逝,終於使市長家客廳裡的人完全聽不到了。
但這聲音擾醒了另外一些人們的睡眠。
許多大街小巷的,許多家庭的返城待業知青,從被窩裡翻起身,注意聆聽。
他們都聽清楚了,聽明白了。正因為聽明白了,某種敵意在他們心中擴散著,增長著,裂變著。
城市和她的長子長女們反目了。
扭曲的愛情能夠使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由愛而仇;扭曲的歷史能夠使一代人對一座城市由親而恨。愛情和歷史都是最應該小心避免被扭曲的,而又都是最經常遭到扭曲的。人扭曲了它們,它們報復人。幾千年了。
一九八〇年,在這座城市裡,一代人與歷史十幾年前的衝突,十幾年後難以避免地潛在地醞釀著了。
咪……導咪……
悅耳的音樂門鈴聲響起來了。
他們聽到了開門聲。
「你?……從來沒有一個人在這麼晚的時候還到我們家裡……做客……」
「我也從來沒有在這麼晚的時候還到誰家裡做客……告訴你姐姐,我要見她一面。」
姚玉慧立刻就從聲音和那種高傲的語氣聽出來者是誰了。
她又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妹妹分明也聽出來者是誰了,目光首先朝母親瞥去,隨後不安地轉移到她臉上,充滿疑團地瞧著她。
弟弟出現在客廳門口,兩手抱著胳膊,表情極為冷淡地對她說:「他來了,要見你一面。」
她正欲離開客廳,母親的眼睛看住她問:「誰?幹什麼的?」
妹妹朝她擠眼睛,意思是——別說是他!
弟弟卻望著母親,挖苦地替她回答:「您為我姐姐請的那位家庭輔導教師。」
母親怫然變色,一下子站了起來,大聲道:「我不許你再見他!」
她剛欲反駁一句什麼,父親卻已對母親開口道:「激動什麼?值得那麼激動嗎?他又不是殺人犯。」
她感激地朝父親看了一眼,匆匆走出客廳。
弟弟在她離開客廳後又走進客廳。她聽到弟弟在客廳裡說了句話:「媽,也許我還要預先作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將來稱他姐夫吧?」
「你給我住口!」父親的吼聲,「你們今天晚上都怎麼啦?為什麼都不去睡覺?」
他站立在門口。她聽到的話,他顯然也全都聽到了,但是並不以為然。
她走到他跟前時,他注視著她,低聲說:「我明天上午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火車票已經買了。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來向你當面告別。見你家的窗子全都亮著,就進來了。」
「探家?」
「不。是調回北京去工作。一切進京手續都是爸爸媽媽一手替我辦的。他們就我這麼一個兒子,老年人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他說罷,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瞧到他手上,半天都沒用自己的手去握。
她覺得生活真像一個對人充滿惡意同時具有人所破除不了的法力的女巫。完全不可預測地,猶如從宇宙中墜落的一塊隕石,根本不考慮她甘願接受或不願接受,就獨斷專行地將他推入到她的內心世界裡了。而她開始像一口被遺忘的深井含住了月影一般似乎「擁有」了他時,生活這個女巫又將他從她的內心世界裡拽走了,絲毫也不在乎她感到突然或不感到突然。就像母親從陌生人家拽走自己的孩子一樣!也許那冷傲驕橫的女巫僅只對她這個老姑娘充滿惡意,處處和她過不去?
「我不該來打擾你吧?」他那隻伸出的手期待了半天,終於緩緩放下了。
「不,你等一下!」她一轉身衝進了她的房間。片刻便又出來了,披著她的大衣,一邊穿一邊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這麼晚了,你母親你弟弟也許會對你更加不滿的!其實,我只是想來與你告別一下……」
她卻不聽他說完,已經往樓下走了。
走在樓梯上時,他還繼續說:「不與你告別就離開這座城市,我覺得我就太……輕視人的感情了……」
她什麼話也沒有回答。
感情……
難道他能夠理解,她內心裡對他已經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嗎?不,他不能理解,他不會知道。他不需要一個三十歲的,其貌不揚的老姑娘對他的感情。山本不需要雲的繾綣,是雲從天空降到了半山腰。何況老姑娘們都不如雲那麼迷人,也極少會如雲那麼繾綣。老姑娘們都是使人感到空氣沉悶的低布的烏雲,她們多情的結果無非是陰雨連綿。她知道自己正是這樣一個老姑娘。
不,他不需要她對他的感情,所以也就談不上輕視或者珍視。
你用錯了詞彙。她想,你所說的感情,其實是指禮貌而言,我的家庭輔導教師!不被你輕視的,不過是禮禮貌貌的禮貌。當然囉,你是真心實意地來進行禮禮貌貌的禮貌的告別。那麼也讓我真心實意地,在你離開這座城市前的這一個夜晚,禮禮貌貌地對你表示禮貌的送別吧!
禮貌是人的高雅外衣,稍有教養的人都喜歡穿它。
讓我們都穿著它,在這座城市乍暖還寒的深夜散散步吧,我的家庭輔導教師……
當他們走到大院門前,把守大門的警衛認出了她,才替他們開啟門,並提醒她道:「早點回來,就要到宵禁時間了。」
她彷彿沒聽見似的走了出去。
他在高牆下站住,抬頭望著說:「你看……」
她也抬頭望著,問:「看什麼?」
「你們家的窗子全黑了。」
「這是市長家起碼的自由。」
「我的意思是,你家的人都睡了。」
「難道因為我送你這位將要離別的……客人,他們也應該徹夜不眠嗎?」
「你……為什麼對我這樣說話?」
「跟你學會了不少東西,我的輔導教師,包括像現在這樣說話。」
「你……因為我,受到了你母親的指責是吧?」
「是的。」她說。隨即補充道:「不過我並不是為了你,正像你幫我補習功課一樣,是為了某種……道義……」
「你……不會怨恨我吧?」
「為什麼?」
「我心裡總覺得有點……對不住你。也對不住許許多多的返城待業知青。我本以為,結果會對他們公正點,卻沒有想到,促成了一起事件……誰也沒有在這場考試中獲得任何機會,卻有三十幾個人被公安局關押起來了……而我這種時候離開這座城市……」
「我們不談這件事可以嗎?」
他負疚地瞧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於是他們沿著高牆並肩緩緩地,默默地往前走。走出小街口,走到了一條筆直的豎馬路上。馬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了,此刻的城市是那麼寂寥。
馬路兩側,每一根水泥燈柱旁,都有一棵剪過了枝椏的街樹相伴。路燈將水泥燈柱和街樹的影子投在馬路上,一組,一組,一組……兩個影子一組,傾斜地朝前排列。街樹剪過了枝椏的粗壯影子,像人的手臂,攬著,牽著,或擁抱著水泥燈柱的影子。此刻的城市彷彿是它們相親相愛的時候,它們沒有語言,可是它們分明是在彼此傾訴著什麼。
她想:也許它們根本無需彼此傾述和表白什麼,就相信它們的愛是長久的吧?在這座城市裡,有哪一個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愛,會比它們相愛相伴的時間更長久呢?從這座城市有了這條馬路,就有了它們。多少相愛相伴的男人和女人由年輕而老了,由老而死了。它們卻仍存在著,並且還將長久地繼續存在下去,相愛相伴下去。夏季,街樹用它的綠蔭,為路燈遮陽遮雨。冬季,路燈用它的光和熱,為街樹驅除黑暗驅除寒冷。而雪後,當人們欣賞著街樹美麗的雪掛時,水泥燈柱也會感到自豪吧?那些街樹的根鬚,在深深的土地下,該是早已將水泥燈柱的基部緊緊纏繞住了吧?
路燈也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馬路上,也像那一組組街樹和水泥燈柱的影子一樣,傾斜著,長長的。不過他們的影子之間的距離,是真正的距離,沒有任何牽連。
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內心裡也像此刻的城市那麼寂寥,多層次的寂寥。如荒野一般的寂寥被如冷霧一般的寂寥沉重地籠罩著,如冷霧一般的寂寥之上覆蓋著如三尺大雪般的寂寥,三尺大雪般的寂寥又被什麼樣的寂寥包圍著……層層的寂寥在她內心裡形成一個寂寥的宇宙。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可想的。」她張開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站住,想再次勸她回家去,但見她繼續沿著馬路朝前走,猶豫了一下,只好跟上她。
防洪紀念塔矗立在這條馬路的盡頭,像城市的一座碑,使這條馬路彷彿通往墓地的路。城市的全部燈光到那裡為止了,江彼岸才是真正的夜。令人望而卻步的深遠的黑暗中,有幾點光亮在閃爍。不知是極遙遠的小村人家的視窗,還是鑲在夜的地平線上的星星。
「你為什麼沒有去參加那場考試?」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去了。我一個教室一個教室地尋找你,找遍了所有的教室……」
「可想而知你也發表了某種演說?」
「莫如說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披露這場考試的真相。你沒去我非常失望……」
「那麼希望我發現你有演說才華?我並非預料到那一天要出事而明哲保身。我是因為實在沒有勇氣步入考場。那幾天內的補習,對我一無所獲,什麼也沒弄明白。」
「這……這怎麼可能?這不可能!你聽得很認真啊!而且你總說,懂了,懂了,明白了,明白了……」
「其實我什麼也沒懂,什麼也沒明白。」
「那你為什麼要裝得懂了明白了,你為什麼要當面騙我啊!」他又站住了,叫嚷起來。
她也站住了,凝視著他,低聲說:「這一點是你永遠也不會懂不會明白的。」
「可我現在有權要求你告訴我!」
她凝視了他許久,終於微微苦笑了:「一個人為什麼要對任何事情都懂都明白呢?留給自己的記憶一些也許永遠都不懂永遠都不明白的事,豈不是會使生活增添一些奧秘色彩嗎?」
「你這是替自己進行詭辯!」他第二次叫嚷起來。
「就算是吧。聽一個人替自己進行詭辯沒意思嗎?你一次也沒有替自己進行過詭辯?」她目光仍凝視著他,嘴角仍浮現著那種苦笑。
「你!……」他氣憤地轉過身去。
「我們這是幹嗎?深更半夜的,我可不是從家裡出來存心跟你爭吵的!為什麼要爭吵?有什麼值得爭吵的?因為我在你離開這座城市之前告訴了你實話?……陪我走到江邊去站一會兒好嗎?就算我這個學生對你這位老師的請求……第一次也肯定是最後一次……」她說完,站到了他面前。
聽了她的話,望著她對自己的那種凝視,他氣憤全消了,也不由得默默笑了。
他們彼此又接近了,又肩並著肩繼續緩緩朝前走。
一組組街樹和水泥燈柱的親密的影子接受著他們的檢閱。
路燈將他們的身影和他們之間毫無牽連的距離投映在馬路這卷底片上。
「你為什麼沒被公安局抓走?」
「被抓走了,當天又被釋放了。唯一被釋放的一個。」
「為什麼對你就特別開恩?」
「我沾了我父親的光。我向他們承認,我是‘錄取監督委員會’的發起人和組織者,我對這一事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希望他們請求他們將別人都釋放,我一個人承擔一切後果。可他們還是隻把我一個人釋放了,並且因為讓我捱了幾警棍向我賠禮道歉……生活有時候把寬容強加給你正如把罪過強加給你一樣,你不接受也得接受,你無可奈何。我算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始亂之……終逃之……」他的話中,有替自己辯護的成分,也有羞愧和負疚的成分。
「你別這樣想。誰也不會因為你離開了這座城市便蔑視你的。起碼我不會……」她低聲安慰他,不留神走在一塊冰上,身子突然向後一倒,同時叫了一聲。
他及時伸出一條手臂攙了她一下,使她沒有摔倒。
「小心點,前邊還會有冰。」他說,扶著她的手臂沒有立刻收回去。而當他的手臂從她肩上放下時,他的手不經意地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就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不,那不能算是「握」,僅僅是她的手指輕輕鉤住了他的手指。這使她內心裡對自己產生了一陣驚悸和惶恐。只要他對她這一舉動,作出會使她極端敏感的,哪怕是同樣「不經意」的具有一絲一毫排斥性的反應,她那惴惴不安的自尊,就會頃刻土崩瓦解。她就再也不能夠有勇氣看他一眼,對他說一句話,同他向前多走一步了。然而她又不甘心放開被自己的手指輕輕鉤住的那幾根男人的手指,不是幾根,只是兩根,小指和無名指。指尖觸戀著指尖。輕輕地,藕斷絲連地,彷彿她同他一樣是「不經意」地,隨時可能因為多邁出一步而「不經意」地分開的觸戀。
他並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似乎對她這大膽而細微的舉動全無知覺。
馬路上,觸戀著的手指,終於將他們的身影接在一起了。就像被鋸過的街樹上餘存的一條細小枝梢的若有若無的微影,似是而非地連著水泥燈柱的影子。一小股風掠過,也會使它顫顫抖抖地離開水泥燈柱的影子。
他們就這樣默默無言地走到了這條馬路的盡頭。當他們同時踏上防洪紀念塔的幾層臺階後,她的手終於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這彷彿也是不經意的「不經意」的手。「蓄謀已久」的心,有一種鬼使神差的,無法抗拒的力量,促使著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心呢,它是完全放棄了自尊。它需要什麼?它就需要握住他的手!即使因此而受到輕視,它也要握住他的手!你太無禮了!她想。不是譴責自己的心,而是譴責他。你那麼一意孤行地闖入我的心裡,你又要那麼倉倉促促地走了!我的心有權向你要求償還損失!它已經損失了那麼多!
於是她的手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他問:「你手冷吧?你手真涼!」
她說:「有點冷。」
他反而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並揣進了自己的衣兜裡。
他們投在江畔廣場上的身影,親密地連在一起了。
他的衣兜裡很溫暖,他的手更溫暖。她低頭瞧著他們的身影,被它們的親密感動得要哭。
它們親密地走向江邊。
他們站立在江堤上。
江面的雪已經完全化盡了,靠近江堤的堅冰也開始溶化了。白天在陽光下溶化,夜晚再次凍結。這種每一天都進行的重複過程,起到了如同磨鏡石的作用,使靠近江堤的堅冰,變得如銀鏡般光潔可鑑。江堤上的路燈,映在這帶狀的無限長的銀鏡中,恍如幻景,奇特而美麗。一陣陣江風從對岸吹過來,他們的身體不由靠得更緊密了。
她內心裡獲得到一種實現了理想般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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