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師資培訓班」考場事件紀實/b
黑色的鋼筆,握在一個女人的手中,在一頁稿紙上寫出了上面一行秀麗的字。
女人的手很白皙。
那支鋼筆,筆桿挺粗,已失去了光澤,變得烏舊。完全裸露的筆頭有如古兵器方天戟,筆尖磨禿了,磨短了,磨斜了,寫字只能側著筆尖才流利。它是擰帽的,筆膽也無鋼套。吸墨水時,捏一下,兩分鐘才能脹起來。它是一支老式的國產「友誼」鋼筆,中國五十年代文化用品的遺物。六十年代中期,在文化用品商店還可以見到,價格是一塊三毛七分,但已很少有人請售貨員拿出來看看了。人類心理在任何方面總是趨向於追求更新的東西,所以如今它差不多絕跡了。我們人類保護瀕於絕跡的動物那種感情非常仁慈偉大,但淘汰舊產品的「喜新厭舊」原則毫不動搖。
晚報記者吳茵使用這樣一支鋼筆已經十幾年了。
她盯著自己在稿紙上寫出的那一行字,眼前又浮現出了她在考場上目睹的種種情形。報社並沒有委託她寫關於這場考試的任何報道,是她自己想去,所以她去了。所以她此刻頭腦中重疊著一層層思考,急欲很快就寫出來,很快就能見報,讓許許多多的人都清楚關於這場考試的幕後真相以及返城待業知青們與公安警察們發生衝突的種種歷史的和現實的因素。她認為,如果自己不寫,自己便是一個對現實缺乏責任感的不稱職的記者。
她曾亮出記者證,問一個被從考場上「請」出來的十八九歲的少女:「你有何感想?」
那少女聳了一下肩膀,無所謂地回答:「我對他們怪同情的。雖然他們將我‘請’出來了,但對我的態度還算不失禮貌。我才不在乎能不能參加這場考試吶!即使被錄取我也不會去上什麼‘師資培訓班’的。我今年還要考大學呢!去年高考我只差三分落榜,完全是由於臨場緊張才答錯了一道大題。我今天來參加考試,不過就是想多體驗一次考場氣氛。我今年是有把握考上重點大學的!就算今年還考不上,明年我仍要繼續考……」
那少女顯然覺得被一位記者採訪是件很榮耀的事,毫不靦腆,隨隨便便直直率率地回答了一大番話。
像所有的記者一樣,她喜歡這樣的採訪物件。那少女使記者這行職業變得輕鬆愉快。
同情——這就是同一代人中,這就是一個年齡界線內的共和國的兒女們對另一個年齡界線內的共和國的兒女們最「溫良恭儉讓」的態度了。除了同情,還能再要求我們共和國的小青年們給予老青年們一些什麼呢?
那少女說「我對他們怪同情的」這句話時,語氣是鄭重的,表情是由衷的。
她相信那少女說的是真話。
可我們共和國的長子長女們,需要的不是他們小弟弟小妹妹們的同情,需要的是職業,是改變待業命運的機會。哪怕是隻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競爭可能的機會,對他們也是寶貴的。一切這樣的機會,對他們都意味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而他們對「競爭」兩個字,又都是多麼缺乏準備啊!他們是被一頁歷史中時代的慣力旋轉得頭暈目眩,滾動得精疲力竭了。他們就是在這種狀態下不得不為了存在互相進行競爭的。他們像古西班牙鬥牛場上鬥牛士胯下的馬,雖然與蠻牛較量的是鬥牛士不是他們胯下的馬,但最易受傷最易犧牲的卻是它們。人類歷史上曾記載過這種野蠻的娛樂:當鬥牛士胯下的馬被牛角挑開肚腹倒下後,鬥牛士立刻換乘另一匹馬,而那匹倒下的馬則被拖入後場,如果它還沒死(它們往往不會當時死掉了),於是就有所謂的獸醫將它們的腸子塞入肚腹,用我們今天縫麻袋的那種針線迅速縫合傷口。匆忙中它們的腸子難以塞入肚腹,便用大剪刀毫不心慈手軟地剪斷。然後用冷水潑盡它們身上的血漬。然後向它們的身體注入大劑量的嗎啡,然後重新給它們披上漂亮的色彩美麗鮮豔的披掛,然後就有另一名鬥牛場上的投標手再跨到它們背上,用踢馬刺促使它們又精神抖擻地衝上鬥牛場……
當時,她看到坐在每一個教室裡的那一排排穿著像雜牌軍的返城待業知青們,心中便很自然地產生了這種不美好的聯想。關於古西班牙鬥牛場面的情形,還是她在中學時代從一本名叫《血染黃沙》的小說中讀到的。作者有意用十分冷漠的文字加以描寫,不但那些場面,連同那些文字本身,都曾使她感到驚心動魄。那時她怎麼也想不到,後來她自己親身參加了比古西班牙鬥牛場上的情形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現代中國的「紅衛兵」的浴血奮戰。她的身體上因此而留下了兩處刀疤。值得慶幸的是縫合它們的不是獸醫的手,也不是縫麻袋那種針線……
她正欲對那少女再發問,那少女卻被女伴扯走了。她聽到了她們一邊走一邊說的話:
「真倒霉,今天白來了,還耽誤了看一場電影呢!」
「也不算白來,瞧瞧那些‘兵團服’們聚集在一起的種種表演,怪有意思的。」
「哎,你怎麼和那個戴眼鏡的小書生眉來眼去的?」
「他扔給我一個紙條,上面寫著要和我交朋友!」
「考場上暗送秋波,你也浪漫到頂峰啦!早就認識?」
「今天剛認識。我在那個紙條上寫的是:你大概還沒長出‘立世牙’吧?談情說愛你媽不打你……」
「哈哈哈哈……」
她們的手臂互相摟著對方肩膀,邊走邊笑,笑得開心極了……
她還看到,當一名公安警察出現在一個教室門口時,有一個「兵團服」大聲說:「歡迎警察叔叔前來保衛我們的考場!」
於是那個教室裡的「兵團服」猛鼓其掌!
同時有人從座位上站起,帶頭高呼口號: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又一個「兵團服」也從座位上站起,走到那名公安警察面前,揖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故意用一種溫文爾雅的語調說:「向您唱個肥喏!請進來,請入座。」
那名公安警察冷冷地瞧著他,帶著白手套的雙手擺弄著警棍。
「警察叔叔今天如果不是和我們一樣來參加考試的,就該穿便衣呀!」
「你們來了多少?沒預先估計一下,你們一個要對付我們幾個嗎?」
「提醒您一句,我們可是受過軍訓,學過格鬥的!」
公安警察的出現,使「兵團服」們產生了一種近乎「同仇敵愾」的心理和情緒。他們都面無懼色,相反,他們似乎更加亢奮了。他們因為上當受騙而欲大大發洩一番的意念,有了具體發洩的明確的目標。
那個故作溫文爾雅的「兵團服」掏出扁而皺的煙盒,取出一支彎曲了的煙敬給那名公安警察,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用諂媚的語調說:「請賞臉吸一支?‘迎春’牌的,大眾檔次,不至於玷汙了您的嘴唇吧?」
那名公安警察揮落了他的煙,喝道:「老實點!」同時用警棍向他當胸搗去。
他一把抓住警棍,並將它奪了過去,像公園裡淘氣的猴子從觀看者過分大意伸入籠子的手腕上奪下了一隻手錶似的,饒有興趣地欣賞起來,並問:「這是什麼玩藝?捶衣服用的,還是搗蒜汁用的?」
那名公安警察惱怒了,重新奪回「武器」,使出擒拿本領,將那個「兵團服」重重地摔倒在地。那個「兵團服」的頭砰的一聲磕在講臺角上,雙手抱頭半天沒爬起來。
一個聲音高叫:「敢打我‘兵團戰友’者,絕無好下場!」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也高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他媽的,讓那小子低頭認罪!」
於是所有的男「兵團服」們紛紛離開座位,撲向那名公安警察,將他逼到了牆角,一頓拳腳相加。
女「兵團服」們則一齊上前勸阻,叫嚷著,呼籲著:
「別打他,別打他!……」
「正義在我們一邊,要和他們講道理!」
那名公安警察一邊揮舞警棍進行被迫自衛,一邊吹響了警哨……
衝突就這樣開始了,這樣發生了。
而另一個教室裡,正傳出一個女「兵團服」慷慨激昂的演說:「如果歷史像檯曆一樣可以隨手重翻,如果現在不是八十年代而是六十年代,如果這裡不是什麼‘師資培訓班’的考場而是高考考場,我們之中將會有多少人已從北大畢業,已從清華畢業,已從復旦、南開、航空學院、軍事工程學院這一類全國一流的大學畢業了?我們之中又將會有多少人已經成為碩士、博士、研究員、工程師!可是在我們失掉了人生這一切進取機會的今天,在這名曰考場的地方,欺騙卻仍在進行!我們已經天真地虔誠地奉陪張鐵生之流演過同樣主題的戲劇了!今天我們罷演了!導演在哪裡?編劇在哪裡?請他們出來吧!讓他們親手為我們卸妝!我們的臉並不是什麼低劣的戲劇油彩都可以任人往上亂塗亂抹的!……」
「我們吶?我們六九屆真正上過幾天學?我們真正學到過什麼文化知識?現在卻來考我們根本沒學過的課程!我們不要‘知識青年’這個稱呼!把這個稱呼扔到歷史的公共廁所裡去吧!……」
一個男「兵團服」激昂慷慨的大聲疾呼打斷了那個女「兵團服」滔滔演說的慷慨激昂……
這一切浮現在眼前的情形和迴盪在耳畔的聲音,並沒有使晚報女記者頭腦中重疊著的那一層層思想混亂交織。相反,像暴雨前翻湧的雷雲,更能顯示出天空的本質。她不是隻會擺弄線團的小貓。在她這一行中,她起碼是一個熟練的抽絲女工。她的經歷教會了她怎樣思考,她的職業引導她怎樣分析。
握在她手中那支被時代所淘汰的鋼筆,在標題下寫出了第一行字:
歷史與現實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引用這句名言作為她這篇「紀實」的首語,她自認為含意是深刻的,對寫好這篇「紀實」有了更大的信心。思想的閘門一經提起,筆下的詞句源源流淌。
為了突出那句名言,她另起一行繼續寫:
所謂返城待業知青大鬧考場事件,昨天和今天在全市引起了……
她停筆思考起來:廣泛、充分、嚴峻、不容置疑、令人震驚……許多詞在她頭腦裡閃現,都令她覺得不夠準確,都被她一一用冷靜的思考從頭腦裡抹去了。
最後她選擇了「種種」兩個抽象而具有囊括性的字。對!種種!
她接著寫:
引起了種種關注和震動。有人說,這一事件證明,當年「紅衛兵」的遺風,還沒有從一代人身上肅清!促使筆者寫此篇「紀實」的職業責任之一,正是要從道義上駁斥此類說法。一個人不能兩次涉過同一條河。因為當你第二次涉過一條河時,第一次沒你雙腿的河水早已流向遠方。一條河永遠是它本身,也從來都不是它本身……
她越寫越快:
一代人也不會在社會的大舞臺上第二次扮演同一類角色。因為當他們第二次登臺時,歷史這位編劇早已把他們第一次扮演過的角色取消了。社會的舞臺永遠是它本身,也從來都不是它本身。昨天,出現在一中考場上的,不再是當年叱吒政治風雲的「紅衛兵」,而是目前淪落於生活最底層的待業者。他們的憤怒不是「紅衛兵」的吶喊,而是待業者的衝動。三十七名返城待業知青的被拘捕也絕不是這一事件的結束,也許正是序幕……
寫到這裡,她放下筆,輕輕舒了一口氣。她將坐酸了的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手拿起那頁寫滿了字的稿紙,默讀起來。默讀完一遍後,她放下稿紙,又拿起筆,將「所謂」兩個字勾掉了。「所謂」兩個字顯然對昨天的「大鬧考場事件」帶有徹底否定的意思,而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正是要從道義……」雖然她認為「道義」兩個字是有力的,但猶豫了一陣,還是將「義」字改成了「理」字。「道理」——溫和一些。主編是個溫和的老頭兒,老夫子。所以晚報上幾乎從來就沒出現過什麼稍欠溫和的文章或詞句。「一代人也不會……」似乎有些絕對,社會學家的語氣。會不會,誰知道呢?「七八年來一次」,誰又敢斷言說「不會」?於是她將「會」字改成了「願」字。「不願」——完全準確。她自己不願,他們也不願。她瞭解他們,如同瞭解自己一樣,因為她和他們是同代人。在社會的舞臺上同臺演過同類角色,而且當年比他們演的還英勇悲壯些。後來,她也和他們有過同樣的經歷。所不同的是,他們是一批接一批地去經歷,她是獨自一人去經歷……
她又默讀了一遍,覺得沒什麼再可改之處了,便點著了一支菸。在報社和其他地方,她從不吸菸。在家裡,卻經常吸菸。大概只有她的丈夫知道她是個吸菸的女人。
她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那支鋼筆,在手中轉動著。
筆帽破裂了,用膠布粘著。她有不少筆,丈夫在她的生日,為了討她歡心,給她買了一支相當高階的金筆,她一次也沒用過。丈夫以為她過於珍視那支筆,捨不得用,受寵若驚。其實她對它和對丈夫那張扁平的臉同樣不感興趣。報社幾乎每年發一支筆。鋼筆,圓珠筆,軟木筆,吸墨毛筆,一大把,全插在筆筒裡。筆筒就放在桌上,那些筆她也沒用過。
她只用手中這支筆。
這支筆是她偷來的。
她瞧著它,心中不禁想:世界上究竟會有幾個人像我一樣對一支自己偷來的筆愛不釋手呢?又會有幾個女人像我一樣去偷一個男人價值一塊三毛七分的鋼筆呢?她當初偷它時,它就是一支舊筆了。正因為在他手中由新而舊了,她才偷它,而不偷他別的什麼。不過那時她還不是個女人,是個女中學生;他還不是個男人,是個男中學生。
他這支鋼筆上一堂課還使用著,下課後放在文具盒裡,再上課時卻不翼而飛了。全班大譁,使教那堂歷史課的老師到底也沒講明白秦始皇修萬里長城的功過。因為他們班級是全校的優秀班級,一個學生居然在教室裡丟了一支鋼筆,而且丟得那麼不可思議,便成了全班的恥辱。班主任老師開座談會、分析會、調查會,與可疑的同學個別談心,都沒能使她主動承認自己的偷竊行為。老師絲毫沒懷疑她,哪一個同學都沒懷疑她,他也沒懷疑她這個「同桌」。直至老師要召開全體家長會議,在欲請每個同學的家長協助「破案」的情況下,她才不得不向老師「坦白」交待。
「可是為什麼?究竟為什麼你要偷他這麼一支舊鋼筆呢?你自己有好幾支筆呀!」她的偷盜行為簡直令老師感到匪夷所思。在教員室裡,班主任老師當著其他幾位老師的面「審問」她。她還曾因「拾金不昧」受過表揚呢!
「我愛他。」她慚愧地回答,卻並不覺得羞恥。
其他幾位老師,彷彿聽她說了一句「我要殺他」似的,一位位大驚失色,對她這個全班全校學習成績一貫最優秀的女學生側目而視。
那時老師早已知道她「愛」他,並且因為她犯了「愛」他這種十分嚴重的錯誤,找她談過幾次話了。
但老師對她更加匪夷所思了。
「我知道,你愛他。你愛他,或者不妨讓我們這麼理解,你以為你愛他。反正都一樣,對於一個女中學生,都是荒唐的,莫名其妙的!不過你可不可以向我們解釋一下,你愛他,為什麼偷他的筆呢?難道你更愛他的一支舊鋼筆不成?」
四十多歲正處在更年期的女班主任老師認為,一個女中學生是根本不可能「愛」上一個男中學生的!這種古怪的感情不過是一種變態的友誼。與蠶蛹不是蠶,也就根本不可能吐絲同理。
「要畢業了,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希望得到他的一件東西珍藏著。」她這麼說的時候,憂傷得快要哭了。
她也是全校性格最堅強的女學生,老師們還從未見她哭過。
「是這樣,那你為什麼不請求他送給你呢?他送給你的不比你從他那裡偷走的更值得珍藏嗎?」班主任老師似乎有些被感動了,同時也對教育她改正「愛」上他這個嚴重的錯誤徹底灰心絕望。無疑是一個十分嚴重的錯誤!比偷一支舊鋼筆嚴重多了!但面前這個女學生已經不可救藥地「愛」了,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對她也實實在在是束手無策,無可奈何了。
「他不會送給我的……」她哭了。
班主任老師知道「愛」這個字折磨過不少女人的心,而且她自己也曾身受其害,卻想不到竟會使一個十八歲的女中學生為之「忘乎所以」!她惻隱了,甚至認為一個女中學生犯了一個女人常犯的錯誤,似乎情有可原了。
「好啦,別哭了。我不批評你了,但你得向全班承認錯誤。偷,不管是什麼原因,畢竟是不良的行為!」
「我不!」
「那麼,你將鋼筆還給王志松,隨便你以什麼方式還給他都行。」老師寬容地妥協了。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年輪》《今夜有暴風雪》《紅磨坊》《中國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還在昨天》《尾巴》《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