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你這也不,那也不,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向全班同學講明這件事了!」老師有些生氣了。
「那我就死!當場從教室視窗跳出去!」她叫嚷著。
班主任老師呆呆地凝視著自己的女學生。
其他的幾位老師面面相覷。
幾分鐘內,教員室裡一片死寂;所有的老師都一言不發地望著她,一位位噤若寒蟬。
她那班級的教室在三樓,樓外水泥鋪地,摔死一個跳窗而出的女學生想必是不成什麼問題的。老師們相信她這個女學生是會怎麼說便怎麼做的,她的任性在全校也是被老師和同學們公認的。
良久,班主任老師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隻手在她頭上撫摸著,瞧著她那張淚眼汪汪的臉說:「你呀……你將來是會不幸的!好吧,我向你保證,除了今天在教員室裡的這幾位老師,再也不會有別的人知道這件事!」
一件「失竊案」不了了之。
至今,連王志松也不知道,他的筆是被她偷去的。
後來,她帶著這支筆到修配鋼筆的小店去,讓專門往筆上刻字的師傅為她在這支筆上刻幾個字。
「刻幾個什麼字?」
她說還沒想好。
「學海無涯苦作舟?怎麼樣?」
她搖頭。
「妙手著文章呢?」
她搖頭。
「筆隨心意?這句挺好的!字也少,我給你刻梅花篆體的!」
她還搖頭。
「那你就回家去自己想吧,想好了再來!」刻字師傅只好將筆還給她。
她也就只好接過筆一邊低頭思索一邊走出了小店。
走在半路上,她忽然轉身往回跑,一口氣跑進小店裡,興沖沖地說:「我想好了!」
「哦?……」刻字師傅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四個字!」
「哪四個字?」
「永不丟失!」
「我還以為你想出了一句絕妙好詞呢!」刻字師傅嘲笑起她這個過分愛動腦筋,腦筋卻並不怎麼聰明的少女來。
「我就要刻這四個字!不要梅花篆體,要隸書體!再刻上一行小字——送給吳茵珍存。」
「姑娘,」刻字師傅有些糊塗了:「永不丟失……這四個字……送給別人不怎麼貼切呀!好像你是送給自己的意思嘛!」
「你別管這麼許多,照我的話刻就是了!」
…………
這支筆,他用了幾年,她不知道,她可是用了十幾年了!筆桿被她的手磨去光澤了,烏舊了,但刻在上面的那幾行字卻依然清楚,毫未模糊。
她卻到底丟失了他。
幾天前她又偶然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了他,她卻成了另一個男人的妻子!縱然他還像她一樣,心裡牢記著當年對她的許諾,現在對她說「我來做你的丈夫了!」也……太晚了,太晚了!
一位領袖犯的錯誤,可以在他生前或死後由他自己或由別人糾正過來。
一個黨犯的錯誤,可以在一次全黨的中央代表會議或政治局會議上糾正過來。
一頁歷史犯的錯誤,可以在歷史的下一頁糾正過來。
命運在愛情方面對人犯的錯誤,無論對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犯的錯誤,卻是那麼難以糾正!即使他們有糾正的願望有糾正的勇氣,社會往往也要迫使他們向命運就範;將錯就錯,一錯到底,一錯到死。某些拯救萬眾大軍的統帥,某些拯救一個民族的英雄,某些拯救一個國家的元首,卻也在自己命運的愛情方面無力自救,一敗塗地,抱憾終生。
她手中仍緩緩轉動著那支筆,兩眼仍呆滯地瞧著那支筆,心想:命運,命運,你擺佈人生為什麼那樣專橫、冷酷!我恨你!如果你是看得見的有形的,我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不惜用任何手段弄到一顆手榴彈,一見到你就死死地抱住你,毫不猶豫地拉響手榴彈,將我自己炸個粉身碎骨,也將你炸得千片萬塊,與你同歸於盡!
煙燒疼了她的手指。
她將煙捻滅在菸灰缸裡,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手錶——九點三十五了。
她本欲連夜趕寫完這篇「紀實」,思路卻再也不能集中了。他像銘刻在她心上的一個音符,無論何時,一想到他,就憶起了少女時代一首首真摯而感傷的戀歌。
丈夫的鼾聲忽微忽響。她回頭看了一眼,見丈夫那雄海狗一般脂肪肥厚的胖大身體,在被子裡蜷曲成s形,睡得正酣。
她知道自己今夜又要失眠了。她服下三片安眠藥片,熄了燈,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地脫衣躺在床上。她唯恐碰醒了他,被他糾纏。
丈夫卻在這時睡眼惺忪地起床解手,解手回來爬上床,嘟噥一句什麼,將她摟了過去。
他的手像女人的手那麼柔軟細膩。因為他每天洗幾遍手,擦幾遍護膚霜。這雙手成千上萬次地撫摸過她的頭髮,臉,她整個身體的每一部位每一寸皮膚。他是早已將她摸熟了,如同賭徒摸熟了骨牌,算命的瞎子摸熟了命籤。卻沒有一次撫摸,激起過她哪怕一絲一縷的情慾。沒有,一次也沒有,從來沒有,絕對沒有,永遠也不會有。但他是她的丈夫,擁有願怎樣撫摸她就怎樣撫摸她,願怎樣親暱她就怎樣親暱她的權力。法律維護他這種權力,法律從不干涉一個丈夫怎樣愛自己的妻子。法律只有當一個丈夫不愛自己的妻子的時候,才開庭對愛情進行神聖的審判。
而他是永遠不會不愛她的。
他內心裡知道她不愛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他不在乎,不煩惱,不生氣。他自有他對愛的一套男人的哲學。她愛不愛他,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權摟抱她,吻她;有權願怎樣撫摸她就怎樣撫摸她;有權願怎樣親暱她就怎樣親暱她;有權從她身上得到色情的滿足和性慾的發洩;有權跪在她面前,裝出因為知道她不愛他而異常痛苦的模樣,從中獲得一種表演樂趣;有權在她的生日給她寫一封卑俗誨淫的情書,連同給她買的生日禮物雙手奉獻給她,以表明他在作了她的丈夫後對她的愛有增無減,地久天長;有權……他既然對她擁有如此這般種種受法律保護的權力,使他感到在愛情方面是一個無限幸福的男人了。她愛不愛他,便是微不足道的了。
按常人的眼光看來,他是一位挺不錯的丈夫。四十歲不到,已官登副局長。一九八〇年,本市四十歲不到的副局長唯他一人。他生活作風「嚴肅」,從不招花惹草。他很被上級賞識,即將由副局長而局長。他待人彬彬有禮,對下屬從不擺架子。他「關心群眾」,常常親批「補助某某同志元」的條子。他善於社交,人緣四通八達。他在各種場合都獲得普遍的好感和普遍的尊重。這樣的一位丈夫,在本市絕不比養在富雅人家的波斯貓多。
但是她,一個每天同他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在一張床上睡覺,在同一個水龍頭下洗手洗臉的女人,以她是他妻子的充分了解,以她是一個記者的敏銳觀察,與常人對他的評價恰恰相反。常人看到的是外表的他,她看到的是靈魂深處的他;常人認識的他沒做過什麼壞事或做過些什麼「好」事,而只有她明白,他想做什麼壞事和為什麼沒做,他為什麼做那些「好」事和怎樣做的。
他從不招花惹草是因為他還沒有碰到過一個比她更能撩他情慾的女人。一個年輕漂亮的身為女記者的妻子,使他在虛榮心方面和在性慾方面獲得的極大滿足是相等的。他被上級賞識是因為他雖無真正的工作能力和領導才幹,但卻善於見風使舵,巴結鑽營。他待人彬彬有禮對下屬從不擺架子是因為他早已企望著局長廳長的高職,預先為將來的官運亨通鋪墊基礎。他「關心群眾」是因為覺得有必要更多地收買人心。他以許多精力周旋於交際場上是因為他要為自己編織一張龐大的社會關係網。他曾產生過誣陷另一位副局長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問題的念頭,後來探聽到那位副局長是有靠山的才打消了這個念頭,反而與那位副局長過從甚密,漸漸變成了知交。他春節期間到商業局職工醫院探望住院的職工們所帶的種種食品,是別人求助於他走什麼「後門」時送給他吃不完的……
他希望她能早日為他生一個兒子。
她千方百計使他的希望落空,以此作為內心裡對他實行的一種報復。他不是男人。他不過是一頭狡詐,虛偽,蔑視愛情卻離不開色情,性慾旺盛而不願節制的雄性動物,一頭具有雄性動物的種種似乎沾點人情味本能的雄性動物。她一想到她生下的孩子將不可避免地受他的遺傳基因的影響,長大了將可能像他一樣,就不寒而慄,對女人生育這件人類崇高的偉大的事情感到可怕,產生強烈的逆反心理。
而他卻以為她是因為怕生過孩子之後影響自己的體態美。
「晚生幾年也好,也好。」他表示理解並表示贊同地說:「生過孩子的女人容易發胖。我的小天鵝,為我永遠保持你那優美的體態吧!我可是還沒受用夠啊!你不生都行,以後咱們領養一個嘛!」說著就摟抱她,親她。
她的天性本是非常喜愛孩子的,她又多想自己生一個孩子啊!
現在,他的兩條胳膊又緊緊地摟抱著她。他的雙手又貪婪地遍體撫摸著她。他那雄海狗一般脂肪肥厚的胖大身軀,如同一堆幾乎將她掩埋的肥肉。她覺得他像水蛭一樣,吸在她身上,是靠著吸她美好身體裡的血液而生存的。
在這種狀態下,他才睡得酣甜,她卻靠安眠藥麻痺頭腦和神經。
去年某天夜裡的一幕「夫妻戲」,又像電影似的浮現在她眼前……
「地震啦!」
這幢樓的走廊內突然有人大喊。
當時他也正這麼摟抱著她似睡非睡。
他猛地推開她,霍然從床上躍起,也沒穿鞋,也不披件衣服,赤背裸腿,像只被人追捕的大耗子,幾秒鐘內就躥出了家門。
頃刻,整幢樓騷亂了。這幢樓的騷亂波及了附近的幾幢樓。半條街都隨之騷亂起來了。
她躺在床上,一動也沒動。她平靜地想著「死」這個字,平靜地準備投入死神的懷抱。死神的懷抱也要比那頭雄海狗的懷抱乾淨些!她甚至感到慶幸,終於可以擺脫那頭成為她丈夫的雄性動物了!
讓整幢大樓成為我的墳墓吧!這麼死很壯觀。報社的領導和同志們會為她的死感到惋惜,感到難過。他們會為她開追悼會,將一些對她表示懷念不忘的,對她的工作和品格公正評價的語言寫在悼詞上。也許還會有人為她的死落淚。
這麼死挺理想,她對自己說。她只能死在某種不幸事件中,比如火災,地震,車禍,煤氣中毒……死於車禍和煤氣中毒也不行,人們會最終弄明白她原來是自殺。她不願在死後成為一些人們津津樂道的閒談資料,否則她早就讓一輛什麼汽車撞死自己或讓煤氣燻死自己了。
她似乎感覺到了房屋在搖晃,燈也在搖晃。
她閉上了眼睛,靜靜地期待著那現實與永恆之間神秘的一瞬……
地震卻沒發生,不過一場虛驚;鬧地震將人們鬧得神經過敏了。
丈夫又回到房間裡來了。渾身凍得發青,哆哆嗦嗦。他幾乎是撲到了床上,迅速鑽進被窩,立刻就緊緊摟抱住了她,一邊連連親她一邊說:「我的小天鵝,快暖暖我的身子,快暖暖我的身子!別怕,別怕,不過是一場虛驚!謝天謝地,我這不是又緊緊摟抱著你了嗎?我比剛才摟抱著你時更加感到無限幸福了!我……」他也比剛才更加肆意地撫摸著她,從容不迫地將他那脂肪肥厚的雄海狗般的肥大軀體壓到了她身上……
不過是一場虛驚……
她的身體麻木地聽任他的擺佈和蹂躪。
她的心裡卻對他厭惡和憎恨到極點。那一時刻,她手能伸到的某處如果有一把刀,她會毫不猶豫地伸手抓來,一刀殺了他!……
此刻,他的情慾平息了,性慾又一次得到滿足和宣洩了,漸漸發出了鼾聲。
他會一覺睡到天亮的。
服下去的三片安眠藥片,還是沒有起到對她的催眠作用。
她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煙盒,仰躺著吸著了一支菸。
他的一隻手臂仍摟在她胸上。不,那不是人的一隻手臂,那彷彿是章魚的八條觸足!
她狠狠將菸頭朝他手臂上一按。
他「唉喲」一聲驚叫,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瞪著她嚷:「你的煙燙著我了!」
「是嗎?」她連瞧都沒瞧他一眼,毫無表情地說:「那你就離我遠點吧。」
「你怎麼還不睡?」
「我想事。」
他復躺下去,離她遠了些,一會兒便鼾聲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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