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理想之中的一個夢。
和一個男人,一個能夠並且使她甘願的佔領了她心的男人,手握著手,親密地站在一起。無論是站在這裡,還是站在別的什麼地方;無論是在這樣城市酣睡了的時刻,還是在別的什麼時刻,都是她理想之中的時刻,都是她理想之中的地方。
這不過是我理想之中的一個夢。她對自己的心說。
而心回答:是的。一個夢。要不了多一會兒寒冷就會把你從這個夢中凍醒。
「這兒風太大,你冷了吧?」
「不……」
「你穿得一點兒也不厚,我們上去吧!」
「不……」
她的手唯恐被握住它的那隻手放開,地上的影子唯恐被它們的主人分開。
「你還記得白樺樹皮燈罩嗎?」
「記得。你找到……她了嗎?」
「找到了。」
「你終於找到了,我真替你高興。」
「可是白樺樹皮燈罩我要帶回北京去,永遠保留在我自己的身邊。」
「這……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不是我們的妹妹了……她不要它,不要白樺樹皮燈罩……」
「……」
「這也是使我離開這座城市的原因之一。」
「……」
「那是一幢剛落成不久的新樓,我在這座城市終於找到那位叫‘欣欣’的姑娘的住址……我按了三遍門鈴,門才開啟。她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真沒想到,她會是那麼漂亮的一個姑娘……不,一個少婦。她已經結婚了,可能就在幾天前結的婚……」
「結婚並不是過錯……」
「很對。結婚並不是過錯。誰都不會認為自己的妹妹結婚是一種過錯,除了精神病患者。她打量了我一番,把我讓到屋裡,不待我開口,就喋喋不休地說:‘請這邊走,先從陽臺上看起吧,這陽臺夠大的吧?我們還可以負責替你安裝玻璃。這是小屋,十二平米。隔壁是大屋,十七平米。如今新蓋的宿舍樓房,大屋不過十四平米,至多也不會超過十五平米。我們這間大屋卻十七平米!設計不太細緻,讓我們佔了便宜!不信你可以瞭解瞭解。有上下水,有煤氣管道,有壁櫥,還有浴室,每星期按時供應兩次熱水。我們在正陽街還有一套單元樓房,也是兩居室,以前我和我母親住在那裡。我們想用兩處住房調換一套。當然,條件不能低於四居室。這些我們都寫明在換房啟事上了……’
「我打斷她的話,說:‘我不是換房的。’
「‘不是換房子……的?那你是什麼人?到我家裡來幹什麼?’她又開始上下打量我,產生了某種疑心。目光是警惕的,好像我可能是一個賊或是一個騙子。
「我問:‘你有一個哥哥曾在北大荒嗎?’
「她猶猶豫豫地點了一下頭。
「我又問:‘你哥哥叫林凡嗎?’
「她又點了一下頭。
「你可以想象,當時我在她面前顯得多麼激動!我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一隻手,注視著她的臉,從她臉上尋找著和林凡的面貌相同的特徵。她的臉,在我眼中變成了林凡那張文靜的南方少女一般清秀的臉。毫無疑問,在我面前的正是林凡的妹妹!我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從前我是一個很容易激動的人,後來生活使我變得不再那麼容易激動了……」
「我在和你的接觸中看出了這一點。」
「可當時我激動得真想哭!我在心裡說:‘林凡,林凡,我的好兄弟,我終於找到了你的妹妹!我沒有辜負你死前對我的委託!我找到了我們的妹妹啊!’真的,即使我是找到了我自己日夜都在想念的,失散了多年的妹妹,也不過就激動到那麼一種程度!不料她叫起來:‘你幹什麼你?!我根本不認識你,你出去!’並且猛地從我手中掙出了她的手。
「我窘迫極了,心裡卻一點也沒有怪她。因為她說得對,她根本不認識我。」
「我進一步問她:‘你和你哥哥年紀都很小的時候,你父親和你母親離婚了,對不對?你跟你母親生活,你哥哥跟隨你父親生活,從此你和你哥哥再沒見過面,對不對?你父親是一位編劇,你母親是大學裡的一點陣圖書管理員,對不對?’
「從她的表情我看得出來,我問的每一句話,都更加證實她是林凡的妹妹。
「她呆呆地看了我一會兒,說:‘都對。那又怎麼樣?和你有什麼關係嗎?你到我家裡來,究竟為什麼事?’
「我說:‘我和你哥哥當年在北大荒是一個連隊的!你哥哥有一次上山伐木,不幸被大樹砸死了,他死前,託付我交給你一個燈罩……’
「一縷哀傷的表情呈現在她那張漂亮的,對婚後幸福生活心滿意足的臉上,但很快這縷哀傷的表情就從她那張漂亮的臉上消失了。當時她那張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使我無比驚訝!
「她淡漠地問:‘燈……罩?’
「我說:‘是的。一個白樺樹皮燈罩。’急忙扯下包裹著白樺樹皮燈罩的舊報紙,將我曾拎著去尋找過無數個叫‘欣欣’的姑娘的白樺樹皮燈罩,鄭重地雙手捧著,像捧著一顆寶石叫她觀賞。
「這時,她的丈夫手中夾著煙,穿著睡衣從臥室——就是她說的那個十七平米的大房間裡走了出來。我一眼就看出,那個丈夫是在我們這類家庭長大的人。我能夠認出他們,正像別人在十幾年前能認出我一樣。
「那個丈夫瞅瞅我,又瞅瞅她,不耐煩地對她說:‘你跟他在囉嗦些什麼?什麼白樺樹皮燈罩?莫名其妙!’
「很顯然,他因為我按了三遍門鈴打擾了他和新婚妻子的午睡,對我這個陌生人十分討厭。
「她退到丈夫身邊,雙手輕輕抓住丈夫的胳膊,低聲說:‘他受我哥哥的委託,送來這個燈罩……’目光瞧著我雙手捧著的白樺樹皮燈罩,像瞧著一個會給他們的新婚幸福帶來某種災難的不祥之物。
「那個丈夫也朝我手捧著的白樺樹皮燈罩看了一眼,說:‘你太不懂點起碼的為人之道了吧?給一對新婚夫妻送死人的遺物,你不覺得這種做法太缺德嗎?難道你沒看見貼在我們門上的喜字嗎?’
「我解釋:‘我看見了。可我送來的是她親哥哥……’
「那作丈夫的打斷了我的話:‘但是你明明知道我妻子的父母十幾年前離婚了!我妻子已經不姓林,她姓嚴,改隨了她母親的姓!講吧,你到底想圖點什麼要來對我們糾纏不休?……’他說著,推開了臥室的門:‘我們根本不需要什麼白樺樹皮燈罩!’
「我看到了一間佈置得舒適而闊綽的臥室。一切都是嶄新的,考究的。一盞落地燈正對著我的視線,燈罩是西方樣式的,紅紗的,像他妻子身上穿的那件毛衣一樣豔紅,一樣顯得富貴。
「我當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丈夫跨到房間門前,又開啟了房間的門,意思是趕我出去。
「我只能出去。
「我在房間門口轉身看了她一眼,說:‘如果你因為沒有收下這個白樺樹皮燈罩而後悔了,你可以去找我。’並告訴了她我的住址。我真希望她在我邁出門之前能叫住我,可她沒有。她緊緊依偎在丈夫身旁,眼睜睜地望著我離開了她的家,任何表示也沒有……」
「也沒有去找過你?」
「找過。兩天後。她說,她非常感謝我對她哥哥死前的委託,盡到了一個知青戰友的義務。她說,她早已把過去的事情忘記了,也不願再去回想什麼了,所以她不能收下那個白樺樹皮燈罩。她說,她家裡沒有合適的地方可以擺放這樣一個白樺樹皮燈罩。為了表示對我的感激,她當面給了我五十元錢……」
「你呢?」
「我對她說:‘請收起你的錢。我要尋找的並不是你,我找錯了。那一天打擾了你和你丈夫的午睡,很對不起!’說完,我也像她丈夫那一天對待我一樣,推開宿舍門,將她‘請’了出去……」
寒風從江對岸一陣陣地吹過來。
他們許久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那隻始終揣在他衣兜裡的手,從他的手中輕輕抽出,由被握著而握住了他的手。
她能體會到他的心情。她想對他說幾句安慰的話,卻不知該說什麼話好。
她的手指表達著對他的安慰,不停地撫摸著他的手。
「我一回到北京,就要結婚了。」
她的手停止了撫摸。
「我的未婚妻,在我大學畢業前已經等了我三年了。為了白樺樹皮燈罩,她又等了我兩年多。而且和我分開在兩個城市裡。她是個好姑娘,我很愛她,也很想她……」
她的手緩緩地從他衣兜裡抽出來了。
他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她低聲說:「都出汗了……」
她這時才覺得身上很冷,很冷,顫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錶,說:「我們該分手了。」
她說:「該分手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離家才十幾分鐘的路。你走吧?」
「那你……」
「我看著你走。」
「這何必!」
「我曾是你的學生啊,學生對老師總是……或多或少有點感情的。」
他以為她在打趣他,笑了,說:「你言過其實了!我不過幫你補習了幾天功課而已。你剛才自己也承認,一無所獲。」
「不,今天我有收穫。」她語調十分認真地說。說完,又苦笑了。
「那讓我們正式握手告別吧!」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注視著他,搖搖頭:「免了最後這種禮禮貌貌的禮貌吧!我們剛才已經握了很久,我的手都出汗了。」
「那麼,再見!」他又笑了。
「再見!」
他從她臉上也看到了笑容,才轉身大步走了。他卻沒有看出來,她那是苦笑。
她翻起大衣領,背身抵擋著從江對岸吹來的寒風,一動不動地站在江畔,凝望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直至他的身影從江橋下走過,消失在遠處,她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凝望著……
啊吧啦咕,啊吧啦咕,
我和任何人都沒來往,沒來往,
命啊,我的星辰,
你引我走向何方?走向何方?
啊!……
我看這世界像沙漠,
我和任何人都沒來往……
從他消失的地方,遠遠地傳來了一陣歌聲。那種嗓子像敲擊破鐵罐子發出的聲音。與其說是在唱莫如說是在吼叫。聽得出來,是一個嗓子處在變音階段,先天五音不全的青年。這類青年都有相似的「藝名」——「馬路紅」或「夜裡紅」、「嗷天狼」、「震山虎」什麼的。
一個不知是屬於哪一派「紅」也不知是「狼」還是「虎」的青年騎著腳踏車從江橋下出現了。他沒戴帽子,雙手捂著耳朵,低著頭,也不看前邊的路,兩條長腿飛快地蹬著腳踏車,高歌猛進。
不被雙手控制方向的腳踏車,像耍龍似的在路上左扭右拐,好幾次差點衝上人行道。
「停!……」猝然一聲斷喝,從馬路對面樓房的陰影中閃出了兩個肩槍的武裝巡邏人員,跨到馬路中間擋住了他的腳踏車。
他嚇得險些連人帶車摔倒。
他那捂住耳朵的雙手趕緊放下,扶住車把,將腳踏車偏向人行道,剎住後,屁股不離車座,一條長腿踏地,惴惴不安地問:「我,我怎麼了?」
「幹什麼的?」
「工人。下夜班回家。」
「工作證!」
「沒帶在身上。」
「特殊治安條例天天宣傳,聽到過沒有?」
「什麼條例?沒人對我宣傳啊!」
「那隻好給你單獨補一課了,下車!」
「我……我到底怎麼了?不就是在馬路上大聲唱歌了麼?不讓唱我不……」
「別囉嗦了!車扣我這兒,你跟他走!」
她在馬路對面望著這一幕,不由得將手伸入大衣兜,卻猛想到自己還沒有工作……
這時,她聽到另一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對那「夜裡紅」之類的小夥子命令道:「騎上你的腳踏車吧,好好馱著我。」
「夜裡紅」十分不情願地嘟噥:「馬路上不是不許騎腳踏車帶人嗎?要是再碰上個交通警察怎麼辦?罰款是你掏錢還是我掏錢?」
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道:「交通警察管不著咱倆這一段,再說他們早下班了!」
「往哪兒馱您呀?」
「公安局。」
「馱到了就讓我回家呀?」
「弄清楚你小子到底是不是工人再說吧!」
於是,「夜裡紅」無可奈何地重新騎上腳踏車,馱著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朝他的「命」他的「星辰」今夜將他引向的地方騎去,也不再唱「啊吧啦咕」了。
她本想趁留在原處的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沒注意到自己,趕快往家走,不料剛一轉身,對方卻發現她了。
「哎,站住!」
她只好站住。
對方大步跨過馬路,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開始盤問:
「到哪兒去?」
「回家。」
「從哪兒來?」
「家裡。」
「深更半夜在江邊溜達什麼?」
「送……一位朋友。」
「朋友,這麼說還有一位囉?哪兒去啦?」
「已經走了。」
「已經走了?男的女的?」
「男的。」
「我想也準是個男的嘛!他是哪個單位的?」
「省教育廳的。」
「幹什麼的?」
「這……具體什麼工作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說是你朋友嗎?」
「認識不久的朋友。」
對方的懷疑顯然越來越大了,繼續盤問:
「那麼你是幹什麼的?」
「什麼也不幹。」
「什麼叫什麼也不幹?」
「待業。」
「噢……返城待業知青?」
「對。」
「跟我走吧!」
「為什麼?」
「因為我對你產生了某種懷疑。」
對方格外強調地說出「某種」兩個字,她終於明白對方懷疑她什麼了。如同剛才那個大嚎「命」和「星辰」的小夥子被稱作「夜裡紅」之類,人們將對方所懷疑的「某種」女人稱作「夜來香」。她雖然也像那一次在市場管理所感到受了嚴重的侮辱,但卻沒有像那一次一樣被激怒,只不過覺得可笑。對方的責任心還讓她有幾分肅然起敬。
要想脫身,看來不像那一次在市場管理所一樣打出「市長的女兒」這一塊金字招牌,怕是有點不那麼容易了。
於是她笑問道:「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市長的女兒,你也一定要帶她到公安局去嗎?」
「市長的女兒也一樣對待!」對方嚴厲起來。
「那我就毫無辦法了,只有跟你到公安局去了!不過你能不能先陪我回家去通知家人呢?我家離這兒不遠,十幾分鍾就走到,要不我一夜不歸,我父親,也就是市長同志,會整夜四處打電話找我的。」她用緩而慢之的語調說。
「你是市長的女兒?」對方又開始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審視起她來,懷疑更大了。不,簡直不再是懷疑,而是肯定地認為,她起碼是一個竟敢對一位武裝巡邏警察冒充市長女兒的騙子!
「你是市長的女兒?好,好,好極啦!你今夜算是碰著了我這個最講‘認真’二字的人啦!走吧,女士,我就陪您先回家通知您的市長父親同志吧,免得他整夜四處打電話找您又四處找不到您!」
「真過意不去,給您添麻煩了。」她彬彬有禮地說。
「女士,前邊帶路了!」對方惡聲惡氣地嘲諷她。
「不客氣。跟著我,別走丟了您!」於是她就「前邊帶路」。
她一邊走心裡一邊想:他可別身上沒帶著工作證也碰上了這麼一位城市的衛士。
像捲菸廠的工人們身上都不免帶有菸草味,醬油廠的工人們身上都不免帶有醬油味一樣,當年的知青教導員,一旦淪為返城待業知青,也不知不覺地變得玩世不恭起來。
她走到鐵門前,警衛立刻給她開了門。她卻並不馬上走進院裡,轉身去看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
他已站住不走了。
她對他招手:「來呀,來呀,進來呀!」
警衛隔著鐵門也朝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看了一眼,問她:「要……到你們家去?你們全家都睡了啊!」
她笑了一下,說:「我並不認識他,他要送我回家。」
警衛面露難色,向她解釋道:「我們守衛人員可是有守衛條例的呀!你是市長的女兒,更應該自覺遵守。不認識的人,不能隨便帶入院內。何況已經這麼晚了,他還是攜槍者,更不能進來!不信你到傳達室去看看守衛條例,上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一條。我們警衛人員得對領導同志的安全負責啊!」解釋了這麼一番後,又隔著鐵門對外面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揮了揮手,大聲說:「走吧,走吧,你把她送到這兒,就算送到家了!」說完,鎖上大門,從監視孔裡警惕地向外望著。
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呆呆地站在鐵門外。
她隔著鐵門對他說:「我想出,出不去了。您想進,進不來了。真是抱歉!多謝您一直把我送到這兒啊!告訴我您的姓名,明天我往公安局給您寫封表揚信吧?」
「用不著!」那個武裝治安巡邏警察猛轉身走了。
「再見!」她對他的背影大嚷一句。
她心裡別提有多痛快!因為她這個當年的知青教導員覺得以這種方式替那三十幾名因一中事件被抓走的返城待業知青向公安機關的一員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報復。
「無論如何,報復是必要的!……」她又想到了「簡」說過的這句話。她的報復行為有了思想依據,使她心裡不但痛快,而且舒暢。
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識青年的存在,的的確確在這座城市中造成了一種不安定感。二十餘萬、返城、待業、青年,如果將社會對他們的統稱進行片語分解,就會使任何一個人更加確信他們在這座城市中造成的不安定感是客觀的,現實的,並非哪一個患多疑症的頭腦產生的幻想。「二十餘萬」這個數字加上「待業」這個對任何人都很嚴峻的詞,再加上「返城」這種具有特殊歷史背景的身份,最後都與「青年」這兩個血氣方剛的字(雖然這兩個字對他們來說未免嫩了一點)排列組合在一起,其引申意就包含著——騷亂。
而騷亂的對應詞便是——治安。
所以返城待業知青們與治安警察們的衝突,完全可以說是——自然而然的。
社會因素造成的某種衝突,往往都是具有內在規律的。
市長的女兒,當年知青教導員對一名治安警察的小小的報復,不過是兩節五號電池所產生的微弱火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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