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城(上)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想不到你這個人還會出現在我家裡。」

「我那天離開你家的時候,並沒有宣告我再也不來了。」

「我的房間裡開始預備菸灰缸了。」

「我戒菸了。」

「某個姑娘向你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是的。」

「打算跟她結婚了?」

「不。」

「因為她不夠漂亮?」

「因為她太漂亮了。」

「男人都非常願意將一個漂亮姑娘的話當成聖旨嗎?」

「如果她還是個醫生,去看病的男人是會樂於接受她的忠告的。」

姚玉慧觀察地望著她的家庭輔導教師的臉,見他的氣色果然不佳。他的第二次光臨,使她十分不解。她對他身上表現出的那種高傲很反感。那種高傲不是演技,也不能算性格,而是氣質。因為是氣質,因為是從骨頭裡表現出來的,所以她很反感。第一天她就斷定了他是一個幹部子弟。她剛才那些話不過為了測試她的判斷。他的回答使她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她——一位市長的女兒面前,不肯稍加掩飾幹部子弟們所特有的那種高傲。如果說她對他開始感到了某種興趣的話,正是因為這一點。

她在心裡說:「我尊敬的教師,即使你那種高傲是像呼吸一樣天生的本能,在一位市長家裡你也應該掩飾著點才對。」同時暗想:難道母親將一位省長的公子請來做我的家庭輔導教師了?

她覺得他骨頭裡的那種玩藝兒在她面前表現出來是異常可笑的。

她又說:「你並沒有遺忘在我家裡什麼東西,包括菸灰。」

他嚴肅地說:「我是來幫你補習功課的。」

「我那天不是告訴你,無論我的成績如何,我註定會被錄取嗎?」

「我那天不是也告訴你,我一定要讓全市返城待業知青中所有的報考者都知道考試的真相嗎?」

「你已經那樣做了?」

「是的。」

聽了他的回答後,她許久沒有做聲。當她擁有某種幸運的機會時,她因為它不光明正大而感到可恥。但此刻當他告訴她,她可能已失去了這種幸運的機會時,她又不免替自己感到無限惋惜。畢竟是在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中只有一百五十個人才能獲得的幸運機會!而且完全不必同誰去進行競爭。而且是關係到自己將來甚至可能一生前途的機會。許多人的一生道路,往往可能正是由於一次機會的得失所決定。當過營教導員的她,比別人更明白這一點。因為她曾以一個教導員的權力給予過某些人良好的機會,也剝奪過某些人良好的機會。而她返城後第一次獲得的,幸運的、良好的、重要的、不必進行競爭也不必做出巨大努力的機會,被母親替她聘請的這位從骨頭裡表現出高傲的家庭輔導教師,以公理的名義剝奪了。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別人剝奪了重要的機會。她不唯感到惋惜,同時也感到惱火了。她可以出於自尊而毫不遺憾地放棄這樣的機會,求得一種帶有原則性的自我完成,卻難以容忍別人從她手中剝奪走這樣的機會。因為這種剝奪如同法官宣判她退還自己不應得到的財產一樣,意味著恥辱。

於是她冷冷地問:「那你還來幫我補習什麼功課?」

他說:「因此我才更應該來幫你補習功課。我衷心希望你能憑分數被錄取。」

「謝謝,我早已決定不報考了。」

「是現在才決定的吧?」

他的話剝下了包在她自尊心外面的最後一層錫紙。這最後一層錫紙只有自己剝時自尊心才是完整的。可是竟被他那麼無動於衷又似乎那麼毫不經意地剝掉了!

「你是我的什麼人?你有什麼權力以這種態度對我說話?」她的語氣和目光同時嚴厲起來。

「我是你的家庭教師。我想我對你的態度是認真負責的。」他相當平靜。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無論我的決心是早已下定的還是現在才下定的,總之我不報考了!因此我對‘教師培訓班’像對你一樣不感興趣了!」她說著,急步走去開啟了房門。

「我沒有想到過你對我感不感興趣的問題。」他坐著不動。

她大聲說:「請出去!」

「我真沒料到你會這樣對待我。」他仍然相當平靜,望著她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一個當過教導員的人,會將進行機會均等的競爭看成公平合理的事呢,原來你並沒有進行這種競爭的自豪感和勇氣!」

「你到我家裡來,就是為了當面嘲諷我嗎?」

「我是為了來幫你補習功課。」

「你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

「衷心希望你在機會均等的競爭中,憑分數被錄取。」

她沉默片刻,冷笑道:「然後你就有資本到處宣揚,市長的女兒是在你的幫助下才考上‘師資培訓班’的?非常抱歉,我不給你這樣的資本!」終於也說出尖刻的語言對他反唇相譏,她的惱怒稍釋。

他站了起來,目光咄咄地盯著她說:「在我心目中你不是什麼市長的女兒,你也是一個返城待業知青!」

他說罷,解開了衣釦,雙手將衣襟敞開。

她看到他的舊絨衣上印著「屯墾戍邊」四個字。

這四個字,將她對他的心理距離拉近了。在幾分鐘之內,她注視著他沒有說一句話。而她的目光卻發生了多層次的變化。她開始以一種特殊的,與幾分鐘前完全不同的目光看待他了。

她終於低聲問:「你也是?」並且徐徐將敞開的門關上了。

「不過比你早離開北大荒三年,也沒當過教導員。」他迎視著她的目光,一隻手一顆一顆地扣上了衣釦。

她雙手背在身後,朝牆上一靠,又問:「幾師幾團?」

「一師二團。」他站著回答。

「我在三師七團。」她仍注視著他,接著說:「我們當年離得很遠。」

他說:「現在好像我們離得也不近。」

「對不起,我剛才太不禮貌了。」她用歉意的語調說。既然她和他是兵團戰友,既然他並沒把她看成一位市長的女兒,而是看成一個返城待業知青,她也就不再將他看成家庭輔導教師了。兵團戰友,僅憑這四個字,兩個北大荒返城知青就可以互相產生信任,重新尋找到許多許多共同的語言。它是一代人的「口令」。

「我可沒什麼值得向你表示歉意的。」他和解地坐了下去。

「你的無禮,是骨頭裡的。」她仍以尖刻的話回答他。不過已不再是反唇相譏的口吻,而是玩笑的口吻了。她在有意進一步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能在自己家裡見到一位兵團戰友,她感到高興起來,補習功課成了並不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她面對著一個肯定會和自己有許多共同語言的人。共同語言是內心世界的大氣層,它和人需要吃飯一樣重要。

聽了她那句開玩笑的話,他第一次微笑了,說:「你的確是看到我的骨頭裡去了。」

她走到床前,坐在床邊,情緒徹底改變,心裡完全放鬆地說:「現在可以認為我們離得近了些吧?」

她內心的高興簡直是無法形容的。這個家像一隻體面的籠子,早已使她感到寂寞難耐了。什麼「教師培訓班」,見它的鬼!還有他說的什麼「機會均等的競爭」,也見鬼去吧!她此刻只想和一個有共同語言的人隨便聊點什麼。城市將二十餘萬這樣的人同她隔開了。長此下去,她認為自己很快就會由一個老姑娘變成一個陰鬱的乾癟的老太婆了。她一經瞭解到他原來也是二十餘萬之一,便覺得他身上帶有著自己非常需要呼吸到的負離子。

「不,還要更近些。」他站起來,將方桌搬到床前,放在他和她之間。隨後將椅子挪到桌旁,端坐下去。這樣,他和她就面對面地坐在桌子兩側了。

「好方式。」她說,起身去從床頭櫃裡取出了高階奶糖、橘子、蘋果、瓜子,放在桌上。

他看了她一眼,奇怪地問:「把這些東西放在桌上幹什麼?」

「邊吃邊聊。」她剝開了一個橘子。

「聊什麼?」他更加奇怪了。

她忽然想起了北大荒知青當年對厭煩了的各種討論會進行消極抵制的一種說法,笑道:「亂談及其他。」

不料他卻皺起眉頭說:「教導員同志,我沒有這樣的時間,你也不應該有這樣的時間。離考試只五天了,收起你這些好吃的東西,把你的課本放到桌上,現在我就開始幫你補習功課。」

她將剝好的橘子慢慢放下了。

他見她遲疑不決地看著自己,又說:「我對待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很認真的。」

她說:「我比你更具有這種性格。但你這不明明是幫我倉促地對待命運嗎?」

「是的。」他絲毫也不想否認這一點。

「然後叫我到考場上去受折磨?」

「我相信百分之八十的報考者都絕不會比你補習得更有把握。」他嚴肅地說:「一代人都在對付命運,不只你自己。」

「莫如說你相信我的運氣好。」

「現在也沒有時間討論運氣。」

「讓我考慮考慮。」她緩緩坐了下去。

「給你五分鐘的時間。」他從腕上擼下手錶,輕輕放在桌上,注視著,又說:「你還是決定不報考,我便告辭。你剛才問過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當我能為一個返城待業知青做什麼的時候,我就要認真去做。無論對誰都一樣。」

她兩手捧著面頰,一會兒瞧瞧那隻手錶,一會兒瞧瞧他。秒針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臉上的表情愈來愈嚴肅。

她不禁自言自語:「難道我們返城待業知青註定了不可能有從容一點的時間為自己的命運做準備嗎?」

「以後生活更不可能再給這一代人從容的時間做這種準備。」他的目光始終盯在表上,好像五分鐘一到,就會拿起手錶匆匆走掉。

「命運……真是比什麼都可怕的東西……」

「連拿破崙也害怕命運。」

「真的?」

「真的。」

「那麼一個老姑娘害怕命運就沒什麼值得羞愧的了!」

「但任何一個等待好運從天而降的人也都極可悲。好運從來都有限,有限的東西從來都需要去競爭,競爭到的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當然可能對你例外,因為你是市長的女兒,好運也許會接二連三向你招手,所以你若不願去進行競爭我完全能夠理解。」

「別挖苦我了!你說我考……還是不考?把握的確很小。」

「我不想替你作出決定。要不你扔鋼鏰兒吧!」

「扔鋼鏰兒?我沒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五分鐘到了!」他拿起手錶,戴上後,站了起來。

她還是沒有作出決定。

「看來我應該走了。」他不無失望地說,離開桌子,朝房門走去。

她一動不動。

他已經走到了門前,回過頭說:「向你表示歉意,我剝奪了你本來唾手可得的一次重要機會!」說著推開了房門。

「別走!」她突然站了起來,將桌上那些好吃的東西全部推落到床上,然後趴在床上,將枕頭搬到一旁,將許多冊中學課本雙手捧著放到了桌上。

她端正地坐著,望著他,像一個注意力集中的學生在課堂上望著老師。她那樣子竟很有些激動。

他,由衷地笑了,迅速走回到桌前,重新坐在椅子上。

她莊重地問:「你滿意了?」

他回答:「教導員同志,你應該自己對自己感到滿意。你為自己做出了值得做出的決定。」

「不是你激我,我肯定會作出相反的決定。」

「那麼我也有理由對我那些帶有挖苦意味的話感到滿意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他開始翻那些她妹妹為她找全的中學課本。邊翻邊說:「我們的教導員同志大可不必為政治下功夫了,我相信你差不多可以得滿分。歷史,暫且也把它放在一旁,但是你自己一定要看看,起碼應該記住古代歷史年代表,近代歷史中一些重大事件發生和結束的時間,著名歷史人物的簡況和他們在歷史上起的作用……」

「歷史我有把握及格。」

「你的話太使我受鼓舞了!地理呢?」

「看一遍可以考個六七十分吧。」

「語文呢?」

「中學時我的語文成績還不錯,靠基礎也能及格。」

他將政治、歷史、地理、語文課本一冊冊摞起來放在一旁,壓上一隻手,看著她說:「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

「我真想親你一下,你使我對你滿懷信心。」

雖然他是在開玩笑,她的臉還是倏地紅了。如果他當真親她一下,她知道自己絕不會有什麼不高興的表示。第一次有一個和她年齡相差無幾的男人跟她開這麼隨便的玩笑。她內心裡卻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愉快。他那句玩笑甚至使她對他感到親近起來,也使她感到補習功課這件過分正經的事增添了幾分情趣。歸根到底還是讓「教師培訓班」見鬼去吧!現在有一個和我同樣經歷的男人就坐在我對面,他敢於隨便跟我開玩笑,他已經一點也不使我討厭了,恰恰相反,他使我心裡產生了從來也沒有產生過的愉快,它如同悶熱夏天的微風。對我來說,這足夠在此時此刻使我感到滿足的了。為了回報他對我的恩賜,我也應該裝出幾分認真的學生的樣子。她心裡這麼想著,就將雙手壓在一起,連同手臂平放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表情異常肅穆地瞧著他。

他卻有些窘迫起來,說:「教導員同志,讓我們彼此都放鬆一點嘛!」

她的臉又紅了一陣,笑道:「沒問題,只要你自己別太嚴肅。」

「我要幫你補習的,只剩下了代數、幾何、物理、化學四科。我為你抄寫了這四科的公式和定理表。你應該把它們用摁釘摁在牆上,隨時看,隨時記。記住了這些表上的公式和定理,考試時就要靠你運用的靈活性了。」他一邊說,一邊從椅背上拿起他的書包,取出四張表交給她。

他們就這樣開始補習了。

他首先幫她補習的是代數,從初二的課程開始補習起。他為此向她解釋出一番道理,說這種補習法叫作「承上啟下」。毫無疑問,他到她的家裡來之前,對於如何幫助她補習,是動腦筋考慮過的。她也猜測到了他的良苦用心——他認為自己斷送了她的一次機會,理所當然應該再幫助她獲得同樣的機會,作為對給她造成的損失的一種補償。

而她對他的認真講解,其實並沒聽進去多少,她只不過是在看著他的表情,神態,手勢,聽著他的聲音而已。他的表情並不豐富,他的神態未免嚴肅,他也不過多地做手勢,他的聲音……很一般的男人的聲音,平板,沒有抑揚頓挫。如果不是他,而是另外的一個男人如此一本正經地,不厭其煩地,不停地對她講解那些枯燥無味的代數公式,她不反感地制止繼續講下去,也會公然將頭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中學時她恰恰對代數、幾何、物理、化學這四門主科缺乏興趣。

但是此刻非常奇怪的是,她竟希望他一直不停地講下去,講下去,講下去。她明明什麼也沒聽懂,卻頻頻點頭,點頭,點頭,虛假地表現出有所領悟的樣子。她心裡為他感到難過。因為她看出來了她那種有所領悟的樣子,使他備受鼓舞。他一點都沒有想到他簡直是在對牛彈琴,完完全全地是在浪費唇舌。他的熱情越講越高漲,他的聲音開始變啞了。

「停一下……」她站了起來。

「沒講明白?」他似乎有幾分愧意。

「非常明白。明白極了。有條有理……你可以當一位優秀的教師。」

「真的?」

「真的。我給你泡一杯茶吧!」她離開桌子,泡了一杯茶,輕輕放在他面前。

她又說:「如果抽一根菸對你的身體後果不那麼嚴重的話,我去給你取一根來?」

「你真是個好學生!」他微笑了。

她便離開自己的房間,去到客廳裡取煙。她並沒有馬上取了煙就回來,她拿著一支菸和火柴盒在客廳裡的沙發上坐下了,她內心裡矛盾極了!

老老實實地告訴他,我什麼也沒有聽明白,越聽越糊塗,我的腦子已經糊塗成一鍋粥了?那麼他會如何呢?她完全想象得出來,他將是一副多麼失望,多麼沮喪,多麼掃興的樣子!他肯定會惱恨自己講得不得要領,他肯定還要從頭講起。

她不忍心告訴他實話。

繼續欺騙下去?今天,明天,後天,除了令她討厭的代數,還有令她更加討厭的幾何、物理、化學……

被欺騙的是他。

感到受折磨的是她自己。

對這麼一位用盡義務的熱情和堅定不移的信念征服了她的家庭輔導教師,她真不知如何是好了!而且,她很怕她告訴了他實話之後,失望、沮喪和掃興,會像三條鞭子一樣將他從她家裡抽出去。那麼她自己的自尊心也會從代數公式和定理組合成的梳妝檯上掉下來摔個粉碎。

難道生活就是這樣的嗎?就是常常不得不欺騙別人並欺騙自己嗎?欺騙違反她做人的原則。而這個原則在被生活多次拆拆卸卸玩弄過後,如同被小孩子玩得丟失了許多的積木,已經快搭不成個什麼形體了。

演下去,演下去,就是一場戲,也只有繼續演下去,這對他和她並不能造成什麼重大的損失。他浪費的不過是唇舌,她為此給他泡了一杯「龍井」,等價的報償。她自己浪費的不過是時間,時間目前對於她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五天之內和五天之後她仍是三十歲,浪費十幾個小時並不能使她這個老姑娘明顯地變得更老。

我怎麼會變得玩世不恭起來了?從哪一天起這種病毒侵入到我的體內了?

她故作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吸著那支菸後,用一種對自己和對她都格外滿意的語調說:「你看,我們進展的速度夠快的,如果從第一冊開始補習,就絕不會這麼快了。」

她附和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承上啟下’效果好。」

「都懂了?」

「都懂了,都懂了。你一講,我就都懂了。」

「要不要把某些重點再講一遍?」

「不要不要。你走後我自己再看看課本。」

「代數幾何是最需要獨立思考的,我們開始往下進行吧!」

「好……吧……」

他一口接一口將煙加緊吸完,又開始講起來。

她仍像先前那樣,兩條手臂連成「一」字,平放在桌上,一隻手壓著另一隻手,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的,目不轉睛地瞧著他的臉。

他的情緒比剛才有增無減,愈加飽滿。他也瞧著她,他們臉對著臉,眼睛瞧著眼睛。在她眼中,房間裡只有他,其他的任何東西都不存在了。她似乎剛剛發現,他是個很英俊的男人。長方臉,前額稜角分明,好像是用斧頭砍出來的一般。五官端正,眉毛很黑,但並不粗,高鼻樑,雙唇豐厚,看去極富有彈性;一雙眼睛優美得像女性的眼睛,投射出的卻是典型的男人的目光,那種目光盯著誰看,誰如果不低下頭去,就難以躲避,那是一種根本不在乎也似乎根本不曾想到對方會不會感到羞赧的目光。

更準確地說,她不是在瞧著,而是在欣賞。她第一次可以這麼近地,臉對著臉地,長久地,目不轉睛地,毫無顧忌地欣賞一張男人的臉,並且是一張有可欣賞之處的男人的臉。她彷彿第一次才懂得男人對於女人的吸引力原來意味著什麼,這一點在某種時刻比一條最簡單的數學公式更容易使一個女人領悟,她那顆老姑娘的心動亂了,她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她的靈魂又發生了一種顫慄。這種顫慄她曾體驗過一次,在北大荒,在一個靜悄悄的雪夜,在營長家裡……它發生時是可怕的,比肉體發生痙攣更可怕。它好比火山的噴發,間隔越久越猛烈!她覺得有一股強大無比的衝擊力要摧毀她的整個內心世界了。

她閉上了眼睛,她不能夠繼續瞧著那張臉了,她近乎絕望地把持著自己一動不動。

「兵團戰友們,我們今天到此結束吧,因為我們的教導員同志已經有點精力不集中了!」

切斷的視覺將他的臉用一塊閃耀許多小星星的黑布蒙上了。他的聲音卻闖進了她內心世界的殿堂,像主人長驅直入。

「們」——僅僅一個字,一個他無意之下帶出的字,就將她從那種眩迷狀態中猛地撼醒了。

原來在他眼中,她是一個人,又不是一個人。她是——他們,代表著許許多多,代表著那些需要補習中學文化的,待業的,預備考「教師培訓班」的他的無計其數的兵團戰友。

「當我能為一個返城待業知青做什麼的時候,我就要認真去做,無論對誰都一樣。」

他剛才說過的這句話,在她耳邊又響了起來。

無論對誰都一樣,無論對誰都一樣……

無論對他原先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無論對一個男的或者一個女的……都一樣……

他那種熱情,他那種信心,他那種認真的態度,他那種責任感,他所付出的時間、精力……都只不過是為他自己曾經隸屬過的一個群體所盡的義務!

他在瞧著她也是在瞧著他們!

他在對她講也是在對他們講!

而她,而她,卻始終錯誤地可笑地認為他是在為她盡著一種義務!只為她一個人盡著一種義務……

在他眼中她是存在著也不存在的……

如果他不是面對著她,而是面對著錄音機,她相信他仍然會以那麼一種熱情,那麼一種信心,那麼一種認真的態度,那麼一種責任感,盡他認為自己應該盡的義務!

在一個多小時內,她以為她全部佔有了他,起碼在精神上、情緒上和心理上,結果是恰恰相反。而她還一直陪著他像演戲一樣演完了這一幕!她根本不是角色!是道具,是象徵,是舞臺上主角藉以抒發某種熱情的一棵假樹什麼的!

她那老姑娘的過分敏感的心彷彿被人踩了一腳。

她又一次體驗到的那種強有力的眩迷成了只有她自己暗知的又一次羞恥的記載!

她一下子伏在桌上哭了起來。

「你……」他大吃一驚,不由得站了起來,茫然不知所措而又萬分莫名其妙地瞧著她。

這時,她的妹妹走了進來。

當妹妹的見狀在門口遲疑了一下,隨即走到了她跟前,輕輕推她的肩頭,詫異地問:「姐,你怎麼了?」

她羞於回答什麼,羞於抬起頭。想不哭,不能夠。

「你膽敢欺負我姐姐?!」當妹妹的對姐姐的家庭輔導教師發火。

「我並沒有欺負她呀!」他覺得很有必要替自己辯白一番,卻又一時不知怎樣才能辯白得清。

「你沒欺負她?那她為什麼哭?!」

「我確實沒有欺負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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