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妹妹的哪裡肯相信他,拍了一下桌子,挑起眉毛瞪著他大聲道:「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就是個工農兵學員嗎?冒牌大學生!請你給我姐姐補習補習功課,是抬舉你!你這傢伙卻不識抬舉,把我姐姐欺負哭了!你如果沒有像訓斥小學生一樣訓斥她,她會哭麼?!你今天必須向她賠禮道歉!」
「你必須首先向我賠禮道歉!因為你侮辱了我!」他生氣了,一隻手握成了拳頭。
「嚯,你還想在我家裡動手打人呀?你敢!」
「小妹!……」她不能再不抬頭了。
她掏出手絹背轉身擦了擦眼睛和臉,難為情地:「我也不知道自己因為什麼就哭起來了……」轉過身又對他說:「你可別笑話我。」接著對妹妹說:「向他賠禮道歉吧!」
「他真沒欺負你呀?」當妹妹的還是解除不了狐疑。
「別廢話了!」她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那……為了你我才對他發火的,你替我賠禮道歉吧!」當妹妹的說完,調皮地一笑,跑出房間去了。
她已完全從面對面地,目不轉睛地瞧著他時那種自幻的涅槃中掙扎出來了,同時她也就感覺到了尷尬的氣氛開始漸漸瀰漫在他們之間,她的目光沒有勇氣再與他的目光接觸。先前她有意扭轉成功的那種彼此都很隨便,彼此都很放鬆的心理環境又遭到了她自己的破壞。她對自己惱恨透了。唯恐他的目光窺視到她內心裡,她掩飾地去收拾床上那些吃的東西。
他說:「我該走了。」
她說:「你再多坐一會吧,講了這麼半天,頭腦肯定夠累的了!」說話時,也不轉身看他。
他大概也覺得就這麼走了不太好,便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她將那些吃的東西都收進了床頭櫃,確信自己的神情恢復了常態,這才斜坐在床邊,低聲說:「我替我妹妹向你賠禮道歉。」仍不看他,看自己的手。
他卻始終在看著她,滿腹狐疑地說:「我實在猜不到你為什麼哭。」
「你永遠也不可能猜到。」她站起身要去換茶,還是迴避著他的目光。
小妹又闖進屋來,匆匆忙忙地大聲對她說:「姐,一會兒我的同學喬欣欣來了,你告訴她我看電影去了,叫她別等我了。」對姐姐做了一個莫測高深的怪相,也不理睬他,視而不見地就往外走。
「站住!」他一步跨到她跟前,伸出一隻胳膊,像警察攔住一個違反交通規則的行人似的,攔住了她的去路。
「要逼我向您賠禮道歉?」她不屑地側目睥睨著他。
「再說一遍,你的同學叫什麼名字?」
「喬欣欣。」
「男的女的?」
當妹妹的瞥了姐姐一眼,彷彿在問:你的家庭輔導教師怎麼了?他有什麼權力問我這個?隨後用挑釁的語調說:「要審問出一個少年犯罪團伙嗎?我會比我姐姐更令您失望的。」
「回答我!男的女的?」他那隻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肩頭。
「我不逃跑。」她一動也不動,笑模笑樣地說:「女的。使你感到遺憾了麼?」一副非常樂於接受這審問的樣子。
「多大年紀?」
「二十。美妙的年齡是吧?」
「她跟誰生活在一起?」
「爸爸媽媽。不過她早就想跟她的男朋友生活在一起了。可惜他們都沒有工作,還不能結婚。」
「少廢話!是親母親嗎?」
「大概是。」
「到底是不是?」
「反正據我所知,她不是私生女兒,她父親也沒離過婚。」
他那隻抓在她肩上的手,失望地放鬆了,垂落了。無比沮喪的陰雲籠罩了他的臉。
「想不到別人的幸福會使您如此難過,否則我肯定會對您撒謊的,就說她有個後媽,天天虐待她,一心要折磨死她……」
「住口!」
「審訊結束了?」
「出去吧!」
她抻了抻被他抓皺的肩部衣服,臉上浮現出並沒有獲得滿足的表情,腳步緩慢地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誠心誠意地對他說:「不過她爸爸要是什麼時候打算離婚,並且打算再給她尋找一個後媽的話,我將及時向您彙報。」完全是一種安慰人的語調。
「混蛋!」他大吼一聲。
那少女嚇了一哆嗦,趕快逃了出去,樓梯上傳來一陣噔噔的腳步聲和一陣爆發的咯咯的大笑。
他猛地朝房門轉過身去,像是要衝出去將那由於大大取笑了他一番而開心的少女捉回來狠狠揍一頓。
姚玉慧立刻去將房門關上了。她靠在牆上,他站在房間正中,他們今天剛剛見面時的情形也是這樣。那時他們之間隔著什麼,她還不知道他「也是」,現在她知道了。同樣的距離,不同的目光。她望著的是一個使她感到特殊的、具有吸引力的、想親近而又那麼不易親近的男人;他卻似乎在望著一片霧。
他臉上呈現出悲傷的表情,他的頭漸漸低了下去,垂在胸前,他的兩隻手緊緊抓住衣邊,他那樣子像哀悼誰。她看得出來,她妹妹對他的取笑,嚴重褻瀆了他內心的某種感情。她想,那感情肯定是對他非常聖潔的。她憐憫他。
「能講嗎?如果我配聽的話。」
「……」
「講講,你的心情也許會輕鬆些……」
他漸漸抬起頭,凝視著她,用極低的聲音回答:「沒人理解……」
「我妹妹不能理解的,我能理解。」
「難道你沒聽出來我的北京口音?」
「第一天就聽出來了,不過在此之前我不願主動詢問你什麼。」
「大學畢業後,我本可以分配回北京的,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留在了這座城市,儘管我並不喜歡這座城市。」
「為了……愛情?」
「不,為了尋找妹妹。」
「親妹妹?」
他搖頭。
「表妹?」
他又搖頭。
她一時不知還應不應該詢問下去了,期待地沉默著。
他終於反問:「你空虛過嗎?」在椅子上坐了下去。她看得出來,他已經不能不向一個人敞開心扉了。某種感情正在他內心翻湧。
她坦率地回答:「像我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沒空虛過呢?」
「你是什麼樣的女人?」
「當過知青教導員的女人。」她苦笑了一下。
「我指的是另一種空虛,它足以造成人的靈魂死一般的寂寞,這也許是唯有我們知識青年們才會產生的空虛。我們被稱作知識青年,可我們身邊沒有文學,沒有藝術,沒有一本值得我們翻閱的書,甚至,連可以引起我們興趣的消遣和娛樂也沒有。只有各種政治學習材料和《毛主席語錄》。生活像一塊海綿,它將我們的種種熱情和願望都吸收了,可它還是它本身的顏色。」
「我曾親手把這塊海綿放入各種政治運動的顏料缸裡,撈出來後叫別人承認它是豐富多彩的。」她不禁又苦笑了一下。
他看她一眼,接著說:「我們連隊是個新建點,離最近的連隊四十多里,我是知青排長。我們太無聊了。打撲克是被禁止的,因為有的知青賭香菸。下象棋也不行。連長和指導員來到大宿舍時,發現哪兩個知青下象棋,沒有一次不批評:‘有這時間為什麼不學毛著?’後來我們捉到了一隻小鷹養在大宿舍裡。白天,我們常把老職工家的小貓小狗偷偷抱到大宿舍,促使鷹與貓狗相鬥,我們從中獲得一種低下而可憐的樂趣。夜晚,我們打著手電,四處扒房沿,掏麻雀。我們最開心的事,就是躺在被窩裡,趴在枕頭上,觀看雛鷹貪婪兇殘地吞食羽毛未豐的麻雀。
「有一天,鷹不見了,被一個知青釋放了。這個知青叫林凡,他是我們之中年齡最小的一個,也是我們之中最瘦弱的一個。他的臉很清秀,像南方少女。他的父親是這座城市一位頗有名氣的話劇編劇。他好像沒有兄弟姐妹。關於他的母親,他從未向任何人說起過,也沒人問過他。他不是那種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性格的青年。他明智,他靈敏,他觀察細微,他思考周密,但他一點也不善辯。他被人揶揄和譏諷時,甚至有點拙口笨舌,他還很憂鬱。
「起初,大家都不太喜歡他。因為他離群索居,不和任何人交朋友。每天晚上,大宿舍裡吵吵鬧鬧亂成一團的時候,他總是悄無聲息地呆坐在最靠牆角的鋪位,幽思冥想。他從不願引人注意,也從不願侃侃而談。但當別人的什麼話題使他發生了興趣,他會從旁突然插入一兩句。而這一兩句,往往使大家陷入沉默,品味良久。他說過之後,又會獨自進入他那種幽思冥想的境界。好像只有他自己的心靈,才是他願意與之交談的良友。在這種時候,大家便會覺得他身上具有某種不能不引起注意的魅力。
「一次,全排開會討論民主問題,誰都發過言了,唯有他獨坐一隅,一言不發。我指名要他也發言,他才慢言慢語地說:‘民主對主觀武斷的人是極不舒服的訓練。’他就說了這麼一句話,而且語調非常平淡。但這句話的效果相當強烈,全排的人都將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我認為,他這句話明明是衝著我這位排長來的,瞪著他嚴厲地問:‘你是在含沙射影地攻擊我麼?’
「他反問:‘你懂含沙射影這個典故麼?’
「我不懂。大家也不懂。
「我和大家只有怔怔地望著他而已。
「於是他就向大家講述,什麼什麼湖中,有一種叫作蜮的怪物……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
「當時,我突然意識到,權力在知識面前,哪怕極威嚴的權力在極一般的知識面前,對於缺乏知識的頭腦,也會產生動搖。
「我大聲宣佈:‘散會!’從此暗暗記恨他,總想尋找機會報復他。而他,卻顯然並沒有意識到已經得罪了我。
「從那一天開始,我怨恨起我的父母和所有的親人來。因為在我小的時候,他們對我的種種溺愛和嬌慣,其實是在有意無意地培養我對權力的崇拜,卻沒有給予我一點可以充實和豐富頭腦或心靈的東西。比如知識,比如文學,比如藝術。社會後來也沒有給予我這一切對人極其有益的東西。
「我至今仍記得一件小時候的事:襪帶太緊,勒疼了我的腿,我便嚎啕大哭,滿地打滾,阿姨趕緊哄我,問我為什麼哭,我就是不回答。爸爸媽媽也從各自的房間跑出來問我,我仍不回答,哭得更響,鬧得更兇。家人一個個都圍著我,束手無策,慌慌亂亂。我一邊哭,一邊從指縫偷瞧著他們,心中暗暗得意。我在支配他們,我的哭鬧對他們具有無比的威力。這種意識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產生無比的快感。最終還是三姐聰明,放鬆了我的襪帶。爸爸媽媽臉上都急出汗了。媽媽說:‘我兒子真兇,鬧得全家人心惶惶,圍著他團團轉!’爸爸說:‘將門出虎子嘛!’我造成的一場風波,得到的卻是讚賞之詞,使我更加暗暗得意。
「在我家的客廳裡曾掛過一幅字,隸書體寫的是:‘讀史使人明智。讀詩使人靈秀。數學使人周密。哲學使人深刻。倫理學使人莊重。邏輯修辭之學使人善辯。凡有所學,皆成性格。’我的父親非常珍惜這幅字,因為它是一位老書法家在他的一個生日贈送給他的。但是很遺憾,他並未從這幅字畫上獲得什麼良好的性格。也沒對我,他唯一的兒子的性格進行過什麼良好的培養。他所珍惜的不過是書法,雖然他對書法也一竅不通。
「接著說林凡吧!大家收工回來後,發現那隻鷹不見了,分頭到處尋找。林凡當眾承認,鷹被他放了。他對那種弱肉強食的‘遊戲’,早就表示出毫不掩飾的厭惡了。每當那時,他便在一片興奮的叫嚷聲中,獨自離開大宿舍,直至‘遊戲’結束才回來。他剝奪了大家唯一的樂趣,大家都很惱火。有幾個知青甚至想揍他,我存心不加制止。
「‘你們打我吧!’他環視著大家,從容而平靜地說:‘你們的頭腦太空曠,你們的心靈太空虛了!我常常替你們難過,難道你們自己就一點都不?那究竟能給你們帶來一種什麼滿足呢?你們也許有一天會把一個狼崽子弄到大宿舍,把誰家的小孩偷來給狼吃!我瞧不起你們!鷹是禽類中剛勇而堅強的象徵,你們為什麼偏偏要欣賞它的兇殘呢?難道你們誰都沒有讀過高爾基的那篇寓言小說——《鷹和蛇》麼?……’
「接著,他用他那種特殊的,平緩中流露出淡淡憂鬱的語調,低聲朗誦起高爾基的這一篇寓言小說來。
「他的記憶力是那麼驚人,我在大學裡讀到了《鷹和蛇》之後,才知道他當時朗誦得一字不差!然而當時並非在顯示什麼。他僅僅是要把他自己,也把大家帶入到一種境界,使大家的心靈和他的心靈一塊兒得到片刻的昇華,一塊兒感受文學的美。
「他朗誦完許久,大家仍肅然地靜默著。
「我說:‘林凡,看來你讀過許多文學書,你是我們之中最幸運的一個。不過生活也太不公平了!不公平的,就是應該打倒的!’
「他愕然了,問:‘打倒我麼?排長?’
「我說:‘我們先不急於打倒你,你對我們還挺重要。要打倒頭腦的空曠,打倒心靈的空虛,打倒精神上的無聊和庸俗!從今天起,你必須每天都給我們講點什麼,隨你的便,但不講不行!’
「他聽完我的話,笑了。
「從那一天起,林凡成了我們大家所共有的,誰也無法查收,誰也無法禁讀的一本書,一本《一千零一夜》……」
他講述到這裡,停止了,問她:「能再給我一支菸麼?」
她馬上走出房間,到客廳裡去取了一支菸回來,無言地遞給他。他由於內心激動,劃了三次火柴,都將火柴劃斷了,最後還是她替他划著了火柴,點著了煙。
雖然她始終在認真聽。但聽到這時,也沒有弄明白那使他內心如此激動的真正原因。並根本無法預料他接下來所要講給她聽的事情。她不想問,不想幹擾他的情緒。他深信不疑,他如此激動,必然是有原因的。她退回到牆邊,像先前那樣靠牆站著,望著他,靜靜地期待他繼續講下去。
他吸了差不多半截煙,才接著說:「書,是一代人對一代人精神上的遺言,是時代的生命,是記載人類文明的階梯。可惜我們大家當時只有林凡這一本‘書’。他把我們大家寂寞無聊的空虛的時刻,變成我們精神上獲得巨大享受的時刻。我們相信,我們是‘讀’不完他的。他是我們大家的‘船’,帶領我們從空虛的心靈天地駛向廣闊無垠的生活海洋……
「我們大家都開始真心實意地愛護他,勞動中重活絕不讓他幹。我自己尤其真心實意地愛護他,像愛護一個親弟弟。因為,我內心對他的記恨與嫉妒,已轉變成對他的崇敬。
「一天,我替他收到了一封電報。簡短的一行電文,傳告了一個噩訊——父因肝癌病故。
「我將電報交給他,他一看過,立刻就哭了,哭得那麼悲傷,那麼絕望。
「那天晚上,在連隊前的小河邊,我找到了他,安慰他。他向我講述了他的不幸身世:在他十一歲那年,他的父親和母親離婚後,和話劇團的一位女演員結婚了。按照法律的判決,他由父親撫養,他的妹妹由母親撫養。從此,他再沒有見到過母親和妹妹一面。母親調動了工作,帶著妹妹不知搬到何處去了。父親是知道母親和妹妹的下落的,但不肯告訴他,怕他經常去找母親,會在感情上失去他。繼母雖然對他挺好,但卻不能使他忘記親生母親和親妹妹,書便成了他心靈的唯一安慰。他的父親有近千冊藏書,他下鄉前,幾乎遍讀了父親的那些書……
「我今天仍記得林凡對我說過的一番話。他說:‘對於少年人,書是父母。對於青年,書是情人。對於老年,書是兒女。書是一切能讀書的人的朋友。’
「而他後來是我們大家的朋友。
「我當時對他充滿了同情。
「他還告訴我:他到北大荒的前一天,再三向父親哀求,父親才答應,負責通知他的妹妹在火車站和他見一面。
「第二天,直到列車開動,他才發現一個少女衝進火車站,在站臺上追隨著火車,一邊奔跑一邊呼喊:‘哥哥!哥哥!……’
「他無法知道那是否就是他的妹妹。那一天,有那麼多妹妹去送自己下鄉的哥哥。他沒看清那少女的面容,只記得那少女穿一件淺綠色的連衣裙。
「他一邊流淚一邊對我說:‘我並不恨父親。雖然在父親和母親離婚的最初時期,我心裡暗暗恨過父親。但我長大後,怨恨就漸漸消淡了。我開始理解我的父親了,他同我繼母之間的愛,對他是無比重要的,也是他們各自都無法戰勝的。我的父親不是一個對愛情不嚴肅的男人。恰恰相反,他不能忍受夫妻關係之外的所謂浪漫愛情。他同我母親的離異,對他也是一種很大的痛苦,並且一直承擔著良心的深重譴責。我相信,父親對繼母的愛,是他一生中最真實最強烈的愛。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用良心的力量戰勝這種愛情的。這種愛情實際上是不可能被真正戰勝的,它只不過可能被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埋葬在心裡而已。而當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它也將是他們最痛苦最巨大的遺憾。它導致悲劇,但不是罪孽。但父親卻那麼不理解長大了的我。良心上的深重的自責,使他那麼害怕失去我對他的感情,所以他長期對我封鎖母親和妹妹的音訊。他雖然是劇作家,在生活中竟不明白,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無論如何也不能包容和取代母子之情,兄妹之情。在這一點上,我的父親犯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我極其尊重和愛我的母親。這種尊重和愛,隨著我的年齡的增長,也愈來愈增長。在父親提出和她離婚時,母親沒有哭鬧過,沒有詛咒過,儘管她愛父親。在她看來,對一個女人,有高於愛情之上的原則,那就是一個女人的自尊。她以驚人的剛強,表現出驚人的從容和高尚的理解,那麼平和地面對家庭生活中的突變。我為自己有這樣一位母親而感到驕傲。可是現在父親死了,我再向誰去詢問母親的下落呢?……’他忽然緊抱住我失聲痛哭起來……
「噩耗沒有中斷他對我們講他的‘一千零一夜’……
「那天夜裡,我陪他回到大宿舍後,他還為我們講了希臘神話故事‘阿爾刻提斯的愛’……
「以後,他講的故事,都帶有更濃的感傷,憂鬱和悲劇色彩了。我們彷彿經他介紹認識了許多朋友,都是些悲劇式的高尚的人物。
「那一年冬季,連裡派我帶兩個班上山伐木。只有一個林凡,只有一本‘一千零一夜’,每個人都需要他。他究竟應該和留連隊的知青在一起呢?還是應該和上山伐木的知青在一起呢?大家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大家在飢渴的情況下,曾彼此真誠地推讓過一個饅頭,或一壺水。但當時為了和林凡在一起,都失去了推讓的精神。最後,只有聽憑天意來決定——抓鬮。結果是,林凡屬於上山伐木的知青。不是天意如此,是我在抓鬮中施了詭計。我帶著林凡和兩個班的知青離開連隊那一天,留在連裡的知青紛紛叮囑我:‘排長,你們可要好好照顧林凡啊!’
「在寂靜的大山林中,在結束了一天的伐木勞動之後,在帳篷裡,在火爐旁,林凡給我們講永遠也不會講完的‘一千零一夜’。而帳篷外,北風怒號,山林呼嘯。
「一天,一棵被伐倒的大樹砸倒了另一棵大樹,林凡被壓在了那另一棵大樹下。
「我們一片慌恐地將他從大樹下搶救出來。他靠在我懷裡,嘴角淌出鮮血,喃喃地說:‘真對不起,我還有那麼多那麼多要講給大家聽的……我覺得我活不成了。你們把我的屍體送回連隊,埋在連隊前那條小河岸邊吧!如果你們思念起了我,就到那條小河邊去。小河的流淌聲,就是我在繼續給你們講……’他吃力地仰起臉,兩眼凝視著我,又說:‘排長,在我的箱子裡,有一個白樺樹皮做的燈罩。我請求你,幫我尋找到我的妹妹,替我轉交給她。她的小名叫欣欣。大名是不是也叫欣欣,我不知道。是不是改姓了我母親的姓,我也不知道。排長,夠難找的,拜託了……她今年應該是十五歲了……’
「當他那雙憂鬱而明淨的眼睛閉上時,我們的哭聲響遍了山林……
「以後,我每次從北大荒回北京探家,途經這座北方城市,都要停留幾天,尋找林凡的母親和妹妹,卻一直沒找到。
「世上有種東西,是不能隨便轉託的——那就是一個人的遺囑。白樺樹皮燈罩一直保留在我身邊。它是用極薄的,帶有美麗紋絡的白樺樹皮做成的。它是那麼質樸,又是那麼典雅,宛如一件工藝品。兩年後我被連隊推薦到這座城市的工學院讀書,我將白樺樹皮燈罩從北大荒帶到了這座城市。我開始如飢似渴地讀各種書。凡是我能想辦法搞到手的書,我都不肯沒有認真閱讀就放過。除了讀書和學習,我其餘的時間,幾乎都用在尋找林凡的母親和妹妹這件事情上,卻還是沒有找到她們。幾年來,這座城市處在動亂之中,無數的人下放了,遷移了,無數的單位實際上不存在了。沒有地址,沒有單位,沒有姓名,只有‘欣欣’兩個字,我要在這座對我來說並不熟悉的,三百多萬人口的動亂的城市中尋找到她們,就像在大森林中尋找兩棵沒有特殊標記的樹木一樣難。我見到過無數個小名叫‘欣欣’的二十歲的姑娘。她們都不是林凡的妹妹。我曾在大馬路上尾隨過容貌酷似林凡的姑娘,我為此被公安局帶走過,訊問過,遭到了種種懷疑和侮辱。
「畢業的時候,我作出了決定,放棄分配回北京的機會,留在了這座城市裡工作。我向白樺樹皮燈罩發誓,一定要尋找到林凡的妹妹。將它當面交到她手裡。我感到,我要尋找的,不僅是林凡的妹妹,也彷彿是我自己的妹妹,也彷彿是我們許許多多北大荒知青的妹妹。這件事情,成了我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成了我無論如何要實現的一件事情。簡直可以說,成了我始終在獨自進行著的事業。我覺得我好像中了巫術。白樺樹皮燈罩,也許它將成為我命運的一部分。白樺樹皮燈罩,在某些人看來,可能一錢不值,但我甘願為它繼續付出很多很多。只要林凡的妹妹還活在這個世上,不管她仍生存在這座城市裡,還是遷到別的城市去了,哪怕在天涯海角,總有一天,我也要親手把它交到她手中……」
他不再講下去了。
她始終一動不動地靠牆站著。
她望著他。
他也望著她。
她望著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柔情。
他望著她的目光似一片迷霧。
門又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她的母親。
母親看看他,又看看她,猜疑地問:「你們站著一個,坐著一個,這是幹什麼?」
他沒動,沒說話,也沒看她的母親一眼。
她回答:「他在考我數學公式。媽媽你現在最好別打擾我們。」
「哦,是嗎?那好,那好,你們進行吧!」母親高興地轉身出去了。
他站起來,說:「我早該走了。」
她不說話,仍望著他。
他又說:「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白樺樹皮燈罩。」
她這才說了一句話:「我完全想象得出。它會是多麼美麗。」
他走到門前,她伸出一隻手替他輕輕推開了門。
「你明天還會來給我補習功課嗎?」
「是。」
「以後我幫你找。」
「謝謝。」
他走了……
她靠牆站了好一會兒,才關上門,踱到床邊。她先是坐在床邊出神,呆呆地坐了很久,仰躺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四點半了。她覺得自己在近三個小時內一無所獲。是的。一無所獲。一條代數公式或者定理也沒有弄明白,沒有記住。他走出房間時,她真想叫回他,告訴他這一點。並且還要告訴他,明天大可不必再來幫她補習了,她對那些數學公式或定理毫無興趣。但她太不忍心使他掃興而去了。
歸根到底,我不能成為稱職的中學數學教師。機會均等,不錯,他說得很不錯。這是很公平的社會學的理論。但是為了維護這個理論,她不是已經決定放棄機會了麼?他卻又激勵她去競爭!
競爭——讓人一聽就肌肉緊張的詞!她心理上極端排斥這個詞,如同病人從心理上排斥苦澀的草藥湯。為什麼要去競爭?這明明不是一種健身運動!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一個三十歲的、其貌不揚的、沒希望被什麼人愛上的老姑娘,競爭到了博士學位又怎麼樣?僅僅為了一個就業的機會便用那些數學公式和定理折磨自己的頭腦麼?她可是完全不必如此跟自己過不去的呀!
她開始認為不是他在給予自己什麼幫助,而是自己在為他作著一種無謂的可笑的犧牲罷了!
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博得他對自己的某種好感?
可他瞧著她時的目光像瞧著一大群人!
她覺得自己真可憐。
白樺樹皮燈罩——他走了。只給她留下了一個並不屬於她的白樺樹皮燈罩,留在她心裡了。
她真嫉妒那個叫「欣欣」的二十歲的姑娘。她想,大概我這輩子也不會被一個人像他那樣一門心思去尋找。如果我知道有一個人在這樣尋找我,我立刻就死了也對生活感激不盡了。她想,老姑娘對生活是多餘的,好比狗尾草對花園是多餘的!由於自己這想法對生活帶有褻瀆,她感到心裡很解氣。
母親不知何時走入房間,坐在床邊,俯身關切地問她:「玉慧,你怎麼了?」
「沒怎麼,累了,躺會兒。」她敷衍地回答。
「是不是病了?」
「想病一場。」
「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人品,長相,各方面。」
她明白了,母親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懶得回答,也懶得發脾氣。
「他的家庭倒是和我們的家庭很般配。你還不知道吧?他父親是位將軍呢!……」
她一下子躍了起來,使母親吃了一驚。
「他有癌症,不定哪天就會死!這一點你還不知道吧?」
「真的?!……」母親又吃一驚,隨即問:「他親口對你講的麼?不太可能呀?瞧他身體不錯嘛!……你別輕信,他肯定是在考驗你。既然考驗你,證明他對你……」
她打斷母親的話,大聲嚷道:「我今天下午已經被證明和反證明攪得夠受的了!」從衣架上取下衣服,拎著往外就走。
她一邊穿衣服,一邊下了樓,走到了外面。
一旦有了工作,就離開這個家!到工廠裡去當學徒工也認了!她產生了一種報復的念頭。彷彿到工廠裡去當學徒工,不是對自己前途的輕率決定,而是對母親的懲罰。
「城市不需要歌唱家……」她想起了劉大文說過的這句話。
當然更不需要像我這樣的老姑娘!
她剛出大門,一個人從高牆下閃出來,叫了她一聲:「教導員……」
她站住,回頭一看,是劉大文。
「金嗓子」壓低他的男低音,吞吞吐吐地說:「教導員,我想,想……向你借點錢……」
她的雙手伸進了呢大衣兜。
教導員兜裡沒有一分錢。
「要不,你把那些煙……還給我也行……還是讓我到夜市上去賣吧……」
煙,都快被父親吸光了。
教導員早已把這樁「買賣」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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