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城(上)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今天下午,返城待業知青們在師範學院聚集鬧事,你們市委領導們聽說了沒有?」

在姚玉慧家中,吃晚飯的時候,她的母親向她的父親這樣問道。

「唔?……」父親端著飯碗一怔,立刻追問:「多少人?」

「兩千多人。」母親一邊回答,一邊夾了一筷子豆芽拌在飯裡。

父親緩緩放下了碗,又問:「知道為什麼嗎?」

「什麼也不因為,就是要鬧點事兒唄!」母親說著,又夾了一些豆芽拌在飯裡,細嚼慢嚥。

父親額頭上現出了三道深深的皺紋。

弟弟和妹妹不在家,晚飯桌上缺少了許多話題。三個人從一開始端起飯碗就各自埋頭吃飯,沒交談什麼。也許母親僅僅是因為不習慣這種飯桌上的沉默,才隨口引起了一個話題。

顯然,這個話題給父親帶來的並不是輕鬆愉快。

母親看了父親一眼,奇怪地問:「你怎麼不吃了?菜不對口味?我吃著這豆芽阿姨炒得不錯!」

父親彷彿沒聽見母親的話,額頭上的皺紋更加深了。

姚玉慧覺得很有必要對母親的話加以糾正,說:「爸爸,媽媽剛才講的不符合事實。不是他們想要鬧點事,實在是事出有因。」

母親吃完了那碗飯,正欲盛湯,剛伸手去拿瓷勺,聽她這麼說,將手縮回來了,瞧著她問:「因為你也是返城知青,就要替他們辯護嗎?」

父親對母親作了一個阻止的手勢,然後注視著她,期待她接著說下去。

她知道自己再說什麼,定會使母親更加不高興。

但她還是想說。

於是她說:「印了一千五百張報考表,結果只發了半數多一點,其餘的不知發到何處去了。返城待業知青們對此提出質疑……」

「這有什麼可提出質疑的?」母親打斷她的話,與她進行辯論似的說:「招考物件,包括返城知青,但不限於返城知青!以什麼形式發,發給哪些符合年齡條件的人不一樣?再說,就是一千五百張報考表全部都發給了你們返城知青,不還是隻錄取一百五十名嗎?能解決二十多萬返城知青的就業問題嗎?……」

姚玉慧不願同母親展開辯論,不做聲了。冷靜想一想,她覺得母親的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一百五十對於二十多萬說來,無疑是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這很不一樣。」始終沉思默想著的父親終於開口了:「返城知識青年們,應該有更多的機會獲得各種途徑的就業機會。你是教育廳的幹部,有義務向教育廳反映這件事,請教育廳派人調查這件事,有什麼錯誤,要嚴肅糾正!」

「怎麼?這意味著市長同志對我們省教育廳的指示嗎?」母親頓時沉下了臉。

「我是市長,當然管不了省教育廳。既然這次招考是省教育廳進行的,引起了全市那麼多返城待業知青的不滿,我這個市長,總還有向省教育廳提意見的一點權力吧?」父親不動聲色地說。

母親一下子站了起來:「那就請你這位市長同志鄭重其事地提書面意見,明天派你的秘書送到省教育廳來!」

「完全可以。」父親的語氣也強硬了。

「你!……」母親難以承受地瞪著父親,一時說不出話,突然推開椅子,兩眼盈淚地離開了。

桌旁只剩下了父女倆。姚玉慧內疚地望著坐在對面的父親。她非常後悔,覺得父母之間的不快,完全是由於自己的話引起的。父親則對於母親的離去無動於衷,站起身若有所思地踱來踱去。

父親終於止步,向她側轉身,盯著她問:「你怎麼比你母親知道得還具體?」

她誠實地回答:「我今天到師範學院去了。」

「去幹什麼?」父親追問。

她猶豫片刻,依然誠實地回答:「我也想報考。」

「你有這樣的想法,為什麼不和我,或者和你母親商議一下呢?」

「我不願和你們商議。」

一句更加誠實的話。

她想:無論父親聽了我的話多麼不高興,我今晚都要對父親說實話。絕不用半句假話欺騙他!她早就盼望著能有一個機會,向父親敞開心扉地長談一次了。返城後,她常常感到,自己給這個家庭帶來了種種不協調的因素。起初她以為這是由於自己過於敏感。後來經過細心觀察得出了明確的結論——不是。妹妹有一次無意識地對她說:「姐,自從你返城後,咱們家飯桌旁的笑談少了,母親無憂無慮的時候少了,爸爸吹黑管的時候少了,倩倩來的次數少了,哥哥呆在家裡的時候少了。我呢,向爸爸媽媽撒嬌的時候少了。怕惹爸爸媽媽煩!」妹妹的話更進一步證實了她得出的結論。

她在北大荒的時候,確信全家人中,母親是最愛她的。因為母親給她寫的信最多,每一封信都很長,從工作到生活,從身體到個人問題,甚至包括女性的生理衛生常識,方方面面,週週到到,每一封信中都充滿了一位有知識有文化的母親對自己女兒的深愛。那時她常想,要是有整整一年的時間能天天呆在母親身邊多好!母親肯定會將自己當成一個小女孩去愛的。興許還會引起妹妹的嫉妒呢!如今終於返城了,終於生活在母親身邊了,她所切身感受到的,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從她踏進家門的那一時刻起,她認為母親就是將她當成一個難以嫁出去的老姑娘看待的,而不是什麼小女孩!關於小女孩的一切一切的想象,原來不過是她自己編織的美好而天真的童話!她頂不能忍受的,就是母親不失時機地用「個人問題」折磨她。是的,她簡直認為,誰與她談她的個人問題,誰就等於是在無情地折磨她。好比有一個人經常用手指甲刮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音使她難以忍受一樣,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以至於這個人只消伸出手指,作刮什麼的微小動作,她就要立刻捂上耳朵。她明白,如果她在一年之內不能找到一個被女人們統稱為「丈夫」的男人,母親就會覺得她是這個家庭之中一個不成體統的成員。兩年之內也不能,母親就會覺得她不但不成體統,而且有礙觀瞻了。三年之內還不能,母親就會覺得她的存在簡直是家庭的羞恥而厭棄她的。不,我絕不會在家裡生活三年之久的!她常這麼想。她已暗暗下了決心,一有工作,就離開家庭。她寧肯去住任何單位的女工集體宿舍,不管條件多麼低劣!她不明白,兒子難娶,母親們心裡會覺得負疚;女兒難嫁,母親們心裡會感到煩愁。這乃是所有母親們的通病,這乃是母親們對自己女兒們特殊的責任感的質變,是母愛對兒子與對女兒們不同的演化。有時她真想高聲對母親嚷叫:「我的‘個人’問題,與你有何相干?沒有男人愛我,難道是我的罪過?!」

弟弟原本也是非常愛她的。記得有一年春節前,她寫信告訴家裡,因為種種緣故,不能探家了。弟弟回信中寫道:「我一定去北大荒,和你一塊兒過春節!」她要再回一封信,打消弟弟的念頭。可信還沒寫,弟弟一天下午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了。那時弟弟還沒轉業,弟弟一見面就對她說:「姐,我只有半個月的假。全家人中我最想念的就是你!所以我寧願不在家裡過春節,也要到北大荒來和你一塊兒過春節!我早就想知道我的姐姐在北大荒是怎樣生活的了!如今我終於可以親眼見到了。往後我一有機會,還要到北大荒來看你!……」弟弟給她帶來了許多衣物、好吃的東西和營養品,使她又激動又感動地摟抱著弟弟哭了……

可是返城不久,她便狠狠打了弟弟一記耳光。就是那一記耳光,傷了姐弟之間的感情。她卻並不後悔,因為弟弟侮辱了她。

那天,她在家裡煩悶得閒呆不住,就離開家,到公園去看冰雕,接著去看電影。電影沒看完,又離開影院到江邊去獨自徘徊了許久。

回到家中,剛走入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弟弟就推開了她的房門,連門也不敲一下。

弟弟手指夾著香菸,身子斜靠門框,望著她,似乎有什麼話欲對她說,又希望她能夠看出這一點,主動找個話題與他交談。

她當時卻不願與任何人交談任何話題。她覺得身體很疲憊,更準確地說,是精神很疲憊。

她扭頭看了弟弟一眼,皺起眉說:「別在我屋裡抽菸,我討厭煙味!」

她這句話,實際上等於對弟弟下了逐客令,雖然她並沒有這個本意。

弟弟倒也未表示出明顯的不悅。恰恰相反,弟弟竟認為她那句話也算是一個話題,走至她跟前,笑道:「姐你幹嗎對我這麼反感呢?」

她說:「我反感的是煙味!」

弟弟說:「你自己明明也抽菸嘛!我有好幾次發現你揹著爸爸媽媽偷偷抽菸了!」

她不願再多說什麼,就翻過身去,閉上眼睛佯裝睡覺。

弟弟繞到了床這邊,繼續站在她跟前說:「姐你怎麼忘了,我昨天不是叮囑過你,今天我的一些朋友要到家裡來認識認識你,和你談談嗎?你也答應了。可是今天人家都來了,你卻不在家,讓我的朋友們白等了你兩個多小時!……」

她不睜開眼睛,也不說話,希望弟弟立刻離開她的房間,使她心裡感到安靜一會兒。

弟弟卻接著說:「姐,你知道社會上有些人如何議論你們返城知青麼?說你們是狂熱的一代、缺少文化知識的一代、自作自受的一代!說你們的命運並不值得同情,是歷史對一代紅衛兵的懲罰!說許多入了黨,當過領導者的女知青,是‘賣身黨員’,‘賣身幹部’,是用肉體換取政治資本的女性,找老婆都不能找你們這樣……」

不待弟弟說完,她猛地躍起,狠狠扇了弟弟一記耳光!

弟弟捂著臉,吃驚地看著她。

她憤怒得胸脯大起大伏,一指房門,喝道:「你給我出去!你今後再對我說這類話,我就把你當仇人!……」

弟弟的手仍捂在臉上,向房門退去。退至門口,站住了,大聲說:「姐,我記著你這一記耳光,爸爸媽媽也沒打過我耳光!難道你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安排我的朋友們和你認識和你交談嗎?就是要讓他們瞭解你!讓他們知道他們耳聞的那些話不對!我姚明輝的姐姐就不是那樣的女知青!可你打我!……」

從那一天起,一個多星期內,弟弟不跟她說話。

她並未向弟弟賠禮認錯。弟弟說的那些話應該還以一記耳光!雖然弟弟的願望是良好的,但那些話已像盆髒水潑到她心裡去了,不是良好的願望所能沖刷乾淨的。

只有妹妹對她的愛一如從前。沒增添什麼新內容,也沒減少什麼舊內容。因為全家人中似乎只有妹妹尚未覺得應該對她這個姐姐盡什麼義務。無論是替她物色能做姐夫的男人,還是為她而企圖向別人證明什麼。也只有妹妹對她的愛使她感到更親近更自然。既不必慚愧,也不必報償。但卻不屬於她所真正需要真正渴求的感情。

感情——在這方面她還能產生什麼奢望呢?唯願有一個人能夠自己理解她而已!還會有誰呢?還寄託於誰呢?……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父親,心裡在暗暗說:爸爸,您今晚與我認真交談一次吧!放下您的一切工作!我多麼希望您能真正理解您這個已過了三十歲生日,還沒有工作,也沒有希望嫁出去的女兒啊!……

父親走到了她身旁,低頭凝視著她,問:「為什麼不願和我們商議?」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呢?因為她覺得自己在城市這個巨大的棋盤上,不過是一個還沒刻上字的棋子而已。她將是什麼?她無法預想到。不錯,她可以成為走「田」的「象」,走「日」的「馬」,走直線的「車」,隔子飛躍的「炮」,但這樣她就得依靠父母的手去移動自己!只有作「卒」,作「兵」,她才是她自己。十一年之中,雖然很難,雖然也受人擺佈過,但生活的道路,畢竟是自己走過來的!由普通知青,而班長,而排長,而副指導員,而指導員,而教導員。她不願丟了自己,成為握在父母手中一個舉棋不定的棋子。一個當過教導員的女兒的自尊心,無法接受如此被動的現實!

她剛愎地回答父親:「因為我已經三十歲了。」

「三十歲就不再是女兒了?」

「是女兒。但也是一個女人了。」

「你得到報考表了?」

她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她今天到師範學院去得非常早,所以僥倖獲得了一張報考表。往校外騎腳踏車時,在一條甬路上,有一個人低頭走在她前邊。她不斷按鈴,那人卻不讓路。不知是耳聾,還是裝聽不見。結果她撞倒了那人,自己也隨車摔倒在雪地上。兩人爬起後都欲發火,卻同時認出了對方。那人是姚守義。

她對他並無好感。在徐淑芳的婚禮上,他給她留下了一個「幫兇」的印象。她頂憎惡協同別人作惡的人。

所以她理直氣壯地問:「在你聽來,腳踏車鈴聲是音樂吧?」

他一邊拍打身上的雪,一邊說:「對不起,我沒聽到任何聲音,這座城市對我像他媽的一片大沙漠!」

她的心為之一動,因為她也頗有同感。

她扶起腳踏車,推著走了幾步,忍不住站下,回頭又問:「你也來報考?」

「碰碰運氣。」

「得到報考表了?」

「運氣被別人搶去了!」

「有把握考上嗎?」

「什麼意思?取笑我?」他怒目而視了,大聲說:「我不信這麼多返城待業知青都是有把握考上的!你取笑我也就是取笑他們大家!」他抬起手臂,朝聚集在操場上的人群一指。

「你誤會了……」她想解釋。

「我和你有什麼誤會?你過去是教導員,如今是市長的女兒!我過去是臭知青,如今還是臭知青!等你當了什麼科長處長的時候,老子說不定仍是個無業遊民呢!沒工夫和你閒扯淡,分道揚鑣吧!」

他轉身往另一條甬路大步走去。

「站住!」她猛喝一聲。

他扭頭看著她,用嘲諷的語調說:「教導員同志要開始教導人了麼?別忘了老子現在是黨政軍三不管!」

她推著腳踏車走到他跟前,從兜裡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報考表,塞在他那件兵團黃棉襖的兩顆鈕釦之間。他那件破而髒的黃棉襖也只剩下兩顆鈕釦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冷笑著說:「市長的女兒在好善樂施嗎?」

「機會均等,生活才算公平!」她一說完,就跨上了腳踏車……

「為什麼又點頭,又搖頭?」父親不解地問。

「得到了報考表,但給別人了。」她低聲回答,輕輕嘆了口氣。

父親說:「既然已經給別人了,也就不必沮喪懊悔。你不要因待業而煩惱,我和你媽媽不是都對你保證過麼?會為你安排一個理想的工作的。你不是缺少機會,而是缺少耐心!」

她在心裡對父親說:「爸爸,我明白這一點。我太明白了!與任何一個返城知青相比,我都是擁有最多機會的人。你和媽媽為我創造的種種機會!機會多了,人就沒有了失去機會的遺憾,同時也就沒有了自己捕捉到並把握住機會的感奮和自信!我可以自己捕捉到的機會在哪兒呢?在哪兒啊!……」

父親也是這麼不理解她。

她想哭。

「爸爸,我是不是不應該返城?三十歲了,還讓你們為我分心!」她仰起臉望著父親,是在問父親,也是在問自己。

「別這麼想,爸爸媽媽對你有責任。你媽媽考慮的不過只是你的就業問題。我是一市之長,要考慮二十幾萬返城知青的就業問題啊!二十幾萬……」

父親也嘆起氣來。

她有些憐憫父親了。她知道,僅僅就這二十幾萬返城待業知青,也足以使父親感到市長不好當了。

她側著頭,將臉貼在父親手背上,又喃喃地說:「爸爸,今天晚上都是我不好,讓您和媽媽產生不快了。可是我真希望您作為我的父親,作為市長,不但能理解我,也能理解所有的返城待業知青,我們一個個都生活得太累了……」

父親的手一動不動地放在她肩上。

父親說:「我們的國家也累了啊,我們的黨也累了啊,十年動亂是過去了,把我們的黨和國家搞得精疲力盡。可緊接著,黨和國家又開始向歷史還債了!歷史的債,是無法拖欠的。拖欠得越久,越是難以還清。市委已經召開過兩次會議專門研究返城待業知青的安排問題了。不是兩千,不是兩萬,而是二十多萬,加上近幾年沒考上大學的初中生高中生,三十來萬啊!哪一個常委也提不出良好的方案……」

父親原來也是這麼需要理解!

她那欲對父親徹底敞開的心扉,關閉上了。

父親的手從她肩上放下了,說:「我還有些工作,去替我向你媽媽賠個禮!」

她極想留住父親,懇求父親再陪她坐一會兒,再與她談些什麼,但又不忍侵佔父親的時間。

父親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匆匆離去了。

飯廳裡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這個家此時真是靜極了。全家人都各有各的事,除她而外。

眼淚從她眼角淌了下來。

她仍坐著不動。飯廳也罷,她自己的房間也罷,都是一樣的寂寞,一樣的無聊,一樣的無所事事。妹妹借來的那本《簡·愛》,她已再不願去翻了,許多段她都能背下來,「簡」也安慰不了她了。

阿姨悄悄走了進來,撤去盤子碗,一邊抹桌子,一邊說:「你媽媽讓你到她房間裡去一次。」

她轉臉拭去眼淚,緩慢地站起身,很不情願地來到了母親的房間。

母親坐在一隻沙發上,她走過去坐在另一隻沙發上。她看了母親一眼,看出母親剛才分明也哭過。是因為父親當著她這個女兒的面對母親的搶白?還是因為她這個女兒當著父親的面對母親的頂撞?

她低下了頭。

母親用向下級交待工作的語調說:「玉慧,我要和你談的是你的工作問題,你要認真聽著。」

從前她自己也曾用這種語調跟許多人談過話。那些人不但認真聽,有時還要用筆記。

「為了你的工作媽媽已經分了不少心。你父親是一市之長,不便出面去辦,對你的責任全落在媽媽身上了。可是真辦起來,也並不那麼簡單……」

母親的口吻中包含著委屈。

我並不願依靠你們。她想,僅僅為了今後不再聽到這類話,我也不願依靠你們。

母親接著說:「你在兵團,不是一名普通知青,是一位教導員。相當於處級,和媽媽一樣的級別。可是對於你們返城知青,兵團的職務是不予承認的。如果媽媽破例按你在兵團的職務為你安排工作,不是不可以,但肯定會引起閒話,名不正言不順的,你自己今後也不好處理種種關係。如果給你安排一個一般的工作呢,那太容易太簡單了,可媽媽又會覺得內疚,覺得並沒有對你盡到一位母親的責任……」

原來母親因為她這個女兒曾是一位教導員,內心裡竟產生了如此的苦衷,這又是她完全沒想到的!看來教導員的職務和老姑娘的年齡一樣,對於母親都成了精神上的心理上的負擔。她不唯不應該是一個老姑娘,甚至也不應該曾是一位教導員了!

「你在認真聽麼?」

她點了一下頭,表示聽得很認真。

「所以呢,媽媽想,你應該具有一種什麼學歷,一個文憑;哪怕大專文憑也好。所以呢,媽媽就為你要了一張報考表……」

媽媽長媽媽短的,把她當成了一個小女孩,全沒當成一位曾是教導員的女兒看待,但卻對她曾是教導員這一點那麼重視!

她突然想哈哈大笑。

母親起身走到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表格遞給了她,復又坐下。

她一看,正是一張師範學院師資培訓班的報考表。

「你還不知道,這個師資班,是專為解決一批幹部子女的就業問題才招考的。將來的分配去向,也不是什麼中學。同樣都是返城知青,對幹部子女麼,應該優先考慮。他們的父母們,在十年動亂中捱過整,他們又和許多平民百姓的子女一塊兒受過苦,不優先考慮他們,優先考慮哪些人呢?總不能再讓他們返城後,仍和許多平民百姓的子女一樣待業吧?這也是落實幹部政策的一個方面啊!……」

她呆呆瞧著那張報考表出神。

「據我估計,今後的社會趨勢,學歷和文憑是相當重要的。有沒有學歷和文憑,將會成為提拔幹部的一條重要原則。你們這一批幹部子女的名單,早已交到招考單位去了。一百五十名,不多不少。所以你們註定是要考上的,不論成績如何。兩年後,你們有了文憑,社會上的返城知青待業問題,也不像目前這麼嚴重了,各個單位各個部門的新老幹部,也需要調整需要充實了,你們的安排去向,也就更不成其為問題了……」

當年的知青教導員,聽了自己母親的這番點撥,愈加發呆發愣。母親不愧是多年的幹部處處長,眼光遠大,為她鋪就了一條將來通往領導崗位的道路。兩年後,她自己也當上某個局幹部處的處長,想必是不無可能的。但是,她一點兒也不感到欣慰。

母親見她那種淡漠的樣子,問:「你怎麼不說話,不願意……上學期間對你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你可以照樣解決個人問題……」

她彷彿又聽到了手指甲刮玻璃的聲音。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看著母親問:「既然是這樣性質的一個師資培訓班,為什麼還要在報上公開登招考啟事?」

母親反問:「不公開登啟事,那不成秘密培訓班了麼?」

她心中可憐起今天親眼看到的那許許多多返城待業知青來,包括像姚守義那樣只不過想碰碰運氣而已的人。他們全都被矇在鼓裡,不自覺地扮演著可悲的陪襯角色。而真正的主角們,除了她自己,是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今天也出現在那種大場面之中的。可母親還說他們聚眾「鬧事」!警察們還前往驅趕他們!在他們之中,可能就有不少是她那個營的戰士。她彷彿又看到了他們那一張張臉和一雙雙眼睛。為了獲得一張報考表,他們期待了三四個小時之久!他們誰不是對考上這個「師資培訓班」滿懷著莫大的希望或僥倖的幻想?他們的臉上盡是渴望!他們的眼中盡是懇求!她也想到了姚守義,重新咀嚼和品味著他說的那些冷言冷語。也許,因為她「恩賜」給了他一張報考表,此時此刻,他心裡仍在感激著她。而他一旦知道,她所「恩賜」的,不過是一張毫無意義的廢紙,他會作何想法呢?今天那兩千多名報考者,一旦全都瞭解了這個「師資培訓班」的內幕,他們又會作何想法呢?他們是很容易重新聚集到一起的一代人。如果他們由於受了欺騙由於憤怒而重新聚集起來了,這座城市,就休想安定了!

母親是無法猜測到她心裡正在想些什麼的。

母親不慌不忙地又說起來:「當然,媽媽還是希望你能考得好一些,起碼應該爭取及格。分數太低,判卷的人是會笑話的。傳出去,也不太光彩。所以呢,媽媽給你找了一位家庭教師,在這十來天內,幫你溫習溫習初中課程……」母親的口吻中,流露出對她這位女兒居功表德的意味。

在沒有了解到這個「師資培訓班」的內幕之前,她也像姚守義一樣,將它看成一次機會。她也懷著種僥倖心理,懷著種幻想,要碰碰自己的運氣,並決定開始埋頭溫習中學課程。考不上,也畢竟算自己為自己作出了努力。

但此時此刻,她對這個「師資培訓班」憤恨極了!

她一聲不響地站起來,默默盯視著母親。

「玉慧,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說話呀!」母親急了。

她想大聲喊:「不!……」望著母親那種十分迫切的樣子,她張了張嘴,沒喊出來。

母親畢竟是在為她這個女兒盡著自己的責任。何況「師資培訓班」絕非是母親策劃的,母親還沒有那麼大的權力。母親只不過是像她這樣的一百五十名特殊的返城待業知青們的母親中的一個罷了。

門鈴響了。

母親站了起來,肯定地說:「他來了,就是我為你找的那個家庭教師!」

阿姨去開了門,引到房間裡一個年輕人。

她不由得上下打量著他,見他一身灰色。灰色的布料中式襖罩,灰色的布料長褲,襖罩比外褲新,因而顏色深些。使他整個人看上去,好像一刷子灰色從領口直刷到褲角,由深而淺;黑皮鞋久未打油,黑圍脖末端脫線,黑框眼鏡,黑重的眉毛,分明來此之前剛刮過臉,瘦削的臉頰發青。濃密的頭髮早就該理了,看那不經常梳的樣子,不是因為捨不得。

他手中拿著帽子,矜持地站在門口。

母親不疏不近地介紹道:「這就是小張。」

「張復毅。」他看了她一眼,不卑不亢地說,隨即將臉轉向別處。雖然他儘量顯出很大方的樣子,姚玉慧還是覺得他的神態有些拘謹,甚至有些不自然。似乎他不是來做家庭教師的,而是不太情願地來相物件的。

別擔心,她有點玩世不恭地想,我是個獨身主義者!

「這就是我女兒。」母親又說,還作了一個無比鄭重的介紹的手勢。

她覺得母親的神態中也有某種不自然的成分。大概是因為有一個儘管當過教導員但卻需要補習中學課程的女兒而感到羞慚吧。

她存心連頭也不對他點一下,只是漠然地望著他。

「玉慧,你們今天先隨便聊聊,明天開始吧!……」母親一邊說,一邊走在到桌前,從眼鏡盒裡取出眼鏡,戴上後,又拿起了一張報紙,走回來,款款坐在沙發上,就看報。

「請到我的房間。」她對他說,走在前邊,引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請隨便坐。」她仍不看他,徑直走到窗前,背對他望著窗外。

外面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玻璃一層水霧。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往窗上寫字。寫出的竟是「北大荒」三個字,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彷彿有一種神秘的意識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使她不能夠忘記自己生活過十一年的那片廣袤的土地。「北大荒」三個字,漸漸被順著筆劃流淌的水霧模糊了。她不由得將額頭緊貼在窗上,感到了一股涼意直沁心肺。

有好一會兒工夫,她把那個張復毅忘了。她想象著自己是在一條清涼的幽靜的小河中游泳,就是營部前面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只有北大荒的小河,才那麼清涼!那麼幽靜!

「可以在你的房間裡抽菸麼?」他問,那口吻就好像問一個賣菜的——「讓挑麼?」

她轉過身,見他仍站著,反問:「你為什麼不坐?雖然我是主人,你是客人,但你是老師,我是學生啊!」她的語調中流露著明顯的嘲弄。多半是自嘲,也在嘲弄他。由於他的到來,使她和母親之間的可能是一場非常嚴峻的衝突沒有發生。為此她想對他說幾句感激的話,又想說幾句使他大掃其興的話。她認為嚴肅的衝突不應避免!

他不動聲色地回答:「你讓老師坐在地板上麼?」

她的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擺在床邊,睡覺時放衣服。椅背上還搭著她換下來的一件襯衣。除了那把椅子,再沒有為客人預備的坐物。母親曾說過,要給她的房間裡添置一套沙發,嫌傢俱店裡的沙發樣式不好看,沒買,決定僱人做。

她臉紅了,走到椅子跟前,扯下襯衣塞到枕頭底下,搬起椅子,放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

他將椅子搬到門旁,正襟危坐,像個嚴肅的守門人。

「你可以抽菸,還可以往地板上彈菸灰。」她坐在床上,以研究的目光注視他。

「不勝感激。」他掏出煙,從容不迫地抽了起來,還將手絹鋪在雙膝上,往手絹上彈菸灰。

她站起身,說:「我給你去取個菸灰缸。」

「多此一舉。」他說,「我的菸灰,我要帶走。」

這句話無論怎麼品味,都不夠友善。

「是我母親……迫使你來的麼?」

「沒有人能夠迫使我做不情願的事情。」他的話中隱含著一種傲慢無禮。

「那麼,是情願的囉?」

「是。」

「我使你大掃其興了吧?」

「什麼意思?」

「市長的女兒並不如花似玉,而且早已失去了妙齡芳華。」

她懷疑他的「情願」,是有某種不可告人的企圖為動機的。母親和他串通一氣,以幫她複習功課為藉口,實則是在導演他「鳳求凰」也說不定。可他又為什麼顯得那麼高傲呢?是演技?還是性格?她冷笑著,暗想:活該掃你一大興。

他對她的話無動於衷,用平靜的語調反問:「一元一次方程的幾種解法,你還記得不?」

「忘了。」

「因式分解呢?」

「忘了。」

「最大公約數和最小公倍數的求法呢?」

「忘了。」

他聳了一下肩膀,依然用那種平靜的語調說:「我來之前,想的是市長女兒起碼還應該記得初一的課程,卻並沒有想到市長女兒的年齡和容貌。現在我不得不坦率承認,我很失望。」

她反唇相譏:「而我知道,在年輕漂亮的姑娘們面前,男人們總是努力掩飾起自己對她們的失望的。」

「謝謝教給我一條生活經驗。那麼你還記得什麼?」

「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這真使我感到安慰。看來你在中學時代對物理比對數學感興趣。」

這時,從弟弟的房間傳來了弟弟的朗誦之聲:

你是音樂,為什麼悲哀地聽音樂?

甜蜜不忌甜蜜,歡笑愛歡笑,

為什麼你不愉快地接受喜悅?

要不然,你就高興地接受苦惱?

……

弟弟的聲音使人聽出來,他在明顯地裝腔作勢。不知他何時回來的。

「停!你要朗誦,不要大喊大叫!要有抑揚頓挫,要表達出情感!要像我這樣朗誦……你是音樂,為什麼……像含著眼淚輕輕地訴說……為什麼?……」

倩倩的聲音,一點也不能算是「輕輕地訴說」,聽來使人想象得到她在比弟弟更加裝腔作勢。

「你別打擊我的情緒好不好?連於導演都說我有朗誦天才!」

「他那是奉承,因為你是市長的兒子!」

當姐姐的衝出房間,在走廊高喝:「你們都給我停止喊叫!家裡不是話劇團的排演廳!」

她走入房間,見他蹲在地上,用一小片紙認真仔細地拾菸灰。

她雙臂抱到胸前,低頭看著他,幾乎是用恨恨的語調問:「帶回去做藥引子嗎?」

他將撮起的菸灰放進手絹,像放入金沙一般,然後站起,又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地說:「市長家的地板應該一塵不染。」

她離開他,又走到窗前,靠窗臺站著,仍將雙臂交叉在胸前,望著他說:「無論我考得如何,即使交白卷,也必定是一百五十名被錄取者中的一個,這一點你知道嗎?」

他怔住了,一時不能理解她的話。

「所謂‘師資培訓班’,不過是在目前情況之下,為返城知青中的一百五十名像我這樣的幹部子女提供的理想就業途徑,這一點你顯然也不知道了?」

「真的?」

她點了一下頭。

他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又問:「真的?」

她又點了一下頭。

他猛轉身朝外走去。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說:「我一定要讓全市返城待業知青中所有的報考者都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你不能這樣做……」

「我一定要這樣做!」他說罷,走出了房間。

弟弟也送倩倩從房間走出來,見他那種匆匆而憤憤的樣子,紳士風度十足地向他鞠了一躬,故作歉意地說:「對不起,我的朗誦打擾你給我姐姐複習功課了!」

他站住,用嘲諷的語調問:「那麼剛才是你在大喊大叫囉?」

「難道你連起碼的欣賞水平都沒有?」

「那是因為你連起碼的朗誦水平也沒有。朗誦和喊叫是有本質區別的,聽著……」

於是他鎮定地朗誦起來:

假如我的愛只是家門的孩子,

那榮華一去,它就將失去爸爸,

它將被時間任意處理,

隨同惡草,或隨同好花被掐下,

不,它建立在遠離偶然的所在,

面對含笑的富貴,它不會凋殘。

在使人憤懣的擺佈之下,它也不會

倒下!……

他朗誦完,又說:「莎士比亞的詩不是為後人練嗓門而寫的。」

弟弟冷笑道:「怎麼,你還想再兼任我的朗誦輔導教師嗎?」

他平靜地回答:「如果你母親向我提出這樣的請求,我可以考慮。」

倩倩漲紅了臉,插嘴道:「我們根本不喜歡你朗誦的這首詩!」

他不屑地看了那瓷洋娃娃一眼,一字一句地回答:「好詩總是被少數人所喜愛。」

當姐姐的,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像俄羅斯大劇院包廂裡的貴婦似的,無動於衷地觀看敞開的房門這小小舞臺上進行的話劇。

她頭疼得快要裂開了!

她無法忍受這一切一切!

大生日蛋糕、三十支小蠟燭、褐色的細高跟的皮靴、大雜院的婚禮、婚禮上的花圈、徐淑芳手腕動脈流出的鮮血、「師資培訓班」、這個叫張復毅的家庭輔導教師、莎士比亞的詩……

她想大聲哀求:「給我安靜!……」

「話劇」仍在演下去。

弟弟:「我提醒你,比你更狂妄自大的人,在我們家裡也比你更懂得點禮貌。」

他:「非常遺憾,我來之前,忘了把禮貌戴在頭上,卻把高傲揣在兜裡了。」

弟弟終於失掉了紳士風度,怒吼起來:「你他媽的立刻從我們家滾出去!……」

「多謝你使我領教了市長家的禮貌家風。」他將一隻手插進衣兜,彷彿在攥著他那完整無損的高傲,一轉身從容不迫地下樓而去。

求求你們讓我安靜吧……她心裡哀求著。

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時候,臨時工郭立強,也在為考取「師資培訓班」而複習功課。不過他複習的不是初中課程,而是高中課程。雖然招考啟示註明,各科考題絕不超過初中範圍,他還是要求自己以考大學的準備和信心踏入考場。

天氣確是一天比一天轉暖了。城市像一匹乏透的馬,在冬春交季的最後日子裡打滾。等它一躍而起,抖盡殘雪,就會變成可人的春姑娘。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天是好季節,普遍的人們都在以好心境期待它。

它帶給郭立強的卻是失業的警告。春天一到,他就得重新加入二十餘萬返城待業大軍的行列。他的「合同」至四月為止。

必須考取「師資培訓班」——這是最後防線。

他的機會是二十塊錢買到的,外加一塊半新的「上海」牌手錶。

報考那一天,他沒有得到報考表。他是最後一批被治安警察們趕出師範學院的報考者之一,師範學院的鐵柵大門隨即被關上。兩名治安警察一左一右佇立門內,都以一手握著懸在腰際的警棍。

報考者們一個個悻悻然散去。

他站在一棵大樹下,仰望著參差的樹枝,好像從澡塘子裡出來的人發現衣服全被偷走了一樣不知所措。

一個報考者大聲問他:「哥兒們,從樹上找著報考表了?」

他沒心思開玩笑,也不願看對方一眼,低下頭默默走了。

「等等。」對方追上他,和他並肩走著,試探地問:「一張報考表對你非常重要?」

「你無法想象有多重要。」此刻他希望向一個人訴說,否則,他覺得自己的心理是太難以平衡了。

「我賣給你一張怎麼樣?」對方站住了。

「賣?……」他也不由得站住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方的手從兜裡抽出來了,向他展示了一張報考表。

「多少錢?」他的心怦怦激跳,恨不得一把就將那張報考表搶過來。

對方向他伸出一隻五指分開的手。

「五塊?」

「五塊買運氣?難道剛才你沒看見幾個返城的老姑娘為一張報考表如何搶作一團?」

「五……十塊?……」

對方點了一下頭,用友好之極的語調說:「我得到這張報考表也不容易,三更半夜就來守在報考處門外了。我並不想考,想考也考不上。不過是動了點腦筋,估計到了一張報考表的價格。你別朝我瞪眼睛,這是城市把我逼得這麼無恥。」

「我只有二十塊。」

「我這是轉賣運氣,二十塊您太佔便宜了!」對方折起了那張報考表,欲揣進兜裡。

「你賣給我!」他抓住了對方那隻手腕子。

「哥兒們,你要是打算搶,就搶搶看。搶不去,我還是那個價——五十塊!」對方虎視眈眈地瞪著他。

他不打算搶,也明知搶到並不容易,不得不放開了對方的手腕。

「二十塊就想買好運,太摳門兒了吧?」對方嘟噥著,將報考表奇貨可居地揣進兜裡。

「可是我只帶了二十塊!」他恨恨地說。

「記住這個教訓吧。要買好運,兜裡就該多帶點錢。」對方几乎是完全站在同情他的立場上說話,還嘆了一口氣,好像為他感到非常遺憾非常惋惜似的。

「我把棉襖脫給你!」

「像你這樣的棉襖,我們家有四件:我哥哥一件,我一件,我弟弟一件,我妹妹一件。我們家是兵團戰士之家,如今是待業者之家。」對方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接著說:「哥兒們,別把我想得太壞。作這種交易,心不得安寧。這勾當一個人只能幹一次,所以我得賣個好價。」說完,有所不忍地轉身而去。

他也跟著跑下去了。

他默默地跟隨在人家身後。他覺得自己像一條狗,脖子上拴著無形的鐵鏈,一端攥在人家的手中。

他的命運在人家衣兜裡,他自己衣兜裡則只有二十塊錢。人家說得不無道理——好運二百塊、兩千塊也不算索價過高。

「師資進修班」——未來的中學教師。對他來說,不可能再有比這更好些的命運了!

他默默地,身不由己地跟隨著人家走。

假如對方說:「你跪下,我給你這張報考表!」

他是會毫不遲疑地跪下的。

可對方不是一個無賴。對方不會要他跪下,對方只要他多給三十塊錢,也不要他的黃棉襖。他能體諒一個家庭有四個待業知青,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境地。他可憐自己,也可憐對方。

他只有違反理智地,不甘心地,默默地,身不由己地,狗一樣地跟隨著對方。

如果真是一條狗就好了,他想。撲上去,用牙齒和爪子撕破對方的衣兜,叼住那張報考表就跑!

走至三孔橋,對方不從橋上過,從橋旁的陡坡跑下去了。

「你為什麼跟著我?」對方在橋洞中站住,迴轉身,防範地瞪著他。

他說:「你剛才還給了我最後一線希望。」

「真打算搶?」

「是。」

「好吧。被你搶去,我認了。」

「我搶來了,也要給你二十元。」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那你搶吧。」

「我真抱歉。」

「別不好意思,這樣對我們都更公平。」

於是,他們便在橋洞中角鬥起來。這兩個返城待業知青,為了一張實際上毫無價值的報考表,變得像獅子般兇猛。他們都儘量避免在角鬥中打傷了對方,也都不甘失敗,所以這場角鬥就很持久。他們都沒有什麼角鬥的本領,所以這場角鬥就沒有什麼精彩可言。他們都不喊叫,都很文明。不抓頭髮,不拤脖子,不踢,不咬,不施計謀,不下毒手。甚至也都不急於取勝,唯希望在持久的角鬥中消耗盡對方的體力而已。這是兩個人的文明的生存鬥爭方式。一會兒這一個將那一個按在地上,一會兒那一個又將這一個壓在身下。翻滾在一塊兒後,誰都沒能夠站起來過。郭立強有好幾次就要將自己的一隻手伸進對方裝報考表的衣兜了,對方每次都是在這時將他翻壓在身下,重佔上風。地上的凍土被他們的大頭鞋跟蹬起了一層,他們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當他又一次將對方壓在身下後,一輛卡車從橋上駛過,一陣黃土落下,眯了對方的眼。他趁機將報考表搶到了手。

他迅速躍起,跳到一旁,將報考表從領口塞入貼身的襯衣中了,然後緊了一格皮帶,防止它掉出來。當他確信萬無一失,也不可能再被對方奪走後,才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帽子,用帽子拍打身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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