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城(上)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他一邊拍打,一邊看了對方一眼,見對方仍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地上,滿臉是土,雙眼還緊緊地閉著。

對方的一隻手,緩緩地向一個衣兜摸去,又向另一個衣兜摸去。那隻手,連同那條手臂,軟弱無力地從對方的身體上滑下,伸展著。

他看見那隻手緊緊地抓了一把土。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強盜。

他立刻走過去扶起對方,用手拍打對方身上的土,然後撿起對方的帽子,替對方戴在頭上。

對方請求道:「你給我吹吹眼睛。」

他就給對方吹眼睛。

眼淚從對方眼中淌了出來。

「好點麼?」

「好點了。」

對方擦眼淚,那張臉立刻變得很骯髒。

他從兜裡掏出了二十塊錢,低聲說:「真對不起你。」

「沒什麼。」對方推開了他的手:「我說過,被你搶去,我認了。」

對方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站住,從地上撿起什麼,回頭望著他,又說:「你的表,接住。」將表拋給了他。

他接住表,呆呆地望著對方走出了橋洞。

表,一塊半新的「上海」表。他剛才竟忘了自己還有一塊表。

「等等!」

對方又站住,轉身望著他。

他走到對方跟前,羞慚地說:「我剛才忘了我還有塊表,真的。」邊說邊將表和二十塊錢放入對方衣兜,拔腿便走。

走出很遠,他聽到對方喊:「哥兒們,祝你交好運,榜上題名。」

他回頭看了一眼,對方還站在原處。

又一輛卡車從橋上駛過。

他心中十分感激剛才他和對方翻滾在一起時從橋上開過的那輛卡車的司機……

而在這個夜晚,這個時候,他感激的是從他手中得到了二十塊錢和一塊半新的「上海」牌手錶的那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中的一個。

對方給予他的可是一個命運的轉機。

兩年後他就可以成為一名中學教師了!

他對生活不再有過高的要求,他相信自己能夠成為一名好教師。語文、數學、物理、化學,不論教哪一科他都能夠勝任。政治除外。

他很後悔沒有問那個給予他這種命運的待業知青夥伴的姓名和住址。這時他想:如果我那塊表不是一塊半新的「上海」牌的,而是一塊嶄新的,「歐米茄」牌的,或者「羅馬」牌的,帶日曆的,那才公平啊!……

無家可歸的徐淑芳一直「客居」在他家裡。

對於同院的鄰居們說來,他和她究竟以一種什麼關係相處,是個難猜的謎。他們懷著種種好奇,想從她臉上破譯謎底,但她卻很少邁出他家的門。他們偶爾在院子裡看見她,她便立刻低下頭,像自慚形穢的麻風病人一樣逃進屋去。他們想從他臉上獲得資訊,滿足好奇心。可他臉上既沒有新婚後的和美表情,也沒有蒙受奇恥大辱的可怕陰雲。他一如既往,對所有的鄰居都很禮貌,很客氣,見面一如既往地稱呼他們「大爺」、「大叔」、「大娘」、「大嬸」……只有從郭立偉臉上,他們才獲得一點反饋。這個當弟弟和當小叔子的,常常以一種警告的目光回敬鄰居們好奇的目光。那種目光的含意是——誰若敢議論我們家,我就對誰不客氣!於是好奇的鄰居們得出結論——她——依然是他們家的人。但鄰居們總還不免覺得,在那兄弟倆歪斜的家門內,經歷了婚禮那一天的花圈事件之後,居然還能進行著正常的、安靜的、平和的生活,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在那扇歪斜的家門內,處境最尷尬,最難堪,內心世界最複雜的,並不是郭立強,也不是他的弟弟郭立偉,而是既合法又不被承認的新娘子和嫂子徐淑芳。一張結婚證書,以我們共和國的莊嚴法律的名義,將她和這兄弟倆組合在一個家庭之中。而那架在婚禮上被燒燬的花圈,以一個,不,它代表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的情緒和心理,無聲地發出道德的吶喊,全部詆譭了那張結婚證書的法律力量。普遍的良心是普遍的道德的基礎。這個古老而無懈可擊的邏輯,時常使她獨自悲哀地暗想:不僅僅是一個王志松,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都會譴責我,唾棄我,包括他。他雖然重新收留了她之後,待她以禮,但他內心深處肯定是極其蔑視她的,毫無疑問他已收回了對她的愛情。對於愛情,禮貌是比仇恨更加徹底的決裂。沒有人啟發她,她全憑一個女人的本能悟到了這一點,這是女人無師自通的箴言。它用看不見的文字刻在女人的心上,沒一個女人對此是「文盲」。

兄弟倆都上班後,她獨自「留守」在他們的家中,盡一個名符其實的「看家婆」的種種義務。她常怔坐床邊一兩個小時之久,陷入無解的沉思默想和無邊的憂情苦緒。而在他們下班之前,她給他們做好飯,燒好洗臉水。吃過飯,兄弟倆都從不在裡屋多耽留一分鐘。一道門坎,隔成她和他們的兩個領地。

一天早晨,她梳頭時,頭髮一縷縷地脫落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從鏡中看到了自己青白的頭皮,所剩無幾的稀疏的餘發,像偽裝草率而拙劣的尼姑的頭。她被自己那種樣子嚇住了,手中拿著木梳呆若頑石。鏡中的她那雙驚愕的眼漸漸盈滿淚水,鏡外的她卻在心裡對自己說:徐淑芳徐淑芳你不要哭!即使你變成了一個怪物你也不要哭!你要剛強你要剛強……

他恰恰在那一時刻走進屋裡,彷彿從她身上發出了一道無形的閃電,將他擊得倒退了一步。她立刻彎下腰,撿自己落在地上的縷縷頭髮。撿完了,她已沒有力量站起身來,也沒有力量抬起來頭來。她竟手中抓著自己的落髮癱坐在地上了……

當她的意識從一種麻木的狀態中掙扎出來時,他們早已離開了家……

那天晚上,當他們回到家裡,見她頭戴一頂舊的單軍帽,那是弟弟的,不知她從哪裡翻著的。

這幾天,郭立強開始複習功課,每天晚上才不得不進入裡屋。他和她,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坐在桌前。一個悄無聲息地兩眼瞪著某處發呆。一個聚精會神地看書,演算,吸菸。他將鬧鐘定了時,到十點,鈴聲一響,他便立刻走到外屋去,不再進來。

昨天晚上,他剛走到外屋去,又要進裡屋來取放在桌上的煙。

她卻已經將裡屋門插上了。

並不是為了防範。不,絕不是!防範他?她連這樣想也沒有想過,何況她是沒有任何理由防範他的,因為法律已經宣告了她是屬於他的女人,她自己對於這一點也是認可了的。何況這是他的家,她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他隨時進裡屋。

她立刻給他開了門。

他走進來後,說:「你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

「我……」她像嚴重侵犯了別人的權力似的,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從桌上拿起煙便走。走到門口,轉身望著她又說:「我明天一定去找他,一定讓他來接走你……」

「不!……」她叫喊起來。彷彿一個孩子聽到大人威嚇地說,要讓魔鬼將自己帶到一個什麼十分可怕的地方去。雖然他的話中毫無威嚇的成分……

此刻,她仍像前幾天晚上一樣,呆呆地坐在床邊,凝視著鞋尖。這雙豬皮皮鞋還是在婚禮那天開始穿的,穿後一次也沒打過油,已經很骯髒了,還沾有她的血滴。

她心裡卻在暗暗祈禱那鬧鐘的鈴壞了。她感到無比孤獨,彷彿是坐在一條小小的木舟上,木舟漂盪在被暗夜籠罩的汪洋大海中。有他在眼前,她似乎感到那種咄咄逼人的從四面向她壓迫而來的孤獨減少許多許多。雖然他每天晚上一走入裡屋,便坐到桌前去,直至離開不看她一眼,不跟她說一句話。她還是覺得他的存在對她意味著可以朦朧望到的彼岸。

她祈禱那鬧鐘的鈴壞了。

它的弦上得很足,走動之聲清晰有力,到十點,鈴準響。

那時「木舟」上又只剩她自己,「彼岸」也將隨之消失。

她簡直已無法忍受晚上十點以後的孤獨。

真正置身在一條小小的木舟上,飄蕩在被暗夜籠罩的汪洋大海中的人,是多麼希望和另外一個人為伴啊!哪怕是仇人!仇人的存在所造成的威脅也比那樣一種孤獨所造成的恐懼小些。

何況他不是仇人,他是她的「岸」。雖然朦朧,但存在著,代表著陸地。他是她所能望到的唯一地平線。

她祈禱鬧鐘的鈴壞了。

她不祈禱自己脫落的頭髮重新生長出來,卻一遍又一遍暗暗祈禱鬧鐘的鈴壞了。

它的弦又上得多麼足啊!它的走動之聲又多麼清晰有力啊!

嚓、嚓、嚓……

這聲音冷酷無情。

一到十點,它準響。

她詛咒那有節奏的「嚓嚓」聲。

她祈禱鬧鐘的鈴壞了。

她不禁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將頭伏在手臂上,夾在指間的一截煙還燃著。她以為他不過是那麼休息一會兒,見他許久都一動也不動,才斷定他是那麼睡著了。這幾天內他明顯地消瘦了。她從內心裡對他湧起了一種憐憫之情,和一種深深的羞愧。她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任何一點慰藉,連一個女人能夠帶給一個男人的起碼的慰藉也沒帶給他。她只不過是他的一種負擔,也許僅僅是一種道義上的負擔。這想法如同老鼠嗑木箱一樣啃咬她的心。

她慢慢站起來,輕輕走到他身旁,從他手指間抽出了那截煙,捻滅在菸灰缸裡。她俯視著他的頭,他的頭髮濃密而蓬亂。他的脖子很粗壯,由於頭微垂著,顯示出有韌力的曲線。她想:他真是一個男人啊!一個男人有著這樣的脖子,是絕不會在生活面前輕易低下頭來的。

她又俯視著他夾過煙的那隻手。那隻手又大,又厚,虎口的肌肉凸起。雖然放鬆著,卻使她感到,在睡夢中用力一握,也肯定會將什麼堅硬的東西握碎。

這隻手曾愛撫過她。一個女人被這樣的一隻手所愛撫過,便永遠也不會忘記有著這樣一隻手的那個男人。當這隻手以前握住她的手時,她便從內心裡產生要求被愛的強烈渴望。當這隻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時,她每次都不能夠不閉上眼睛,不能夠不像孩子似的偎在他懷裡。儘管在那一時刻,她心中也無法忘掉「王志松」這個名字。但自己對自己良心的譴責不過成為渴望愛撫的心理要求的變奏序曲。是的,她那時所渴望所要求的,不是去愛,而是被愛,僅僅是被愛。也許由於他有恩於她,也許由於他是那種不肯過多流露溫情的男人,也許還由於其他許多她所弄不明白的原因,使她內心裡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阻隔了她對他的感情。這種感情彷彿被籬笆圍住的羊兒,彷彿永遠只能在一個極有限的範圍內活動。

但是此刻,她內心裡忽然萌發了一種微微的波動。她極想抱住他的頭,親吻他的頭髮,親吻他的脖子,親吻他的手。女性的心從被愛的搖籃中覺醒了,恰恰當她不再被愛的時候覺醒了。她一旦覺醒她便不再滿足僅僅被愛。她忽然覺得自己是那麼需要去愛。那麼需要強烈地愛一個男人。這種衝動萌發得那麼突然!使她的心理毫無準備,那道無形的屏障一下子便被突破。咄咄逼人的彷彿從四面包圍著她的孤獨,壓迫得她的心靈無依無傍。它帶著一股深厚的柔情一股猛烈的激情一種急切的全部給予的願望,要主動地報答地償還地不顧一切地貼緊跟前這個男人的心!它使她整個人像馬上就要燃燒起來一樣!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一隻手,想要撫摸他的頭髮,他的脖子,他的手。

這時,鬧鐘的鈴突然急促地響了。

他猛地抬起頭,有些驚異地瞧著她。

她立刻下意識地縮回了那隻手,慌亂地放在胸前,接著放在桌子上,隨後藏在衣角下,並用另一隻手隔著衣服緊緊握住了那隻偷了東西似的手。

她囁嚅地說:「我……見你睡著了……還夾著煙,就……替你把煙掐了……」她感到自己的臉像靠近了燒紅的火爐,被烤得灼熱起來。

他不再瞧著她,止住鬧鐘鈴,合上課本,站起身來。

她悄悄退回床前,又如先前一樣坐下去,同時垂下頭。

他轉過身時,問:「你為什麼不同意我去找他?難道我們的關係……可以這樣長久維持嗎?」

她不回答。

他又說:「我等待著你回答呢!」

「不……」她依舊低垂著頭。

「為什麼不?更痛苦的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你不必去找他,讓我自己去找他吧!」她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懇求恩准的目光望著他。

「我擔心他會傷害你。」

「他不會的。」

「那你明天就該去找他。」

「明天,我……做不到……」她又垂下了頭。

他注視了她一會兒,不再說什麼,大步走到外屋去了。

她頓時又感到那種咄咄逼人的孤獨從四面向她包圍過來。彷彿別人看不到的冰涼的水,漸漸沒及她的雙腿,沒及她的胸,就要使她陷於滅頂之災,她感到窒息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桌前,在他剛剛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去。桌上擺著一面小圓鏡。她瞧著鏡子,慢慢從頭上摘下了那頂舊的單軍帽。

蒼白而憔悴的臉,稀少得可憐的頭髮,一個偽裝得又草率又拙劣的病尼姑的形象。

她目光呆滯地瞪著「她」。

命運,命運,你把我變成了這麼醜的樣子,我也絕不向你屈服!王志松,王志松,總有一天,我會具有勇氣去找你,當面對你說,我無過!……

她心裡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輕輕拿起小鬧鐘,將上鈴弦的旋鈕擰了下來,揣進兜裡。思忖片刻,又站起身走到窗前,輕輕開啟了小風窗,從視窗扔到外面去了。

外屋,兄弟倆在說話,她注意傾聽著。

「哥,從明天起,你別去上班了。」

「那怎麼行!臨時工,三天不上班就除名。」

「要不我替你去幹?我跟廠裡說說,領導會同意的。」

「你的腿不好,怎麼能幹得了那麼重的活!」

「再有幾天你就要參加考試了呀!」

「不行!」

「哥,你一定要聽我的!你一定要爭取考第一。這不是全國高考,搗鬼的名堂多了!考第二第三,別人把你頂替下來,你也沒處講理去!……」

「別說了,快睡覺吧!」

她走到外屋去,對他說:「你應該聽立偉的話,明天開始,讓我頂替你去上班吧!」

「你?……」他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堅決地說:「不行!……」

她比他更加堅決地說:「如果你不同意,明天我就離開你的家!」

「去找他?你早該如此!」

「不去找他,去流浪!去討飯!」

這時,外面傳來宣傳車的廣播聲:

「全市公民請注意,全市公民請注意,市公安局頒佈特殊治安令,從明日起,晚十點以後,行人必須隨身攜帶工作證件。對可疑者,公安人員有權進行盤查或者拘留……」

廣播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各街道委員會、各派出所,要對返城待業知識青年實行認真嚴肅的註冊登記,各影院、劇院、廣場及其他公共場所,嚴禁返城待業知識青年以任何理由舉行任何形式的聚會……」

郭立偉從吊鋪上探下頭對哥哥說:「昨天中午有三個返城待業知青,拎著一個手提包闖進了市勞動局局長辦公室,把手提包朝局長的辦公桌上一放,從裡面取出一個炸藥包,逼著局長親自給他們開介紹信介紹工作,否則他們就要點炸藥包……」

「結果呢?……」郭立強低聲問。

「局長給他們開了介紹信。他們得意洋洋地離開勞動局,在馬路上被公安人員銬上手銬逮捕了……炸藥包是假的……」

啪噠!

三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是風將裡屋的小風窗關上了……

肉體所承受不了的,心靈能夠支撐著;心靈所承受不了的,肉體卻無法分擔。這種時候,沉重的勞動,對人意味著變相的解脫。兩種負荷加於一人,人就分不清哪一種負荷屬於肉體方面的,哪一種負荷屬於心靈方面的。這是文明的現代人拯救自己的古老而原始的方式,人類至今還想不出比這種方式良好卻又比這種方式更有效的另一方式。

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壓在徐淑芳背上,她那虛弱的身體沒走出幾步就被壓倒了,幸而沒被壓傷。她爬起來,去抱那木箱,抱不動。幾雙腳在木箱四周站住了:穿翻毛皮鞋的,穿大頭鞋的,穿棉膠鞋的。

她因為自己被壓倒了而感到無比羞恥,沒有勇氣抬起頭來。

一隻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感到了那隻手的寬大和分量。她執拗地又抱那木箱。它像有一個底座深埋在地下,紋絲不動。

那隻手抓住她的腕子,毫不費力地將她拉起來,輕輕扯到了一旁。

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憐憫地瞧著她,搖了搖頭。

「幫我放到背上吧……」她苦苦地請求。在北大荒,她曾扛著一百五十斤重的裝滿麥種的麻袋上過四級跳板啊!力氣,生活曾給予她幾乎等同男子的力氣。如今生活又把這樣的力氣從她身上收回去了。就像一個大人捉弄一個孩子,在孩子被騙下深坑後,卻將梯子從坑中撤走了。生命所給予人的一切都是有限量的。人在孩提時代就失去了的,可能一輩子都失去了。人在青春年華付出太多的,以後在這方面就貧乏了。如果她早已懂得這個生命的哲學,她當年就不會被一種近乎自我摧殘的勞動熱情所促使而不惜以耗損血肉之軀去獲得表揚了,可她當年不懂。「徐淑芳勞動積極肯幹。」一句這樣的口頭表揚,會使她甘心情願在某種最沉重的勞動中活活累死。生命總是在人不懂的時候收回它給予人的寶貴的一切。

那高大魁梧的男人彎下腰,用一隻手抓住捆綁在木箱上的麻繩,拎起便走,像拎一隻空木箱。

另外三個男人,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她。

她呆呆望著那個拎走木箱的男人的背影,一動也不動。更準確說,是想動而不能動。羞恥感像一根無形的釘子,從她頭頂穿下,將她牢牢地釘在那個地方了。那一時刻,她是多麼自卑,因為自己是一個女人而自卑。如果可能,她願求助於某種神明或巫術,將她立刻由一個女人變成一個男人。哪怕變成世界上最醜的男人,她也感激不盡。只要能使她變成一個有力氣的男人就行!力氣,力氣,她寧願用一個女人內心的全部柔情和在別的女人們看來是最美好的一切一切,換取能扛起四十八公斤重量的力氣。

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從倉庫裡走出,迎著她一直大步走過來,走到她跟前才站住,低聲說:「我瞧不起他!」

「誰?……」她機械地問。

「你丈夫!我絕不會讓自己的老婆頂替自己來幹這種活!如果我有老婆的話!」

「不許你侮辱他!」她本能地維護「丈夫」的人格,大聲說:「是我非要來,他才不得不同意,過幾天他要參加考試,他得複習好多功課……」

「所以我才瞧不起他!他自私透頂!他不配作一個丈夫!你回去告訴他,雖然我跟他交情不錯,可我從今天起開始瞧不起他!」他滿腔怒火地說罷,撇下她在那兒,一轉身就走。

她怔了片刻,趕緊追隨在他身後,邊走邊說:「其實我能幹……」

他站住,轉過身,看了她一會兒,吼道:「你能幹個屁!」吼罷,又大步朝前走。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幾個男人扛著木箱從她身旁走過。他們扛著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走起路來輕輕鬆鬆的。一個個還故意在她面前顯出力大無窮的樣子,一邊走,一邊你撞我一下,我踢你一腳,像耍罈子的雜技演員一樣,將木箱從左肩移到右肩,從右肩移到左肩,盡情炫耀男人們的力氣。其中一個,扛著木箱一邊從她身旁扭扭搭搭地走過,一邊學著她的語調說了一句:「其實我能幹……」

另一個立刻接了一句:「你能幹個屁!」

於是他們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她由羞恥而憤怒了。她跑著追上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在他前邊倒退著走,同時盯著他的臉,咬牙切齒地說:「你再敢侮辱我和……我丈夫一句,我就跟你拼了!」

他又吃驚地站住了。她轉身朝貨車跑去。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守在一節貨車車廂門兩側。

她跑過去後,一句話也不說,在他們面前將自己的後背彎成了一個平面。

半天她也沒感到有重量壓在背上。

她緩緩直起了腰,見他們各自靠著一側車門框,都將兩臂交抱胸前,居高臨下望著她皮笑肉不笑。幾個男人站在她四周,一個個的神態,像期待著她耍什麼把戲。

在她身旁,一把鐵鍬靠著車皮。

她突然抓起那把鐵鍬,掄過頭頂朝站在貨車上的一個男人砍去!那男人急忙一閃,鍬頭擦著他的肩膀,當地一聲砍在包著鐵皮的車門框上,迸出幾顆火星。鍬頭斷了,掉在地上。那男人朝車門框瞥了一眼,上面留下了一道幾乎被砍透的痕跡。

她雙手仍緊握鍬把,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以一種打算拼命的目光瞪著車上的兩個男人。

他們對視一眼,同時默默去搬一個木箱。

她第二次在一些男人的觀看之下,彎平了一個年輕女人的後背。

車上的兩個男人,存心將木箱搬起得很高,企圖報復地重重地壓在她背上,將她壓趴在幾個男人面前。幸虧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這時走來並看出了他們的企圖,當木箱還沒有壓在她背上之前,伸出一隻手用力在箱底託了一下。否則,她是一定會被壓趴在地的。

和她如今的體重差不多相等的重量,彷彿一塊由千斤錘鍛成的鑄鐵,壓在她的後背上了。這一次,她竟挺住了。她反臂用雙手扳住木箱兩角,腰彎得更低了,她的身體被壓得像一把曲尺。她覺得,木箱中裝的不是機床的笨重部件,而是鉛水,從她的後背上,澆注到了她的兩腿中,並且立刻凝固了,使她的兩腿不能朝前移動半寸。

足足有兩分鐘的時間,她揹負著那木箱,一動不動。

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不安地說:「實在不行就快甩下吧,別逞強。」

她覺得一股股血液湧到臉上,凝聚在臉上,停止了流動。她一陣頭暈目眩。

水泥地面傾斜了。

貨車開走了。

她在心中對自己叫喊:「徐淑芳,徐淑芳,你不能被壓倒,你朝前走啊你!……」

她的兩腿卻還是邁不出去,它們開始發抖了,它們的支撐力達到了極限。

她恨不得從自己胸前立刻再生長出兩條腿,支撐住自己馬上就要被壓垮了的彎平了的身體。

她恨不得自己變成一匹牲口,或者一張四腿帶輪子的桌子!

她覺得她必須從口中喊叫出某種聲音來,以減輕壓在背上的實際無法減輕的重量。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多麼奇怪啊,此時此刻,竟真有一個聲音,在對她念這段「最高指示」。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又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像是有一張嘴貼她耳朵念著,又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時有時無地飄過來的。那是一種絮絮叨叨的,老太婆的囈語般的聲音。其實她什麼聲音也沒聽到,那聲音純粹是在她的幻覺之中產生的。那是肉體在重壓下發出的無聲的呻吟,是絕望了的意識在崩潰前發出的可憐的尋救的呼號,而絕不會產生所謂的精神力量。「精神力量」變成物質力量的奇蹟,只有人在迷信這種轉化的情況下才會發生。就像只有迷信鬼神的人才會看到鬼神一樣。當年她就是念叨著那段「最高指示」,扛著一百五十斤重的裝滿麥種的麻袋踏上四級跳板的。當年她本身具有著這樣的力氣,當年她口中不論唸叨著什麼都不會被壓倒。

人的意識是有記憶的。它在絕望的瀕臨崩潰的時刻,當年儲存在它記憶中的某種訊號發出了條件反射。

她的意識一旦本能地捕捉到了那種似「最高指示」而非「最高指示」,似自己的而非自己的,飄忽不定的,又遠又近的,老太婆的囈語般的聲音,就像飢餓的嬰兒尋找到了可以裹吮的東西一樣,迷亂地亢奮起來。母親的乳頭,橡皮奶嘴,自己的手指,對飢餓的嬰兒在一定的時刻起同樣作用。意識的亢奮雖然不是「精神力量」,但它的亢奮在某種情況下可以帶動人的運動神經中樞也亢奮起來,帶動人的每一塊肌肉也亢奮起來,帶動人的整個身體也亢奮起來。

她感覺到那種聲音確實給予了她一些力量。

水泥地面仍是傾斜的。

貨車仍在從她身旁開走。

她的身體仍彎得像一把曲尺。

她仍覺得一股股血液湧到臉上,凝聚在臉上,停止了流動。

但她終於邁出了一條腿。接著,邁出了另一條腿。

在幾個男人無比驚訝的目光的注視下,她揹負著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像一臺被遙控的機械一般,朝倉庫極其緩慢地運動而去。

四十八公斤的重壓一脫離了她的身體,她就趕快跑出倉庫。跑回到貨車那裡。她不敢休息一會兒,也不敢站一下,喘口氣。她害怕自己身體這種奇蹟般的狀態鬆懈下來。她一彎下腰,就連聲說:「快,快,快……」第二個木箱一壓到她背上,她的兩腿就迅速朝前運動。她是完完全全墜入了一種亢奮的,機械的,奇蹟般的狀態之中。似「最高指示」而非「最高指示」,似自己的而非自己的,飄忽不定的,又遠又近的,老太婆的囈語般的聲音,始終縈繞在她耳邊。她一次比一次運動得更快了。

休息的時候,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找不到徐淑芳了。

倉庫旁的小屋裡非常暖和,爐火很旺,將爐體燒紅了。爐蓋上放著一個粗鐵絲架,擺著她的和他們的飯盆,散發出混雜在一起的誘人食慾的香味。男人們開啟各自的飯盒蓋後,並不急於吃飯,他們一邊盡情嗅著那種混雜的香味,一邊烤火,喝茶,抽菸。

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見屋裡沒有她,又到外面去尋找,甚至爬上了那節貨車車廂找,卻還是找不著她。

他回到小屋裡,向眾人:「你們誰看見那個女的在哪兒啦?」

眾人都說沒看見。

「奇怪,能到哪去呢?」他自言自語地嘟噥,突然大發脾氣,吼道:「你們都給我去找!找不到,誰他媽的也別給我回來!」

他是他們的頭兒,又是他們中最高大魁梧的一個。他們見他真發脾氣了,不免有幾分怕他。他們都乖乖地離開了小屋,四處找她。

最終還是他自己將她找到了。原來她躲在倉庫裡,躲在幾排木箱後,蜷縮在一堆沒使用過的紗線之中。她的雙膝曲收在胸前,她的臉被紗線掩埋著,她的兩條手臂一上一下,癱軟地伸展著。她那樣子像一隻伸展著翅膀死去了的小鳥,然而她的全身卻在瑟瑟發抖。不是因為冷,她並不感到冷,是因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地顫動。她的身體經過了三個多小時的亢奮的沉重的耗損之後,此刻是半死不活了。她是再也沒有絲毫力氣了,縱然她身下的紗線著起熊熊火焰,她也站不起來了。那種荒謬的亢奮狀態徹底過去了,耳邊那種怪誕的聲音逝去了,她的意識完全消散了,她的肉體完全鬆懈了。只有從她還呼吸著這一點,可以認為她仍活著,連她的呼吸也是痙攣的,一陣急促,一陣微弱。

他蹲下身去,輕輕推她,不安地問:「哎,你怎麼了?」

她還是那樣子蜷縮在紗線堆中,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你為什麼不到屋裡去,屋裡暖和啊!」

「……」

「你總得吃午飯啊!」

「……」

「你是不是在發高燒啊?」

「……」

他不知所措地慢慢站了起來,依然瞧著她。

他突然開口罵道:「郭立強,我操你祖宗!」

她的頭轉動了,露出了掩埋在紗線中的臉。

她聲音微弱但很惱怒地說:「你……滾!……」

他見她開口說話了,又蹲下身去,像大人哄小孩似的說:「跟我到屋裡去吧,啊?屋裡可暖和了,還有一張床。吃飽了飯,躺在床上休息,不比你躺在這兒舒服嗎?」

「你……走吧!我……現在骨頭都……散了……一會兒就到屋裡去……求求你……讓我一個人……在這裡躺一會兒……」她說著,又將臉埋進了紗線中。

他無可奈何了。他脫下棉襖蓋在她身上,站起來搖頭嘆氣地離開了倉庫。

二十多分鐘後,她披著他的棉襖,走進了那小屋。

她見他們已經將爐子圍住了,用目光尋視著,想找一個離火爐不遠,又和他們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坐下。

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從爐旁站了起來,走到她跟前,將她推到了自己坐的地方。

她一聲不響地在他坐過的兩塊摞起來的磚頭上坐了下去。

他默默地替她將飯盒從爐蓋上取下來,放在她膝上。

她感到餓極了,也不怕燙手,開啟飯盒蓋,抓起一個包子就咬。這隻手裡的還沒吃完,另一隻手又抓起了另一個。三口五口,一個包子就不見了。她簡直不像一個女人在吃東西,像一個餓鬼饕餮。她吃得兩手是油,滿下巴也是油。油從雙手和下巴滴淌在她的衣服上。她那樣子,恨不得要將嘴嚼的過程省略,將胃從胸腔內掏出來,將包子一個接一個塞入胃中。飯盒裡頃刻就剩兩個包子了,她的胃似乎還空著一大半。

她忽然有所覺察,停止吞嚥,抬起頭來,見男人們一個個都拿著飯盒,目瞪口呆地瞧著她,像瞧著一頭飢餓的母獅子在吃鮮血淋淋的肉,擔心她沒飽,接著會把他們也一個個都吃掉似的。

她不由得側轉身子,兩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比較斯文地吃掉了飯盒裡剩下的兩個包子。

「真夠嚇人的!」

「你問她飽了麼?沒飽,我捨出一條胳膊給她吃!」

「你?除了皮就是筋,有啥吃頭?」

「就你有吃頭?」

「那當然!肥的在腰上,瘦的在腿上,她想吃哪兒吃哪兒好啦,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他們拿她開心取樂。

只有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在悶頭吸菸。

她不理他們,起身從爐上拎起水壺,倒了半飯盒開水,重新坐下一邊吃一邊喝。

這時她才感到身上有些冷了。襯衣完全被汗溼透了,毛衣也溼了,棉襖裡子也溼了。她被烤得冒著蒸氣,但溼襯衣卻是冰涼地貼在身上。如果沒有他們在,她真想將衣服全部脫下來,讓爐火烤暖自己的身體。

她從頭上摘下了棉帽子,卻連那頂舊的單軍帽也一起帶下來了。

「嘿呀!從尼姑庵還俗沒多少日子吧?」

他們中的一個油腔滑調地說。

於是他們全體哈哈大笑。

她仍不理他們,趕緊戴上單帽,將棉帽裡子翻出來,拿在手中貼近爐體烤著。

她的沉默,她的容忍,助長了那些男人們對她的放肆。而且她越是沉默,他們越覺得不滿足。她越是容忍,他們越覺得快活。他們是習慣了將拿女人逗笑開心當成正常娛樂的。他們是些沒有幽默感,只有庸俗,沒有羞恥感,只會競賽下流的男人。

他們開始講起種種下流話來。這種話,由一個人口中說出第一句,就像打呵欠似的,引得其他幾個人也產生了連鎖反應。粗俗的,沒接受過文明教育的男人,在這方面各個都有舉一反三的天才。某個女人在場,對他們發揮這方面的天才是鼓舞。下流話一句接一句從他們口中說出,像螃蟹吐沫,越吐越多。他們一個比一個更無恥。他們的話一句比一句更不堪入耳。他們的話對任何一個女人都無異於變相姦汙。他們彷彿獲得著一種又滿足又不滿足的快感。

她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在她今天早晨來幹活之前,郭立強仍那麼堅決地阻止她。

她猛地站了起來,將飯盒裡的剩水朝他們潑過去。他們被燙得失聲叫喊,一個個慌亂地跳起來,向後躲避。

她抓起一切隨手能夠抓到的東西,磚頭,木墩,蜂窩煤,向他們接連不斷地狠狠砸過去。她的發洩,比起她當年的教導員姚玉慧在市場管理所的發洩,要猛烈得多。如果「金嗓子」劉大文在場,一定會為她鼓掌並高呼「烏拉」的。她轉眼由一隻兔子真的變成了一頭母獅,她那種積聚在胸的要和自己的命運一拼的勇氣,此刻全部表現出來了。彷彿她若將他們一個個打死,便也戰勝了自己的命運似的。

幾十塊蜂窩煤朝他們砸光了,碎落滿地。

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卻一動不動地坐著,看著她盡情發洩。

她從牆角操起一把拖貨的搭鉤,像古代士兵挺著長矛一樣向他們衝去。

他們狼狽地紛紛逃出了屋子。

她失去了進攻的目標,挺著「長矛」在屋裡打轉。

突然她舉起「長矛」,向吊在半空的煙筒狠狠砸去。煙筒分節了,在半空晃來蕩去。

頓時滿屋青煙。

她還要將爐子踹翻。

這時,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才從身後抱住了她。

「放開我!你放開我!……」她喊叫著,掙扎著。

他說:「你瘋了!」將她抱得更緊。

她扔掉「長矛」,低下頭便咬他的手。用她全部的憤怒,全身的力量咬他的手。那一時刻,她覺得咬的不是一個男人的手,而是一塊堅硬無比的石頭,而是她的命。她要將它咬碎。由於用著發狠的力量,以至於她緊緊閉上了眼睛,身子都繃得發抖了。

他不做聲。使勁攥著那隻手。

終於,她覺得自己的牙齒咬進了「石頭」。它不那麼堅硬了,碎了。

她放鬆牙齒,睜開了眼睛,看見了一隻流血的大手在痛苦地抽搐著,咬痕那麼深那麼深。她幾乎從他手上咬下一塊皮肉來。

「放開我,放開我呀,我這是怎麼了啊!……」她哭了。

他放開她,向她伸出了另一隻手,低聲說:「還想咬,你再咬吧!」

她一下子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嗚嗚哭著。

她已經哭過不少次了。

今天,她第一次感到,哭給她帶來了一種痛快。

這是她返城後唯一感到痛快的一件事。

「你必須忍受,」他一邊接煙筒一邊說:「他們就是那樣!要麼,你用什麼東西把耳朵堵上;要麼,你明天別來幹。」

他將煙筒接好,朝窗外看了一眼,走到她跟前,俯視著她,又說:「這僅僅是開始。以後,他們可能還會對你動手動腳。你還想繼續幹下去,就必須忍受。在你之前,也曾有幾個女人來幹過。她們不像你,她們不在乎。這給她們帶來了好處,她們願幹就幹點,一點不幹也無所謂。這兒的活累,很少有女人來這兒幹活。他們都願意替來這兒幹活的女人多出把力氣,但那個女人得對他們作出讓步。他們認為這是公平合理的,所以他們不感到羞恥……」

她不哭了。她的雙手慢慢從臉上放下了。他站起來了,她瞪著他。

她說:「我不需要誰替我多出力氣,我絕不會比他們幹得少。我明天還來幹,我要隨身帶把刀,誰敢再對我說一個髒字,我就和誰拼命!」

「現在你應該理解,我罵你丈夫是有道理的了吧?」

「你敢再罵他,我也和你拼命!」

…………

下午上班後,那些男人們在她面前一個個變得規矩多了。再沒有一個人敢對她說一句非禮的話,也再沒有一個人敢以哪怕是極微小的輕薄舉動冒犯她。

人的尊嚴,像人類的和平一樣,捍衛它,它才存在。而某些女人們在捍衛自己尊嚴的時候,尤其某些弱女人們在捍衛自己尊嚴的時候,所表現出的不怕一切不顧一切不惜一切的勇猛,是足以令男人們感到慚愧的。尊嚴是她們在沒有作母親之前的孩子,不能夠捍衛自己尊嚴的女人也必定不能夠成為一個好母親。

那些男人們的目光,甚至都不敢與她的目光對視一下。她的眼睛裡仍閃耀著一種母獅般的兇猛。他們教會了她如何捍衛自己的尊嚴,她糾正了他們對於女人的錯誤認識。

對於她來說,下午的時間要比上午的時間長得多。但是她已不再將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放在眼裡了。正如她不再將那些男人們放在眼裡。她想——原來生活中能將人壓倒的東西並不很多。

中間休息了一會兒,她走進小屋去喝水,他們竟都不敢進屋。

她喝罷水,一轉身,愣住了。

郭立強出現在她眼前。

他說:「跟我回去。」

她說:「不!」

「你怎麼能扛得動四十八公斤的木箱!」

「不是扛,是背。」

「背也一樣!」

「我已經背了七十多箱,並沒被壓垮。」

「我不能讓你來頂替我幹這麼重的活!我是個男人!」

「我需要乾重活,我是個女人。」

「難道你需要虐待自己?!」

「我需要解救自己。」

他不說話了。

他默默地望著她。

她也默默地望著他。

他又說:「用這種方式解救自己是愚蠢的。」

她回答:「我在這裡比在你的家裡感到自己……更是一個人。」

「你胡說!」他惱怒了。

「不是胡說,」她望著他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是實話。」

「你心裡恨我?」

「我從來也沒有恨過你,我永遠感激你。」

「你究竟要我怎麼辦?」

「錄取後,讓我頂替你在這裡的名額。」

「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

「你究竟要我怎麼辦?」

「我沒有權力再對你要求什麼了!」

他又不說話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幾顆腦袋立刻縮到窗臺下。

她卻說:「我該幹活去了!」就朝門外走。

當她從他身邊走過時,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凝視著她的眼睛。

他說:「你哭過。」

她說:「沙土迷眼了。」

他說:「別恨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說:「我也是。」又苦笑了一下,掰開他的手指,走出去了。

他在屋裡呆呆站了一會兒,也走出去了。

他看見她揹著沉重的木箱,身子彎成九十度,緩慢地走過來。

她經過他身邊時,吃力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作出一種近乎天真的微笑。

那微笑的含意好像是——你瞧,壓不倒我!

她那一笑使他肝腸寸斷。

他不忍心再看到她「表演」第二次,一轉身大步走了。

「你給我站住!」

他聽到了一個人的怒喝。

他站住了,扭回頭——是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

「你小子不是人!呸!」對方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

他無法解釋,也根本不想解釋什麼。

他心中暗暗發誓:郭立強,郭立強,你一定要考上!你一定要考第一!為了你自己,為了弟弟,也為了她……

他說:「告訴他們,誰敢欺負她,我找誰算賬!」

他猛轉身離開了貨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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