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嬰兒,這時剛剛被餵飽了奶,正躺在王志松家炕上安適地熟睡著。他睡得非常香甜,不時地吮著小嘴唇,不時地微笑著。
王大娘在做針線活。志松的妹妹小珍,伏在孩子身旁,不眨眼地瞧著那孩子可愛的睡態。
「媽,您看呀,他睡著了還笑呢!」小珍快活地說。孩子給這少女增添了許多新鮮的樂趣。
母親沒吱聲。
「媽,您為啥不喜歡他啊?」小珍爬起身,推了母親的肩頭一下,說,「因為不是您親孫子,是我哥替別人撫養的,您就不喜歡哇?」
母親仍沒吱聲。
小珍摟著母親的肩膀,撒嬌地問:「媽,你怎麼又不高興啦?」
「媽沒不高興……」母親嘆了口氣,「快寫作業去吧,別跟媽撒嬌了,都十五六的姑娘了!」停了手,自言自語,「也不知你哥哥和你淑芳姐的關係咋樣了……」
小珍從母親身邊離開,走到桌旁坐下,剛拿起筆來,忍不住扭頭對母親譴責道:「咋樣了?不吹才怪呢!還不是因為您,總對我淑芳姐那麼不冷不熱的!」
母親又嘆了口氣,也自責道:「想來想去,是因為媽不好哇!可那時,媽一心希望的是你哥返城啊!家裡連個劈硬柴的人都沒有,媽這日子過得為難啊!再說,淑芳這姑娘到底能不能成了媽的兒媳婦,媽心裡也沒個數啊!生怕你哥哥是白白地把返城的機會讓給了人家……」
「所以我淑芳姐以前每次一來,您就冷下臉,連句親熱話也沒有!現在我哥哥返城了,您身邊有個兒子了,又想要個兒媳婦了?晚嘍!我哥打著燈籠再也找不到我淑芳姐這麼好的媳婦嘍!」小珍用十分替哥哥惋惜的語調說。
「你哥哥嘴上不說,心裡還不怨媽一輩子啊?」母親後悔得傷心了,放下手中的針線活,撩起衣襟拭眼角。
「媽,我胡亂說著玩呢,您別當真,我看我淑芳姐是知情知義的人,絕不會因為您以前對她不好,就把我哥哥甩了……」小珍放下筆,又趕緊走過來,坐在母親身旁勸慰母親。
這時,街道主任敲了幾下門走進來。
「是主任啊,快坐吧,有事兒?」母親連忙起身讓座,隨後吩咐小珍,「給你大媽倒杯水。」
「別倒,我不喝。」主任擺擺手,又是訴苦又是自我表功地說,「唉,這些日子啊可把我忙壞了呢!光咱們這一片呀,返城知青就七八十,又是落戶哇,又得登記找工作哇,又是挨家挨戶地慰問慰問哇,又是……什麼什麼的!……」
母親說:「主任,可不是夠您辛苦的嘛!當年,您挨家挨戶動員他們下去,如今又是挨家挨戶登記給他們找工作。這些年您可就是沒清閒過呢!」
「嗨!」主任拍了一下炕沿,說,「別提當年了!提當年我心中有愧呀!有些夠條件留城的,也叫我給逼走了,這些孩子們如今說不定心裡多恨我呢!可當年我也是沒辦法呀,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個號召,全國一片紅,我們當街道幹部的,不積極鞍前馬後動員行嘛!你們家志松沒背後罵過我呀?……」
「他可沒有!」母親立刻替自己的兒子擔保。
「就是罵了,您也不能告訴我呀!」主任笑了,收斂笑容後,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說:「小珍,你出去玩會兒,我和你媽說幾句話。」
小珍不高興地噘起了嘴:「我不!外邊挺冷的。我知道你們要說這孩子,這孩子又不是金的銀的,難道會是我哥偷來搶來的不成?你們說吧,我堵上耳朵不聽就是了唄!反正我不出去挨凍!」
母親瞪了她一眼,訓斥道:「別跟你大媽說話這麼沒禮貌,快出去!」
小珍哼了一聲,不情願地出去了。
主任這才看著母親說:「志松他媽,什麼事兒呢?是這麼回事兒!派出所負責落戶口的人呀,今天又把我傳去了,說你們家志松的戶口哇,還不能落……」
「不能落?」母親急了,「別人能落,為什麼志松不能落?他的返城手續不全?」
「您先別急嘛!」主任離開椅子,坐到炕沿上,和母親之間隔著那孩子,挺神秘地說:「是因為這孩子呀!人家問志松,他到底結沒結過婚,他說沒有。那麼人家當然就要問這孩子是哪來的啦,他說是替別人撫養的。人家又問孩子叫什麼名字呀,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還要以父子關係跟這孩子同時落戶!撫養,也得有個什麼手續呀,人家再追問這孩子的父母都叫什麼名字,在哪兒工作,為什麼要他撫養這孩子,他都說不出個四五六來,還嫌人家追問得多了,對人家發脾氣。志松這孩子小時候可沒什麼脾氣呀,怎麼返城回來變得脾氣大極了呢?人家也生氣了,說不弄清楚這孩子的來歷,連他自己的戶口也不給落!」
母親一時發起怔來。
主任瞅著那孩子,心直口快地說:「我看呀,這孩子八成就是你們志松自己的!您瞧瞧,臉盤多像他,還有那高鼻樑!這幾年,上山下鄉的知青中,沒結婚就生下了孩子的不少,也算不了什麼太丟人的事兒。志松要是捨不得這孩子呢,就該對人家客氣著點,我再替他通融幾句,寫個書面兒檢討什麼的,也就一塊落上了!志松他要是捨得了這孩子呢,我倒有個主意,不算兩全其美吧,也算個好主意。前街老張兩口子,結婚五年多了,想要孩子都快想急眼了,卻整不出個孩子,我看這孩子長得怪體面的,莫如趁不懂事兒送給了他們。當然不能白給的,五百六百的他們還拿得出。你們家正在困難的關頭,也能接濟一陣子。再者,志松拖累個孩子,將來找物件都麻煩!……」
母親怔怔沉默許久,低聲說:「這,我可做不了主,得跟志松商量商量……」
王志松走出鐵路局粉刷成米黃色的三層大樓,覺得陽光是那麼明媚,天空是那麼蔚藍,每一個行人都是那麼可親可愛。他那顆返城後一直無著無落的心,第一天感到多少安定了些。
他大步走著,舒暢地呼吸著初春潮溼的空氣。體驗著一個即將有了工作的人那種感激生活的心情。
馬路上的雪,這幾天開始化了,露出了柏油路面。培在人行道兩旁樹根下的雪還沒化盡,但也在溫暖陽光的照耀下往泥土裡滲透著。樹枝已不再是光禿禿的,開始生長出無數的小芽苞兒。第一場春雨之後,樹木就會掛滿嫩綠的小葉了。
還是春天比冬天好,他一邊走一邊這麼想。在返城的最初日子裡,對於城市的那種種憤怒,像關在籠子裡東撲西撞的鳥兒,被開啟籠門放飛了。
鐵路局的領導對他很不錯,挺親熱。他們答應了他的請求,批准他以接班的名義到鐵路來工作。幾天後,他就可以穿上一身嶄新的藍色的鐵路工作服了。終於在這三百多萬人口的城市中佔據了一個點,而且這麼快這麼順利!他完全沒有想到。
「要接父母班的人很多啊,光鐵路系統,少說也有兩三萬!許多當父母的為了早點讓返城待業的孩子有個工作,不到五十歲就打報告申請退休哇!能都照顧嗎?一下子減少了兩三萬老工人,增加兩三萬沒有工作經驗的年輕人,我們可下不了這個決心啊!不過你例外,因為你父親是烈士。」
鐵路局的領導對他說的這一番話,更加使他感到自己在二十幾萬返城知青中是很幸運的一個。
那位領導還帶領他去參觀了鐵路工人事蹟展覽館。父親放大了的遺像懸掛在那裡。父親是一名老鐵路扳道工,兩年多以前父親用自己的生命避免了一次鐵路事故,被火車軋為三段……
「兒子,要孝敬你媽,要疼你妹妹。」
父親從相框中陰鬱地望著他。他彷彿聽到了父親在對他叮囑。
時間剛過中午,他不餓。也不願這麼早回家去。他想在這座城市裡到處走走,到處看看,他不屬於這座城市整整十一年了。它對他來說是那麼熟悉,可又有許多地方令他感到非常陌生。他有種強烈的慾望,想尋找到什麼。尋找什麼呢?他一點也不清楚,一點也不明確,但心裡確確實實存在著那麼一種慾望。也許只是想要在現實中對比一下記憶中長久保留的某些事情而已。
經過市委大樓前,他不由得站住了。他注意到,「文革」中「市革命委員會」的白底紅字的牌子,被摘掉了,換上了「文革」前的「市人民委員會」的牌子。還是白底紅字,還是那麼大小,還是掛在那個地方。兩塊牌子所不同之處,僅僅在於「革命」和「人民」的區別。但這種區別,卻代表了三個不同的歷史時期。「文革」前——「文革」中——「文革」後,好比溫度計上的「0」。
他想:看來無論是「革命」還是「人民」,都最適合用醒目的白底紅字來加以顯示,都最適合那麼大小,都最適合掛在那個固定的地方。他進而又聯想到了代表這座城市的天鵝雕塑。它在「文化革命」中被砸毀了,人們將來還會重新雕塑一個,仍是原先那種姿態的,仍是原先那麼大小的,也仍在原先那個地方——松花江畔,青年宮前。彷彿想要飛過鬆花江,飛到太陽島去似的。
一場歷史性的劫難終於是過去了。他站在那裡,內心已經沒有了當年那種騷動,那種激情;只有一種類乎憑弔的沉思。當年他是一箇中學生,如今他已經快三十歲了,早到了該結婚的年齡了。他不想再激動,唯願能安安穩穩地開始生活。而且他確信,生活本身也肯定早已消耗盡了能使他和他這一代人像當年那麼激動起來的力量了。那種巨大的激動,如同運動員注射了超濃度的興奮劑以後進行的競賽,一到終點,人就垮了。那是摧毀人的機體也摧毀社會機體的失常態的力量。即使生活本身仍奇異地具有著這種力量,他也不甘再為這種力量所驅使了。他累了。他曾為「革命」兩個字怎樣地激動過啊!可是那塊被換掉的寫著「革命」兩字的牌子,宣告他不過是參與了一場舉國癲狂的政治遊戲。寫著「人民」兩字的牌子彷彿正睥睨著他,用嘲弄的語調在對他說:「老弟,人民萬歲,不需要革命!」
去你媽的「革命」吧!他想。老子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參與那種「革命」了!讓沒玩過的下一代再陪你們玩吧!如果他們還像我們這一代當年那麼真誠得可悲,那麼熱忱得愚昧,那麼激動得白白浪費感情的話!他彷彿覺得自己血管裡時至今日仍沉澱著什麼非血質的東西。這種東西會不會使人得心肌梗死,他不知道。但這個國家是進行了一次重大的手術才獲得了轉機,這他完全明白。這一頁翻過去了的歷史無疑是嚴峻的危機四伏的,但留給他這個戴過「紅衛兵」袖章的人的記憶卻是歷歷在目的被出賣被強姦般的羞恥!
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在這裡,在市委大樓門前,聚集過成千上萬的人群,為了「革命」,以「革命」的名義展開辯論、進行演說、發生衝突乃至武鬥。這臺階前的方形石磚地,曾被鮮血染紅。
他第一次來到這裡,是在老師的帶領之下,是他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的第一次「革命」行動,一次自覺的「革命」行動。
他還記憶猶新,那一天,全校師生都坐在操場上,聽「文革領導小組」的人傳達什麼檔案。一位教政治的老師從校園外騎著腳踏車飛馳而至,一直騎到傳達者的桌子前才跳下車,他奪過話筒大聲疾呼:「革命的教師們,革命的同學們,有一小撮暴徒無法無天,居然公開在市委大樓前張貼反動標語,寫的是:市委不革命,就罷他孃的官!大家想一想啊,市委是在黨中央領導下的共產黨的市委,共產黨是我們的親爹孃,他們要罷市委他孃的官,不就是要罷黨中央的官嗎?我們能答應嗎?他們正在燒市委大樓啊!十萬火急,我們要去捍衛市委呀!革命的教師們,革命的同學們,考驗我們每一個人的革命性的時刻到了!……」
這位教政治的老師振臂一呼,全校師生立即響應。於是一千七百多人打著一面橫幅大標語旗,浩浩蕩蕩湧上街頭,奔往這裡。標語旗上寫著:誓死捍衛市委。
至今他仍然認為,當時他們一千七百多人那種情緒,那種激動,那種預備以鮮血和身軀去捍衛什麼的精神,是十分真誠而又十分真實的。
沒有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人也許會嘲笑這一點,那就讓他們去嘲笑吧,他想。某一時期的歷史可能本來就是供後人去嘲笑的。那麼這一時期的人們又如何能逃脫被嘲笑的命運呢?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命。一個人的命運擺佈這個人,一代人的命運也擺佈這一代人。命運和心肺同在。
他忽然有些暗暗驚詫,覺得自己的思想頗有點思想家的意味。命運和……心肺……不錯的聯絡!我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愛胡思亂想了呢?他對自己有些不解起來。他反覆咀嚼自己的思想,又覺得和迷信的老太太們認命的思想並沒什麼大區別,也絲毫不比她們深刻。
看來我他媽的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思想家,連個平庸的思想家也不可能成為。他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他的注意力轉向了人行道上一株軀幹傾斜的老柳樹。
當年,他們的隊伍就是在走到這株老柳樹前時,被軍事工程學院「紅色造反兵團」的紅衛兵們攔截住的,他們那條橫幅大標語也被扯掉了。
「十九中的老師和同學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的,為的是將各省、市、地、縣的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從黨的領導機關中清除出去!你們一不捍衛黨中央,二不捍衛毛主席,卻要誓死捍衛被一小撮赫魯曉夫式的野心家、陰謀家所盤踞所把持的市委,你們意欲何為?難道你們要與黨中央、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對抗嗎?!……」
一個軍工「紅色造反兵團」的紅衛兵就爬在那株老柳樹上,手持話筒慷慨激昂地對他們演說。
那時,紅衛兵運動剛剛在這座城市的幾所重點大學裡興起,他們那所中學還沒有成立任何紅衛兵組織。
身穿軍裝、腰扎武裝帶的軍事工程學院的男女紅衛兵們,雖然不戴領章帽徽,但卻一個個英姿颯爽,鬥志昂揚,豪情勃發。在他們這些中學生們看來,對方真像一批十分年輕的革命家,像電影《青春之歌》裡的盧嘉川們,像「五四」運動時期和「一二·九」運動時期的革命學生領袖們。敬意從中學生們心底油然而生。
那個演說者的話語是怎樣地征服了他們這些中學生啊!
是啊,一不捍衛黨中央,二不捍衛毛主席,一千七百多人只打了一條橫幅標語,卻寫的是「誓死捍衛市委」,多麼荒唐的行動!
而且更主要的是,市委大樓並沒有在熊熊燃燒,不過有一條「火燒市委」的豎寫標語從樓頂垂下來。
他們感覺到自己受矇蔽了,上當了,扮演了與「革命」背道而馳的不光彩的角色。
那個爬在樹上的演說者以充滿革命正義的聲音高聲疾呼:「革」命不分先後!造反不分早晚!受矇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
於是他們一千七百多人的一支隊伍,就在一陣陣「革命」的口號聲中,四散而潰……
那一天,他心裡懷著一種真實的羞恥感回到家裡,將自己的校徽從衣服上拽下來,扔進了爐子裡。
他恥於再佩戴十九中學的校徽。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那位教政治的老師,成了全校學生的罪人。每一個十九中學的學生都認為他是敗壞了十九中學聲譽的人,不可饒恕。他似乎也知道了這一點,再也沒在學校裡露過面。全校第一個紅衛兵組織宣佈成立那一天,傳來了他在家中上吊自殺的訊息……
也是在這個地方,在一個秋雨瀟瀟的夜晚,一名大學生以悲憤的語調向人們進行演說:「革命的市民們,革命的群眾們,‘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是在我們的浴血奮戰中誕生的!可是,東北的新曙光剛剛升起之際,‘革命委員會’竟指使一夥武鬥暴徒,向我們,曾為它的誕生浴血奮戰過的造反派戰士,發動了有預謀有部署的突然襲擊,抓走我領袖,搗毀我總部,打死打傷我戰友,妄圖置我們於死地而後快!兔死狗烹,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我們現在以革命的名義,以我們死難戰友的妻子、孩子、父母和一切親人的名義,向全市人民募捐!……」
那個大學生的形象,至今印在他記憶中,難以被時間抹去:戴眼鏡,頭纏紗布,沒穿雨衣,一綹溼發貼在額前。路燈將他的臉映得異常蒼白,雨水順著他的衣裾往下淌。還有兩個女大學生,抬著一個大笸籮。也沒穿雨衣,在瀟瀟秋雨中肅穆地站立著。
「為了失去父母的孩子們,為了失去兒女的父母們,為了失去丈夫的妻子們,我們向全市……」
悲憤的聲音,在夜空迴盪。
一支哀默的隊伍從人群中穿過。他們肩上抬著擔架,擔架上蓋著白布,白布下顯出僵硬的屍體的輪廓……
一隻隻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紛紛伸向那個大笸籮……
拾元的,伍元的,貳元的,壹元的,伍角的,貳角的,壹角的,伍分的,貳分的,壹分的……
在那個夜晚,究竟有多少人,將多少錢投入了那個笸籮?一個永遠不被人知的數字。
那時,他已經從紅衛兵組織中退出來了,並且不再想加入任何一個紅衛兵組織。學生慘打老師這類事,在他心中造成了很大的刺激。他不能忍受這種「革命」的行為,甘願做一個沒有組織的「散兵遊勇」,可他還是整天在全市到處奔走。哪裡有演說,哪裡有辯論,他便出現在哪裡。在全市各處留下了許多張或者表示支援,或者表示同情,或者表示抗議的大字報。
那一天,他將兜裡僅有的三毛七分錢捐獻了。從市委到家,有很遠的路,他連乘車錢也沒給自己留下。
如今回想起來,他覺得當年自己是多麼不可思議啊!
在那個雨夜,在這個地方,無數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工人、學生,也是多麼不可思議啊!
而募捐的大學生如果是騙子呢?不,這種可能根本不存在。那是一個政治的年代,即使欺騙,也更多地是在政治方面。
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覺得自己應該開始寫寫關於「文化大革命」的回憶錄。
讓歷史盡情嘲笑我們這一代吧!他想。不過我們這一代還沒完蛋呢!我們還沒老呢!我們不是已經又回到城市裡來了麼?看我們將會繼續怎樣生活吧!看我們將會再如何表現我們的存在吧!城市,城市,你欠我們的,你騙了我們的,我們都要向你討回來!
一個在市委門前巡邏的武裝警察,走到他身邊突然問:「你老站在這裡幹什麼?」
他斜視了對方一眼,大為不敬地回答:「不幹什麼,就是願意在這裡站著。」
對方用警察們特有的目光審視了他一番,命令道:「走!別在這裡站著!」
到處都有人干涉你,這他媽的就是城市!他挑釁地反問:「我在這裡站著有礙觀瞻嗎?」
對方瞪著他,警告:「叫你快走就快走,別自找沒趣!」
他感到受辱了。這小警察看去不過二十來歲,長著個鷹鉤鼻子。他真想使勁揪住對方的鼻子,使對方出出洋相,狼狽狼狽。
但他沒有這麼做。他知道任性地這麼做了會惹出什麼麻煩。他眯縫起眼睛瞧了對方片刻,用不屑的目光彌補了自己受辱的心理之後,才悻悻地走開。
他想到母校去看看。於是便跑著趕上了一輛公共汽車,乘了三站,懷著放了很長很長時期假盼望早點開學的小學生的心情來到了母校。
正是上課時間,校園裡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滑冰場溶化了,如一個人工圍造的小湖,水平如鏡。他走到冰場外換鞋的木凳前坐下去,出神地注視著「湖」面。十一年沒進過母校的大門了,十一年沒滑過冰了。
母校——不知是誰創造的這個詞,它將學生對於自己讀過書的學校那種感情表達得多麼準確!
他耳邊彷彿聽到了冰球兩隊激烈爭戰的種種聲音:球拍擊球的聲音,球拍擊球拍的聲音,冰刀剎冰驟停的聲音,呼叫聲,吶喊聲……
當年,冰場曾給他帶來極大的驕傲,使他在女同學面前高貴得像一位英名遐邇的騎士。
他自矜地微笑了一下,站起來朝教學樓走去。教學樓的窗框全修好了,玻璃也全鑲上了。他抬頭仰望著,判斷和印證著哪幾個視窗是保留在他記憶中的視窗——三樓,左數第四個、第五個,還有第八個,對,就是這三個視窗,當年曾用沙袋和耐火磚構築成工事……
他像個幽靈似的悄悄走入了教學樓,走到了二樓自己當年那個班的教室門外,站在門側,踮起腳,從門窗向內窺望。
一位陌生的、很年輕的女教師正在講代數題:「那麼,我們將y代入公式x=2y,於是,x=7,y=3.5……這道題就解出來了……」
女教師的聲音很明朗,口齒清楚。
講得不錯,沒那麼多費話。他給她下了一個良好的評語。
女教師瞟了一眼手錶,說:「還有二十分鐘,大家開始作第二和第三道習題。」說著,用一個彷彿習慣了的優雅的動作,將半截粉筆輕輕丟在粉筆盒裡,邁下了講臺。
他還希望她講一道題,她卻不再出現在講臺上。
他掏出煙盒,吸著一支菸,不死心地期待著從門窗再窺望到女教師。
他不但認為她課講得不錯,而且還認為她長得挺漂亮,不乏某種女性的風度。
從別的學校調來的?還是剛從師範大學畢業分配來的?在這麼一位女教師的班裡學習,大概每一個男學生都想爭當數學課代表吧?
他有點嫉妒他們。
「你找誰?」
他轉過身,見是一位老校工。
「不找誰,隨便看看。」他吐出了一縷煙。
「隨便看看?這又不是市場,有什麼好看的?還吸菸!把煙掐了!你怎麼一點學校的規矩都不懂?上過學沒有?」老校工一邊說,一邊不客氣地往樓梯口推他。
他掐滅煙,揣進兜裡,尷尬地笑著說:「您別推我呀。要是我沒認錯,您是楊大爺吧?」
老校工已將他推到樓梯口了,聽罷他的話,不由得站住,歪著頭辨認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我是王志松呀!當年冰球隊的,您不記得了?」
「我記得你幹嗎?」
老校工對他這個當年為母校爭得過無數次榮譽的鼎鼎大名的冰球隊長竟毫無特殊印象,不免使他大為掃興。
他搭訕著問:「孫老師還在嗎?就是我們初三四班的班主任孫桂珍老師……」
「她調走了。」
「教語文的龐穎老師呢?」
「退休了。」
「教政治的……」他的話問一半又咽回去了——他剛才在市委大樓前還想到這位老師,此刻卻忘了這位老師早已死了。
他一時覺得再沒什麼可繼續問的了。
而老校工似乎也正希望他再沒什麼可繼續問的了。
他留戀地回頭向自己當年的教室望了一眼,默默走下樓去。
就在那個教室裡,有一天,他們那個組織的紅衛兵正在開會,對立派的紅衛兵突然闖進來,將他們組織中的每一個人,不分男女,或輕或重地都揍了。唯獨對他格外開恩,沒碰他一指頭。在武鬥中冰球「明星」享有豁免權。
但他因為被豁免感到羞慚極了,好像自己是一個內奸似的。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他暗暗拿起一塊帶釘子的木板,咬咬牙往自己手背狠擊一下……
至今疤痕猶在。
「小子們,好好唸書吧!」他心裡說,「你們他媽的算趕上好運了,不必像老子這麼傻,自己用釘子往手背上來一下了!」
他很遺憾沒有窺望到坐在自己那座位上的是個男學生還是個女學生,也因為沒有再窺望到那位女教師一眼而感到有些惋惜。
他走出教學樓時,鄭重地對老校工說:「請代我向全體老師問好!」
老校工十分不耐煩地敷衍他:「行行行,快走吧!快走吧!」
怎麼連我王志松也不記得了呢?他十分沮喪。
支撐陽臺的水泥柱,一新一舊。
他扶著那根新水泥柱,又憶起了當年發生的一幕:他們學校的一個紅衛兵組織,是「捍聯總」中學支隊的一個據點。製造坦克的軍工廠的‘炮轟派’要拔掉這個據點,出動兩輛坦克開進了校園。也許這僅只是一次威脅行動而已。一個臨危不懼的女「捍聯總」從陽臺上投下一枚燃燒瓶,使一輛坦克起火。兩輛坦克撤退時,撞倒了一根水泥柱,碾平了校門旁小小的修理鐘錶的鋪子……
他永遠也忘不了,一個少女怎樣撲在那修理鐘錶的老頭的屍體上,哭喊著:「爺爺,爺爺,你死得好慘啊!你死了撇下我可怎麼辦啊!……」
那一天離開學校,直至到北大荒去,他再也沒有跨入過學校。
這件事在他頭腦中造成的強烈印象太刺激太難以抹去了。正因為這一點,十一年中,他每次探家,從校門前經過,也不願進入學校看看。學校的牌子白底黑字,但在他看來那上面是有血的。他甚至不願向別人承認他曾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對於曾是這所學校的女「捍聯總」們,他一概冷漠待之。使她們大惑不解,不明白他這個當年的「散兵遊勇」,何以會對「捍聯總」抱那麼深的派性敵對情緒。
下課鈴聲突然響了。
他匆匆朝校外走去。
他不願被如今母校的學生們用猜疑的眼光注視……
在那個被坦克碾平的鐘表鋪的原址,蓋起了一所小房。小房的窗玻璃上寫著「染髮」、「理髮」四個字,是用紅油漆寫的。
他看了一眼,立刻轉身。
一隻手從後邊搭在他肩上。
他回頭見是同連的返城知青、好朋友嚴曉東和姚守義。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兒碰見你!」嚴曉東彷彿和他三年五載沒見面,上上下下打量他,似乎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明顯的變化。
姚守義問:「你到學校裡去了吧?」
「沒去。去幹什麼?」他矢口否認。
有什麼必要否認呢?他暗問自己,覺得自己的心理太有點古怪了。怕他們瞧出自己在莫名其妙地撒謊,犯什麼猜疑,又補充了一句:「我是閒逛才逛到這兒的。」
嚴曉東意味深長地說:「閒逛可是一門難掌握的藝術啊,我倆也正實踐吶!」
姚守義將一塊碎磚用鞋尖挑起來,一腿甩到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說:「我倆本想到學校裡去看看,可走到這兒,忽然又都覺得怪沒意思的,不想進去了!」
嚴曉東說:「志松,你還記得嗎?有年割麥子,咱倆累得半死不活的,躺在麥堆上,我問你在想什麼,你回答我:‘要是有那麼十幾天,哪怕幾天,可以什麼事都不做,那真叫幸福!’如今你的話應驗了,我們已經三個半月無所事事了,他媽的我可一點也不覺得幸福!」
姚守義幸災樂禍地嘿嘿笑道:「幸福?幸福是鞋趿拉,穿慣了的人才覺著那玩藝兒舒服!」
嚴曉東聳了一下肩膀,忽然提議,「咱們三個看電影去吧?」
姚守義不動聲色地問:「你身上有多少錢?」
「夠買三張電影票的就是!」嚴曉東掏出錢包,炫耀地在手上掂了掂,「到紅少年電影院去看怎麼樣?」錢包是用牛皮紙疊的。
王志松絲毫沒有想看電影的心思,為了不掃嚴曉東的興,裝出非常樂意的樣子問:「演什麼啊?」
嚴曉東道:「管它演什麼呢,消磨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唄!我們看電影,讓我們的靈魂從肚子裡爬出來在黑暗中活動活動嘛!」
「你怎麼知道靈魂是在肚子裡?」姚守義認真地問。
「靈魂不過就是一口氣嘛,不悶在肚子裡能在哪兒?在腳後跟上?」嚴曉東繼續掂著錢包,預備展開一場辯論的樣子。
姚守義趁他不防,掠過錢包,一本正經地說:「我的靈魂可是個經常借酒澆愁的東西!」開啟錢包一看,撇了撇嘴,「連張整塊的都沒有,還不如我闊呢!」說著,將錢包裡的毛票鋼鏰一把全部抓出來,揣進自己衣兜,隨手將錢包塞進身旁的垃圾筒,「窮光蛋的錢包最好是放在這類保險箱裡!」
「你幹什麼你!」嚴曉東生氣地將姚守義推開,胳膊伸進垃圾筒去掏,一邊說,「還留著坑小偷呢!」
姚守義抱著膀子,撇嘴瞧著他說:「你小子真是缺德到家了!」
嚴曉東掏了半天也沒能掏出自己的錢包,卻掏了一手骯髒,先狠狠踢了垃圾筒一腳,後在樹幹上反覆蹭手。
姚守義哈哈大笑起來。
王志松也忍不住笑了。
他本想告訴他們,他已經有工作了。但看出他們分明並不真正開心,覺得這時候告訴了他們,是再愚蠢不過的,便打消了念頭,說:「我不跟你們一塊兒去,我已經出來好長時間了。而且,從今天起,我要戒酒了。」
姚守義止住笑,皺著眉問:「向什麼人發過誓了嗎?」
他搖了搖頭,挺嚴肅地回答:「向我自己發了誓。」
姚守義作戲般地長長舒了口氣,在他肩上重重拍一下,嘲諷地說:「那你就大可不必裝出這麼一副嚴肅的樣子囉!一個人向自己發誓,不過是為自己創造違背誓言的機會而已。」
他堅持地說:「我可是認真的。」
「但你沒有同時讓你的朋友養成尊重你誓言的習慣啊,這可是你考慮不周了!」姚守義說著,翻起他的衣兜來。四個兜都翻遍了,卻只翻出兩塊多錢,顯出有些失望的樣子看著他,慢悠悠地說:「現在你維護自己的誓言也來得及,需不需要再還給你五分錢乘車?」
嚴曉東聞了聞自己那隻不幸的手,說:「王志松,你他媽的以後要還我一個錢包啊!那天你充闊佬,把我倆的錢包也搭上了,沒這麼坑人的!」
姚守義說:「別翻小腸!老孃們才翻小腸。你不是還喝了喜酒麼?」
嚴曉東用吃了大虧的口吻說:「可咱倆不能白替他抬花圈滿市遊行吧!」
王志松默默聽著而已。
姚守義又說:「得了得了,找個地方喝幾兩去!」
於是他們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把王志松半拖半架地劫持走了。
他們走到市場區,走過了幾家飯店,對那幾家飯店,有名氣的字號和高等的門面望而卻步,沒有進去。最後來到了一個街角上的小小的飯館,互相看看,站住了。
「就這裡啦!‘香得來’,牌號起得不錯。」姚守義抬頭望著小飯館字型拙劣的牌子,用作出什麼重大決策的語調說。
「香得來阿拉肚皮咕咕響!」嚴曉東率先大搖大擺地走將進去。
「請吧,返城盟友!」姚守義對王志松姿態優雅地說。
王志松只好不歡不快地跟隨在嚴曉東身後。
這三個返城知青夥伴都走入這個小飯館後,站在門口環視了一番,佔據了牆角一個杯盤狼藉的無人的小桌。
小飯館裡十分骯髒,空氣汙濁。已有六個醉意醺醺的小夥子,仍圍著一張桌子高叫怪嚷地猜拳行令。
嚴曉東看了他們一眼,說:「這裡還怪熱鬧的啊!」
姚守義卻瞅著王志松問:「你怎麼不高興?是不是覺得跟我們到這兒來喝酒辱沒了你的身份?」
王志松勉強笑笑,說:「你幹嗎總挖苦我?」
姚守義說:「你讓我瞧著彆扭。一塊兒喝酒嘛,你那麼一副嘴臉多讓人覺著掃興!」將兜裡的錢一古腦兒全掏出來,攤在桌子上數,數完了,瞧著那堆毛票鋼鏰兒,像個闊少似的說,「加上我自己的,一共是四塊九毛七,今天咱們全開銷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穿件油膩工作服的服務員姑娘,斜倚著小櫃檯,目光從眼角注視著他們。
嚴曉東大聲對她說:「同志,你過來擦擦桌子行不行?」
她拎著抹布,像拎著條黑魚似的,一扭一晃地走過去,將髒杯子髒碗推到小桌的一端,在半個桌面上胡亂地用抹布滾沾了幾下,便一聲不響地站到一旁,毫無熱情地期待他們點菜。
「一盤花生米,一盤腸,一盤松花蛋,再來六兩白酒,要……哪種酒最便宜要哪種吧!你先算算多少錢?」姚守義越是寒酸,越是要擺出一副腰纏萬貫的樣子,臉上毫無窘態。
「三塊九毛五。」女服務員當即回答。一張敷粉的臉,好像掛了一層霜。嚴曉東討好地說:「業務不錯啊!」
人家連瞥都沒瞥他一眼。
嚴曉東裝出來的那種笑模笑樣,一時不知往哪種表情過渡才自然,迷失地留在臉上。
王志松替他覺著難堪,將臉轉向了一旁。
姚守義卻還要十分鄭重地問他:「剩下一塊零二分,再添個什麼菜?」
女服務員一手託著胳膊肘,一手託著那團能擰出半碗湯水的髒抹布,有點不耐煩。
「呃?再添個什麼菜?」姚守義沉著得讓王志松恨不得揍他一頓。
「隨便。」王志松壓著火,希望那張掛了霜的臉快點離去。
「別添菜了,買兩盒煙吧!」嚴曉東摟過剩下的錢,起身去買菸。王志松看得出來,他是故意如此,使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個體面的機會較合理地恢復正常狀態。
他買了煙回來後,表情果然改觀,搭訕地說:「剩下的錢還夠買盤花生米吶!」
姚守義不錯過可以嘲弄一下別人的機會,盯著嚴曉東說:「提醒你一句,那姑娘並不值得你討好,臉形歪。」
嚴曉東用一種慚愧的語調回答:「我坐的位置不利,剛才沒看出來。」
王志松低聲說:「你倆再這麼油嘴滑舌的,我可就走了啊!」
姚守義說:「我不反對啊!」看著嚴曉東問,「你呢?」
「我甚至還表示支援。他那份酒歸我了!」姚守義嘲弄的目標轉移向王志松,使嚴曉東挺高興。
「你們今天存心氣我是不是?」王志松又惱又恨地瞪著他倆,瞪了幾秒鐘,到底還是苦笑起來。
姚守義和嚴曉東也苦笑了。
一會兒,女服務員將他們要的花生米之類和酒分兩次送來,又回到小櫃檯那裡,斜倚歪靠地去繼續想她的什麼心事。
三個返城知青夥伴同時默默舉起了酒杯。
姚守義說:「還要保持在北大荒喝酒時的習慣,不舉無名之杯,兩位誰來句什麼?」
嚴曉東略一思忖,高聲道:「為‘鞋趿拉’!」
「為鞋趿拉?好!‘鞋趿拉’包括一切了:工作,房子,老婆……就為我們返城知青的‘鞋趿拉’,幹……一口!」
王志松一臉陰鬱地和他的兩個朋友碰了一下杯。
不唯那個想心事的女服務員,就連那六個在划拳行令的小夥子,也都朝他們這邊擰過頭來。
「這酒夠衝的!」姚守義說。
「跟咱們的北大荒酒一比差遠了去啦!」嚴曉東說。
「還不如說為‘破鞋’乾杯呢!」六個小夥子中,有一個陰陽怪氣地說。其餘五個,爆發一陣鬨笑。
王志松剛觸到唇邊的酒杯,在這陣鬨笑中又緩緩放下了。
嚴曉東側轉身掃了他們一眼,瞧著王志松和姚守義說:「我想勸他們安靜點。」
王志松知道他其實是想幹什麼,冷冷地說:「你給我老老實實坐著!」
姚守義也說:「算啦,別理他們。」
這時,有一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三個返城知青夥伴的目光,不由得都投向了她。從年齡上看,她應該屬於他們的同代人。她穿一件咖啡色呢大衣,脖子上搭著一條紫毛線圍巾,髮式很優雅,長及肩頭,恰到好處地燙成幾疊波浪,髮梢向內收卷,襯著一張白淨的眉目文秀的臉。
她的出現,使這小小飯館裡安寧了片刻。
那六個喝醉了酒的小夥子望著她,變成了六隻姿態不同的泥人。
那個女服務員,簡直是在用一種嫉妒的目光「歡迎」這位顧客。
她見再沒有清潔些的位置,便將一隻摺疊式小圓凳搬到窗前,從呢大衣兜裡掏出張報紙展開墊著,而後撩起大衣下襬款款坐定,對女服務員豎起兩根細長的手指:「二兩面,就放在窗臺上吧。」
女服務員懶洋洋地走入後灶,片刻端來一碗麵,照她的話放在窗臺上,又懶洋洋地退回原處,仍靠著櫃檯,交臂叉腳,乜斜著暗暗打量她。
她從從容容地拉開自己小坤包的拉鏈,取出一雙用白紙包了半截的骨質筷子,似乎不經意地朝王志松瞥了一眼,端起碗,挑起麵條文雅地吃著。
他覺得她有點面熟,彷彿在他記憶的深層,朦朦朧朧地存在過她那麼一張冷漠而秀麗的臉,卻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曾見過她,並對她保留下了一種似有似無的印象。
她這時又看了他一眼。
他一接觸她的目光,馬上轉移了視線。
他覺得她那目光有些奇特。似乎像個女便衣在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也似乎要引起他對她的某種注意。
姚守義盯著他的眼睛問:「秀色可餐是不是?」
「什麼?」他裝傻充愣。
「一沒工作,二沒票子,老兄,像咱們這號的,得有點坐懷不亂的修煉啊,別心猿意馬!」姚守義挖苦他時,一向不乏好詞兒。
「我不是就看了她兩眼嘛!」他低聲替自己分辯,拿起筷子去夾花生米。
姚守義卻將盤子挪到了自己嘴巴底下,對嚴曉東說:「都是咱倆的,他看著她下酒就可以啦。」
嚴曉東說:「我也這麼認為。」
他狠狠地在桌子底下朝姚守義腿上踢了一腳。
姚守義咧了咧嘴,暗中回敬了他一腳。
嚴曉東欠起身,將他的酒杯拿過去,說:「反正你是不情願來的,乾脆連酒也別喝了吧,陪我們坐會兒,盡點哥兒們情分。」
他尷尬極了,惱火極了,起身欲走。
嚴曉東正色道:「坐下!」口氣近於命令。
他只好坐下。
「你知道我們兩個有多麼後悔嗎?」嚴曉東紅著眼瞪著他問。
他搖頭,不理解這句話從何談起。
嚴曉東恨恨地說:「你小子他媽的還搖頭,自己做過的缺德事自己連想都不想,真沒人味!」
「我沒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他伸過胳膊,將自己的酒杯又拿在手中,喝了一大口。
「可是你對不起她!對不起徐淑芳!她總歸是真心實意地愛過你一場,你那麼報復她,缺德不缺德?我們兩個沒能勸你,反而成了你的幫閒,這種事兒他媽的準叫我們後悔一輩子!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會後悔!老實告訴你,你小子他媽的在我們倆心目中的形象算徹底玩完啦!」
王志松注視著兩個朋友,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
他心中痛苦地想:淑芳,淑芳,你在哪兒啊?
你還能當的成別人的老婆麼?要是還能當成,就當吧!但願你能獲得點幸福!你遲早總歸是要當了一個什麼男人的老婆的。你知道我雖報復了你,我的良心為此多麼內疚麼?幸虧你沒死啊,這是命運可憐你和我!一報還一報,就讓咱倆的情賬從此一筆勾銷吧!……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嚴曉東還欲說什麼,姚守義舉杯道:「喝酒,喝酒!志松,你別信曉東的話,沒那麼嚴重。」
王志松惡狠狠地說:「以後你們再當著我的面提這件事,我就對你們不客氣。」
「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提了。」姚守義呷了一口酒,接著說,「男子漢大丈夫,做過的事絕不後悔!誰後悔誰是王八蛋!我返城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報復,所以我理解你。我弟弟對我說:‘哥,你得幫我去報復!街頭有個壞小子,欺負過我。有次他和另外幾個壞小子,把我綁在樹上,和一隻野貓綁在一起。’我這才知道,他臉上的幾道疤是怎麼留下的。這他媽的是要影響到他將來找物件的!我問:‘以前我探家時你怎麼不告訴我?’我弟說:‘以前不敢告訴你,怕你找他算賬。你走後,他更欺負我!’我說:‘如今你不必怕了,你哥返城了!這個仇你哥一定替你報!’晚上,我就讓我弟帶我去找那個壞小子。我拿了一根大棒,從外面一塊塊敲碎他家的玻璃,敲得一塊都不剩。然後,一腳踹開了他家的門。那壞小子結婚了,已經和老婆孩子躺在被窩裡了。他一見我弟,立刻明白了,光著膀子坐起來,低聲下氣地說:‘別嚇壞了我愛人和我孩子,你們容我穿上衣服,離開我家,隨便你們把我怎麼樣都行。’他老婆從床上撲下來跪在我跟前,只穿著短褲和內衣,抱住我的一條腿,渾身哆哆嗦嗦地說:‘你們就饒了他吧!你們就饒了他吧!我知道他以前做過一些壞事,你們要報復,就報復我。要打,打我。我替他挨著。’孩子嚇得哇哇哭,抱住那小子的脖子嚷叫:‘爸,我怕,我怕呀!’那一時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在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面前,是多麼兇惡!那天夜裡真冷。西北風呼呼地從沒有了玻璃的視窗往屋裡灌,颳得牆上的畫和掛曆嘩啦嘩啦響。那一家三口凍得瑟瑟發抖,那女人的嘴唇都凍紫了。我手裡的棒子無論如何也舉不起來了,我一轉身走了出去。我弟跟出來,問我:‘就這麼便宜他了?’我甩手給了我弟一耳光……」
三個返城知青,各自注視著自己的酒杯。
嚴曉東又飲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說:「某些時候,我們被許多人認為做錯了什麼事,內心卻很坦然。另外一些時候,我們覺得所作所為天經地義,做過之後,良心卻會永遠不安。他媽的,人為什麼要有講良心的毛病呢?」
王志松拿起酒杯,咕咚一口。
姚守義苦笑了一下,又說:「他媽的不談良心問題了。好人深談這個問題,也會懷疑自己不是好人了。咱們談別的。我今天早晨去知青辦,他們問我有什麼特長。我一想,就我,初中還沒畢業就到北大荒去了,趕了十年大車,城市哪有大車讓我趕呀?我他媽的什麼特長也沒有哇!但又不甘心這麼回答,便說:‘我唯一比別人做得好的事,是能認出自己寫的字。’你們倆知道,我寫那筆字,像老蟑爬的,別人還真挺難認。對方回答得也挺高:‘回家給你爸爸媽媽重讀你寫的那些家信吧!大概他們因為看不懂,都給你保留著呢!’……他媽的我逗你倆笑,你倆幹嗎不笑一笑?」
王志松勉強一笑,彷彿在行善。
嚴曉東朝姚守義伸出了一隻手,板著臉冷淡地說:「給錢。不給錢絕不笑。」
姚守義在嚴曉東手背上親暱地拍了一下,同情地說:「賣笑?到這地步了?」
嚴曉東縮回手,嘆口氣道:「賣笑要是果真能掙錢,老子何樂而不為呢?」突然舉起自己的酒杯,小半杯白酒一飲而盡。之後將酒杯朝桌上啪地一放,對姚守義說:「再給我來二兩。」
姚守義就從破棉襖衣兜裡往外掏錢,掏出兩把毛票和鋼鏰兒,放在桌上,細數起來。數完,笑了,高興地說:「咱倆可以每人再添二兩,還剩一毛七分錢。」
嚴曉東聳了一下肩膀,遺憾地說:「要是再能添一盤花生米就更帶勁兒了。」
姚守義說:「興許你的願望還真能得到滿足。」脫下破棉襖,仔仔細細地捏襖邊兒,口中喃喃自語,「這裡有,這裡也有,這裡還有……今天我他媽的可發了!」將棉襖底邊撕開一條,伸進隻手去掏,掏出了一把鋼鏰兒放在桌上,對嚴曉東說:「數數,還有呢。」
嚴曉東欣喜異常,就數。
「我這棉襖破,兜也破。破雖破,可掉不到馬路上去。」姚守義說著,又掏出了一把鋼鏰兒放在桌上。
嚴曉東接著數,數完,笑道:「全算上,六毛二,夠添盤花生米了!」
王志松默默瞧著他倆。
這時,那個穿呢大衣的年輕女人吃完了麵條,站起身走過來,問王志松:「你是十九中畢業的吧?」
王志松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
「十九中當年的冰球隊長,沒錯吧?」她的目光一直大膽地注視在他臉上。
王志松更加疑惑,說:「可我並不認識你。」
「還記得吳茵這個名字嗎?」她那語調,彷彿一位極富耐心的醫生在啟發一個失去了記憶的人。
王志松不由得站了起來。
吳茵——這是保留在他頭腦中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的名字之一。
哪一個男人能忘記自己中學時代同桌女同學的名字呢?她們對他們來說,意味著「年輪」。
他望著她,努力回憶著她從前俏麗、活潑而任性的模樣,想要使自己的記憶與眼前的她達到某種複合,卻不能夠。
眼睛……
從前她那雙眼睛充滿富於幻想的青春的神采和魅力。
如今她眼中流露出迷茫和倦意,沒有了神采,也沒有了魅力。一雙與心靈的經絡被切斷了的眼睛,一雙好看的假眼睛。明明在注視著他,卻使他感到她並沒有看見他。
由少女而少婦,這便是時間的形象的定義。
十一年,才十一年啊,三千九百多天內,從前的一切都改變了。
從一頁歷史到一雙眼睛。
一種惆悵又開始在他心中瀰漫。
他猶豫了一下,向她伸出一隻手。
她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她的手有些發抖。
人們習慣於把這叫作激動。
你為什麼如此激動呢,吳茵?
他暗想。想不明白。
因為他自己並不激動。
他欲抽回手,她卻不放開。
他發現兩個朋友在朝他擠眉弄眼,他臉紅了,幾乎是有些不禮貌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臉也紅了。看了看嚴曉東和姚守義,將那隻激動的手插進大衣兜。
「來,讓咱倆為他們的久別重逢而乾杯!」嚴曉東故作鄭重地向姚守義舉起了杯。杯中的酒還不夠溼嘴唇的。
於是他們碰了一下杯,各作豪飲狀。
她又看了他們一眼,從精巧的小坤包裡取出鋼筆和一個小小的記事本,扯下一頁,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交給王志松,說:「我在晚報當記者,這是我們報社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以後我們常聯絡好麼?」
他點了一下頭。
她對他微微一笑,轉身欲走。
「記者同志!」姚守義大聲叫住她,問,「能不能借我們幾塊錢啊?」他已喝醉了。
她略一怔,隨即拉開小坤包,拿出拾元錢放在桌上,一句話不說就走出去了。
王志松拿起那拾元錢,要追上去,還給她。
姚守義眼疾手快,將拾元錢一把搶在手裡,說:「挺大方的,夠意思。」
嚴曉東接著說:「該同志是個好同志。」
他倆相視哈哈大笑。
「你們存心出我的洋相是不是?!」王志松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那兩個仍藉著醉意盡情大笑。
惱怒之下,他真想走掉。又怕他們醉倒了,無人關照,忍著一肚子氣重新落座。
嚴曉東首先收住笑,說:「借你同學拾元錢你就這麼生氣呀?至於麼?我們是借,不是討小錢。有了工作,還她就是!」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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