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城(上)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鄰桌那夥人中,有一個怪聲怪調地大叫一句:「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呀!」

那夥人便也爆發一陣鬨堂大笑。他們中的另一個,搖搖晃晃地起身走過來拿醬油壺。手一抖,醬油撒了嚴曉東一身,卻對他不理不睬,好像他不是個人似的。

嚴曉東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問:「你媽沒教過你怎麼道歉嗎?」

那是個穿夾克的青年,連眼睛都喝紅了。他扭回頭嬉皮笑臉地說:「哥兒們,就你這破棉襖,也值得我向你道歉?」

姚守義霍地站了起來,虎視眈眈地吼道:「破棉襖?這叫兵團服!一百年後,興許就是一件歷史文物,你他媽的乖乖道歉!」

鄰桌那一夥,紛紛站起。

王志松離開座位,費了好大勁才掰開嚴曉東抓住對方衣角的那隻手,在對方肩上拍了一下,寬宏大量地說:「他醉了,別跟他一般見識!」

對方哼了一聲,悻悻然回到夥伴中。

王志松又對兩個朋友說:「咱們走!」

「不走!」嚴曉東說,「我還沒喝夠呢!」又對姚守義說,「再來一瓶酒,點幾個像樣的菜。」

他是真醉了。

姚守義分明也有七分醉了。他尚未起身,一隻骯髒的小手伸到了他眼皮底下——是個討飯的小男孩。不知何時從外面溜進來的。

姚守義沒好氣地說:「別向我們要,向他們要。我們也快到了和你差不多的地步了!」說著,就將那討飯的小男孩往鄰桌推。

剛才灑了嚴曉東一身醬油的那個說:「哥兒們,太不仗義了吧?你要是把那張‘大團結’給了,我們全都連錢包施捨了,怎麼樣?」掏出錢包,大模大樣地放在桌上。

其餘的人也都掏出錢包放在桌上。

他們一個個望著姚守義笑。

姚守義瞧瞧那討飯的小男孩,又瞧瞧嚴曉東,一時發呆。

「這還猶豫!」嚴曉東火了,從姚守義手中奪過錢,給了那小男孩,隨即站起身,走到鄰桌,就要去收桌上的錢包。

他們卻都將錢包迅速從桌上拿起,揣進各自衣兜,之後一陣嘻嘻哈哈。

「傻蛋,你上當了!哥兒們跟你鬧著玩呢!」

那個「皮夾克」笑得尤其開心。

討飯的小男孩趁機溜之大吉。

嚴曉東的臉扭歪了。

王志松還沒來得及拉開他,他已一拳將「皮夾克」連人帶椅子打翻在地。

那一夥發聲喊,同時朝嚴曉東撲了上去。

「曉東別怕,哥兒們來了!」姚守義像條狼犬,跳過來轉眼投入了「戰鬥」。

王志鬆起初還不動手,只是拉架。臉上捱了一拳之後,理智全無,由著心中勃起的一股莫名野性大顯其爭兇鬥狠的威風。

小小飯館,桌傾椅倒,盤飛碗碎。

對方畢竟人多,三個返城知青先後被打翻在地。他們發一聲喊,撤出了小飯館。

三個返城知青剛剛爬起,女服務員引著幾名公安警察堵住了門口……

半小時後,三個返城知青被關進了公安分局的拘留所。

嚴曉東和姚守義的酒勁發作過去了,大慚不已,耷拉著腦袋靠在一起。

王志松無心責備兩個朋友,坐在他們對面一聲不吭揉著腫了的手腕。

姚守義忽然說:「我他媽的餓了。」

嚴曉東接著說:「我也他媽的餓了。」

王志松也餓了。

姚守義又對嚴曉東說:「都他媽的是你惹出來的事!」

嚴曉東承認:「是啊,是啊。不知道為什麼,從返城那一天起,我心裡就憋著股火,想跟誰打一架。」

「你可算如願以償了。」姚守義挖苦他。

「起碼不後悔。終於打了一架,心裡痛快多了。只是連累了你倆,覺得抱歉。」嚴曉東訥訥地說。

王志松終於開口:「你知道你惹這一架對我意味著什麼嗎?」

兩個朋友一齊瞧著他,不做聲。

王志松自言自語:「今天我已經有了工作,明天就開始上班。被拘留個三天五天的,單位知道了,還會要我嗎?」

一陣長久的沉默。

「你為什麼到了這種地方才告訴我們?」嚴曉東用極低的聲音說。

「我有工作了,你們兩個還在待業,我怕告訴了你們,使你們心中更憂煩啊!」王志松說罷,又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嚴曉東起身離開姚守義,坐到了王志松身旁,將他的一隻手握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今天星期幾?」

王志松明知他是在無話找話,不回答。

姚守義卻低聲呻吟了起來。

王志松和嚴曉東瞧著他,以為他裝模作樣。

姚守義的呻吟越來越響。他雙手緊捂肚子,貼著牆壁漸漸躺倒在水泥地上。

王志松和嚴曉東仍瞧著他,不動也不做聲。

姚守義佝僂著身子,不斷呻吟著,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翻滾著。

王志松和嚴曉東終於覺得他確是真正在經受著某種痛苦,慌了,連忙湊過去,左邊一個,右邊一個,蹲在他身旁不安地問:

「守義,你怎麼了?」

「胃疼還是肚子疼?說話呀!」

「胃裡難受……肚子……也疼……疼得……他媽的厲害……」姚守義斷斷續續地說。

「活該!誰叫你空著肚子喝那麼多酒!」王志松恨恨地說著,將他上身扶起,靠在自己懷裡。

嚴曉東解開姚守義的棉襖扣,替他按摩肚子。

「我……我要吐……」姚守義說罷張大了嘴。

「忍住一會兒!」王志松迅速脫下棉襖,接著脫下舊絨衣,鋪在地上,說:「往我絨衣上吐。也許我們得在這兒呆上幾天,得注意環境衛生。」

他剛說完,姚守義哇地吐了。

他輕輕給姚守義捶著背。

姚守義又吐了好些。

嚴曉東待他吐完了,將絨衣小心地捲起,放在牆角。然後蹲在姚守義跟前,輕聲問:「守義,你覺得怎麼樣了啊?」

「冷,從心裡往外冷。」姚守義渾身哆嗦。

王志松將他更緊地摟在懷裡。

嚴曉東也脫下棉襖,抱起姚守義的雙腿,將棉襖墊在他屁股底下。

王志松對嚴曉東吩咐:「把我的棉襖裹在他身上。」

嚴曉東照辦後,問姚守義:「守義,還覺著那麼冷不?把這兒的人喊來?我真怕你是急性闌尾炎什麼的。」

姚守義說:「我的闌尾幾年前就在北大荒割掉了。」

王志松說:「拘留所真是個好地方,你倆在這兒變得多懂事多乖啊!」

姚守義說:「志松,再把我摟緊點。他媽的我好像掉在冰窖裡了。」

王志松更緊更緊地將姚守義摟在懷裡。

嚴曉東脫去棉襖,上身就只剩一件薄線衣了。

「拘留所裡為什麼不安上暖氣呢?」他嘟噥,見王志松比自己更慘,只穿一件襯衣,便在王志松身邊坐下,互相用體溫取暖。

這三個返城知識青年,此後誰也不吭一聲。在這個沒有暖氣的拘留所裡,耐心地等待著對他們的發落。

兩小時後,拘留所裡黑暗下來了。

嚴曉東說:「他媽的,連個燈也沒有。」

姚守義說:「冷……」

王志松什麼也不說。

他覺得偎在自己懷中的姚守義,像個偎在母親懷中生病的孩子,對姚守義產生了一種母親般的憐憫。他也感到很冷很冷,姚守義是從心裡往外冷,他是從外往心裡冷。此時此刻,他真希望能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他便靠在嚴曉冬的懷裡。

嚴曉東的懷抱卻並不溫暖。他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下,靠著冰涼的牆壁,瑟瑟發抖。

只有姚守義應該說是暖和的,屁股下墊著嚴曉東的棉襖,身上裹著王志松的棉襖。

可他仍說冷。

失去了自由,黑暗,冷,使三個返城知青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理智了,也使他們對發生過的和以後將要發生的任何事情都無所謂了。

他們無所謂地期待著對他們的發落。

除了冷和黑暗,他們心中不再抱怨什麼。

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越走越近。

三個返城知青就那麼坐著,一動未動。

拘留室包著鐵皮的門開了,黑暗中一道手電光照射在他們臉上。王志松和嚴曉東被晃得閉上了眼睛。

姚守義閉著的眼睛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他用請求的語調低聲說:「志松,替我要杯熱水吧。」

「你們出來!」手電滅了。

王志松說:「我們有一個病了。」

「放你們走,你們還囉嗦什麼!」黑暗中,那個聲音非常嚴厲。

第一個作出反應的竟是姚守義。

「我沒病,我們立刻走,立刻走!……」他噌地站了起來。

王志松和嚴曉東也緊接著站了起來,各自從地上撿起棉襖,一左一右扶著姚守義往外就走。

手電又亮了一下:「你們誰的絨衣,脫在這幹什麼?」

「我的。」王志松趕快從牆角抓起了自己的舊絨衣。

手電光照射在絨衣上。對方顯然產生了什麼懷疑。

「這裡挺熱,所以就脫下來了。」

手電光一挑,照射在他臉上。

他佯裝出獲得寬恕者的感恩不盡的笑。

「挺熱?酒勁燒的吧?」

手電光滅了。

三個返城知青,跟在一位公安警察身後,走在肅靜的公安局拘留所的長廊。

嚴曉東說:「我真他媽的想大笑一場。」

王志松說:「忍住。」

姚守義說:「出去了再笑。」

那位公安警察,頭也不回地走在他們前面,走進值班室去了。

他們在值班室外站住了,彼此疑惑地瞧著。

嚴曉東說:「不是放咱們走麼?」

姚守義說:「我也這麼理解。」

王志松說:「那咱們走。」

於是他們就繼續朝前走。

走到外面,他們同時看見大門口的路燈下站著吳茵。她向他們迎來。

她在他們跟前站住,說:「是我給公安局長打了電話,求他下令放你們。」

姚守義說:「借你那十塊錢,等我一有了工作就還你,我守信義。」

王志松說:「我替他還你。」

吳茵說:「你們就用這樣的話感激我?」

嚴曉東說:「感激留著你的同學對你表示吧。」又向王志松說,「我和守義不奉陪了啊。」順手接過王志鬆手中的絨衣,扶著姚守義緩緩走了。

兩個中學同學面對面站著,一時無言。

王志松心中充滿了羞慚。

吳茵主動開口說:「真想不到。」

王志松問:「什麼?」

吳茵說:「今天碰見你。」

王志松說:「覺得給你丟臉了吧?」

吳茵說:「不。挺高興的。」

「以後再對你表示感激行麼?」

「我希望現在。」

「那我對你說——謝謝。」

吳茵搖頭:「陪我走走行嗎?」

他並不願意。他急著回家,急著要將自己從明天起有了工作這件重要的事告訴母親和妹妹,還急著看到他的孩子。是的,他已經有了一個孩子,雖然還沒有妻子。

但是他沒有理由拒絕她。

他總得報答她。為自己,也為嚴曉東和姚守義。

他不理解她為什麼碰見了自己「挺高興的」;不理解她為什麼要替他們向公安局長說情;不理解她為什麼希望自己陪她「走走」。他如今已對任何事情都沒心思去理解了。從明天起好好幹他得到了的工作,侍奉老母親,關心妹妹,將他的孩子撫養成人。這些個信念足夠支撐他認真地生活下去了。他這麼認為。

所以他只默默對她點了一下頭。

他陪著她一路無言地走到了松花江畔。

月光之下,冰封的江面消失在對岸的黑夜中,使他聯想到了北大荒的雪原。一盞盞路燈像一雙雙冷漠的眼睛,發呆地盯著馬路。行人寥寥,來去匆匆。

吳茵轉過身,靠著一根欄杆,久久地望著他。

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對情侶,互相摟抱著,一動也不動,如同雕塑。彷彿在那裡就那麼個樣子站立一個世紀了。

他們不覺得腿痠,大概也不會覺得冷。愛情使男人和女人都變得這麼可笑!他想。徐淑芳,徐淑芳,我要忘掉你。我愛過了,而且真心實意地愛過了。對一個男人來說,這足夠了。他暗暗對自己說。

他不再看那對情侶,希望他陪她走到這裡,「任務」已經完成。

「十一年了。」她終於低聲說。

這句話他懂。

「對。」他說。

「十一年來我們第一次見面。」

「對。」

「還記得嗎?我曾給你寫過情書。」

他記得,初二的事。那時他高傲得很。既不屑於主動討女同學們的歡心,也將女同學們對他的親近一概視為輕薄。這就更使某些女同學對他這位冰球隊長痴心。她便是其中的一個。他用她寫給他的情書疊了幾隻小狗,放在她的書桌裡,那時他太不懂得尊重別人。她雖然受到傷害,可是並不怨恨他。繼續給他寫情書。他也就經常往她的書桌裡放情書疊的小狗。後來他感到這種「遊戲」膩煩了,就向班主任老師提出換座。他與另一個女同學同桌的那一天,放學後,她在路上攔住他,眼淚汪汪地恨恨地對他說:「你瞧著,到頭來你還得和我坐在一起。」從此她找碴與每一個和她同桌的男同學吵架。一個半月後,老師無可奈何,只好又將她和他調在了一張課桌。他在一張紙條上警告她:「再給我寫情書,小心我揍你!」她在這同一張紙條上寫的是:「不寫也可以,你得對我非常友好。」

作為一個條件,他答應了。每次中學冰球賽,她都獲准替他抱著衣物和鞋,坐在換場隊員座位上觀看的特權。她擁有這種特權直至臨近初中畢業。老師認為他們這種「關係」頗不正常,覺得有責任找她嚴肅地談一次話。

老師問她:「你是不是在追求王志松?」

她誠實而坦白地回答:「是的。」

老師又問:「難道你不明白中學生談情說愛是不好的事情嗎?」

她反問老師:「有什麼不好?」

老師指出:「影響學習。」

她繼續反問:「我的學習成績下降了嗎?」

老師無話可說。她的學習成績從未下降過,哪一門功課在全班都屬優秀。

老師最後警告她:「總之中學生戀愛是不好的。」

她生氣了:「可是我們並沒有戀愛。」

老師也惱了:「那你和他這種關係究竟算怎麼回事?」

她理直氣壯地說:「我不過是想先佔有他的感情,為以後再愛打下基礎!考試還不能臨陣磨槍呢,我有什麼錯?」

老師居然被她駁得理屈詞窮。

老師和她的談話,被他在教室外全部偷聽了。

他在校門口等到她,對她說:「吳茵啊吳茵,你何必跟老師爭論呢?我答應將來肯定愛你行了吧?可是明天你得對老師去講清楚,我倆之間,僅僅是你在追求我,我並沒對你有過什麼特殊的表示。你有責任替我澄清這個事實。」

她竟天真地問:「我替你澄清了這個事實,你將來就肯定愛我嗎?」

他說:「當然真的!」是真在騙她。

「一言為定!」她對他的哄小孩般的假話信以為真。

她當時那副樣子快樂極了!

第二天,她果然替他向老師「澄清」了所謂「事實」。

愛情的無私只有在某些少女身上才能夠得到令人信服的驗證。只要給她們一個愛的希望、愛的信念,她們會心甘情願為所愛的人盡各種各樣的「責任」,並浪漫地從中體味著愛的幸福。她們為對方付出的犧牲愈大,愈加感到愛的真實。

向名牌高中保送生吳茵,被在全校宣佈取消了保送資格。

直至那一天,她所獲得的全部愛的快樂和愛的幸福,不過就是在她所愛的人進行冰球比賽時,忠於職守地替他抱著衣物和鞋。還有,他「回贈」她的十幾只情書疊的小狗。

他覺得非常對不起她,非常內疚。

她反而安慰他:「我才不在乎取消了保送資格呢!通過考試進入名牌高中,更能使我感到驕傲!」

她因終於為所愛的人作出了重大的犧牲,而感到愛得踏實多了,愛得自信多了。

…………

面對當年曾那麼痴心地愛過自己的中學女同學,剛從拘留所被放出來的當年的中學生冰球隊隊長,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往事不堪回首的慚愧感。他忽然對她警覺起來,猜測她也許正是為了當年他欠下她那筆「情債」,今天欲向他實行報復。是啊,她有權報復。他想。因為愛他,僅僅因為愛他,她當年被視為全校最「輕浮」、思想意識最「複雜」的女生。甚至在她的品行鑑定中,也記載了「違反校規早戀,屢經批評不改」這樣一條。而他,卻揹著她幾乎對所有的同學都宣佈過「她糾纏我是她的過錯,我對她根本沒半點好感!」以此顯示自己的高傲,以此維護冰球隊隊長的「名譽」。使她成為全校男女同學公開嘲弄的物件,使她傷心地不止痛哭過一次。如今,她是記者;他從明天起才是一個鐵路扳道工。她認識公安局長,一個電話,就使他和他的兩個朋友從拘留所被放了出來。她當然還會認識許多和公安局長一樣有權力的人物。而誰還記得他這個十多年前全省中學三連冠的冰球隊隊長呢?她只消對他說自己當年居然那麼痴心那麼鍾情地愛過他,是一件多麼多麼荒唐多麼多麼可笑多麼多麼傻的事,就能夠將他的自尊心整個兒砸進冰封的松花江裡去!

他一這麼想,便認定了她希望他陪她「走走」的動機,正是為了實行報復。

「當年我很對不起你,我很壞。」他低聲說,在她的注視下,覺得無地自容。一列火車從江橋上馳過,為了避開她的注視,他的目光追隨火車望向遙遠的黑夜。

她卻說:「你送給我的那些情書疊的小狗,我仍珍藏著,一共十三隻。如果你當初還會疊別的什麼小動物,我就有一個動物園了。」

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攥了一下。

十三封情書啊,一個少女的純真的情愫,一箇中學生所能想象得出的表達愛情的形容和比喻,都包括在其中了。

可他竟連一封也沒認真看過。

也沒對她說過一句哪怕是友好的話。

他不禁地收回目光看她,見她依然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月光下,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卻沒有熱情。

一雙大而冷的眼睛。

他的心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攥了一下。

不知為什麼,他有點怕她那樣子的笑。姚守義和嚴曉東就常像她那樣子笑,他們那樣子笑的時候,是什麼都不在乎的時候。他們說他有時候也那樣子笑,他有時候也怕自己。

她忽然轉過身去。

他遲疑地問:「我可以走了麼?」只想快點離開她,回家去。

她說:「你走吧。」並不轉身。

他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站住,回頭看她,見她佇立在那兒,猶豫了一下,走了回來。

「我再陪你走走?」

「不用。」

「讓我再陪你走走吧。」他幾乎是在請求了。同時他心裡暗想:我他媽這是圖的什麼?

她緩緩轉過身來,凝視他。

她的眼睛在對他說:「謝謝。」

他們默默沿著江畔向前走,走過那一對雕塑般的情侶身旁。

他們一動不動,還是那個樣子,好像還要那個樣子在那個地方再站上一個世紀。

他們走過青年宮。它前面的場地被江畔的路燈和它的門燈照耀得如同白晝,顯得又空曠又寂寥又冷清。

他說:「這兒好像缺點什麼。」

她說:「你忘了?這兒原有一尊天鵝雕塑,‘文革’中被砸了。」

他回頭朝那對情侶看了一眼,又說:「把那一對擺在這也挺好的。」

她也回頭朝那對情侶看了一眼,說:「我倒真想變成一尊雕塑,擺在這兒。不過希望能被雕成中學時代的樣子。」

無形的手又攥他的心。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他確是欠了她很多很多,比他所能想象到的還多。遠非陪她「走走」、「再走走」所能抵償的。

他心裡很難過。

他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江橋下面。

她站住了,用極低的聲音說:「陪我過一次江橋吧。」

江橋在夜色中沉默。

他抬起頭望著它,覺得它彷彿是具有生命的,不過此刻睡了。

他和她曾一塊兒從它身上走過。一塊兒走過去,一塊跑回來。跑回來是因為走過去後下大雨了。那天是他的生日,她送給他一柄冰球拍,是用她平時積攢下的零錢從體育用品商店買的。他嘲笑她多此一舉,宣告自己使用慣了學校發的那柄舊冰球拍,根本不會用她送給他的。她就傷心地哭了,他費了不少唇舌才將她哄好。

她說:「那你得陪我過一次江橋。」

他不忍心拒絕。

從江橋上跑下來後,他倆的衣服都淋溼了,躲在橋洞避雨。

她冷得發抖,可是在快活地笑。

她告訴他,那是她第一次過江橋。

「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是你陪著我一塊兒過江橋的。」說這話時,她的表情那麼幸福。

她問:「你將來肯定愛我嗎?」

他說:「肯定。」

她又問:「什麼時候算將來呢?」

他說:「等我們長大了吧。」

「什麼時候算長大了呢?」

「二十七八歲的時候。」

「還要等十多年啊。」

「你要愛,就得等。」

「我等。」

「那你等吧。」

「那你現在得吻我一下。」

他輕輕在她臉蛋上吻了一下,同時心中暗想:小丫頭,你等不了那麼久便會著急慌忙地嫁人的。

那一天,他說的那一切話,不過都是在哄她,像一個大哥哥哄一個小妹妹。

不能白要她一柄冰球拍,總得還贈給她點高興——他從不佔別人的便宜。

人的回憶像打水漂的石頭……

他在心中對她說:吳茵吳茵,我當年欠你的,我今天晚上都還你!你如果願意,我陪你來回在江橋上過一百次!他媽的,我怎麼欠下別人那麼多啊!卻沒有一個人對我說曾欠下過我點什麼應該抵償……

他心中產生了一種孩子般的委屈。

「也許我耽誤你的時間太久了,你走吧?」

「別把我看得那麼自私。」他有些生氣地說,挽住她的手臂,和她同步踏上了江橋臺階。

江橋沉默著。

冰封的松花江也沉默著。

江橋彷彿一個巨人的手臂,它摟著一個肌膚潔白的美人兒的身體在熟睡,它的夢境連線著對岸的黑夜。

他們一步步登上了江橋,緩緩走在它的夢境之中,緩緩走向對岸的黑夜。

月亮在他們頭頂上伴著他們一齊走。

「我真傻。」她邊走邊說。

江橋竟也是能產生迴音的。她的話聲在鋼鐵的支架間繚繞——「我真傻,我真傻,我真傻……」

「記得嗎?‘文革’中,我參加了‘炮轟派’,你參加了‘捍聯總’。我們兩派的大喇叭天天廣播最高指示:革命群眾沒有必要分成勢不兩立的兩大派組織。可我們就是勢不兩立。每天,你們在教學樓裡喊消滅‘炮轟派’的狗崽子們。我們就在操場上列隊跑步,邊跑邊喊:鍛鍊身體,準備奪權!那時我常想,總有一天,我們會瓦解你們,奪取到政權,在學校建立一個真正的‘三結合’革命委員會。我要以革命的名義親自審問你,迫使你在真正的革命造反派面前低下頭來。只要你肯低下頭來,承認你們是假革命派,我就當眾擁抱你,吻你。後來,我們‘炮轟派’的據點一〇一廠,也被你們‘捍聯總’攻陷了。那是真正的戰鬥哇,你說不是嗎?每一面迎窗的牆壁上都佈滿了彈洞,我們一共死了十七個人。你還記得楊宏良嗎?就是在咱們學校兩次數學競賽中獲得第一名的那個男生,戴眼鏡,臉挺白的,秀氣得像個女生。他就死在我身邊。他從窗下站起來喊了一句:‘我們炮轟戰士誓死不……’沒喊完就倒下去了,子彈正打在他眉心……他死在我懷裡。我一點都沒怕,掏出手絹替他擦去了臉上的血,替他撫上了眼睛。還將他被打斷了的眼鏡用血手絹包上,放入胸罩裡,想要親手交給他的爸爸媽媽……然後我就拿起槍朝外射擊。子彈打光了,又拿起了楊宏良的槍繼續射擊。是的,那是真正的戰鬥。我們每一個人都視死如歸,非常英勇……你們終於佔領了我們的陣地,我們有的人跳樓了,剩下的人,被迫舉起雙手,從同一個樓口走出去。兩個你們‘捍聯總’的人,守在樓口兩邊,手中拿著刀子,往我們每一個走出來的‘炮轟派’身上都扎一刀。我是流著眼淚從那個樓口走出來的。他們問我哭什麼,說只要我喊一句‘炮轟派’完蛋了,就放我。我回答:‘我哭,是因為我不能像捍衛巴黎公社的女戰士那麼英勇地犧牲,作了你們的俘虜,我感到羞恥。’他們就往我身上紮了好幾刀,有一刀紮在我左胸上。還好,他們沒往我臉上來一刀……」

她站住了,一肩斜靠著橋欄,俯視著江面。

冰封的江面像一個睡美人兒的窈窕的身體。

她嘴角又浮現那麼一種使他害怕的冷笑。

「圍攻一〇一廠的時候,我已經成了逍遙派,那天沒去。」他用自己勉強聽得到的聲音說,似乎是在替自己辯解什麼。

「你很幸運,」她說,「那是一場噩夢。」

月亮也停止了移動,懸在他們頭頂上,傾聽著她的話,也傾聽著他的話。

「再後來上山下鄉運動開始了,你們都先後報名到北大荒去了,我一個人回到了我父親的老家——安徽農村。那個村子生活很苦,只有我一個知識青年。我寧肯孤獨,也不願和許多熟悉的人在一起。我想忘掉一切,也希望被一切人忘掉。只有一個人我無法忘掉,那就是你。我幾乎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想你,想你,想你……想著你對我說過,你將來肯定做我的丈夫。我給你寫過許多許多封信,卻不知應該往何處寄。寫一封,放在小箱子裡儲存起一封。我想,總有一天,你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對我說:‘我來做你的丈夫了!’我相信你的話,勝過相信最高指示。我在對你的希望中熬過了兩年多孤獨的生活。‘文化大革命’還在繼續,但是對於我,它結束了。我卻想錯了,有一天,一輛吉普車開進了村裡,兩個公安人員將我戴上手銬銬走了。他們說我在守衛一〇一廠那一天打死過人,我像一個逃犯似的被從安徽農村押回了我們這座城市。我生平第一次被審訊,被關入了真正的牢房。審訊我的是當年‘捍聯總’的一個頭頭,當上了公檢法的什麼‘領導小組’成員。他有一天單獨提審我,忽然對我變得客客氣氣,對我說,我的命運就掌握在他的手中。我完全相信他的話。我究竟打死過人沒有,我自己也不知道,也沒有證人。那一天‘炮轟派’死了十七個,‘捍聯總’死了十三個。說不定那十三個人中有一個人是死在我的子彈之下。他說只要我答應和他結婚,他就有權宣佈我無罪,還可以在城市替我找一個理想的工作。如果我不答應,那麼他有足夠的證據判我死罪,至少是無期徒刑。‘還要開萬人大會公審你。’他說。‘還要將你交給那些死去的捍聯總烈士的家屬,讓他們拿你解解恨。’他說。‘炮轟派,已經定為反動組織,我們想怎麼處置你就怎麼處置你。’他說。他說的這些話使我內心害怕極了。就是在那個時刻,我心中還想到你。我想只有你才能救我。我想即使你不能從他手中救出我,我也要再見你一面,告訴你,我愛你是怎樣的真心實意。我對你的愛絕不是一個女中學生的輕浮。我請求他給我一段時間,一段自由。我一獲得自由,就到處打聽你家的住址。終於打聽到了,去找,你們家卻搬了。又去新的住址找,見到了你母親和你妹妹。她們拿出你的照片給我看,還拿出徐淑芳的照片給我看。她們告訴我,你和她已經是物件了。真沒想到,你會愛上我們班最老實的、中學時代和你接觸最少的一個女同學。我原以為,只要找到你的家,就會得到你的通訊地址。一個星期內,你就會收到我的電報。你就會不顧一切地回到城市,至少會在我最最渴望見到你的時候,你能夠回到城市來讓我見上你一面……我所得到的卻是徹底的絕望……我想死,又不忍心使爸爸媽媽遭受打擊。我那時才明白,你當年對我說的話,是不認真的,是說著玩的,是騙我的……」

江橋震顫了。

一隻獨眼從對岸的黑夜之中射過來一束探照燈般的強光。

一列火車接連發出三聲長嘶,猶如一頭猛獸風馳電掣地衝到江橋上。

一個傷感的夢境破碎了。

一團霧氣吞掉了兩個身影。

江橋的鋼鐵骨架彷彿在抖動,彷彿頃刻就要解體。

松花江卻依然像個身體窈窕雪白的睡美人似的安眠著。

當一切都重新歸於寧靜之後,兩個身影又在霧氣瀰漫中漸漸顯示出來了。

霧氣紗絹一般,從江橋上飄落到松花江上。

月亮沒移動。

她仍周身繚繞著霧的紗絹。

他說:「我們往前走……」

她朝對岸的黑夜看了一眼,搖搖頭:「不,我害怕了……」

「那,我們往回走。」

「等一會兒,我頭有點暈。」

「……」

「我如今怕高處,一站在高處,就想往下跳,好像有隻手從背後推我。我倒不是想死,我如今很怕死。我是想飛。我總覺得自己只要從高處往下一跳,就會凌空飛起來。像只鳥似的,自由自在地飛,想飛多高就飛多高,想飛多久就飛多久,想落在什麼地方就落在什麼地方……」

她說得很天真,她笑得很古怪。

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那雙眼睛愈發顯得大而空,美而冷。

他也害怕極了。

他害怕再有一列火車開上江橋,再有一團霧氣吞掉他們,霧氣過後,她「飛」了……

「我們下去……」他抓住她的一隻手就往回走。

「如今我們可算長大了,是不是?」

「是的。我們長大了。」

「我想回去。」

「我送你回去。」

「我想回到少女的時代。」

「……」

他緊緊抓住她的一隻手,像領著一個小女孩似的,領著她匆匆往回走。走下了江橋,走在來的路上。

她忽然站住,使勁從他手中抽出她的手,低聲說:「我到家了……」

他便站住了。

他們站在一幢樓前。

她抬起頭,又說:「你看,四樓,那個粉紅色窗簾的視窗,就是我的家。」

他也便抬頭仰望。

「你沒忘怎麼疊小狗吧?」

「沒忘。」

「我還留著那些情書,你要是願意,哪天我送給你,閒得沒事時,你可以疊小狗玩。」

那隻無形的手已經把他的心攥碎了。

當他從那個粉紅色窗簾的視窗收回目光,她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隱入樓裡去了。

他想:在那粉紅色的後面,每天都進行著什麼呢?……

吳茵,吳茵,我真對不起你。還有你,淑芳,我更對不起你。還有你們,曉東和守義,我多想給你們一點安慰,可是我顧不上你們了。從明天起,我的時間將不屬於你們了。我不能夠再陪你們在馬路上閒蕩,也不能夠再陪你們在哪家小酒館裡喝酒了……

哥兒們,工作會有的。遲早會有的,要耐心地等待,等待……他媽的我們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就再付出一點耐心吧!

他懷著種種的惆悵種種的失落回到了家中。

母親躺在炕上,躺在孩子身邊。

妹妹坐在凳子上發呆。

他問妹妹:「媽病了?」

妹妹不回答,起身把飯菜給他端上了桌子,神情憂鬱地退出了裡屋。

他端起飯碗,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他不由得放下了飯碗,走到炕前,雙手撐著炕沿,俯身注視孩子的臉。孩子睡得很甜,含著自己的一根指頭。

母親坐了起來,問:「工作的事定下了?」

「定下了,明天就開始上班。」他的目光仍注視在孩子臉上。

「跟媽講實話,這孩子……究竟……怎麼回事?」

「媽,我不騙你了。這孩子,並不是別人委託給我撫養的。我回來那天,在火車站,有一個上海女知青,將這孩子遺棄給一位解放軍了。那解放軍又將這孩子送到了站長值班室。站長不知如何是好,要讓這位解放軍把這孩子送到失物招領處去。我想,這孩子是我們北大荒知青的後代,他不應該沒有爸爸和媽媽,我就將他抱回來了……」

「那……今後怎麼辦?」母親犯愁地望著他。

「我要把這孩子撫養成人。」他堅定地說。

妹妹從外屋走進來了,說:「哥,我喜歡他。我幫你撫養他!我真怕你把他再送人!」

「我誰也不送!」他說著,在那孩子的小臉蛋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他心裡說:「兒子,快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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