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病房四張床。她的床靠窗。
她對面,是一位老年婦女。斜對面,是一位二十三四歲的姑娘。姑娘對面,是市民政局的一位中年女幹部。
那姑娘是七號病房的「三朝元老」。沒有什麼非住院醫治不可的病,不過是將醫院作為「避難所」——姑娘自己的說法。
「吵過架後,我就不去上班,住到醫院裡來了。我爸爸親自坐小汽車陪我來的。醫生在我的診斷書上寫的是:情緒受刺激引起精神狀態不佳,待觀察。我爸爸認識那個醫生。我們科長看到診斷書,嚇壞了,怕我得精神病。我才不會得精神病呢!他拎著水果和罐頭幾次到醫院來看我,當面向我賠禮道歉,向我爸爸作檢討。我一想,總得給他個臺階下呀,又住了幾天,就出院了。出院不幾天,工作就調動了。我對他說:‘你早給我調工作,我也少住一次院啊!’……」
她一邊剝橘子皮,一邊洋洋得意地對三個同病房的人講她的住院史。
她第二次住院,是因為燙了一次發,自覺發型不美,羞於見人,住到醫院裡來,等頭髮長些,髮捲散些,可以另做髮型再出院。醫生在她的診斷書上寫的是:胃出血。當然還是她爸爸認識的那位醫生的高明診斷。
這一次住院,是為了愛情。一個使她厭煩了的小夥子,仍苦苦地追求她。她便又躲避到醫院裡來了。
「哼,我對他已經膩味透了!他再不識時務,我就讓我爸爸找公安局的人把他逮起來!不過我有點不忍心這麼做就是了。我和他總算好過,他為我浪費過不少感情,我還是挺講感情的……」她塞入口中一瓣橘子,作出一種媚態,自信那種樣子很可愛很迷人。
護士每天按時給她送來小半杯橙黃色的藥湯。不知是醫治胃病的,還是滋補感情虧損的。
其實,她住在醫院裡,也不能夠清心寡慾。每天都收到信,每天都寄出信。收到的信,連拆也不拆,就撕碎扔在紙簍裡了。而寄出的信,都是每晚趴在床上,用被角掩擋著寫的,怕同病房的人看到一個字。
「姑娘,你積點德,早幾天出院吧!」那老年婦女,待她將橘子一瓣瓣吃完後,看著她慢聲慢語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姑娘挑起了眉。
「走廊裡還躺著一個小學教員呢,就等你出院她才能住進病房啊!」
姑娘生氣了,將手中的橘皮朝地上一摔,隨後往病床上一躺,拖著腔調說:「要積德你自己積德,你自己立刻出院啊!」
那位一向不多說話的民政局的女幹部插言道:「醫院不是旅館,這點兒常識你都不知道?」
姑娘騰地坐起,剛要反唇相譏,護士走進來,遞給她一封信,揶揄道:「娟娟,福音書來了,快禱告一番吧!」
姑娘一接信在手,便迫不及待地拆,看了片刻,笑逐顏開,瞥那老年婦女一眼,哼了一聲,「啦啦啦,啦啦啦」地唱著飄出了病房。
一會兒,走廊裡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媽媽,我是娟娟呀,他到底給我回信啦!不是小李……我為徹底把他蹬了,才避到醫院裡來的嘛!是小孫……他到底放下架子,給我的回信可真……媽媽我太幸福太快樂了!……」接著一陣咯咯的笑聲。
「竟有將女兒寵慣到這種地步的父母!」中年女幹部自言自語,搖了搖頭。
那老年婦女下了病床,砰地一聲將門關上。
徐淑芳兩眼呆呆地望著屋頂,嫉妒地想:我要是也能有個地方可以隨時躲避命運該多好啊!
那姑娘回到病房,甩掉拖鞋,鑽進被子,從床頭櫃裡又拿出個橘子,一邊剝一邊重看那封給她帶來幸福和快樂的厚厚的信。
「我們鄰居一個當爸的,兒子返城了,心裡高興,就多喝了幾盅酒,結果呢,腦溢血死了,這才叫樂極生悲呢!」老年婦女似乎沒話找話地對女幹部說。
女幹部無言一笑。
「你說誰樂極生悲?!」姑娘將被子猛一掀,坐起在床上,怒視老年婦女。
「姑娘,我也沒說你呀!我這不是沒話說,覺著怪悶的,想找個什麼話題說嘛!再說那是真事兒,也不是我胡亂編排的,拐彎抹角挖苦人,我沒那本事!……」老年婦女慢言慢語地解釋,顯然的確不是在挖苦那姑娘。
「你就是說的我!你當我聽不出來啊!」姑娘看樣子非要大吵一架不可了。
「你呀姑娘,讓你到農村去插幾年隊,到北大荒去呆上八年十年的,你就不會沒病裝病,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蠻不講理了!」老年婦女仍舊慢言慢語地說。
「哼,再搞十次上山下鄉運動也輪不到我頭上。我命好!你白咒我!」姑娘冷笑。
「不是你命好,是你有個好爸爸!」女幹部尖刻地諷刺。
徐淑芳閉上了眼睛。
這病房,有了這姑娘,沒了平靜。
她真是一天也不願在這種環境裡呆下去了。
那姑娘的每一句話,每一動作,每一姿態,每一表情乃至每一眼神,都使她無法忍受。就像一個人無法忍受一隻撲撲稜稜的蛾子。
她太需要安寧了。不是為了思考或回憶,她什麼都不願思考,什麼都不願回憶。她需要安寧,需要絕對的安寧,乃是企圖在安寧之中忘記自己的存在,將麻痺的心靈銷蝕在時間裡。
那姑娘聽了女幹部的話,矛頭一轉,語勢壓人地說:「別自找沒趣啊!我看你大小是個幹部,才敬你三分;你要是再跟我過不去,可別怪我罵你!」
女幹部淡淡地說:「老百姓的街談巷議,你應該彙報給你那位好爸爸聽聽。」
「你?!……」一塊橘子皮飛來,沒打著女幹部,打在窗子上,落到徐淑芳臉旁。
她沒睜開眼睛。
她聞到了一股清馥的橘香。
幾年沒吃過橘子了?八年了?還是九年了?她幾乎已經忘了世上還有橘子這種好吃的東西……
她深深吸一口氣。
護士推開門,站在病房門口,大聲說:「主任醫生來查房了!」
主任醫生,一位戴眼鏡的、半禿頂的、五十多歲的瘦小男人,邁著很穩健的步子走入病房,首先在老年婦女的病床前站住,問:「感覺病情好轉些了嗎?」
「好多了,好多了呀,大夫,讓我出院吧!」她請求地說。
「出院?那可不行。您老至少還得再住半個月。」主任醫生將病歷夾朝身後一背,不容商量地回答。
「哎呀呀我的好大夫,半個月我可再住不起了啊!小兒子待業整整三年了,連個臨時工作也找不到,大兒子又返城了,也待業。倆兒子都整天滿市奔走拉小套呢!再說,我又不享受公費醫療,倆兒子還挺有孝心的,隔三天五日的總要買點東西來看我,他們靠拉小套才能掙幾個錢呀?我都六十多歲了,治好了病又能再活幾年?大夫你就讓我出院吧!……」
主任醫生有耐性地聽著,直至她閉上了嘴,憂愁地望著他不再說什麼,才回答:「有病就得治啊!您老別操那麼多心了。我的兩個女兒,也剛返城,也在待業……‘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還麵包牛奶呢,那不到了共產主義了?我還能活到那時候哇……」老人撇了一下嘴,嘟噥著朝牆壁轉過身去。
主任醫生對護士說:「病房裡空氣不好,開啟風窗。」望著女幹部,又說,「你明天可以出院了。」
她點了一下頭。
「剛才這位大娘的話,你都聽到了吧?你們民政局不能救濟一下嗎?」
徐淑芳立刻睜開了眼睛。
「這……」她沉吟片刻,沒把握地說,「像這種情況,全市多極了。比她更困難的情況,我們也瞭解到不少,可是國家每年批給我們民政局的錢很有限……這是一個社會問題。」
「民政局不就是為了解決這一方面的社會問題而存在的嗎?」
「當然……不過……我替這位大娘向局裡負責這方面工作的同志說說話吧……」
「我替這位大娘謝謝你。」主任醫生嚴肅地說。
老年婦女緩緩翻過身,望著主任醫生說:「大夫,您可真是好人啊!」又望著女幹部說,「您也是好人,您們倆都是好人!」
徐淑芳真想也對女幹部提出希望民政局「救濟」自己一下的請求,但是她的自尊心將這一念頭按倒了。她又閉上了眼睛。
主任醫生和民政局的女幹部相視微微一笑。
主任醫生轉身瞧著那姑娘,問:「你叫郝娟娟?」
她故作出非常天真非常可愛的模樣,眨了一下眼睛,「嗯」了一聲,用手心託著一個剝去了皮的橘子遞給主任醫生:「醫生您吃個橘子吧!」
「我從來不吃病人的東西。」主任醫生冷淡地說。
「怕傳染上病?我可沒病,一點病也沒有。」她嫵媚地笑著,想博得好感。
「你沒病住到醫院裡幹什麼?」禿頂的主任醫生看來對姑娘的嫵媚微笑並不欣賞,板著臉說,「你立刻收拾東西,立刻出院,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隨即對站在身旁的護士吩咐道,「十分鐘後,你將走廊裡那個小學教員安排在這張床位。」說罷,不再理那姑娘,走到了徐淑芳的病床前。
「伸出手。」他說。
她從被子底下伸出了一隻手。不睜眼。
「我要你伸出的是另一隻手。」
她將另一隻手伸出來,同時將臉轉向牆壁。
「轉過臉來,睜開眼睛。」
她不得不轉過了臉,睜開了眼睛。
醫生拿起她的手,看了一會兒,輕輕放下,說:「十分鐘後你也出院。」
「醫生!」她用淒涼的目光望著醫生,哀求道,「醫生,我求求您,再允許我住幾天吧!」
「不行!醫院不是巴黎聖母院。在情場上失去的,還是回到情場上去找回來吧!」主任醫生說罷,看了那正在噘著嘴收拾東西的姑娘一眼,朝門外走去。
她明白,在他眼裡,她和那姑娘是同屬一類了,甚至可能比那姑娘還荒唐。
他在門口站住,半轉身體望著她,又說:「自殺不是遊戲。割手腕更不是自殺的好方式。我希望你另一隻手腕上,別再留下同樣的傷疤。」
病房裡一陣沉寂。
她屈辱地閉上了眼睛。
「十分鐘,我只能再躺在這張病床上十分鐘了!離開這病房,我到哪裡去?……」
十分鐘……還不夠考慮這個問題的時間。
命運對它厭棄的人從兩個方面進行擺佈。社會的沉重十字架加上畸形家庭的鐵鏈。如同浣熊擺佈一條魚。魚兒即使不死,也定會遍體鱗傷。
她的父親是出版社的一名普通編輯。她的母親在她十五歲時病故了。中年的父親第二次結婚,給女兒的生活帶來一位繼母和一個異姓的妹妹。繼母雖然心地狹隘,性情乖戾,但礙著父親的關係,也由於她對繼母的恭敬和時時處處的謹慎,這個第二次組合的家庭,還能維繫著一種不冷不熱的氣氛。但是在她返城之後不久,父親去世了。於是籠罩在這個家庭中的那層薄薄的虛假面紗,因父親的去世而被撕破了。
父親的死是荒謬的。
出版社編輯部的全體人員在三樓小會議室開會,聽工宣隊負責人傳達中央首長關於「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重要指示」。會後工宣隊負責人叫他單獨留一下,說要跟他進行談話。
他就留在了會議室。
工宣隊負責人卻跟開會的人們一塊兒離開了,一個半小時內沒有再回到會議室來。這位領導上層建築的工人階級的代表十分健忘,接了兩次電話就將留在會議室的父親徹底忘掉了。
他就從視窗跳出去了。
他留在會議室一頁紙,紙上寫著這樣幾行字:「我反省了一個半小時不知自己有何錯誤。如果我確犯了什麼嚴重政治錯誤,希望不要使我的家人受到牽連。」
而工宣隊負責人談話的目的,卻是要動員他承擔起編輯室的領導工作……
許多人替父親感到遺憾。
只有她一個人在難過之餘,想到父親的死是多麼荒謬。
繼母因父親的死,對父親懷著深深的怨恨。
「這個死鬼!他生來就沒那當頭頭的命,他把我們母女倆坑得好苦哇!」繼母一邊哇哇大哭,一邊拍打著雙膝嚎出類似的話。
繼母認為,父親既死,這個家就從此只剩下了兩口人,而不是三口人。
她每天都數次出現在街道待業青年辦公室,兩個月後也沒有被分配到一個工作的機會。她極可悲地落入了「吃閒飯」的人的境地。而繼母在父親死的當天,其實已經哭嚎著向她宣佈,她從這個家庭被「開除」了。
比她小兩歲的妹妹,是因為她當年按照「二比一」的政策主動報名到北大荒去,才得以留在城市,分配了工作。但妹妹並不對她懷有半點感激之情。妹妹認為她到北大荒去是她的命,自己留城了是自己的命。她並不希望妹妹感激她,只要妹妹能夠給予她一點姐妹之間的暖色,便心滿意足了。暖色是沒有的。繼母臉上沒有,妹妹臉上也沒有。不是親人的「親人」,比一般人還難以相處。
她並不詛咒她們。只覺得對不住她們。
妹妹是二級工,每月三十八元的工資,要養三口之家,的確太難為妹妹了。妹妹已經與男朋友相處三年多了,因為雙方都沒錢,結不成婚。
有天晚上,熄燈之後,睡在吊鋪上的她,聽到繼母和妹妹悄聲說話:
「媽,我懷孕了。」
「別胡說八道!」
「真的。」
「……」
「已經好幾個月了……沒別的辦法了,我只能趕快和他結婚了……」
「結婚?你們一沒房子二沒錢,在大馬路上結婚呀?!……」繼母的話聲提高了。
「房子,他倒是能想辦法租到一小間,只是錢……」
「別說了!錢、錢、錢!你跟我提錢字有什麼用?你掙那點錢,除了養活你媽,還不夠別人吃閒飯的呢!我是你媽,我花你的吃你的應該!誰白吃你,你跟誰要錢去!……」繼母高聲叫嚷起來,似乎非常希望她會羞愧難當,一頭從吊鋪上栽下來摔死。
妹妹嗚嗚地哭了。
妹妹的哭聲,使她產生無比的憐憫,將繼母那番刻毒的話對她的心靈造成的傷害抵消了許多。
她整夜失眠。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從棉襖內兜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繼母,訥訥地說:「媽,這是我帶回來的五十塊錢,沒捨得花,您拿去……家裡生活用吧……」
妹妹將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沒好氣地說:「自己兜裡明明揣著錢,還天天白吃,真不要臉!」
她拿錢的手僵住了。
繼母說:「你在家裡白吃幾個月了!這五十塊錢連你的飯夥錢也不夠!」
她呆呆地一句話說不出來,拿錢的手像被一根鐵棍猛擊了一下,折斷般地落在桌上。
繼母的手伸過來,將錢從她手中奪去,掖進衣兜了。
錢是王志松託一個探家的同連知青捎給她的,囑咐她,在他母親生日那一天,給他母親買一身新衣服。
她不願向繼母和妹妹解釋。
她一口飯沒吃離開了家。
外面嘩嘩地下著大雨。
她在大雨中心事重重地踟躕,不知不覺又來到了街道待業青年辦公室。還沒到上班時間,門掛著一把大鎖。她站在房簷下等待,房簷水無情地澆在她肩上,身上;大雨一陣陣斜潑到她臉上。
她像一隻在傾盆大雨中無處藏身的可憐的斑鳩。
終於等到有人上班了,她才懷著渺茫的希望跟了進去。
「同志,給我介紹一個臨時工作吧!什麼活都行!我不怕累,不怕髒,不怕苦,掙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掙點錢就行!我不能靠我妹妹養活我呀!何況不是親妹妹,這你們早就知道了。求求你們了!今天再找不到活幹,我就沒臉回家了!我……」
她跪下了。
那個人動了惻隱之心。他慌忙將她扶起來,說:「姑娘,你的處境,我們不是不知道。可我們也沒辦法呀!你看,你看……」說著拉開抽屜,取出夾在一起的厚厚一疊紙,朝她抖著:「這麼多條子,有了好一點的工作,能照顧到你頭上嗎?」
她雙手捂住臉,喪失了全部自尊心,放聲大哭。
一個女的同情地說:「老王,這姑娘怪可憐的,你是做具體工作的,就為她多費費心吧!」
「你怎麼也說這種話?」那人生氣了,「活倒是有,卸煤車!那是一個姑娘能幹的活嗎?她的肝有病,這是最怕累的病,我給她開了介紹信,算是幫她,還是害她?……」
她立刻停止了哭,雙手從臉上放下,緊緊抓住那人的一隻手,大聲說:「我能幹!我能幹!我真的能幹!同志您就發發善心,介紹我去吧!……」
錢……
這個字像一條瘋狗在追咬她的靈魂,要把她的靈魂吞吃掉!
繼母為了錢而用刻毒的話一天詛咒她數遍。妹妹為了錢而對她白眼相瞪,視如路人。為了錢她給一個男人下跪,為了錢她當著這個男人的面不知羞恥地嗚嗚哭泣!
為了錢就是專給死人穿壽衣的工作,她也甘願做!
城市,城市,沒有錢,一個人就生存不下去!城市,城市,一個病返的女知青,要找到一個臨時工作,竟比挖參者想挖到一棵大人參還難!這就是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知青眷戀著、思念著、人人都盼望著早日返回的城市!它對她怎麼如此冷酷啊!要知道它是這樣可怕這樣沒有人情味,她寧肯病死在北大荒,絕不返城!
她對它沒了眷戀,沒了親情,她恨它!
那人猶猶豫豫地瞧著她,說:「姑娘,我是真心為你好哇,那麼累的活,你……」
「累死了我不怨您!……」她一直抓住那人的手不放。
「好吧!這真不知是積了德還是做了孽!」那人抽回手,開了一封介紹信,蓋上圖章,看著她搖搖頭,違心地交給了她。
她一接過就衝出門去,朝煤車站奔跑。
滂沱大雨將地面的積水敲出千百萬水泡。
路上沒有一個行人,連那些穿雨衣的撐雨傘的也躲避到了商店裡,樓門洞裡和陽臺下。
只有她一個人在路上奔跑,深水窪淺水窪一概不避。在樓門洞裡和陽臺下避雨的人們,驚愕地望著她跑過。
鐵路三號門那裡,有每隔兩小時開往煤車站一次的區間車。她不顧一切地在大雨中猛跑。心裡只存一個念頭,趕上第二趟區間車。趕上了,她今天就有希望幹上活;趕不上,就沒希望。也許連明天,後天的希望也斷送了,那張介紹信將可能成為一張廢紙。因為她聽說過,幹這種活的人們,都是一次就分配好組,一組一干都是十天半個月。後來者是非常不受歡迎的。
她沒命地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跑,跑……
卻沒有趕上第二趟區間車。
當她來到煤車站時,已經快十點了。她的樣子,如同剛從沼澤中掙扎出來,渾身泥漿精疲力竭而又慌慌張張。
卸煤小組早已分配完了,負責分配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滂沱大雨中,鐵道線上停著二十多節一列煤車。每節車上五個人。一律光著脊樑,腰也不直一下,機械地飛快地揮舞著大板鍬。
百多個男人中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
雨鞭暴虐地抽在他們的脊樑和烏黑的煤上。
煤車像一條死了的大蟒蛇,筆直地僵臥在鐵道線上。
百多個光著脊樑的男人,像百多隻大食肉蟻,忙忙碌碌地活動在「蟒蛇」的身軀上,大板鍬便是「它們」的鉗嘴。
那是原始的揮耗力量而沒有熱情的勞動。
介紹信折了幾折始終攥在她手裡。
她不知所措地望著眼前的場面。
「誰要我?你們誰要我?……」她忽然朝他們大聲喊。
還是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跑到煤車跟前,從一節節車皮下走過,仰起臉繼續大聲朝車上的男人們喊著問:「誰要我?你們誰要我啊?……」
她引起了注意。
那些男人們停止幹活,拄著鍬柄,居高臨下,莫名其妙地瞧著她。一張張淌著雨水和汗水的臉上,呈現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溼衣服緊緊地裹著她的身體。女性身體的一切線條,都明晰地勾勒在那些男人們面前。他們用看著一個沒穿衣服的女人那種貪婪的、猥褻的、淫邪的目光望著她。
「誰要我?誰要……」
她突然渾身打了一陣哆嗦!
那一雙雙眼睛,那一束束目光,像一隻只無形的粗野的手,彷彿將她身上的溼衣服扒了個精光。她覺得他們不是男人,而是一百多雄猩猩,就要從每節車上紛紛跳下,將她團團圍住,將她的身體撕成碎片,每隻手爭奪一片去玩耍,去擺弄,去吮咂,去嚼吃!
她恐懼得連連後退,跌倒在鐵軌旁的煤堆上。
「你是小媳婦還是大姑娘哇?」
「我想要你呀,可惜現在沒功夫!」
「我們合夥湊個價兒怎麼樣啊?」
「瞧她那麼嬌弱的身子,能經受得了我們這麼多人嗎?……」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們狂笑起來。
她尖叫一聲,爬起來就跑。
可怕的笑聲,下流的語言,在她身後緊緊追趕著她!
好像他們都跳下了煤車,要將她逮住。
她跑著跑著,眼前一黑,昏倒了……
當她甦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節卸光了煤的空車皮裡。她被抱在一個人懷中,上身靠著那個人的胸膛。幾張黑臉俯視著她。
她的第一個思想是:我完了,終於落在他們手中了……
她猛地推開那個抱著她的人,那人的頭咚地撞在車板上。
她迅速站起來,躲開了他們。
「你別怕我們。」那人揉著自己的腦袋,也站了起來,望著她說,「我們不是壞人。剛才我見你昏倒了,這附近又沒個避雨的地方,我就只好將你抱到這節空車皮上來了。」
「我們真的不是壞人,我們剛才還抻著衣服為你遮雨呢!」
「我們和他們不是一樣的人。那些傢伙都是勞改隊的……」
他們都很年輕。除將她抱到車上來的那人,看去二十七八歲外,另外四人,都不過才二十歲左右。
他們也光著脊樑。那個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身體強壯,那四個大孩子般的小青年,簡直可以說身體還沒長開呢。其中一個,瘦小,胳膊細長,毫無胸肌,一根根肋骨可數,像搓衣板似的頭卻很大,與身體不成比例。整個人看去,像支故意穿了一顆大山楂的小串糖葫蘆。
他問她:「你剛才對那些壞傢伙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呀?……」
「我……我卸煤……」
「你?……」那個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注視著她,搖頭。
「你們要我吧!你們要我吧!我也有街道開的介紹信……」她說著,將攥在手心裡的介紹信遞給了他。
他接過去的是一個溼紙團。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鋼筆字跡已經模糊,印章也根本無法辨認,像女人塗了口紅的薄薄的雙唇在上面吻了一下。
「你是從北大荒病返的知青?」他又注視她。
她無言點了一下頭。
「我也是。」
「你也是?」她感到與一個親人重逢了!
「一師三團的。」
「我是三師二團的。」
「他們也太狠心了,介紹你來幹這種活。」
「不,是我自己哀求他們才……」
「他們才大發慈悲?」他打斷她的話,憤憤不平地說,「適合你乾的工作是有的,不過輪不到你罷了。另外,對於我們這些病返知青,有一條內定原則——三年內不分配正式工作……」
「三年?!可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
「為了使我們明白,城市根本沒有我們的位置;也為了使那些抱有返城幻想的人看到教訓。」
她怔怔地瞧著他,覺得他好像一個巫師,使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以後在城市的艱難處境。
她對自己的將來感到恐懼。
她簡直有些恨他,恨他把她的將來那麼清楚地指給她看了。
而他說的又分明是真話。
「志松,志松,這一切你都想到了嗎?你知道我落在了什麼地步嗎?在這座城市裡,如今誰會給我一點幫助啊!……」她的靈魂,無聲地向遠在北大荒的愛她的人發出悲愴的呼嚎。
眼淚漸漸地,不知不覺地,從她那雙呆滯的眼中湧了出來,淌在她那沒有血色的面頰上。
「我姐姐也在北大荒……」
「我哥哥也在北大荒……」
「他們也動員我到北大荒去,可是我寧肯撿破爛也不去!我沒有父母了,他們都死了。我也沒有兄弟姐妹,光桿司令一個。我向他們提出一個條件,如果將把我父母迫害死了的人查出來,法辦了,就是比北大荒還艱苦一百倍的地方,我也毫不猶豫地去!否則,用槍逼著我,我也不離開城市!……」那個瘦小的「大孩子」發誓般地說。
那個北大荒返城知青,慢慢地將那張溼透了的紙攥成一團,扔到車皮外去了。
「你……」她大吃一驚。為了那張紙,她給人跪下過啊!
他低頭沉吟片刻,復抬頭望著她說:「你今後就跟我們幾個一塊兒幹吧!」又一一掃視著他的幾個夥伴說,「看在我的情分上,大家以後都多照顧她點。」
「沒說的,我們聽你的!」
「無非是我們每人每天少掙一點兒錢唄!」
「大姐,用你的話說,從今天起,我們要你了!」
他微笑了一下。
他們都微笑了。
她,也微笑了。
那是包含著苦澀的感激的微笑……
「二號,你怎麼還躺著不動呀?」不知什麼時候,護士站在了她的病床前,用一根手指輕輕捅了她一下。
她迷惑地瞧著護士。
「主任醫生不是剛才對你說了嘛,你得立刻出院啊!」護士的臉色有些不高興。
她緩緩地坐了起來。
「你快點,我還得抓緊時間換被單褥單呢!」護士離開之前,又對她說。
她呆呆地看自己左手。手腕上的傷口癒合得很好,細細的一道淺紅色的疤線,就像牛皮筋的勒痕。
她想:我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徐淑芳,徐淑芳,你永遠也不要再產生弄死自己的念頭!你一定要倔強地生活下去,看生活到底能將你逼到什麼地步!你再不要和自己拼,你要咬緊你的牙關和生活拼,和你的命拼……
她從兜裡掏出手絹,用右手將左手那邊傷痕包紮上了,彷彿包紮的是什麼羞恥的標記。同時她心裡在說:「志松,志松,從此以後我要把你忘掉!對不起你的不是我,而是生活!你要恨,就恨生活吧!……」
那老年婦女,似乎躺不住,也坐了起來,望著她說:「你今兒個就出院了,大娘勸你幾句吧!要我看啊,你性情還是怪好的。你丈夫呢,對你也怪疼愛的,這病房裡,他來看你的次數最多。所以呢,不是我倚老賣老,訓導你。我是要教你一些做個好媳婦的章法。小兩口過日子,得互相尊重互相讓服著點,有了什麼你懷疑我,我猜你的事兒,就應該一是一,二是二地解釋明白了。千萬別整天不三不四地鬥嘴玩,朝夕相處,得有個五音六律。商商量量的多和美?你七嘴他八舌地,就難免不惹氣生。做到這幾點呀,十拿九穩你們小兩口能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女幹部噗哧笑了:「大娘,您老原來是位數學教授吧?」
她們說了些什麼,她一句也未聽進去。她默默地換下病服。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娟娟,吃午飯了!」護士第三次來到病房。
「不吃了!不是限我十分鐘內出院嗎?」姑娘沒好氣地回答。
「吃吧!我們主任醫生就那麼個怪脾氣,你吃了飯再走,他也不至於奪下你的飯碗,用大棍子把你趕出去呀!」
「哼,讓我多住一天我也不住了!」
「你盼的信到手了麼!」
「哎,中午有什麼好吃的菜?」
「排骨。」
「沒情緒。」
「魚。」
「沒情緒。魚啦肉啦的,吃夠了!」
「還有豆芽菜。」
「豆芽菜?那我可得吃一頓!」
「這麼愛吃豆芽菜?」
「我體內缺的不是脂肪,而是維生素。維生素能使人皮膚細嫩,臉色白淨,這你都不懂?」
「你這麼白白嫩嫩的,還怕不能讓小夥子們一見動心啊!」
「去你的!快替我買吧!」
「好嘞!幾份?」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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