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每座城市只有一幢房屋;倘若十幾萬人,幾十萬人,一百萬人,幾百萬人都生活在同一個巨大的穹頂之下,像一家人一樣;倘若他們都能夠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者,有充分的信心和足夠的能力抗拒社會的任性對他們命運的擺佈,那麼城市將會變成怎樣的舞臺呢?仇恨,這種由高階思維和可怕情感而對人類心靈產生的彼此具有誘發性的汙染,是否會消除呢?由此而導致的種種悲劇是否會從社會的節目單上減少一些呢?
呵,你這年輕的城市,你這三百萬兒女的母親呵,當你目睹你的孩子們之間由於受命運的捉弄而彼此仇恨甚至產生彼此殺戮的動機時,你又為什麼那樣麻木那樣無動於衷地緘默著?難道你對他們的愛由於他們人數眾多而變得如冰一樣冷如水一樣淡了麼?哦你快看呀,你快將你的臉轉向這一條在昨天熱鬧的喜劇和嚴峻的悲劇同時發生過的小衚衕呀!你快將你的目光注視到那個殘留著花圈的灰燼和喜慶的彩紙屑的院落呀!你快將你的制止的呼喊從貼著雙喜字的傾斜的門和低矮的窗傳入寒酸的新房啊!你看到了麼你?你的一個孩子,由於仇恨的作用,又一次操起了尖刀!
世間未經探勘的險境,不在大陸上,不在海洋中,而在人們的頭腦和心裡。某些人的人格防線一旦受到襲擊甚至被突破,他們心底裡激起的報復的狂飆是猛烈於一般人十倍的。
郭立偉在磨刀石上霍霍磨刀,猛烈的渴望實行報復的狂飆在他胸膛內卷蕩呼嘯。他手中的尖刀在磨刀石上推磨一下,報復的狂飆便在他胸膛內衝騰一次。它是那麼樣的猛烈,彷彿就要鼓破他的胸膛,隨之鼓破這小小的新房,在天地間造成一種真正的風暴!
受傷的蚌用珠來補它們的殼。
郭家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是他們童年和少年時代經受的種種屈辱和艱難歲月所沉澱的同質岩層。
十幾年前,他們家這一帶的小街窄巷,還都沒有下水道。各家各戶的髒水,是靠髒水車運到市郊的下水道總口的,每天早晚各送一次。拉髒水車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伴著這匹老馬走街串巷的,是郭家兄弟的父親。父親手持木梆,蹣跚地跟著老馬踉踉蹌蹌的步子,不停地機械地敲著,在每一個大雜院前都必須停一陣。各家各戶的人聽到梆聲,便從家中拎出或抬出髒水桶,倒入鐵箱式的髒水車。他們家原先並不住在這一帶,家境原先也並不很貧困。甚至還可以說是個小康之家。他們的父親,曾開過一個賣雜貨的小鋪子。小鋪子歸公後,家中曾得到一筆數目可觀的款項,父親每月也有固定收入。後來,他們的父親由於貪汙罪被判了刑。當警車開入他們家住的那條街道時,弟兄倆和許多小孩子一塊兒跟在警車後面奔跑,一塊兒呼喊:「抓壞人嘍!抓壞人嘍!」警車卻在他們家門外停住了,父親被銬著鋥亮的手銬從家中帶出來,押上了警車……
那一年哥哥十四歲,弟弟九歲。
他們不相信父親會是一個貪汙犯。他們幻想著明天、後天,最遲大後天,會有另外一輛車,當然不應該是警車,將父親送回家。警員們會羞愧而負疚地當眾向父親,向母親,也向他們賠禮道歉,鄭重地為他們家恢復名譽。
倒是有另外一輛車開到了他家門前。不是送回父親,不是來為他們家恢復名譽。
而是查封他們的家。
父親果真是一個貪汙犯,而且是一個長期貪汙、多次貪汙的貪汙犯。
父親已在法律面前低頭認罪了,被判刑八年。
父親在外還供養著一個只有二十五歲的女人,和那女人姘居了整整六年……
家中的房產、傢俱、存款都統統被沒收充公了。
母親不得不帶著他們來到這條小衚衕這個大雜院住下。
他們對父親的愛對父親的尊敬對父親的血緣之親骨肉之情,連同「父親」兩個字從他們快樂的兒童世界中抹掉了。羞恥如同厚厚的繭殼一層層纏裹住蠶蛹,從此纏裹住了他們還未接觸過任何醜惡的幼小心靈。他們不能理解那個在家中似乎對母親很體貼,在鄰居面前似乎很正派的父親,原來竟是一個偽君子。這種忍心的欺騙使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對生活可怕又可恥的另一面受到強烈無比的震撼。
他們從此變成了兩個孤僻的自卑的孩子。
父親由於生病提前三年獲釋。
母親居然還將父親接回了家!弟兄倆不跟父親說一句話,也對母親產生了鄙視,對母親變得粗暴起來。父親卑下地承受著兒子們對自己的懲罰,母親隱忍著兒子們的粗暴。那正是「文化大革命」第二年,兩兄弟都沒有加入「紅衛兵」。他們自認為是比那些「走資派」、「右派」、「反動學術權威」、「資產階級臭知識分子」的子女們更卑賤的人。那些子女們也還有暗中互相同情的夥伴,而他們則屬於「壞分子」的後代。「壞分子」的內涵除了貪汙犯還包括盜竊犯、搶劫犯、強姦犯、詐騙犯。他們覺得自己是掉進了社會的垃圾桶裡。
按照「給出路」的政策,父親成了這一帶趕髒水車的人,一個啞巴似的最負責的趕髒水車的人。
父親每天在這一帶小街窄巷中敲起梆子的時間,從未早過或遲過一分鐘。是想以此向人們表示懺悔?還是想以此獲得人們的一點憐憫?只有父親自己心裡知道。從沒有誰對父親表示過什麼,他在人們眼中與那匹拉髒水車的老馬沒有區別。
那匹拉髒水車的老馬,生命力是很強的,並沒在哪一天如人們擔心的那樣突然倒下。父親卻在有一天幫一個女人拎起髒水桶往髒水車裡倒時突然倒下了。髒水潑了他一身,再也沒爬起來。
兄弟倆的耳膜又開始熟悉另外一種聲音。一種像木梆聲一樣單調,但絕不如木梆聲那麼脆響的聲音——一種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母親紡石棉線的聲音。
每天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在那種持續不斷的嗡嗡聲中,滿屋飄飛著白雪般的石棉的飛絮,哥哥伏在小炕桌上,聚精會神地解數學題或幾何題,彷彿社會上發生的一切「轟轟烈烈」的事件都與他毫不相干,他要獨自進入一個數學或幾何的世界裡去似的。而弟弟則縮在牆角,瞪大眼睛編織著該屬於成年人的夢——塞滿一個個抽屜的錢,寬敞的房子,體面的衣著和人們的真誠的尊敬,藉以哄騙自己那顆幼小的心靈。
弟弟當時唯一能夠獲得安慰的是:哥哥在學校裡曾是個門門功課都名列前茅的學生。這一點如一縷燭光照耀在弟弟身上,也照耀在弟弟心裡。雖然小小的自珍的蠟燭是持在哥哥手中的,卻使弟弟感受到了那微弱的燭光對他的寶貴。因為弟弟連任何一點可以持舉自照的光輝也沒有。弟弟對哥哥的情感之中,也包含有感激、尊重和崇敬。他總在暗暗地想,「文化大革命」早晚會結束的,那時哥哥一定會考入一所名牌大學。那時他將可以不無自豪地對別人說:「我哥哥……」
有天晚上,他早早就躺下了,母親以為他睡著了,對哥哥談起了父親。
「你不要再恨你父親了,他已經是死了的人了。他也怪可憐的……」自從父親被判刑後,母親一下子變得至少蒼老了十五歲,變成了一個老太婆。連聲音也變得蒼老了,沒有絲毫韻調了。母親的聲音,就如同那紡石棉線的嗡嗡聲的一部分。
哥哥一個字也沒回答。
「被壞女人纏住的男人都沒個好結果……」
「……」
「你在聽媽說話麼?」
「媽,你別再對我提他!也不要再對弟弟提他!」哥哥的語氣中流露著毫不掩飾的憎恨。
紡車疲憊地嗡嗡響了一陣後,他聽到了母親的一聲悠長的嘆息。這聲嘆息就像一個因窒悶而昏死過去的人發出的第一聲呻吟。
「也許是我將他害到那種地步……」母親又囁嚅地說了一句。
他聽到了哥哥摔課本的聲音。
「你不願聽,媽也得說……媽不定哪天兩眼一閉,兩腿一蹬,就到陰間去了……不對你說,到了陰間,你父親的鬼魂會恨我,就像你們恨他……」
啪!又是一響。
紡車疲憊地嗡嗡著。
「媽覺得你已經長大了,才對你說。戶口本上寫著,媽和你父親同歲。其實你父親比我小五歲……那小鋪子早先是你姥爺開的,你父親是鋪子裡的夥計。後來你姥爺死了,你父親就娶了我……那一年你父親十七,我二十二……第二年就生下了你,隔了五年又生下了你弟。生下你弟後,媽作了一場大病。病好後,就再也沒對你父親盡過一個女人的……本分……」
紡車的嗡嗡聲忽然急而大起來了。
母親蒼老的、沒有絲毫韻調的聲音,彷彿從極遙遠極幽深的一個洞穴裡傳來,彷彿帶著一股寒潮的冷氣,使他感到屋裡涼森森的。
「我覺得虧待了你父親,主動提出要和他離了。他覺得那樣又虧待了我,自己良心上過不去……他也捨不得撇下你們,他是真捨不得……那個女人我雖沒見過,可我知道你父親和她的事……我沒想到你父親為了用錢攏住她,會犯下貪汙的罪……他當初是真捨不得你們……」
他覺得那股寒潮的冷氣直沁到心裡,他冷得瑟瑟發抖。他一動也不動地躺著,緊閉著眼睛,整個身體繃得都快抽搐起來了。
嗡……嗡……嗡……
這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快,充滿了小小的空間。他覺得母親正在機械地將她自己,將哥哥,也將他一塊兒紡進石棉線。他覺得他的四肢,他的整個身體都像麻花似的扭轉著,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抻著,抻著,抻得細細的長長的,又被驟然放鬆,繞到了紡車輪上……
母親講的那些話,從始到終,都沒有任何韻調,不帶任何感情。她彷彿在盡著一次早晚得盡到的既不是情願也不是被強迫的義務,那些話像從沒擰緊的籠頭裡滴滴答答淌出來的一股自來水。
聽不到哥哥的任何聲息。
哥哥似乎不存在了。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噩夢:父親將木梆舉在他耳畔,不停地敲擊著,不停地對他重複著同一句話:「我是真捨不得你們,我是真捨不得你們,我是真捨不得你們……」父親的頭忽然變成了那匹拉髒水車的老馬的馬頭,大張著馬嘴,暴露出一排稀疏的參差不齊的馬齒,要啃他的臉……
他驚醒後,出了一身冷汗,被子褥子溼漉漉的……
第二天早晨,他第一眼看到哥哥時,覺得哥哥變得陌生了。
一夜之間,哥哥那張本來就缺少青年人所應具有的種種表情的臉上,除了陰鬱的緘默——如果緘默也可以算作一種表情的話,就再難尋找出別的什麼表情的虛線了。
哥哥也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他,低聲問:「立偉你怎麼了?你病了?……」
只有從哥哥的話語中,還能聽出哥哥一向對他深深懷有的手足之情。
「我沒病……」
「那你的臉色為什麼這樣難看?」
「我……覺得夜裡有點冷……」
「冷?……」
哥哥將一隻手放在他額頭上。
他並未發燒。
…………
那單調的持續不止的使人慾眠的嗡嗡聲有一天中斷了。當哥哥放下課本,弟弟從那種概念化的幻想中抬起頭來時,他們才發現母親已倒在紡車旁。母親臉上、頭髮上和衣服上,落著一層灰色的毛茸茸的石棉絮。
那種嗡嗡之聲首先將母親催眠了,再也沒醒……
他們畢竟是愛母親的,母親畢竟是他們唯一的相依為命的親人。他們認為母親是一個不幸的女人,而不是一個有罪過的女人。他們心中因為母親的死而充滿了悲哀,他們為母親也為自己默默地流了許多淚,但是他們都沒有放聲哭。
他們沒有請來任何一位鄰人幫助料理母親的後事。他們用溫水輕輕地給母親洗了幾遍臉,洗了幾遍頭髮,洗了幾遍手,洗了幾遍腳。他們給母親脫去了落滿石棉絮的外衣,破舊的襯衣,翻出母親生前捨不得穿的一套新衣服和乾淨襯衣,互相配合著給母親換上了。
當母親那瘦得可憐的、枯槁的、皮肉鬆弛的身體赤裸地呈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都不由得慢慢曲下雙膝,虔誠地在母親身體兩旁跪下了。
母親的兩隻乳房乾癟地塌在條條肋廓清晰可見的胸上,像被嬰兒吮扁了的膠皮奶嘴。他忽然產生了一種本能的衝動,他想含住母親那變成黑色了的乳頭,從母親的乳房中再吸吮到什麼,無論是奶汁還是別的什麼。
他一下子撲在母親身上,緊緊抱住了母親的身體,從心底裡叫出了兩個字:「媽媽!」
過了許久許久,哥哥才輕輕將他從母親身上拽起。
給母親換好衣服後,哥哥跪在炕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他也跪在炕上給母親磕頭。磕了多少,自己也不清楚。
兄弟倆將母親用家中最好的一床被子包住,放在一輛手推車上,推著經過半個城市,推到了遠在市郊的火葬場……
不久,哥哥拿起了那被父親敲過的油光的木梆。這是經過哥哥請求,區民政局批准才獲得的權利。哥哥挑起了養活自己也養活弟弟的擔子。
一天早晨,哥哥沒按時醒。弟弟卻醒了,悄悄爬起,悄悄穿好衣服,悄悄溜出了家門。
他要替哥哥趕一次髒水車。
那匹老馬剛拐進一條小衚衕,一蹄踏在冰上,猝然跪倒。
沉重的車轅壓斷了他的一條腿。
不負責任的醫生,將他的斷腿接得過於草率。石膏拆掉後,他成了一個「顛腳」。
又過了不久,哥哥不得不撇下他到北大荒去了。
他從哥哥手裡接過了木梆,每天清晨顛著一隻腳,敲著梆子,一步一傾地跟隨在拉髒水車的老馬旁。
每天夜晚,當他熄了燈,孤獨地躺在炕上後,想到自己將可能一生都成為那輛髒水車的一部分,他就對人生陷入了絕望。
他開始抽菸了。
二十四元的工資,一半吃到了胃裡,一半吸到了肺裡。
每次將髒水車趕近下水道總口,他都要蹦到車轅上半坐著,一手緊緊扳住車閘。那是一段很陡的下坡路。冬天,路面的雪被一天往返兩次的髒水車輪碾壓得很實很滑。路盡頭有一排七倒八歪的木柵,越過木柵是十幾米高的石壘的斷壁。髒水車在木柵前調轉,髒水就從那裡像瀑布般瀉下,與全市下水道的髒水匯在一起,形成一條汙穢的濁流,緩緩地淌向遠處。髒水結成的黑色的、渾黃的、深褐的或淺紫色的冰,相間相襯地懸掛在石壘的斷壁上,如同人工合成的水乳石。
一天,當他又像往常一樣蹦上了車轅,控制著髒水車向下滑時,他心裡驟然萌生了一個念頭,要與髒水車與那匹苟延殘喘而又不堪重負的老馬一塊兒報銷。
他放開了緊扳車閘的那隻手,閉上了眼睛。他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輛雪橇上,耳畔風聲呼呼……
完全是人的希望生存的本能拯救了他。他猛地睜開眼睛,俯下身去扳車閘,卻一頭從車轅上栽了下去。
他抬頭看見了髒水車怎樣疾速地推著那匹老馬,撞斷木柵,從他眼中隱去了,他也聽到了一種破碎的聲音……
他站起來,一步步走到了木柵前,但見車箱已摔為幾片鐵皮,濁流中露出半個馬頭和一條馬腿……
他自己製造的這場慘劇,使他失業了。
於是某些街道幹部們覺得有義不容辭的職責動員他「上山下鄉」。
他說:「我算病殘青年你們不知道嗎?」
他們回答:「貧下中農照樣會歡迎你的!你如果都上山下鄉了,對那些泡在城市的青年不是更能起帶頭作用嗎?」
他拒絕起這種帶頭作用。他並不怕艱苦,只想要與什麼東西對抗。他能夠對抗的唯「上山下鄉運動」而已。
城市,你還記得當年那個聞名全市,綽號「半導體」的顛足青年嗎?「半導體」不廣播革命歌曲也不廣播「最高指示」,「它」只充滿血腥的傳佈鬥毆新聞。「它」對那些以爭雄鬥狠為常事的流氓,具有著不可輕視的威脅性。在一般青年中,「它」是傳奇式的可畏的一方悍霸;在普通市民中,「它」造成恐懼。
這顛足的青年,在那個動亂的年代中,終於自以為尋找到了體現自己尊嚴和回擊別人欺辱的方式——暴力手段。
他用一株小榆樹製作了一根手杖,不是為了助行,而是當成武器。與人打架時,出其不意地倒揮起手杖,鉤住對手的脖子,猛力將對手勾倒,然後用手杖痛打。
他不怕死。不怕打死對手,不怕被對手打死。他是個亡命徒。只有每個月收到哥哥從北大荒寄來的匯款單那一天,理智和人性才歸復,像鳥兒歸巢。但歸復是短暫的。有時延續一整天或幾天,有時僅僅是片刻的懺悔,瞬間的靈魂不安,又會被新的挑釁和報復的慾念所燃燒。他所進行的種種挑釁和報復,體現著對生活本身、對整個社會的盲目的挑釁與報復。他在種種挑釁和報復之中,獲得心理上精神上的快感,獲得超乎正常人的非正常的病態體驗。他像一顆火藥充足但無定時器的炸彈,隨時預備自我爆炸,同時炸死他人。
在哥哥每年探家的日子裡,他才是安寧的、溫良的、本分的。判若兩人。甚至不出門,整日呆在家裡,變著樣給哥哥做好吃的。並且預先警告他的兄弟夥,在那些日子裡,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登門去找他。鄰居們懼怕他,誰也不願多事向他的哥哥講他什麼。
有一年哥哥回家探親,他卻被押在監獄裡。
哥哥帶著母親的骨灰盒去探監。
隔著鐵欄,哥哥給他跪下了,舉著母親的骨灰盒,盯著他,對他說:「咱們老郭家,在城市裡的人,只有你一個了。誰提到了你,就是提到了咱們老郭家。難道父親給咱們家造成的恥辱你還嫌不夠嗎?你今天對著我,也對著死去的母親發誓,出獄後要改邪歸正!否則,我以後永遠不再回到城市裡來了……」
望著哥哥,他耳邊彷彿又聽到了木梆聲,又聽到了紡車轉動的嗡嗡聲……
跪著的哥哥,臉上沒有苦口婆心的表情,沒有哀哀勸導的神情,沒有乞求,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也沒有希望。任何一種表情都沒有,一張「空白」的臉。
他完全看得出來,哥哥心裡是有準備不再回到這座城市裡來了。
一陣痙攣滾過他的心頭。
他說:「我什麼誓也不發,你兩年後再回來一次吧!……」
出獄後,他跟兄弟們絕交了。他放棄了一方「首領」的地位。他知道為此他將可能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也許是以生命為代價,償還那些結下的仇恨。他將手杖剁為三截,燒了。他受到了數次報復。每一次都被打得很慘,身上處處是傷。有次被一刀捅進腹部,切斷了小腸。路人將他送進醫院,他這條命才活了下來……
這個昔日可怕的報復者,在被冷酷無情甚而欲置之死地的報復中,重新贖回了他自己。
…………
今天,他又要實行報復了。
他終於停止磨那把尖刀,用手指拭了拭刀鋒,自信它可以毫不費力地捅入人身體的任何部位,才插入刀鞘,別在腰間。之後,他坐在沙發上抽菸。邊抽,邊環視著屋內。
所有傢俱,都是他為哥哥做的。由於他在獄中表現較好,出獄後被介紹到傢俱廠去當臨時工,學成了一個出色的木匠,轉正了。雖然是最後一批,單獨一個,但意味著人們承認他的確是改邪歸正了。
生活卻依然是孤獨的,靈魂卻依然是寂寞的,精神卻依然是空虛的。內心裡擯除了進行報復和提防被報復的刺激,反而更容易騷動了。
他害怕孤獨,害怕寂寞,害怕空虛。更準確地說,他害怕孤獨、寂寞、空虛,會像三條毒蛇,有一天又將他逼回到兄弟夥之間。他無法熬受每天下班後回到家中,睡覺前沒個人說話那段時間,連他的夢境都是孤獨的寂寞的空虛的。他是那麼地需要與人交談,那麼的需要向人傾述,那麼的需要有人對他表示,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對那個人是很重要的。
他終於明白,他所需要所渴望的這一切,都能夠用兩個字包括:哥哥。
他是在思念自己的哥哥。
他要自己的哥哥在自己的生活中!他要每天都看到他唯一的最親的人!
只有哥哥才是在他感到活得太累了的情況之下,能夠隨時讓他依靠一會兒的人。
他發誓,要與這個社會再進行一次非暴力的較量。要在社會的強大控制下將哥哥爭奪到自己身邊來。要給哥哥弄到一張城市戶口卡。
那一張硬紙片,當時在城市不公開的浮動的價碼,是一千五百元至兩千元,或許更高些。
那是不在市場進行的買賣。
他開始為各種各樣的人做傢俱,做各種各樣的傢俱。那都是些可能與一張硬紙片有直接或間接關係的人。他每天下班後,胡亂吃點東西,就又開始比在廠裡還緊張的勞作。天天干到後半夜。究竟做了多少傢俱,自己也記不清,但完全可以擺滿一個大傢俱商店是毫無疑問的。大立櫃、高低櫃、酒櫃、床頭櫃、單人床、雙人床、梳妝檯、寫字檯、沙發、茶几、圓桌、方桌、八仙桌、高椅、矮椅、太師椅……從大到小,什麼他沒做過?
那個區知青辦專管往病返申請書上蓋章的貪得無厭的傢伙,費盡心機才被他釣上鉤。他首先暗暗打聽到那傢伙的姓名,然後伺守在知青辦門口,注意每一個上下班的人,按照別人對他描述的特徵,單方面地認識了那張似乎是個正人君子的故作莊重的臉。他曾聽人講過,起碼有一個班的下了鄉的姑娘,為了在她們的「病返申請書」蓋上掌握在這人手中的那顆圖章,為這個人而「獻身」。
這人是一個掠奪美麗的「海盜」。
容貌不美麗而又確實有病不適應在農村「脫胎換骨」的姑娘,在他那裡是不會獲得任何同情的。這人不憐憫眼淚,而對容貌美麗的下了鄉的姑娘,只要被他看上,就絕不會輕易放過。掌握在他手中的那顆圖章,對她們是誘惑力無比的。落入他獵套的姑娘,猶如貪吃的猩猩尋找到的甜蜜的果子。
然而他卻沒有被一個姑娘控告過。
因為某個姑娘一旦對他進行控告,那麼她返城的希望將會永遠落空,她付出的將會白白付出。而且意味著她失去的將不僅僅是貞操和名譽。
企圖「偷渡」者是沒有勇氣控告「海盜」船的大副的。
在那個動亂的年代裡,「美麗」可悲地成為貶值的通貨。它能夠交易到的最合算的東西是一張「船」票!
傢俱廠的顛足的青年木匠,在區「知青辦」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第一次看到那傢伙時,真恨不得奔過馬路去,直奔到那傢伙跟前,對那傢伙大聲說:「為了姑娘們!……」然後用尖刀在那傢伙臉上劃個十字。
但是他已許久身上不帶尖刀一類的兇器了。即使帶了,他也不會那麼做。他必須與那傢伙結識,他得利用掌握在那傢伙手中的那顆圖章。為了哥哥,也為他自己。
他用三個早晨的時間學會了騎腳踏車。在第四天的傍晚,當那傢伙下了班走出「知青辦」不遠,正欲跨過馬路時,他騎著腳踏車將那傢伙撞倒了。
那傢伙被撞得不算特別重,但也不算輕。他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結果令他頗覺滿意。
那傢伙從路上爬起後,先是大罵了他一通,接著抓住他的車把不放,裝出昏眩欲倒的腦震盪的症狀……
這正中他下懷。
一幕動亂年代的卓別林風格的小小喜劇就這樣開始。
他惶恐不安地攔了一輛汽車,將那傢伙送到了醫院。
那傢伙非要住院不可,這也正中他下懷,他不逃過失地留下了自己的工作證。
重要「情節」發展自然,增強了他對「結尾」的信心。
第二天他拎著很可觀的諸樣食品去看望。
第三天如此。
第四天如此。
第五天如此。
次次誠惶誠恐,好像契訶夫筆下那個不幸往將軍靴子上啐了口痰的小官吏。
第六天醫生強迫「腦震盪」患者出院了。
他租了一輛小汽車,陪送回家。
隔幾天,他登門探望。依然是誠惶誠恐,依然拎著很可觀的諸樣食品。
他像個食品推銷員似的,接連不斷地往對方家裡送食品。木匠手藝就是印錢的機器。
好吃的東西也能治療「腦震盪後遺症」。
對方的老婆開始對他表示微小的歡迎,對方也不再很明顯地厭惡他了。
條件成熟了。
於是有一次,在對方的家裡,他環視著他們的傢俱,用批判的口吻說:「你們家住的房子不錯,可惜傢俱都太老太舊了。」
於是從那天起,一下班,他就買了麵包邊吃邊匆匆往對方家走。
他用最細緻的手藝和當時最新穎的樣式淘汰了他們家一半的舊傢俱後,開門見山地提出了他的請求。
「病返?……男的女的?……」
他明明說的是為自己的哥哥辦理「病返」,可對方卻好像沒聽明白似的。
「我哥哥……」
「噢,哥哥……那麼是男的囉……」
「男的……」
「唉呀,這事不容易呀!如今想走‘病返’這條路回城的知青太多了呀!……」
「求求您啦!今後我就是您家的木工,您什麼時候需要我做什麼,只要通知我一聲,我一定來……」
「這……有了什麼機會再說吧!」
「您可千萬要記在心上啊!」
懷著莫大的希望,他使他們家的傢俱全部煥然一新。
以後他又開始給他們的至愛親朋做各種各樣的傢俱。
當他第二次試探著問及哥哥「病返」的事時,對方搪塞地回答:「我那顆章子,不能隨隨便便地蓋呀!有個原則問題……」
「您是不想幫忙了?」
「以後再談好不好?你可答應我這個大衣櫃半月內就做成的呀!……」
一天,他信步走入一家委託商店,不由得呆住了——他做的好幾件傢俱都擺在那裡,標以最高價格……
第二天,他拎著一個紙盒子,出現在對方的辦公室。
「你怎麼可以到這裡來找我?……」對方有些惱怒。
見辦公室沒有旁人,他插上了門,將紙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上,神秘地說:「我給您帶來些好東西。」
「你怎麼可以……為什麼不送到我家去?」對方動心地盯住紙盒子。
他不露聲色地開啟了紙盒蓋,裡面是一堆血淋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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