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了。
市立一院急救室外的乳白色長椅上,坐著姚玉慧和新郎。
長長的走廊,除了他們,再無別人。盡端一盞壁燈亮著,幽藍的光靦腆地偎向長椅。急救室門旁,豎著人體形的立牌,正圓的「頭」上,寫一「靜」字。
新郎低俯著身,十指插進理過不久的硬發中。他這樣坐了很久了。
姚玉慧身子緊靠椅背,頭仰著,抵著牆壁。坐得很端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一扇窗。
月光在窗上均勻地塗了一層鉑。
從徐淑芳被推入急救室,她和他就坐在這張長椅上,彼此沒說一句話。她沒有想說話的情緒,她能理解他也是。
她和他都在等。一個等待的是自己的新娘,一個等待的是自己當年的一個女戰士。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很難說誰比誰的心情更為焦急,更為複雜。
她暗想:他愛徐淑芳嗎?今天這件事發生之後,他還會愛她嗎?
又想:這麼晚了,自己還陪著他坐在這張長椅上,是不是值得?
他需要一個人陪著他等待嗎?
總得有一個人坐在這裡等待。這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可並非也是她的責任。是她迫令父親的司機將徐淑芳送到了醫院裡,是她掛的號;是她找到母親認識的醫生,非常順利地辦理完了一切住院手續。她能做的,她都做了。實際上是替他做了。沒有她,今天夠他應付的。
她又根本不是為他做這一切的。他是誰?她連他姓什麼還不知道呢!與他毫無關係。甚至他愛不愛徐淑芳,徐淑芳愛不愛他,他們是怎樣認識,以什麼為基礎或者為條件決定結婚,徐淑芳與那個「黃大衣」從前又有過什麼樣的感情糾葛,也與她毫無關係。如果花圈輓聯上寫的不是「徐淑芳」三個字,而是另一個人名,她根本不會走入那個大雜院。雖然那個大雜院僅與她的家一牆之隔,她也很可能永遠不會產生走入那裡的念頭,很可能與這個坐在她身旁的新郎老死不相往來。
她所做的一切,僅僅是為了徐淑芳;因為徐淑芳曾說她是個「好人」,她忘不了。
急救室的門無聲地開了,新郎一下站起,卻不是徐淑芳被推出來,而是一位中年女醫生走了出來。女醫生露在口罩上方和白帽子下方那雙質詢的眼睛,盯了他片刻,也盯了她片刻,轉身走了。
女醫生的目光中包含著對她的不良的猜測意味。
新郎又緩緩坐下了。
她卻不願再與他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她不願被第二個人再用女醫生那種目光看一眼。她想自己會發怒的。
她走到窗前去,背對新郎站著,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錶——八點多了。
「你走吧。」他說。
她沒回答。
「你陪著我沒有什麼意義。」
「我根本不是為了陪你,我想再看她一眼。」她的語氣非常生硬,並未轉身。
「你……從前認識她?」
「這個問題對你很重要嗎?」
「也重要,也不重要。」
「也算認識,也算不認識。」
他們便都沉默了。
急救室的門第二次開啟,徐淑芳被推出來了。
他立刻起來,跟在手術車一側走,俯身低聲說:「我會每天都來看你。」
仰躺著的徐淑芳,將頭扭向了一旁。
推手術車的護士說:「別跟她講話。」
急救室內又走出來一個護士,將他從手術車旁推開。
他抗議道:「我是她丈夫!」
那個護士連看也不看他一眼,說:「你明天到病房來看她吧。」
兩個護士將徐淑芳推出了走廊,其中一個隨手關了走廊盡頭那盞燈。
他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又走回長椅,緩緩坐下。看他那樣子,是打算坐在長椅上過夜了。
她看了他一眼,也走了。
醫院大門兩側的燈輝,溫情脈脈地將她那映在雪地上的身影牽引過去,又依依不捨地送出了大門。
雪,不知何時停了。雪後的夜晚格外寒冷,她打了一陣哆嗦。她這時才發現,兩個大衣口袋裡一分錢也沒有。
只好走回家。她彳亍地在人行道上走著。
走到商場附近,夜市還沒散。小攤床上的自制瓦斯燈,照耀出一張張撲朔迷離的臉。招徠生意的喊叫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這裡,只有這裡,城市的夜晚還在延續白天的喧鬧。城市像一個精力過剩的女郎,在尋歡作樂的白天之後,又開始進行夜晚的逢場作戲。許多人被賣的慾望和買的念頭激動著,爭執不休,高聲大嗓地討價還價。也有人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起,做著看去是神秘的其實是非法的交易。還有的人,可疑地挨挨擦擦,東窺西探。
為了少繞一段路,她從夜市中穿過。
她被一個人撞了一下。前後左右的瓦斯燈光下,一張看不清眉目的男人的臉,一張闊嘴對她莫測高深、意味深長地笑著。
她厭惡地從他身邊擠過去。
那人追隨著她,伴著她邊走邊小聲說:「想找個地方暖和一會兒嗎?」
她站住了,凜凜地瞪著那人。她並不像別的姑娘被這種人糾纏住時那麼害怕,只是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憎惡,憎惡得想狠狠扇那人一記耳光。
對方意識到獵捕錯了目標,悻悻地嘟噥一句:「不識抬舉!」轉身溜了。
她剛要繼續往前走,忽然聽到附近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賣:「鳳凰煙,牡丹煙,誰買帶過濾嘴的鳳凰煙牡丹煙!……」叫賣聲並不高,但叫賣者的嗓音非常洪亮,非常渾厚。在這裡,在這熙熙攘攘的、熱熱鬧鬧的、亂亂鬨鬨的、空氣中浮動著種種買賣慾望的夜市上,雖然這叫賣聲是那麼與眾不同,是那麼容易那麼明顯地同所有的叫賣聲區別開來,但並沒有格外引起什麼人的注意。在本市,帶過濾嘴的鳳凰煙和牡丹煙極難買到。只有將吸一支好煙看成莫大享受的人,才會注意到這聲音的存在。
而她之所以注意到這叫賣聲了,是因為她對這聲音太熟悉了。
「鳳凰煙!帶過濾嘴的鳳凰煙啊!帶過濾嘴的鳳凰煙牡丹煙啊!……」
這叫賣聲流露出的,與其說是招徠的熱情,莫如說是焦躁的期待。不,是由此而產生的屈辱的憤怒!
一件毛衣外加一件呢大衣,是難以抵擋北方十二月底夜晚徹骨的寒冷的。她已經快被凍僵了,而且,她也感到非常餓了。從離開家到現在,她滴水未進。兩片夾腸麵包,一杯牛奶和一杯咖啡所產生的熱量,早就從她的體內揮發乾淨了。她覺得自己的胃像一隻打足了氣的球膽,空空如也。她恨不得一步就邁回家中,臥在自己那張舒服的床上,飽吃幾片夾腸麵包,再慢飲一杯牛奶和一杯咖啡。
可是那叫賣聲像一個非常熟的人在頻頻召喚她,使她不能夠不站住,轉動著頭尋找叫賣者。
她尋找到了——一個穿兵團黃大衣的高身影,站在離她不遠的一家商店門外,背朝著她,繼續用那種渾厚洪亮的男低音叫賣。一見到那身影,她立刻便知道他是誰了,向他走了過去。
「劉大文!……」她走到他身邊,叫了他一聲。
「姚教導員?……」他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才認出她。
她用凍得發抖的聲音說:「真……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
「這是個好地方啊!白天不能公開進行的買賣,夜晚在這裡可以拍手成交。你看,這麼晚,這麼冷,還是有這麼多人在這個地方留連忘返,為了佔對方的便宜吹牛撒謊,以假亂真,爾虞我詐,生活多他媽的豐富多彩呀!」劉大文還是那麼嘻嘻哈哈,顯出由於見到她而非常高興的樣子。但她看得出來,這種高興的樣子是裝的。
她瞧著他,一時覺得再無話可說。
他卻說:「教導員你真是隻要風度不要溫度啦!這種地方光識貨,不看人。」
他分明是在挖苦她。
她並未生氣。這個劉大文,是全團出了名的活寶,團長政委都對他認真不得。
她很嚴肅地問:「你怎麼能在這裡賣香菸呢?」
他誇張地表示出十二萬分的驚訝,故作天真狀地反問:「別人可以在這裡賣東賣西,賣活的賣死的,為什麼我就不能在這裡賣香菸呢?」說罷,放開嗓音又叫賣起來:「誰買鳳凰牌牡丹牌香菸啊!帶過濾嘴的啦!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呀!……」
她喝道:「別喊了!」
他停止叫賣,滿不在乎地望著她。
她壓低聲音說:「你曾是我們七營的驕傲,你曾是團宣傳隊長,你曾是我們全師知識青年人人皆知的金嗓子,你不能在這種地方丟我們返城知識青年的臉啊!……」
他用反問的語氣回答:「大概也讓你這位教導員感到丟臉了吧?」
「難道你就一點自尊心都沒有了嗎?」
「自尊心?一個返城知識青年的自尊心一文不值!」他溫文爾雅地微笑著搶白她,「我在街道待業青年辦事處登記時,告訴他們,瀋陽軍區歌劇團曾三次派人到生產建設兵團來要我,三次都因為被團裡卡住沒去成。你知道他們說什麼?他們說:‘那隻能怨你的命不好。城市不需要歌唱家。回去耐心等著吧,半年後我們也許能給你找個什麼臨時工作乾乾!’他媽的在這座城市裡有誰欣賞我的嗓子啊?除了我,你在誰眼裡還是一位教導員呀?……」
她,又不知說什麼好了。
他卻放開他那渾厚的嗓子,高聲唱起音階來,「導來咪發嗦啦希導……導希啦嗦發咪來導……」
幾十顆人頭一齊向他轉過來。他們見他並沒有作出什麼異常的舉動,紛紛扭回頭,又去注意那些瓦斯燈照耀下的攤床了。
他對她苦笑道:「瞧見了吧?他們大概以為我的神經有點不正常呢!」
她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求求你,別這樣作踐自己……」
「這可不能算是作踐自己。」他很認真地反駁,「這是幽默感。幽默感體現男子的風度,體現女人的教養。教導員你連一點幽默感都不具備嗎?」
她用更低的聲音說:「我今天心裡很難過,你就別再用這些話來挖苦我了!」她幾乎是在懇求他了。她本希望從他身上多少獲得一點返城知識青年之間彼此相通的某種情感,可是真正得到的卻完全相反。她撞到了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心理隔牆上。她更加感到了一種擴散在內心裡的大的失落和大的孤獨。
然而他卻不能夠體會到她此時此刻的心情,繼續對她進行挖苦:「你心裡很難過?這可真是對我的莫大安慰!我有妻子,有女兒,兩個。他媽的長這麼大從來沒獲得過什麼成對的好東西,卻創造出了一對雙胞胎!我得負起責任和義務養活老婆孩子,作了丈夫也作了父親,我總不能再向自己的父母伸手要錢了吧?這才叫男子漢大丈夫的自尊心呢?兩個孩子要吃糖葫蘆,我沒錢給她們買,一人給了她們一巴掌!教導員您心裡的難過大概不屬於這一類吧?不過知道您心裡也很難過我還是挺高興的,這才能多少體現出來點生活的公平是不是?您究竟為什麼難過啊?大概總不會是因為您的孩子想吃糖葫蘆而您沒錢買吧?……哦,抱歉抱歉,我忘了您還是個獨立的女性呢!」
這一番話對她心理上和情感上的雙重傷害是太慘重了!她目不轉睛地瞪了他許久許久,不明白這個在兵團時整天嘻嘻哈哈,用滑稽的行為和逗趣的語言解除過許多人內心憂愁的活寶,為什麼返城後也居然變得如此尖酸刻薄?
她眼前又浮現出了那架燃燒的花圈。
「導來咪,牡丹煙……嗦咪發嗦,鳳凰煙……嗦發嗦,帶嘴的……」
劉大文的男低音蓋住了一切叫賣聲!
她猛轉身離開了他。
劉大文追上她,說:「教導員你可別生氣啊,今晚見到你我還真是挺高興的。城市把咱們打散了……記得在火車上有人還高談闊論說大返城是戰略轉折,農村包圍城市……」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向他伸出手:「給我支菸。」
「我忘了你是會抽菸的……你冷吧?我們找家沒關門的商店進去多說一會兒?三百多萬人口的一座城市裡,各奔東西,獸上山鳥入林,忽拉一下就四散了,見了面都灰不溜秋的……」
「就在這兒說吧!」
其實她已什麼話都不願說了,只想趕快回到家裡。溫暖的房間,舒適的床,牛奶,咖啡,安閒散淡,慵懶清靜……她本另有一個好世界。
他脫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她見他穿著棉衣,便不推讓,用大衣緊緊裹住身子,雙手交插在袖筒。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盒煙,瞧著,說:「真有點捨不得!」撕了封,替她插在嘴上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接著掏出火柴,劃了幾次沒划著,終於划著一根,一隻手攏著,剛想替她點著煙,卻被一個突然走過來的人噗地一口吹滅了。
他愣愣地瞧著那個人。他雖然生就的高個子,但卻不壯,挺瘦,還有點駝背,抬大木時壓的。爭兇鬥狠的本領,他是半點也沒有。面臨突然的挑釁,發木而已。
那個人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她不安起來,以為他們是想無事生非的流氓,擔心他會無緣無故挨頓揍。
他們並非流氓。
為首的那個人冷冷地說:「跟我們走,我們是市場管理所的。」說罷,從他肩上扯下了裝滿煙的書包。
劉大文對她作出一個古怪的苦笑表情,慢慢伸出一隻手說:「後會有期……」
另一個市場管理員瞪著她說:「你也得跟我們走!」
「我?……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走?!」
「別喊!叫你跟我們走,你就得跟我們走!」
劉大文說:「她與我無關。請你們對她說話有禮貌點,她是我在兵團的教導員!」
對方諷刺道:「教導員?教投機倒把的?因為有她這樣的教導員,才有你這樣肆無忌憚的投機倒把分子吧?」
他們周圍已圍了一圈人,人們鬨笑起來。
「你看那女的,還叼根菸呢!」
「瞧她這一身,不軍不民,不土不洋!嘿,靴子還是平底兒的!這算是哪一派時髦?」
「剛才那個男的還給那個女的點菸呢!」
「唉,今後社會上有了他們這一批呀,治安成大問題嘍!」
人們的奚落、嘲笑、侮辱,像一鍁鍁石塊朝這兩個返城知識青年劈頭蓋臉地揚過來。
劉大文被激怒了,吼道:「你們他媽的家裡就沒有一個返城知識青年嗎?」
這句話起了作用,人們安靜了,有些人默默轉身走了。
為首的那個市場管理員卻說:「得啦,你別爭取同情了!我們家也有返城知識青年,兩個,可沒一個像你們這樣的!」他用手一指姚玉慧,「我女兒不像你,一返城就變成這樣子,像只換毛的野貓,還叼根菸卷,還冒充什麼教導員!」又用手一指劉大文,「我兒子也不像你!一盒煙多賣三毛錢,你這叫牟取暴利你懂不懂?我接連注意你兩天了!你要是偷偷摸摸地,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裝看不見。可你嗓門比所有的人都高,你這不是往我們眼睛裡滴眼藥水嘛!……」
另一個市場管理員說:「別跟他們扯淡!帶他們走!」
劉大文內疚地瞧著她。
她這時反而無所謂,將手中那支菸朝地上一扔,踩了一腳,對劉大文說:「咱們別在這兒被展覽了,跟他們走!」
於是,一個市場管理員走在前邊,兩個返城知識青年跟在後邊,另外兩個市場管理員一左一右夾持著他們,分開人群,向夜市外擠去。
他們就這樣被帶到了市場管理所。那裡的幾個男女管理員,紛紛打量了他們幾眼,照舊各幹各的事。有的抽菸,有的剪指甲,有的織毛衣,有的下棋,還有一個,用一根火柴棍專心致志地掏耳朵,而且還用另一隻手接著,好像能掏出一顆珍珠,怕落地摔碎似的。那三個帶他們進來的人,一個蹲到爐前去烤火。一個用手套墊著,將爐蓋子上的飯盒拿到辦公桌上,開啟飯盒,坐在一把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吃飯。第三個對他們說:「別站在屋當間礙事!」將他們推到一個牆角,就走到下棋的那兩個身旁,俯下身,雙手撐著膝蓋觀棋。
誰也不理他們,他們實際上等於面對牆角被罰站。
劉大文轉過身,朝牆上一靠,從兜裡掏出剛才開封了的那盒煙,低聲說:「他們抽,咱們也抽!咱們抽的還比他們抽的高階呢!」說罷,向她遞一支,她搖頭。他自己叼上了。
「不許抽菸!」一個人走過來一手打掉了他叼在嘴上那支菸,接著從他兜裡掏走了那一盒,狠狠瞪他一眼,說,「到了這地方,只許我們抽菸,不許你們抽菸!」
劉大文聳了一下肩,說:「我並不想抽菸,只想聞聞煙味。你們抽對我也一樣。」
「是嗎?」那個人笑了,笑得有點不懷好意,慢條斯理地說,「這點小方便,我可以照顧你。」用手指從煙盒下往上一彈,彈出一支菸,低頭輕輕一叼,銜著,點著後,深吸一大口,緩緩對著劉大文的臉吐出一縷青煙,問:「好聞麼?」
劉大文使勁抽了一下鼻子,鄭重地回答:「您有口腔炎吧?」
那個人笑了,伸出一隻手,侮辱地在他鼻子上扭了一下:「你長了個狗鼻子。」
兩個下棋者中的一個,朝這邊抬起頭,望著那個人問:「什麼牌的?」
「鳳凰的。」那人轉身離開了。
「來一支。」
於是那人拋過去一支。
「我也來一支。」
於是那人又拋過去一支。
「鳳凰的呀?也給我一支呀!」那個四十來歲的、織毛衣的女人,放下了毛衣。
那人瞟她一眼,嬉皮笑臉地說:「你又不會抽,犯的什麼癮啊!」
「你管我犯的什麼癮呢!」女人跳起來,將一盒煙搶了去。
那人從背後攔腰抱住女人,說:「不還給我,我可就把你按倒了!」
女人笑罵道:「你敢!你敢!你這兔崽子手往哪兒摸呀!」
於是他們全體哈哈大笑起來。
一個高叫:「按倒!按倒!」
另一個酸溜溜地大聲說:「到底是搶煙啊,還是搶人啊!」
劉大文饒有興趣地瞧著他們鬧成一團,不無羨慕地說:「我要是能分配到這個市場管理所工作,也就心滿意足了!」見姚玉慧緊皺眉頭,又說,「教導員你要是看不慣,還是臉朝牆吧,我是挺愛看的!」
她真是實在看不慣,也從未看見過這種情形。多年的兵團教導員工作,使她看不慣許多事情,不能容忍許多事情。這種男女之間的胡鬧,她認為簡直是當面對她進行的最嚴重的侮辱,比剛才在夜市場受到的侮辱更甚十倍!
女人被那個男人按倒了,卻仍緊抓那盒煙不放;其他人極為開心,鼓勵著這種胡鬧發展下去。
她的臉變得紫紅紫紅。
她看見桌子上有電話,趁他們沒注意,迅速走過去,一把抓起了電話,非常快地撥完了號碼。
「放下電話!」一個人對她吆喝了一聲。
「我給市長打電話,我是他女兒!」
她本不願亮出這張「王牌」。但她看出來了,如不亮出這張「王牌」,不知自己還會受到什麼無法忍受的侮辱,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要逃避傷害了她的現實。卻沒有進一步想到,她所受的傷害,比起返回這座城市的二十幾萬知識青年來,不過是微小的擦痕。
她的話,把他們全體都鎮住了。就在他們將信將疑的時刻,家裡有人接電話了,是弟弟。
她對著話筒大聲說:「我不要你接電話!我要爸爸親自接電話!……爸爸,我……我……」
她拿著話筒,再也忍不住,哭了。
「你在哪兒?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快說……」話筒裡,傳來父親不安的、急切的詢問。
她再說不出一句話,也不能停止哭。
他們中的一個,看來是個頭頭腦腦,終於從呆愣狀態中反應過來,立刻走到她跟前,從她手中畏縮地拿過話筒,怯聲問:「您是姚市長嗎?我是市場管理所,對,您的女兒這會兒正在我們這裡……您先別生氣啊,請讓我對您解釋一下……是,是……我不解釋了……是……發生了一點小誤會,我們並沒有把她怎麼樣……您不必派車來,我們保證立刻就找輛車把她送回家!……」他放下電話,轉身一一瞪著帶她和劉大文來的那三個市場管理員,吼道:「你們搞的什麼名堂?自討苦吃!還不快去攔一輛車!要攔小汽車!」
那三個人驚慌失措地看看她,匆匆走出去了。
那個小小的人物,馬上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低三下四地對她說:「真是的!這算怎麼一回事兒呀!我們那三個同志太沒經驗了,使您受委屈了,我們……」
如果他不是那麼一副低三下四的嘴臉,她心中的怒氣還不至於爆發出來。可他偏偏裝出那麼一副低三下四的嘴臉!
她感到再也忍無可忍了。
她突然叫喊:「滾開!」
對方嚇了一大跳,灰溜溜地退到一邊去了。
其餘那些人,仍在發呆。
那小人物確實感到事情有些不美妙了。他又湊到劉大文跟前,說:「您這位同志作證,我們並沒有把她怎麼樣呀!……」
劉大文不動聲色地伸出一隻手:「把我的煙還給我!」
「當然,當然……」那人旋轉著身子,四處尋找,發現劉大文的書包在一把椅子上,一步跨將過去,拿起來討好地還給了劉大文。
劉大文接過書包,大大咧咧地往肩上一挎,朝那個女人翹了翹下巴。
那人就轉身去看那女人,見她手中還拿著那盒煙,便走過去從她手中奪了下來,並一一奪下了拿在另外幾個人手中的,因為剛才那場胡鬧沒來得及點著的幾支煙,插進煙盒,替劉大文揣入兜裡。
劉大文推開他,冷笑道:「你們並沒把她怎麼樣?你們還要把她怎麼樣?她是我在兵團時的教導員,我們在兵團時要稱她營首長的!可你們那三個混賬東西,卻在夜市場當眾侮辱她!……」
「這不應該,這很不應該……」那人諾諾連聲。
不再是教導員的女教導員,驟然間對這個地方產生了無法遏制的憤恨。她突然捧起電話機,高舉過頭,狠狠摔在地上。
話筒先落地,話機砸在話筒上,將話筒從中間砸斷,話機外殼也碎了。
她卻並不感到充分發洩了憤怒,又捧起桌上的飯盒狠狠摔在地上。飯菜遍地開花。
她要把這地方毀滅,可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好摔了。
她兇狠地瞪著他們,劇烈地喘息著。
他們完全被震懾住了。他們以為市長的女兒肯定有點精神上的毛病。無跟的靴子,呢大衣外披著破舊的兵團黃大衣,這種穿著就夠古怪的了!他們怎麼就沒瞧出來呢!教導員之說,毫無疑問是那個倒賣香菸的小子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可市長的女兒怎麼又會跟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子攪在一塊兒呢?唉唉,知識青年中,什麼匪夷所思的事兒沒有啊!再說,市長這女兒也其貌不揚……
劉大文兩根手指夾著煙,吞雲吐霧,幸災樂禍地瞧著他們,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我們並沒把你怎麼樣啊!……」那小人物又嘟噥了一句。
劉大文喝道:「你還敢這麼說!」
他立刻緘口。
這時,那三個人回來彙報:「攔住一輛公安局的吉普車,在外邊等著呢……」見屋裡的情形大不對頭,面面相覷。
劉大文將抽了半截的煙盛氣凌人地往地上一扔,輕蔑地掃了他們一眼,說:「教導員,我們走!」高傲地摟著她的肩膀,像摟著情人的肩膀一樣,從他們面前檢閱般地走過,一腳踹開門,揚長而去。
門外果然停著一輛公安局的小吉普車,紅色獨眼還在無聲轉著。
那小人物送出門外,替兩個返城知識青年開啟車門,心懷不安地繼續解釋:「這完全是誤會,請代我向市長同志問好……」
姚玉慧不理他,對劉大文說:「我不坐車!」
劉大文附和道:「對,我們不坐這輛公安局的警車,好像我們是罪犯似的!」又轉臉看了那小人物一眼,奚落地說:「我們絕不會代你向市長同志問好的!」
他們如一對散步情人似的走了。
拐過街角,劉大文將手臂從姚玉慧肩上放下,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無比開心,笑彎了腰。
「你笑什麼?……」她板著臉問。
他卻笑個不停。
「別笑啦!」她喝斥他,自己卻忍俊不禁,也無聲地笑了。
她羞愧地說:「我剛才真像個瘋子是吧?我想我剛才是有點……歇斯底里大發作……」
「啊不,你可千萬別這麼想。」他終於忍住笑,非常莊重地說,「教導員,你剛才表現得出色極了,風度大大的!」
「因為披著你這件破大衣?」
「因為你把他們統統都給鎮住了!」
「主要是因為你的書包又回到了你身上,你才這麼讚美我吧?」
「那你把我看的太狹隘了,是因為你的勇敢。」
「勇敢?哼!……」她向前走去。
「是勇敢!」他肯定地說,跟在她身旁走著,又要摟她的肩膀。
她將他的手臂開啟了。
他的情緒卻有些興奮得古怪,彷彿剛剛看完了一場好電影,按捺不住地要加以評論。
他侃侃而談:「你知道,你拿著電話聽筒哭的時候我心裡想什麼?我想我們在北大荒鍛鍊了十一年竟還那麼沒出息,我們的教導員竟還是個小女孩!可你把電話摔了的時候,我真想親你!接著你又摔飯盒,我真想大喊:‘教導員萬歲!’就像那一年在水庫工地上,你敢於不把團長當成回事兒,下令放我們回各連隊時的心情一樣!你自己還記得嗎?有多少知識青年圍在你的帳篷外,蹦著高喊:‘教導員萬歲’啊!……」
她當然記得。那是她個人反叛史上的一次輝煌戰役,也是一次大的自豪和大的驕傲,她怎麼能忘記呢?
她卻搖了搖頭。
「你不記得啦?對你說句坦率的話,教導員,只有兩次你真正使我產生了一點敬意。一次就是當年那件事,一次就是今天這件事……」
她嚴肅地說:「你的話簡直使我懷疑,你是在慫恿我明天開始殺人放火!」
「你怎麼把我想得那麼壞啊!」劉大文叫了起來,「我自己不會去做的事,從來不慫恿別人去做!但是在需要的時候表示出一點憤怒,總不算過分吧?」
「那你自己當時為什麼不表示出一點憤怒來呢?」她好像問得很天真,其實是在挖苦他。
「我?……可惜我不是市長的女兒啊,不敢。」他嘆了口氣。
「鼻子還疼嗎?」
「鼻子是無所謂的……我要是能當上一個市場管理員有多幸福!」
不知不覺,他們已走過了五條橫馬路,快走到她家了。
她站住,將大衣還他。他說:「你穿回去吧!給我留個今後去找你的藉口。」
她一時不明白他說這句話的含意。
「我去找你的時候,就是請求你幫我什麼忙的時候。我當然不會經常去找你的,但也許真有需要你幫忙的時候……」
她明白了,在他眼中,她已不再是教導員,而是市長的女兒。
她點了一下頭,又將大衣披在身上。
「我說得這麼露骨,你不輕視我吧?」
她微微搖了搖頭。
「今天你就幫了我的大忙。」他拍拍書包,苦笑道,「一文沒賺,還賠了三分,因為開了一包。」
她憐憫地望著他說:「把你的書包給我,我可以再幫你一次小忙。」
「你替我……投機倒把?」
「就算是吧。」
「那怎麼行!怎麼能讓你去替我幹這個!」他雙手按住書包,彷彿生怕被她奪去。
「有什麼不行?我父親愛抽鳳凰煙和牡丹煙。」
「賺你父親的錢?!……」
「賺市長的錢。」
「我不!你這是在當面罵我!」
「咱倆分利。這你就心安理得了吧?你以為我向父親母親弟弟妹妹伸手要錢花時,就不覺得難為情了嗎?」
「你怎麼至於落到這種地步?從北大荒兩兜空空回來的?」
「差不多是這樣吧。攢下了三百多元錢,都留給營部管理員了……他老婆死了,撇下了四個孩子……」
她至今仍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有罪過,事實上她沒有任何罪過。那一天夜裡,並非是因為她在營長家裡,而耽誤了送那女人去團部醫院的時間。卡車在半路陷入了雪窩,是管理員的命,也是那女人的命。
她從劉大文肩上扯下了書包帶。
劉大文在機械的爭奪中鬆了手。
他呆呆地望著她轉身走了,直至她的身影一拐消失了,他才開始慢慢往回走。
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一輛車也沒有。
城市安靜了,酣睡了。
他忽然很想唱歌。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唱過歌了。返城後,連他自己也忘了,他有一副多麼好的嗓子。
「城市不缺少歌唱家。」那個街道待業青年辦公室的人說的這句話,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心裡。
他真想向城市證明自己有一副完全夠資格當歌唱家的好嗓子啊!儘管它不缺少歌唱家。
他情不自禁地放開自己那渾厚寬廣的男低音,引吭高歌:
喜兒喜兒你睡著了,
你爹說話你不知道……
當年,他就是憑這副好嗓子,從連宣傳隊調到營宣傳隊,從營宣傳隊調到團宣傳隊,從團宣傳隊借調到師宣傳隊,參加第一屆全兵團文藝宣傳隊大匯演。
在佳木斯,在兵團總部的大禮堂,當他從臺口走到舞臺中央站定時,臺下許多人發出了笑聲。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臺上。從臺口走到舞臺中央那幾步,是他從默默無聞走向自己的榮譽的歷程。他當時是那麼缺少自信。後來人們告訴他,那幾步他走得像一位農村老大娘。他站得也毫無風度,肩膀歪斜著,一肩高,一肩低……
可是,當他敞開自己的嗓子開始歌唱後,臺下一片安靜。不,一片肅靜。
他唱的就是歌劇《白毛女》中楊白勞的唱段。他本來只應唱一段,可是人們用一遍又一遍的熱烈掌聲將他從臺後喚出來。他唱了全部楊白勞的唱段!他的嗓子將參加匯演的三百多個宣傳隊的隊員們鎮住了!劉大文的名字在他們中間變成了最響亮的名字!雖然他的容貌一點也不出眾,但各師團的女宣傳隊員們,卻都不放過隨時隨地的機會向他投以最起碼是友好的目光,並希望他能注意到她們的目光。他注意了。結果她們中有一個後來便成了他的妻子。
匯演結束後,兵團宣傳部部長給他那個師的師長打電話:「告訴你一件事,兵團宣傳隊又增加了一個人。」
師長明白兵團宣傳部長的意思,回答得很巧妙:「我們師宣傳隊少一個人沒什麼,但你如果採取扣留的方式,不是太不照顧我這個師長的情緒了嗎?」
兵團宣傳部長照顧了師長的情緒,師長卻一點也不照顧兵團宣傳部長的情緒。他回到師裡的第一天,師長就找他談話:「劉大文你聽明白了,但凡是個好東西只有傻瓜蛋才願送人。我可不是傻瓜蛋!只要我當一天師長,你就是我這個師的人!從現在起,宣傳隊長是你了!……」
以後,瀋陽軍區文工團來調過他,省歌舞團也來調過他,他的種種錦繡前程,都被「喜愛人才」的師長軟拖硬頂斷送了。
兵團解體,改為農場,各師團的宣傳隊也隨之解散。宣傳隊員們入林投淵,另尋出路。名噪一時的「金嗓子」,成了無處棲身的「寒號鳥」。良機已逝,時過境遷。在師裡繼續混下去,謀求個輕閒工作,他覺得沒趣。懷著些許淒涼,幾縷幽怨,他又孑然一身地回到了七營。營裡也正「精簡機構」,沒個適當的位置安排他。他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老連隊,重新當農工。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位兵團匯演時對他一見鍾情,與他通了半年信的上海姑娘,不遠千里,從佳木斯市兵團造紙廠來到生活條件非常艱苦的二龍山下,帶著一股熾烈的愛情投入了他的懷抱。
連隊的知識青年們對他真好。他們還需要他,還需要他的嗓子。勞動休息的時候,他們常常向他提出請求:「大文,給咱們唱歌吧!」
他一次也沒拒絕過他們的請求。即使在他心情最不佳的情況下,也沒拒絕過他們。只要他們願聽,他便唱。他有了一個生活伴侶,他們有了一個新節目——「男女聲二重唱」。
她原是兵團宣傳隊的女高音獨唱隊員,一位漂亮的上海姑娘,性格溫良氣質文靜。來到連隊不久,便主動提出跟他結了婚。
婚後,他們那一間半低矮的泥草房,成了連隊知青們的「快樂園」,幾乎每天傍晚,家中都聚集著男女知青們。聊天,扯淡,吹牛。幾對有情人們,膩煩了河旁樹下的幽會,偏愛在他家裡那種特殊的熱鬧氣氛中公開表現你嬌我愛,促進感情發展;他們往往至夜才歸。他們在,她就歡歡樂樂,有說有笑。他們若要她唱歌,她便大大方方地唱。像他一樣,從不拒絕他們。他們若要聽男女聲二重唱,她便走到他身邊,輕輕偎靠著他,柔聲說:「我唱低點,你唱高點啊,我伴你。」……他們走了,她就勤快地敞開門窗放走煙霧,傾倒茶根,涮洗茶杯,掃瓜子皮、土豆皮、榛子殼。然後就跪在炕上鋪展被褥。接著又下到地上,轉入廚房去燒洗腳水……
當他將妻子摟在懷中,欲睡未睡之時,他常常閉著眼睛暗想:我劉大文真他媽的幸運啊!我憑什麼與這麼好的一位姑娘結了婚?就憑一副嗓子嗎?於是陷入對女性對生活的不可解的迷惑之中。
有一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和妻在山上伐木,林中突然颳起一陣旋風。風過後,妻不見了,雪地上只留下了妻的一隻手套。他焦急得四處狂奔,大聲呼喊妻的名字,聽到的卻只是自己的回聲。喊著喊著,他變成了一個啞巴。最後無論怎樣喊,竟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他驚醒後,出了一身冷汗。
妻仍偎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膛。
一縷月輝從窗外撒進來,映在妻那張美麗的臉上。妻睡得那麼香甜,他覺得妻那張臉美麗得勝過天仙。他一下子將妻緊緊摟住,親吻著妻的頭髮,無聲地哭了。那時刻無邊無際的愛充滿他的心間。自從他朦朦朧朧地開始感到需要去愛和被愛那一天起,他就沒對愛情兩個字抱過多大希望。也從沒想象過自己會這麼深這麼痴地去愛一個女性,更沒想象過自己會被一個美麗而溫良的女性這麼深這麼痴地愛著。他總覺得自己獲得的幸福是非分的,就像一個美夢,總有一天是會如同煙雲一般倏然飄散的。這種無法擯除的想法使他內心裡恐懼極了,他哭出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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