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被他哭醒,吃驚地問:「怎麼了,你?」
他捧住妻美麗的臉,注視著這張美麗的臉,任自己的眼淚往下淌著,用發顫的聲音說:「我愛你!……」
妻彷彿沒有聽懂他說出的這三個字。
他又說了一遍:「我愛你啊!……」
「哦,我知道……你這個……傻孩子,我知道的呀!……」妻吻了他一下,又將臉兒貼在他胸膛上,同時用一條手臂溫柔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悄聲說:「你呀你,快睡吧。」
他非常瞭解自己。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除了一副得天獨厚的嗓子,自己在許多方面都不過是一個極平庸的人。樂觀一點說,也只不過是一個極平常的人。
聽人講「胖大海」是保養嗓子的好東西,他請求上海知青從上海為自己搞到了一點,像長生不老藥一樣泡在罐頭瓶裡,每天喝三次。
「你的嗓子更需要的是專業水平的訓練,而不是喝‘胖大海’,我可以當你的指導老師。雖然我的嗓子先天條件遠不如你,但聲樂知識比你多得多!」妻很認真地對他說。
「你?……」他有些不相信。
「怎麼?不相信?對了,我從沒告訴過你,我祖父是聲樂教授,我父親是歌唱家……」
看得出來,妻不是在開玩笑。
他怔住了。
沉默了許久,他才低聲問:「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我以為這一點在我們的愛情中不是很主要的。」
「可你還說你父親死了……」
「是死了,在‘運動’期間。」
妻見他的表情那麼異樣,不安地問:「因為我以前沒告訴過你這些,你生氣了……」
他勉強微笑了一下,陰鬱地回答:「沒有。」
妻說:「可你的樣子像是生氣了。」
他說:「我永遠也不會生你的氣。」
妻柔情地望了他片刻,又問:「真的?」
他將妻子輕輕擁抱在胸前,說:「真的。」
可是他的內心裡,從那一天產生了一種潛在的自卑。在他的家族中,沒有一個人,曾與音樂有過絲毫的緣分……
他慢慢推開妻子,盯著她的眼睛,低聲問:「你愛我,就是因為我有一副好嗓子?」
妻說:「瞧你問得多怪呀!」
可是他固執地問:「你回答我。」
妻說:「我沒想過。」
他說:「那你現在開始想。」
妻說:「不,我才不傻乎乎地去想呢!愛就是愛,想也想不明白的。明明白白的愛,讓別人去愛吧!……」
妻抿著嘴兒笑了,用手指在他鼻樑上輕輕颳了一下。
他不由得朝鏡子裡瞥了一眼,看到了自己那張缺少男子魅力的臉:額頭太寬,眼眉太粗,嘴唇太厚,下巴有些翹……一張令自己感到沮喪的臉。
「佳木斯市比這個山溝裡強百倍,你一點也不後悔?」
「不啊。」
「要是有一天你忽然感到後悔了,你怎麼辦?」
「除非你欺負我。」
「天啊,我?……欺負你?!……」他叫了起來。
「你可永遠別欺負我呵!」她用雙臂攬住了他的脖子。
他凝視著妻,暗暗替她感到惋惜:糊里糊塗地愛上了自己這麼一個人,而且愛得那麼深那麼痴情,那麼天真又那麼幸福。他心中產生了一種羞愧,好像一個大人靠著大人的狡猾,做了一件對不起一個好孩子的事一樣。他擔心有一天這個好孩子變得聰明了,這個大人可就無法拯救自己了。
從那一天始,妻認真地作起他的音樂指導教師來。在小河邊,在白樺林中,在山頂上,每天清晨,都留下他們碰碎露珠的腳印,都出現他們雙雙的身影……
有一類年輕女性,在她們作了妻子之後,她們的心靈和性情,依然如天真純良的少女一般,她們是造物主播向人間的稀奇而寶貴的種子。世界因為她們的存在,而保持清麗的詩意;生活因為她們的存在,而奏出動聽的諧音;男人因為她們的存在,而確信活著是美好的。她們本能地向人類證明,女人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世界助長雄風,而是向生活注入柔情。
連隊所有的男知青都羨慕地甚至是嫉妒地說:「劉大文這小子真比一位國王還幸福!」
而劉大文則不無自豪地回答他們:「王冠和我的妻子比起來算什麼!」
他們是全連知青中的第一對夫妻。直至大返城開始,仍然是第一對夫妻。連裡的其他幾對有情人兒,對他們既充滿了羨慕,又下不了決心像他們一樣結婚。
某些小夥子私下問劉大文:「大文,你坦白告訴我們,到底是戀愛幸福,還是結婚幸福?」
他非常嚴肅地思考了一番之後,很自信地回答他們:「幸福是一種感覺,是別人無法體驗到的。戀人和醉漢是同一類人。而結婚呢,好比你潛到了愛河神秘的水底!男人女人要結婚,是因為他們彼此愛到了恨不得讓自己變成愛人身體一部分的地步!你們都還不想結婚,證明你們都還沒有愛到我們這份兒上,繼續愛吧!」
幸福和尋歡作樂是同父異母的兩姊妹。人性與好女人生出了幸福;人性與壞女人生出了尋歡作樂。幸福的男人與一個好女人結為伴侶便會感到終生幸福;不幸的男人與一百個壞女人廝混也總歸還是不幸。北大荒沒有尋歡作樂的場所和條件,劉大文和他的愛妻沐浴在很清苦又很清麗的幸福之中。如果有誰以為他們整天都可以無憂無慮地手攜著手,互相依偎著逗留在小河邊,漫步在白樺林,佇立在山頂上,那就大錯而特錯了。他們要在冬季裡每隔幾天就上山砍一次柴,然後將木柴用小爬犁從幾十裡外的大山深處拖回家中。他們每年秋季都要抹一遍房子,扒一次炕洞。他們春季夏季還要精心侍弄自留地,保證自己有足夠吃一冬的蘿蔔、土豆和白菜。還有其他許許多多沒結婚的知識青年們不必操心的事。在北大荒要維持一個小家庭的正常生活,可絕不像給表上弦那麼簡單那麼容易。也許正因為生活是清苦的,他們才盡心盡意地培育著他們的幸福,如同在瓦盆沙土中培育一株嬌貴的小花。
有一個星期天,他和妻又上山砍柴,天黑了才回到家裡。剛吃過晚飯,他便疲勞得一頭躺倒睡去了。第二天早晨,不是妻輕輕推他,他還醒不過來。他睜開眼睛,見妻已穿好了衣服,斜坐在炕沿上,瞅著他,戲謔地說:「未來的大歌唱家,今天想曠課呀?」
他翻了個身,嘟噥道:「還沒睡夠呢,今天算了吧!」又閉上眼睛,要繼續睡。
「那可不行,起來,起來,大懶孩子!」妻不停地推他。
他圍著被子坐了起來,打了一個大哈欠,忽而想到了一個長久以來想要對妻提出的問題,便問:「你這麼下功夫地指導我,是不是真希望我將來能成為一名歌唱家呀?」
妻回答:「要是有那一天,多好呀!」
妻的話令他格外認真起來,又問:「要是永遠不會有那一天呢?」
妻回答:「我相信,總會有那麼一天的!好運氣遲早會向我們招手的!你的嗓子先天條件好極了,你才二十七歲,咱們還可以耐心地期待十年啊!三十七歲正是歌唱家的黃金時代!」
他什麼話都沒有再問,什麼話都沒有再說,默默地穿好衣服,牽著妻的手走出了家門。
那一天,他終於明白終於理解了,歌唱已成為他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維他命。那一天,他暗暗下定決心,為了實現妻對他的希望,他要耐心地期待著好運氣……
不久,妻懷孕了。
妻的腹部已經明顯地鼓大了,每天早晨還要陪他走出家門去幽靜處練聲。為了讓妻能夠多睡一會兒,他每天天不亮就悄悄爬起來,絲毫也不敢驚動妻子,無聲無息地獨自走出家門。唯恐妻醒了會起來去尋找他,他將門從外面鎖上。
妻是在團部醫院裡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的。
接產室並不隔音。他在外面聽到了妻一陣陣痛苦的喊叫,他以為妻肯定活不成了,幾次發瘋般地往接產室裡衝,都被勇敢的護士像攔一頭狂暴的野牛似的攔住了。那一天他把女人生孩子這種事至少詛咒了一百遍。
他被允許走入產婦病房後,見妻臉色蒼白,冷汗將頭髮溼得像剛洗過沒擦乾似的。當著兩個女護士的面,他心疼地捧住了妻的臉,說:「我真是害怕極了!我以為你活不成了!」
妻柔弱無力地雙手輕輕推開他,嬌嗔道:「還有臉說呢,是你把我害苦了!」
兩個護士吃吃地笑起來。
她們走入嬰兒室,一人抱出一個哇哇哭叫不止的小東西給他看。
一個護士還揶揄地說:「快瞧瞧吧,你這當丈夫的值得自豪啊!別人得千斤,你得兩千斤,‘過黃河超綱要’啊!」
他將腦袋扭向了一邊,不看。
他心中暗想:為了你們這兩個小東西出世,你們的媽媽險些活不成了!
孩子的誕生,給他們的生活中增添了許多樂趣,也使他們為小家庭的生活更操勞了。妻不得不自行解除了音樂指導教師的義務,擔負起了一個年輕母親的種種職責。他也不得不從妻身上勻出一半的感情一半的愛,平均分配給兩個一模一樣,連他和妻也很難辨別姐妹的女兒。
妻的話少了,笑少了,活潑少了,再也不唱歌了。偶爾一唱,唱的也是中國或外國的搖籃曲。低低地唱,輕輕地哼。更多的時候,則是匆匆忙忙,急急切切地做這做那。一個嬰兒,足以使一對初做父母的年輕夫妻的生活顛倒。兩個嬰兒,足以使他們的生活顛來倒去。雙胞胎女兒並不像串聯電路。一個渴,一個卻餓;一個酣睡,另一個啼哭。剛剛拍睡了啼哭的,酣睡的又醒了,哇哇發出某種訊號。妻忙亂起來的時候,彷彿一位轉動了十幾個盤子的冒牌雜技演員,顧此失彼,手眼不一。有時候他們什麼事也幹不成,一人懷裡抱著一個女兒,並肩坐在炕沿上,晃著身子低聲合唱搖籃曲,合唱往往由於褲子被尿溼了才得以停止。
連隊沒有託兒所,妻不能出工幹活了。四口之家,僅靠他一個人的三十七元工資維持。妻的奶不足,兩個孩子常餓得啼哭。而奶粉又是很難買到的。連隊沒養奶牛,他每天都要跑到八里地外的另一個連隊去買一次牛奶。他不能讓房頂漏雨了,牆壁透風了,炕洞堵了,柴不夠燒了,自留地荒蕪了,也不能不參加各種會:大批判會,政治學習,團組織生活。在各種名目的聯歡會上,唱歌仍然是他義不容辭的事。
妻用默默的、無言的溫情撫慰著他們艱難的小家庭。
也就是從那時起,他的性格變了。他不再是一個內向的人,他變得在妻面前極愛說說笑笑嘻嘻哈哈了,耍貧嘴,出洋相,學著插科逗哏,並不出色地扮演一個無憂無慮、快快活活的樂天派角色。甚至往臉上抹了鍋底灰,翻穿著皮襖,裝作一隻大狗熊,從地下躍到炕上,從炕上撲到地下。為了什麼?為了從妻的臉上看到由衷的歡笑,看到從前那種少女般的天真爛漫的光彩。
妻是曾被他逗得咯咯笑過,後來就任他怎麼逗也不笑了。有一次就哭了。
「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啊!……」妻淚眼汪汪地瞧著他,傷感地問。
「我……我是想逗你開心……」他訥訥地坦白自己的動機。
「可我……真不想看你變成這樣……」
「那……我……再也不這樣了……」
可是原先的性格已經復歸不到他身上了。他從一個很內向的人變成了一個活寶,卻不能從一個活寶再變成一個內向的人了。他感覺到他的生活需要耍貧嘴和出洋相,也如同生命需要維他命一樣。在人前,他愈來愈是一個活寶;只有在妻的面前,他才能夠努力做到像原先的他,妻所習慣了的他。有時候他甚至連自己也搞不明白了,究竟哪一個他才是真實的他?哪一個他才是偽裝的他?
大返城期間,離開連隊前,上海知青李鳳林找到他,開誠佈公地對他說:「大文,跟你商量件事,我想……想向你要一個女兒……」
那時,他的兩個女兒都已快三歲了,都長得非常美麗可愛,那白淨的皮膚,那修長的眉,那會說話的眼睛,那微微嘟起的嘴唇,都像她們的媽媽,沒有一個人見了這一對兒雙胞胎姐妹不喜愛的。他愛兩個女兒,一點也不遜於愛妻子。
聽了李鳳林的話,他驚訝萬分,連想都未想一下,就一口回絕:「不行,不行!你開的什麼玩笑!你要是非常喜愛女孩兒,將來讓你老婆給你生一個不就得了嘛!要我的圖什麼呀!」
「你不是有兩個嘛!」李鳳林不放棄進一步爭取的希望。
「我有兩個,可他媽的這也不是二一添作五的事呀!」他認為李鳳林荒唐透頂。
「你先別急,你聽我講……」李鳳林似乎不達目的不肯罷休,耐心地說,「我告訴你,我回上海後,可以繼承十幾萬塊的遺產。我們家那幢小洋房,也遲早會退還的。我向你發誓,你將哪個女兒給我了,我保證你那一個女兒從小到大幸福得像一位小公主。你仍然是她的父親,你隨時隨地都可以去看望她,她也隨時隨地可以去看望你……我呢,我只不過,想做她的一個撫養人……」
他覺得對方簡直是在大白天說夢話,他彷彿墜入五里霧中,完全被對方攪糊塗了,懵頭懵腦地問:「你小子又有洋房又有錢,返城後找個漂亮老婆,不就什麼都齊了嘛!還是剛才那句話,喜愛女兒,叫你自己的老婆給你生嘛!女人生男人,不敢打保票,女人生女人,成功率在一半以上!……」
李鳳林卻火了,兇狠地說:「我他媽的不想結婚!你到底給不給我一個。」
他也火了:「不給!你不想結婚,那你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大白痴!難道無論多麼漂亮的女人都不能使你動心麼?……」
李鳳林的臉倏然漲得紫紅紫紅,咬牙切齒地說:「你老婆就使我動過心!她沒成為你老婆之前,我給她寫過情書!……」
他用盡全身之力扇了李鳳林一個大嘴巴子。
李鳳林看了他一眼,轉身跌跌撞撞走了。
連裡的衛生員趙曉剛走過來問他:「你為什麼打他?」
他怒不可遏地說:「這小子他媽的不是人!他糾纏著向我要一個女兒,我不給,他就說……他對我老婆動過心……」
趙曉剛望著李鳳林的背影,低聲說:「他夠可憐的啊,這輩子算別想結婚了,完了……」
「活該!」
「是你把他害的。」
「我?……」
「你還記得有一次蓋房子的時候,你跟他扛一根大梁,你溜肩了,大梁那一頭砸了他一下,將他砸昏了麼?……」
他記得這件事,好像砸在李鳳林小肚子上。
「過了幾天,他就住院了。全連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因為什麼病住院,只有我知道。那一次是砸到了使一個人斷子絕孫的地方,醫學上叫作性神經壞死……」
他呆呆地發了半天愣,突然一把揪住趙曉剛的衣領,大聲吼道:「你胡說!……」
衛生員掰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兩眼盯著他說:「我要是李鳳林,沒準兒早把你宰了!」說罷,一轉身走了。
他像個站在被告席上的罪大惡極的犯人似的,一動也不動地在那裡站立了足有五分鐘。
李鳳林竟沒有把他宰了,在今天之前也從沒有明顯地對他表示過仇恨,反而使他覺得自己簡直無法理解那個眉清目秀的上海知青了。
性神經壞死……
這幾個字像一條毒蛇緊緊盤繞住他的心,齧咬著他的心,並往他心內吐注毒液。
我劉大文真是作了天大的孽啊!我毀了好端端的一個人!……
他感到有一把刀涼森森的刀刃壓在他後脖梗上,猛一回頭,身後卻並沒有人。
他懷著一種無名的惶恐往家裡跑去。
兩個女兒並排躺在炕上,都睡著。兩隻小手,牽在一起。兩張小臉蛋都是那麼俊秀,那麼可愛。
他站在炕沿前,猶猶豫豫地瞧著她們。
他終於下了決心,慢慢地輕輕抱起了一個女兒,轉身就往外走。
妻端著洗衣盆從外面進來,奇怪地問:「孩子睡得好好的,你要往哪兒抱她呀?……」
「我……」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盡沒事找事,弄醒了,又得我哄!」妻放下盆,從他懷中抱過孩子,又慢慢地輕輕地放在炕上。
妻見他神色異常,又問一句:「你怎麼了?」
「沒怎麼。」
他不敢正視妻的眼睛。
他想哭。
他想用頭撞牆。
他一轉身又衝出了家門……
李鳳林比他提前三天離開了連隊。李鳳林平素人緣不錯,全體知青和許多老職工依依不捨地送行,一直送出連隊,送到公路上,望著他搭上一輛卡車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
知青中只有他沒去送。
連妻也去送了。
妻回到家裡問他:「你跟小李鬧過什麼彆扭嗎?」
他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不去送?讓別人怎麼猜想呢?」妻第一次責備他。
他低聲說:「我不是留在家裡看孩子嘛!」
「可你要有點打算送的樣子,我就留在家裡看孩子了!」
「……」
「好幾個人說,劉大文真不夠意思!」
「你他媽的住嘴吧!」他第一次對妻子以那麼粗暴的態度說話。
妻怔怔地瞧著他,眼中頓時充滿了淚水。她噙著淚走到廚房去,抽泣起來。
他內疚地跟到廚房,將妻摟在懷中,說:「別生我的氣,你不知我心中有多麼難過……」
妻止住抽泣,輕聲問:「因為小李的走?」
他沒回答。
「聽人講,小李是知青中如今最幸運的一個,返城後不但可以繼承十幾萬遺產,還會有一幢帶花園的小洋房,真的?」
他仍沒回答,只是將妻摟得很緊很緊。
妻偎在他懷裡,又像開玩笑又像很認真地悄聲說:「你不是在嫉妒人家吧?」
他搖搖頭,低聲回答:「我們是多麼幸福啊!」
妻聽了他的話,便微微閉上眼睛,將臉溫順地貼在他胸前,用雙唇銜弄他衣服上的一顆紐扣。
他撫摸著妻的頭髮。
一滴眼淚緩緩從他眼中溢位,順著他的面頰滾落下來,藏進了妻的頭髮中。
他和妻就那樣站立了許久。
終於,他開口問道:「小李給你寫過情書嗎?」
妻睜開了眼睛,仰起臉注視著他:「你為什麼哭了?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他親口告訴我的。」
「可是我……我連看也沒看就還給他了呀!」
「你當時看一看就……好了,也許你以後將會過上人人羨慕的生活……」同時他心中暗想,那自己肯定就不會跟李鳳林合扛一根大梁,自己也就不會犯下那罪孽的過失……
「再不許你說這樣的話。」妻推開了他,生氣地說,「你要是再說這樣的話,我就不愛你了!」
當他們一家四口乘上那輛「返城知青專列」後,妻一路是多麼興奮啊!
「我不是對你說過嗎?好運氣遲早會向我們招手的!返城了,你可以到省歌舞團去了!」
「他們要我,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們可能早就把我這個人忘掉了。」
「你要對自己有充分的信心,你要讓他們重新賞識你。」
而他一路都在想的,卻是一家四口回到城市後住哪兒。
妹妹和妹夫到火車站去接的他們。
家中只有一大一小兩間住屋。大的十二米,小的七米。父親母親住小屋,妹妹妹夫結婚還不到一個月,住大屋。妹妹妹夫將新房讓給了他們住,各自搬到工廠集體宿舍去了。妹妹的工廠在市內,妹夫的工廠在市郊。自從搬到各自的工廠去後,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機會同時在家中相聚過一次。妹妹休息星期日,妹夫休息星期六;妹夫上夜班,妹妹上白班。
就在昨天,也就是今天這麼晚的時候,他從夜市場躑躅地往家中走,經過一條被年輕人稱作「愛情之巷」的街道。那條小街道,兩旁都是工廠的高牆,只有三根電線杆子,豎在街頭、街尾、街中。三根電線杆子上都沒有燈。在這寒冷的漫長的冬季尋找不到談情說愛場所的情侶們,就把那條小街道當成了他們的「伊甸園」。他們穿著厚實的棉衣互相擁抱,戴著手套彼此愛撫,脈脈含情地藉著冬季清冽的月光注視對方眉睫掛霜的眼睛,用冰冷的嘴唇去親吻對方冰冷的嘴唇。任憑飄落的雪花將他們漸漸變成一對對一雙雙雪塑……電業局的工人們不止一次為這條小街的三根電線杆子安裝過街燈,但第二天夜晚到來後,這條小街依然是黑暗的。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這條小街上,竟從未發生過什麼非常事件。連流氓歹徒們也不到這裡來滋擾。因為他們如果在此尋釁,這裡的每一個小夥子都會變成勇猛的鬥士,無需呼籲,就會立刻結成同仇敵愾的陣營。
昨天晚上比今天晚上還寒冷。
有一對情侶手臂從身後互相摟著,像對兒幽靈似的拐出那條小街,緩緩地走在他前面,距離他只有三步遠,一邊走一邊喁喁私語。
男的說:「我真想你。」
女的說:「我也想你。」
男的又說:「哪天給你哥哥和你嫂子買兩張電影票,讓他們一塊兒去看場電影不行嗎?」
女的憂愁地說:「可他們肯定會不去的。哥哥嫂子都在待業,又有兩個孩子,哪有心思去看電影啊!」
男的沮喪而苦悶地長長嘆息了一聲,又抱著一線希望說:「要不下個星期六你請一天假到我們工廠去行不行?我們工廠大倉庫旁有間小破房,沒有人到那裡去……」
從他們的話語中,從他們的背影,他判斷出來了,他們是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他站住了,望著他們漸漸走遠,自己轉向另一條街道。
回到家裡,他整夜無法入睡。他幾次想推醒妻,跟妻商量,將家裡的煤棚清理一下,四口移進去住。但看看兩個幼小的女兒,看看妻那張失去了往日光彩的臉,他不忍推醒她,跟她商量這樣的事。從到家的第二天她就開始生病,不斷咳嗽,明顯地瘦了。
沒結婚或雖結了婚沒孩子的返城知青,比他和妻的處境總會強一些,因為他們畢竟不至於兩袋空空地回到家中。而他和妻,在北大荒一分錢也沒有積攢下。小家庭中增添了兩個孩子後,使他們的生活每一個月都很拮据。返城的路費,還是預先精打細算節省下來的。妹妹給過他十五元錢,他如數交給了妻。妹夫也給過他十五元錢,他也如數交給了妻。妻說:「這三十元錢我們無論如何不能亂花,誰知道我們待業要待到哪一天啊!」
「哥哥,嫂子,你們要是缺錢花可別不吱聲啊!」妹妹又幾次說過這樣的話。
妻感激地回答:「不缺錢花,真的不缺錢花,你們給的那三十元錢,我們還一分也沒花呢!」
「我們帶了一些回來,還夠維持幾個月的。」他用謊話欺騙妹妹。
其實妻也欺騙了妹妹。那三十元錢已經花掉了二十二元七角四分——妻為他買了一件鐵灰色的卡中山裝。
他曾將這件體面的衣服套在兵團戰士的破黃棉襖上,在妻的鼓勵之下去到歌舞團碰了一次運氣。
費了半天口舌,傳達室的老頭才放他進入歌舞團大樓。
他找到辦公室,一位好像是領導者模樣的人心不在焉地聽他說明來意,用連點禮節性的熱情都沒有的口吻回答他:「我們的人員已經超編了,將要淘汰下來的歌舞演員還不知道往哪安排呢!」
他懇求地說:「那麼您能不能先聽我唱一首歌?……」
對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對不起,我還有些事務要處理。」
…………
幾天後就過新年了。
他發誓再也不接受妹妹和妹夫給的錢。妹妹二級工,妹夫也是二級工。妹妹妹夫要贍養兩位老人。母親一輩子是家庭婦女,依靠父親的退休金吃飯。父親是從一個小小的街道工廠退休的,退休金每月十四塊。
他雙手插在破黃棉襖衣兜裡,緩慢地走著。兩個女兒跟隨他和妻返城後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叫糖葫蘆的又好看又好吃的東西。他因為打了兩個女兒而有些難過。
想到了女兒,便也想到了妻。
妻大概已經摟著女兒們睡熟了吧?
走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條馬路,都是那麼寂靜,一個人影也沒有。
城市好像服了一萬瓶安眠藥。
他忽然對這座能夠安然入睡的城市產生了一種極強烈的嫉妒和怨怒。
他想用自己渾厚寬廣的聲音吵醒它。
於是他又敞開喉嚨引吭高歌:
喜兒喜兒你睡著了,
你爹說話你不知道……
他的歌聲是那麼低沉那麼悲愴那麼淒涼那麼遼闊!如一道久阻的閘門驟啟,一切的心潮一切的感觸一切的愁緒一切的鬱悶奔瀉千里,順筆直的大馬路翻湧向前!彷彿一隻看不見的孤鵬巨鷲,在這寒冷的夜晚從這寧寂的大馬路上空翱翔而過,雙翼將風扇往四面八方的街巷!
他真是很久很久沒有像這樣敞開喉嚨唱歌了。連他自己也驚奇於自己的歌聲竟如此沖天動地,如此浩蕩輝煌。再也沒有比萬籟俱寂的夜晚的城市更理想的舞臺了。他幻想著有一千名穿黑色夜禮服的大提琴手排開在他身後弓弦齊運為他伴奏,另外有一千名平鼓手隱蔽在馬路兩旁的一條條街巷之中,如同隱蔽在巨大舞臺的兩側。而他覺得這城市的千燈萬盞都是為他而照耀的。馬路兩旁高低參差的樓房將他的歌聲製造成多層次的迴音,就好像整座城市都跟隨著他唱了起來: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不由得站住了,朝馬路左邊望了望,又朝馬路右邊望了望,沒有一幢樓房的一扇視窗是明亮的,只有一盞盞水銀路燈居高臨下從遠遠近近瞪著他,彷彿在取笑他。
城市對他的歌聲充耳不聞。城市城市你聾了嗎?!
他突然舉起雙臂大喊:
喜兒,你爹把你賣了啊!
賣了……
賣了……
多層次的迴音在城市的夜空飄蕩著……
一輛摩托車不知是從哪一條街巷中駛出來的,怪叫一聲在他跟前剎住。車上插著一面小白旗,旗上寫著一個黑色的「警」字。
騎在車上的治安巡警一腳撐地,對他猝然喝道:「你是什麼人?!」
他如夢方醒,產生了一種想跟這名治安巡警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的念頭,便鎮定自若地回答:「我是歌唱家啊!」
「歌唱家?……」治安巡警凌厲的目光上下審視著他。
「對,省歌舞團的郭頌是我的老師。歌唱家郭頌的名字你聽說過沒有?就是唱《烏蘇裡船歌》的那個郭頌……」
治安巡警威嚴地沉默著。
「沒聽說過?……」他表示大為驚訝地聳了一下肩,「那麼這首歌你一定聽過……」說著,就又唱了起來:
烏蘇里江長又長……
「別唱!」巡警喝斥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馬路紅,牛馬的馬,道路的路,世界一片紅彤彤的紅……省歌舞團的青年男低音歌唱家馬路紅,幾天前報上登過介紹我的文章,讀過嗎?寫得還不錯,就是把我吹捧得過高了。這類文章容易使人驕傲,是不是?……」
「拿工作證來!」
「工作證……」他佯裝在幾個衣兜裡翻找,一邊翻找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噥,「咦,我的工作證呢……可能沒帶在身上……」
「我看你這一身明明是個返城知青!」
「對,對!我是返城知青……」
「那你說你是歌唱家?!」
「請別誤會,這並不矛盾啊!我……是三年前返城的,省歌舞團把我從北大荒調回城市的。就是我剛才講的著名歌唱家郭頌親自把我調回來的!您怎麼不知道郭頌這個名字呢?……我仍穿這身兵團戰士的服裝,是因為今天一些返城知青聚會,我得穿的和大家一樣,是不是?要不,會對大家的心理造成不良的刺激,是不是?……」
巡警有點半信半疑了,又問:「你喝醉了吧?」
「沒有沒有!」他連連搖頭,「喝酒損傷嗓子,我從小滴酒不沾……」說著,俯下身,對巡警的臉撥出一大口氣,「一點酒味也沒有吧?」
巡警皺起了眉頭:「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馬路紅,我這名字很容易記。以後要看演出的話,只要是省歌舞團的演出,去找我。三兩張票,絕不成問題!」
警帽下那張年輕的臉上浮出了微笑。
「那我們算是朋友囉?」
「當然!」
「離家還遠嗎?我用摩托送你一段?」
「不必。我就要到家了。」
「走吧!」
「嗨咿!」他舉起手臂,向對方敬了一個很帥的德國黨衛軍式的軍禮,然後邁開步子,以軍人的步伐氣宇軒昂地走了。
那年輕的治安巡警望著他的背影,在頭腦中努力回憶對一個名叫「馬路紅」的年輕歌唱家根本不存在的印象……
他回到家,見妻和兩個女兒都已經睡了,悄悄脫去衣服,不發出一點聲響地上了床,輕輕躺在妻身旁。
兩個孩子兩個大人佔領一張新婚夫妻的雙人床,親密無間。
他這時才發現妻並沒睡,在默默流淚。
「你為什麼哭啊?……」他耳語般地問。
妻轉過身去。
他將妻的身子扳了過來,注視著妻,追問:「你為什麼這樣傷心?」
「我……我把買衣服剩下的那幾塊錢……丟了……哪兒都找了……找不到……」
妻說著,像個孩子似的,嚶嚶抽泣。
他要湊合著過新年的種種渺小計劃成為泡影了。
「丟就丟了吧!」他雙手替妻拭去臉上的淚痕。
他心中忽然對妻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憐愛。他衝動地將妻拉進自己的被窩,緊緊地將妻的身體摟抱在自己懷中。妻溫柔的美好的身體使他的靈魂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安慰。這靈魂此時此刻是太疲憊太需要安慰了!他此時此刻是什麼都不願去想什麼都不願去愁什麼都不願去煩惱了!他只需要她。只需要從她身上所獲得的那種超過一切的安慰,只需要將自己沉沒在對她充滿憐愛的熾烈的情慾之中……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張他永遠也看不夠的臉,喃喃地說:「我什麼也沒有了,只有你和孩子。」
她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喃喃地回答:「我也是。」
「只要不失去你和孩子,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會有足夠的勇氣活下去!」
「我也是。」
「如果失去了你和孩子,我肯定會自殺的!」
「我也是。」
「我愛你甚於愛我們的孩子。」
「我也是。」
「我愛你,我真是不能沒有了你啊……」
「我也是。」
於是他在妻的臉上印下了無數親吻。
他魯莽地解開了妻的襯衣釦,將臉偎在妻的懷裡。他閉上了眼睛。這世界在他的意念中不存在了。他迷亂地吻著,吻著,吻著……
妻無比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撫摸著他的頭髮,撫摸著他的脊背。他從妻的撫摸中,貪婪地感受著一種母愛般的憐情。這正是他內心裡對妻所深深懷有的,也正是他渴望妻能夠給予他的。與其說這是一種衝動的情慾,毋寧說這是一種互相體恤的情愫。他要獲得這種心理上的滿足的要求,是強大於獲得另一種滿足的要求的……
妻用她母愛般的撫摸漸漸平息了他那靈魂的和肉體的雙重衝動,輕輕吻了他一下,婉語說:「睡吧……」
他不做聲,也不動。仍將臉孩子似的偎在妻的懷裡,感到內心正在一種軟弱的狀態中重新積聚著某種力量。他自信他明天是又可以為賣掉十幾盒香菸而走遍全市各個地方了。
妻又說:「今天敏華來了,送來兩張明天的電影票……」
他一下子被從溫柔之鄉推到了尷尬而窘迫的現實面前。
一個短暫的迷醉的夢境被妻憂愁的輕語擊碎了。
他的頭慢慢從妻那豐滿而柔軟的胸上抬了起來。
他一翻身仰面朝天躺在了妻的身旁。
妻卻撲到了他身上,緊緊抱住他,用陷入絕境的人那種不寒而慄的語調說:「我真是害怕極了啊!害怕我們就這樣一年、兩年、三年長期地待業下去……果真那樣我們可怎麼辦啊!……」
他猛地推開妻坐了起來,扯過棉襖就掏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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