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城(上)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幢別墅式小樓。樓上一個十四平米的房間,屋頂很高,給人的空間感大於它的實際面積。牆壁四角有花型雕飾,一米半以下用木板鑲嵌。年代過久,透明漆已退光,木質本身的獨特紋絡卻仍很美觀。木板上部的牆壁噴成霧狀的淡藍色,使整個房間被一種幽雅富貴的情調所籠罩。地板是紅松木的,褐色給人以穩重感。剛打過蠟,非常光潔。對門的牆,砌著壁爐。兩個長翅膀的小天使揹負著一面橢圓形的鏡子,將冬日下午的陽光反照在鍍銀的鐵床上。那壁爐已不能再生火,現代化的暖氣片安裝在爐膛內,散發著暖流。房間裡暖烘烘的。

她舒適地側躺在床,半醒半睡。早晨妹妹到她的房間來過一次,替她拉開了紫絨窗簾。窗臺上擺著一盆水仙,翠靈靈的修葉,使人賞心悅目。一束碧綠舉著一朵潔白的初放的花朵,那麼典雅,那麼素,那麼美。在這座北方城市中,是很難在什麼人家裡見到水仙的。妹妹告訴她,是父親的老戰友從南方帶來的。枕邊放著一本書——《簡·愛》。她中學時代百讀不厭的書。「文化大革命」中,連同其他的書,被她自己親手燒了,那是為了表示追求革命思想的願望。當時,她曾以為,這本書,和她親手燒掉的那許許多多書,將永遠不會再被後世後代的中國青年們所讀到了。她心中當時既惋惜又慶幸。慶幸自己讀過了這本書,記住了一位她所崇拜的叫夏洛蒂·勃朗特的英國女作家。知道了世界文學史上的一件罕事:一位普通的英國教士家庭中,出現了三位留名後世的女作家。她曾有過極幼稚的想法:如果教士的女兒們最有可能成為作家,她真希望自己的父親不是一位市長,而是一位教士。自從她讀過《簡·愛》後,在她的情感世界中,就永遠存在了一位最親密的女友——「簡」。在她入了黨,成為教導員後,她內心裡極隱秘的那一層情感,也從未背叛過「簡」。有多少個夜晚,她在心中與「簡」對話,討論友誼、愛、永恆的情感、人格和心靈……都是非常嚴肅的討論。甚至討論如何作好政治思想工作的種種問題,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國青年的理想和精神追求等等,等等,也都是非常嚴肅的討論。世界上誰最理解她?當然是「簡」。沒有第二個人比「簡」更能理解她,更能認清她,更能深入到她的心靈之中。父親母親也無法代替「簡」。然而她卻經常對別人說:「最瞭解我的是營長。」營長——六三年轉業到北大荒的,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的、語言粗魯的山東大漢,她的入黨介紹人。也是將她從班長提到排長提到指導員最後「培養」為教導員的人。他對別人談到她時,則說:「小姚,我的人!只要我當營長,誰他媽的也別想撤換她這個教導員!」

營長是好營長。好共產黨員。除了語言粗魯這一條,按照黨章的其他標準衡量,死後有資格被追認為「黨的好戰士」。並非誰都有資格公開講這樣的人最瞭解自己。這是一種殊榮。營長也自認為給予了她殊榮。

但這種「瞭解」是多麼空泛啊!甚至可以說是虛假的。事實上,一個男人永遠也無法瞭解一個女人。他無論怎樣努力,都是深入不到女人們的心靈內部去的。女人的心靈是一個宇宙,男人的心靈不過是一個星球而已。站在任何一個星球上觀望宇宙,即使藉助天文望遠鏡,你又可能知道多少、瞭解多少呢?

原則性強、組織能力強、工作責任心強……除了這幾方面「強」,營長對她再一無所知。

入黨介紹人——最瞭解自己的人,符合邏輯,卻並不那麼符合生活。女人無論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希望某個男人充分了解但又使男人們無法企及的許多方面。這是她如今通過自己的心靈體驗逐漸明白的道理。還不明白這個道理的女人,不是一個成熟的女人。有些女人,在她們剛剛踏入生活大門不久,便明白了這個道理。她們是幸運的。有些女人,在她們向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候,也許還一直沒明白這個道理。她們真是不幸得很。她不算幸運,也不算很不幸。她明白得晚了點,但還不算太晚……

她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一動不動地,靜靜地思索著。

這種靜真美好啊!她努力回憶,回憶不起在到北大荒後的十年,不,十一年中,有過享受這種美好的時刻。不惜時間流逝,不被周圍的任何事物干擾。像是在夢裡,又知自己不是在做夢。可以靜靜地去想,可以去想與一位教導員毫無關係的事,可以只想與女人相關的事,這簡直是一種幸福。

然而營長的影子時時執拗地介入到她安寧明朗的思想中。她驅趕他,不願讓他破壞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卻不走。

「我最瞭解你!」他大聲說,一遍又一遍,彷彿這至今仍是他的權力。

「最瞭解我的人是營長。」在她已明白這句話的虛假性後,她仍這麼說。知道自己在說謊,沒有勇氣徹底推翻自己原先的立論。因為許許多多的人,已經非常信服地接受了這一點。她自己在某一時期內,也習慣了說這句話。在營黨委的組織生活會上說,在黨內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時候說,在需要介紹自己如何成長為一個知青幹部的講用會上說,甚至還將這句話寫在存入檔案的思想小結上。

除了自己的入黨介紹人,她難道可以說另外一個什麼人最瞭解自己嗎?那將會使多少人失望和震驚啊!第一個感到自尊心受到嚴重傷害的,當然會是營長。一個不願說謊的人說謊話時,也等於在傷害自己,是對自尊的很嚴重的自踐,但她寧肯受到傷害的是自己。

難道她可以對別人說出「簡」麼?「簡」——什麼意思?可悲,與她接觸和相處過的那麼多人中,竟沒有一個人知道「簡」。

「我的朋友,最親愛的朋友啊!」她的手動了一下,拿到了《簡·愛》這本書,輕輕撫摸著破損的封面,像撫摸一位最親愛的女友的手。

從今以後,我要對人說:「最瞭解我的人是‘簡’,是你!」她想。不,不是「瞭解」,而是「理解」。「瞭解」是一個膚淺的、有距離感的詞,「理解」才是與心靈相通的詞。對於營長,她就從來沒有用過「理解」這個詞。最初是因為不明白這兩個詞之間的區別,以後是因為明白了這兩個詞之間的區別。

她靜靜地想著,想著,撫摸著那本自己中學時代最喜歡讀的書,心中產生了一種悲哀,一種淒涼,想哭。

女教導員、女政委、女常委……歷史在它的某一時期,不允許這樣的女人們更像女人,不允許這樣的女人們身上保留著女人的情味。在北大荒的時候,她常常從別人對自己的態度中感到自己彷彿是一箇中性的人。哪個男人如果公然敢用瞧一個女人那種眼光瞧她一眼,那是肯定會被認為大逆不道的,也無疑會激怒她。而女人們如果對她表示過分親暱,則會被視為「馬屁精」,遭到背地裡的謾辱。男性對她敬而遠之,女性對她遠而敬之。女教導員不是女人,是黨的一級「代表」。

一次,營黨委委員們坐在一起,圍桌討論制定「知識青年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有人主張加上「洗澡避女人」這一條。有人不同意,認為這一條在進行一般連隊教育時強調一下就可以了。加上這一條,就必須從已列出的八條中去掉一條。否則,變成三大紀律九項注意,不倫不類。主張加上這一條的,堅持非加上這一條不可。為了加上這一條,理所當然地應該去掉已列出的某一條。雙方爭論起來,直至面紅耳赤、出言不雅的地步。彷彿坐在他們之中的她,並不是個女人。幾個男人關於「洗澡避女人」這個命題所說的一些話,是比他們赤身裸體當著某個女人的面洗澡,更會使一個女人感到羞赧的。

最後營長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亂他媽的爭個什麼勁兒!男人不就是多那麼三兩肉,女人不就是少那麼三兩肉嗎?讓教導員決定!教導員點頭,就加上。教導員搖頭,就不加!教導員也代表我的意見啦!」

真是莫大的榮幸啊!營長在任何問題上,一向都很尊重她的意見,一向都有意建樹她的威信。

於是所有男人們的目光都注視在她臉上。

她當時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朝臉上湧……

只有特殊情況下,比如要選派代表參加什麼隆重的會議,名額中強調一定要有女代表,她的性別才在特殊的情況下有了特殊的意義。

營部搬家時,她在連隊蹲點,是話務員和通訊員替她搬的東西,結果將她的一本厚厚的日記丟失了。整本日記都是寫給一個人的信,寫給「簡」的信。二十一封半。

日記終於是找回來了,但已不知被多少人看過。她為此對話務員和通訊員大發了一頓脾氣。

不久,許多人都在背地裡竊竊私語,說教導員害了單相思,愛上了一個姓「簡」的。議論最初在營機關範圍內傳播,後來就蔓延到了離營部較近的幾個連隊。有人甚至懷著某種低俗的興趣暗中調查瞭解。在全營也沒查出一個姓「簡」的男性,只查出三個姓錢的,其中一個還是老頭。於是「簡」像一個具有神秘色彩的影子,伴隨著她出現在各處,接受眾多不可思議的目光的檢閱。

營長不得不找她談話了,開門見山地問她:「簡」是誰?

她鎮定地回答:根本沒有這麼一個人。

她怎麼可能愛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呢?營長不相信她。這太荒唐嘛!

「那麼,你解釋解釋,那本日記是怎麼回事啊?」營長刨根問底。

怎麼解釋?沒法兒對這個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的山東大漢解釋清楚。

她反問:「你也看過我的日記了?」

營長搖頭,說沒看過,聽傳的。

她心中有了底,現編現講,說那本日記,並不是她的,而是她小姨的。說她小姨是某出版社的外文翻譯。說日記上寫的是小姨翻譯的最後一部書的手稿,沒譯完,小姨就生病死了。說她保留這本日記,是出於對小姨的懷念。

營長完全相信了她的話,營長在任何事情上從未懷疑過她的話。營長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樣,因為營長認為他太瞭解她了,懷疑她就等於懷疑自己。營長從不懷疑自己。

營長在全營機關會議上替她闢謠。大發雷霆,說要追查造謠者和傳謠者,嚴加懲處。說造教導員的謠,就等於造他營長的謠。

「我最瞭解教導員!教導員愛上什麼人,我能不知道麼?她能不向組織彙報麼?組織能不掌握情況麼?組織能不對這個人進行各方面的瞭解麼?教導員若愛上什麼人,不像你們所想的是件簡單的事!他媽的誰今後再敢說一個‘簡’字,我割掉他的舌頭……」

營長是好意,絕對的好意。營長維護她的尊嚴和形象不受謠言傷害,正如維護他自己的尊嚴和形象一樣。

關於小姨的感傷而富有人情味的謊話,由她的入黨介紹人之口,當眾重講了一遍。所有的人似乎都相信了,幾個人的頭漸漸低了下去。

她就在營長身旁,正襟危坐,神情莊重。她不得不擺出一副受到無端傷害然而寬容為懷的樣子,迎視著種種對她表示歉疚的目光。

她心裡卻非常難過。那是一種不得不以莊重的神情去加以掩飾的難過。她那麼輕易、那麼成功地欺騙了營長,自己的入黨介紹人又那麼嚴厲、那麼無私地欺騙了更多的人。為了什麼呢?究竟是為了「簡」,還是為了愛?也許僅僅是為了維護一位女教導員的中性的形象!那一天,她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一種憐憫,也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一種恐懼心理。我已虛偽到了怎樣的地步啊!我已變得不是我自己了!為什麼沒有勇氣當眾承認,我心中時時感到空虛?為什麼沒有勇氣當眾承認,我多麼希望別人像對待一個普通女人那樣對待我?為什麼沒有勇氣承認,我多麼嫉妒那些漂亮的、開朗的、魅力迷人的姑娘,幻想像她們那樣,無論出現在哪裡,都能吸引眾多小夥子愛慕的、而不是準備接受批評的目光;幻想像她們那樣被英俊瀟灑的青年苦苦追求,幻想像她們那樣暗中交換小夥子們寫給她們的情書看,與情人偷偷幽會在小河邊或樺林中?為什麼沒有勇氣當面對營長宣告:「你根本不瞭解我!」……這些思想,從那一天起,開始如剮如割地折磨她的靈魂。在這種痛苦的折磨中,她開始正視自己的靈魂。

從別人的眼中,她看清了自己。

她終於明白,自己對於「簡」的那種依戀,那種溝通,是一個女人與自己封閉的心靈的溝通,是一個女人對女人本應具有的一切的依戀。不幸的是,她更想成為一個女人。而別人和生活要求她迫使她成為一個教導員。「簡」是不漂亮的,她也是不漂亮的。「簡」不是十九世紀英國窮牧師女兒的影子,「簡」就是她自己。

「把外表的虛飾當作真正的價值。讓刷白的牆壁證明潔淨的神龕……」

直至那一天她似乎才真正對《簡·愛》這一本書中的這一句話有所理解。

「簡」卻比她還要幸運些。「簡」心中有一位羅切斯特先生。她心中只有女人的孤獨,還有那些政治思想工作條例……

那一天她將日記燒掉了。

謠言被權威消滅了。

靈魂被思想灼焦了。

營長以為一場庸俗無聊的風波已經過去。

而她卻縮入自己的靈魂之中更加不敢鑽出來。

她給營長織了一件毛衣,為了表示對於一位監護自己的黨內同志的感激。無論如何,營長畢竟有許許多多的理由要求她對他表示感激,但營長從未向她或向別的什麼人流露過這種要求。幫助青年幹部樹立威信,樹立尊嚴,這是營長視為己任的。也是一名共產黨員應該具備的好品質。有了什麼責任,營長總是挺身而出,將她護在身後。有了什麼獲得榮譽的機會,營長又總是毫無怨言地、非常真誠地將她推到前面。

無論如何,營長是位好營長,好黨員,好乾部。營長的的確確有許多值得她學習、值得她尊敬的品質。

但營長卻不是一位好丈夫。好營長與好丈夫在生活中往往不一定那麼和諧地統一在一起。

營長經常打老婆。某些老婆,是天生需要經常被丈夫們捶捶打打的。營長的老婆就屬於這一類老婆。都說山東女人勤勞,那女人卻懶得出奇。除了做飯,任什麼家務活也不幹。而她還沒有懶到連飯也不做的地步,則完全是因為她還沒有懶到連飯也不吃的地步。營長家裡很髒,髒得他羞於讓別人到他家去。那女人比營長小十三歲,正是心猿意馬的少婦年華。營長沒本事拴住她的性情,她便漸漸自己悟會了一套倚門賣俏的手段,幹起了陳倉暗度的勾當。醜女人生出這種心思,也會有飢不擇食的男人聞腥而至,何況那女人不醜。一張黑紅的瓜子臉挺端正,不胖不瘦的身材挺苗條,再加上一雙善於投出色餌的眼睛,無異於向男人們打出塊招牌——「願者上鉤」。

皇后風流,就有偷香竊玉的國手。營長的老婆不正經,就有敢冒營長之大不韙的色鬼。營長前腳出門,那女人後腳也出門,打扮得整整齊齊,油頭粉面。營長往東,她往西。營長往西,她往東。挎著個小籃,上山去採「木耳」,採「蘑菇」,採「猴頭」。一採一天。回來的時候,衣釦也缺了,頭髮也亂了,疲憊不堪卻興致勃勃。

於是營長家裡的木耳、蘑菇、猴頭就多起來。多得營長經常送給回城市探家的營部機關知識青年。

於是營長就不愁沒有佐酒的菜了。

於是營長就覺得自己的老婆也可愛起來。

終於有一天營長吃出那木耳、蘑菇、猴頭滋味不對,插上家門將老婆狠狠治了一回。那女人從視窗逃出,一路奔到營部,風風火火,大哭大鬧。

營部只有她一個人,正在記錄團裡的電話通知。

她只好放下電話勸那女人安靜下來。

那女人便坐在她對面,像面對一位法官,抽抽搭搭地大聲訴苦。

「哪個男人像他?從我嫁給這土鱉,他就只會老一套!……」

「什麼老一套啊?」她不懂,卻覺得有義務替營長教育那女人一番。

「恩愛夫妻,一年三百六十多個晚上,總得換個花樣吧?可是他……就會老一套……完了事,背過身去就打呼嚕,雞鴨踩蛋還扇扇翅膀叫兩聲呢!……」

那女人卻不知羞恥地給她上了一堂房事課。

「你!……你滾出去!」她覺得臉上要著火了。

「你是教導員,營長打我,我不找你找誰?」那女人振振有詞。

她跑出了營部,跑到老遠老遠的地方,跑到小河邊,在一棵大樹下默默站立了許久……

第二天營長見了她的面,還奇怪地問她臉色為什麼不好了。

她說沒什麼。

營長就吸菸。吸了一支,接著又吸一支。連續吸了好幾支,才吞吞吐吐地對她說:「小姚,我家那賤女人找你哭鬧來了?那騷貨,就該一棍子打斷她的腿,叫她往後看得見山,上不了山!」

「營長,我……得去問問打字員,團部的電話通知列印出來沒有……」她欲藉故走開。

營長卻一把抓住了她的一隻手,懇求地說:「小姚,昨天那事,你可得替我遮掩啊!傳出去,我這營長沒臉當了!……」

她默默地點了一下頭,覺得面前這個山東大漢非常可憐。

她暗中進行調查,將與營長老婆有瓜葛的那幾個男人,發配到了很遠很遠的山溝連隊。她並未向他們作任何解釋,他們心虛,也不敢表示出任何不滿。她第一次覺得,權力有時候並非可惡的東西。那也是她第一次沒與營長商量,便果斷地行使了教導員的權力。

毛衣斷斷續續地織。織成後,營長已打發老婆回山東探家去了。

毛衣是灰色的,粗線的,平針織的,又緊又厚,肯定很暖和。她沒織花樣,倒是想織,不會。她還是到了北大荒才跟同宿舍的姑娘們學起織毛衣來的。當上了教導員後,就再沒摸過織針。以前她認為女教導員靜靜地坐在某處運針走線,如果被誰看見了,是有點大煞風景的。沒什麼事可做的時候,她就將《毛澤東選集》或馬恩列斯原著翻開,放在膝上,似看非看,似讀非讀,似動腦筋鑽研又根本不是在動腦筋鑽研。其實她一翻開那些領袖們的著作就頭疼。因為她已經通讀過數遍了,獲得過三次通讀毛著和馬恩列斯著作標兵的榮譽。一次是營的標兵,一次是師的標兵,一次是全兵團的標兵。並沒有誰要求她必須手不釋卷地學習毛著和馬恩列斯著作,是她自己這樣要求自己。當上了標兵,就得努力爭取永遠將這個角色扮演下去。標兵一旦不再是標兵,也就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再是了。那是非凡的苦難。某團的一位上海姑娘,連續兩年獲得了標兵的榮譽,第三年沒被評選為全兵團的標兵,自殺了。她一想到這件事心就抖。她知道這樣的事一旦降臨到自己身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不僅僅失去了個人的榮譽,而且也破滅了她那個團、她那個師的各級首長對她抱有的希望。群眾也會對她另眼相看。標兵——這是那個時代的一種圖騰,是群眾心理的需要。沒有的地方,沒有的人群中,群眾會造出來一個。這圖騰一旦失去了光環,群眾會再造一個。而失去了光環的那一個,就成為過了時的徽章。沒有一顆堅強的心是經受不住這種擺佈的。她有時不但害怕自己,也害怕群眾。她常常感到人人都像自己一樣,變得那麼混賬!

連續——這個詞,應用在化學和物理學中,就產生核反應。作用於一個人的心理,就很可能促使一個人去死。

在兵團頒佈選舉全兵團學習毛著和馬恩列斯著作標兵動員令之前,她就知道,師首長給團首長打來了長途電話,說她是全師最有希望被選為全兵團標兵的青年幹部,關心地詢問到她一年來各方面的表現和工作情況。

團長也給營長打來了電話,說:「姚教導員要是在選舉之前出了什麼差錯,我撤你的職!」

營長將團長的話轉告了她,並且當天就將七連和九連的兩個「秀才」調到了營部,整天關在屋裡寫她的事蹟材料。

團長還派了團宣傳股長來到營部,親任兩個「秀才」的組長。三個人不是關在屋子裡伏案埋頭,就是圍住她無休無止地提問題,他們很善於引導她說出一些閃光的話。她非常體諒他們的良苦用心,不得不道出許多豪言壯語。那其實無異是一種摧殘人耐性和神經的遊戲,語言文字遊戲。她道出的那些閃光的話,不過是許多當時很流行很時髦的「豪言壯語」的翻版。舉一反三,發揮用之。比如「活著幹,死了算!」她換另外一種說法:「死了不能幹,活著才拼命幹!」——就成為她,三師二團七營女教導員姚玉慧說出的「豪言壯語」了。

她不是語言大師,她只有以這種辦法應付別人,也應付自己。

事蹟材料完成後,她暗暗慶幸自己沒有被搞成精神病。

她的事蹟在《兵團戰士報》上登載了。

她終於被評為全兵團的標兵了。

當營長預先將這個訊息透露給她時,她一轉身就跑開了,在白樺林中哭了一場。

營長從那天起卻喜形於色,不分場合地搓著兩隻大手,笑得合不攏嘴,反反覆覆說:「太好啦!太好啦!小姚你可為咱們全團全師都爭了光哇!連續三年,不容易得很哩!我這個入黨介紹人,也沾了你的光,跟著你感到光榮哇!……」

從那時起,她內心深處開始害怕榮譽,害怕自己曾一度努力爭取的種種榮譽。每種新的榮譽,都彷彿一塊壓在她身上的大石頭。她早已撐不住了,要被壓垮了。她終於懂了,榮譽越多,越高,她越不是一個人,越不是一個女人了。

織一件毛衣,這念頭,不僅僅是為了對營長表示感激而產生的,也是一種反叛。反叛什麼?反叛誰?並不具體,並沒有什麼明確的思想堅定著這一念頭。不,這種反叛的念頭絕不是思想,是一種心理,一種朦朧的下意識,一種軟弱的本能。如此而已。

「我肯定我們應該回擊!」

「簡」在勞渥德學校受到虐待後,不是勇敢地說過這樣的話麼?

那麼她就要織一件毛衣。

女人的,也可以認為是人的原始悟性,使她深深地感覺到自己是在受著種種的虐待。一種文明的,不傷及皮肉的,堂皇的虐待。因而也就沒有誰體諒她,憐憫她,幫助她擺脫。恰恰相反,有多少人心裡還對她隱藏著嫉妒。

織毛衣!織毛衣!!織毛衣!!!

當她開始織那件毛衣時,她才覺得自己在某一方面又有點多少像一個女人了。織毛衣,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靜靜地坐著,光滑的織針在手中運動著,柔軟的毛線有條不紊地一環環纏繞在織針上,不知不覺中變成袖子,變成領口……更美妙的是,不必強裝出一副認真鑽研或顰眉思索的樣子。她甚至暗想,織毛衣遠比裝模作樣地學毛選或馬恩列斯著作,更能使一個女人變得聰明起來。

許多人看見她織毛衣,起初自然都表示出極大的驚詫。

「教導員,你還會織毛衣呀?」

「教導員,看這顏色,你不是給自己織的吧?」

「教導員,你要急著織成的話,我有空時幫你織呀?」

「給營長織的?……營長也怪可憐的,還從沒見他穿過一件毛衣呢!」

…………

不久,營部機關的人們也就習慣了看見她靜靜地坐在某處織毛衣。

她有些後悔說出了是給營長織的。一個女人給一個男人織毛衣,這是很容易引起許多庸俗的猜測或閒言碎語的。

卻根本沒有什麼閒言碎語刮進她耳朵裡。

所有營機關的人們,彷彿都普遍認為,營長和教導員之間的關係,無論親密到何種程度,也肯定不會逾越聖潔的同志式的關係。人們對此深信不疑,彷彿營長和教導員都是沒有性與愛這兩根神經的人,是同性的人。關於「簡」的那些並無惡意純粹是出於好奇的蜚短流長被營長嚴厲地加以撲滅之後,人們彷彿普遍認為那是營長替她當眾發表的一次鄭重宣言:她絕不會愛上什麼人,也根本不需要愛。

「小姚,聽說你是給我織的啊?抓緊織,今年冬天我就等著穿它啦!」

營長對她大加鼓勵。

知道自己做的是別人所期待的,她心中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悅,一種潛在的興奮。甚至在開營黨委會的時候,她也一反常態,不再那麼嚴肅地瞧瞧這個,望望那個。她埋頭坐在一旁織毛衣,別人不問到她什麼話,她往往一言不發。

營黨委委員們竟連這一點也漸漸接受了,習慣了。

既然營長都不批評她,他們何苦對她加以指責呢?

營長為什麼不批評她,這是她不甚明白的。因為毛衣是給他織的麼?管它為什麼!反正沒人批評她,提醒她,告誡她注意什麼,使她感到暗暗高興。

織毛衣!織毛衣!!織毛衣!!!

她幾乎是在報復誰似的織著。

教導員的身份,標兵的影響,連續獲得三次的榮譽……通通見鬼去吧!她常常一邊織著,心裡一邊恨恨地這麼想。

毛衣織成的那一天,是星期天。營機關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電話員小孫和文書小周都到連隊看同學去了。

收了最後一針,天已經黑了。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像完成了一件複雜而又艱鉅的工作那麼快活。看看手錶,九點多了,小孫和小周肯定不會趕回來了。她將毛衣用一塊方頭巾包好,鋪展被褥,想早點睡。洗了腳,脫了衣服鑽入被窩,卻又睡不著。光顧織毛衣,忘了往爐膛里加柴,火早熄了。屋裡有點冷,又出奇地靜。

她感到異常孤獨。

小孫的同學在十連,小周的同學在十三連。她們當然都是去看望各自的男同學的。有個男同學在某連隊,能夠經常彼此看望看望,多好!她也有男同學。同班的,同校的,都有。分散在各個連隊。但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們中的哪一個,都不需要她大老遠地跑去看望他們。如果她這樣做了,他們會感到驚詫的。除了驚詫,可能再也不會有其他表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也絕不會大老遠地跑到營部來看望她。他們看望她也認識的每一個女同學,就是從未看望過她。小學時期,她是市長的女兒。中學時期,她仍是市長的女兒。這一點,使她無論與小學還是中學的同學,都難以結下親密的友情。那時候她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友情。她在班級和學校裡獨往獨來,高傲而孤僻,優越感極強。

在北大荒,她也當過一個時期「走資派」的女兒,但屬於「可以教育好的」一類。不久父親便被「解放」了,「結合」了,「長期掛職休養」了,她又成了「革命幹部的女兒」。於是成了班長、排長,進而成了副指導員、指導員、教導員。於是,在她是「走資派」的女兒那一時期,曾主動接近過她的一個男同學,又跟她疏遠了。

她真希望哪一天有個什麼人突然推門而入,宣告是來看望她的,那她將會對這個人內心裡充滿了感激!

小孫和小周的男同學,其實就是他們各自的戀人。她們常常揹著她湊在一起說悄悄話,有時憂鬱,流淚;有時歡樂,嬉笑。而當她一齣現在她們面前時,她們就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聽說星期天食堂吃餃子?」

「嗯。」

「開飯時如果我不在,別忘了替我打呀!打兩份。一份三兩的,一份八兩的。」

「誰要來看我?肯定是個男的!」

「還會有誰來看我?我那位唄!他說每個星期都是我下連隊看他,他有點過意不去!」

「別,千萬別讓他來營部看你,打電話告訴他,你去看他!」

「為什麼啦?」

「用問?教導員眼皮底下,你們這次見面能愉快麼?我想象得出,她肯定會這麼說:‘營部不是談情說愛的場所!’不把你那位鼻子氣歪了才怪呢!……」

「我看教導員有點不正常,自己不需要愛情,還希望別人都是石頭!」

「那是嫉妒!吃不到葡萄的人,總說葡萄是酸的嘛!」

「哈哈哈哈……」

一次,她無意中聽到了她們議論她的這番話。那是夏天,她們在宿舍裡,她在宿舍外。她們的笑聲,從視窗飛出,像一把針甩在她心頭上。

她猛地推門跨入宿舍,使她們大吃一驚,笑聲戛然而止,膽怯慌亂地瞧著她,似乎都不敢喘氣了。

她氣得臉色蒼白,雙手發抖,狠狠地瞪著她們。

她們同時迅速避了出去。

接連幾天,她們在她面前惴惴不安,誠惶誠恐。

她卻沒有因為這件事故意找她們的什麼差錯。如果她想報復她們,那是有很多機會也很容易的。

然而她沒有。

如果說她還在某些方面像她自己,那麼大概也就只有這一條了——不實行報復。

她還不甘連自己最後的本質都由自己汙染了。

「營部不是談情說愛的場所。」——這是營長的話,並非她的話。

她不過是將營長在營黨委會上說的這句話,在營機關星期六例會上又宣佈了一遍。營機關的女知青多:電話員、衛生員、食堂的炊事員、招待所的服務員、文書、宣傳幹事、婦女幹事……

營長的話的確說得尖刻了些,但她自己當時確也認為這一點不無強調的必要。

她那顆受到傷害的心痛苦而委屈……

屋裡太靜了,也太冷了。火炕冰涼,忘了燒。電壓不足,一百度的電燈,還比不上四十度的電燈亮,像一隻昏黃的獨眼,冷漠地瞪著她。

外面也是那麼靜,聽不到風聲,世界彷彿死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她自己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夠形單影隻地度過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來,發了一會兒呆,又匆匆地穿好衣服,穿上了鞋。

她挾起那件用頭巾包著的毛衣,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都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雪的,雪很大,仍在下。月光皎潔,四野一片銀白。大而柔軟的雪花,時時飄落在她臉上。一接觸到她的臉頰,頃刻便溶化了。幾排營部的家屬房,窗子全黑了,人們也許早已進入了夢鄉。

她走著,走著,不假思索地,機械地走著,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在前面拽著她。

走到一排房子最東頭的一家小院外,她站住了。

是營長家。

窗簾拉著。忽閃不定的、微弱的光亮透過窗簾布,被濾成了藍色的,晃在玻璃上。

她想營長還沒睡。

她猶豫片刻,輕輕走入小院,輕輕走到門前,輕輕拍門。

「誰?」營長的聲音。聽來粗暴,使她猜想他正在獨自生悶氣。或者由於非常討厭此時此刻有人登門打擾而惱火。

「我……」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回答的聲音竟那麼低。

「小姚?……」營長披著棉襖開了門,閃身將她讓進屋裡。

桌上點著極短的一截蠟燭。擺著半瓶酒,一隻粗瓷大碗,一小盤鹹菜。

營長家裡似乎比她的宿舍裡更少生氣,更少溫暖,也更昏暗,也更窒悶。

「怎麼不開燈?」

「燈泡壞了。」

「到辦公室去先取一個啊!」

「不用,這樣挺好。你怎麼還沒休息?有事?」

「沒事……我來給你送毛衣……」她說著,將毛衣放在炕上,自己也坐在炕沿上。

營長開啟頭巾,拿起那件毛衣,高興了,笑了:「你織得還真快。」

她說:「一點都不快。早該讓你穿上了!」

營長看了她一眼,默默放下毛衣,不再說話。

屋裡充滿酒氣。

營長身上也散發著酒氣。

營長又走到桌前,端起粗瓷大碗,揚起頭一口喝乾了剩在碗裡的酒。

營長的酒量是全團幹部中出了名的。

她也能喝三兩白酒,在許多次會餐的場合上練出來的。

她忽然極想喝酒。

「營長,也給我倒半碗。」她以一種好勝的口吻說。

「你?……」營長轉身又看了她一眼,倒了半碗酒,雙手端給她。

她接過碗,一飲而盡。頓時覺得一股火熱和辛辣從胃裡直衝頭頂。

營長默默接過碗,又將那一小盤鹹菜遞給她。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搖搖頭,推開了。

「我走了。」她喃喃地說。

「那你就走吧。」營長說,「這酒勁挺衝,保你回到宿舍睡一宿安穩覺。」

她站起身,就想走。她自己心裡明白,她到這兒來,並不單純是送毛衣的,毛衣明天也可以送給營長,也不是為了喝上半碗白酒的,酒解除不了她內心此時此刻的空寂。

與眼前這個有許多理由受到她感激,而她從來也沒有當面對他說過一句感激之詞的男人交談了幾句毫無意義的話,還喝了他半碗白酒,她似乎也就得到了一些滿足。同時又覺得渴望獲得的半點也沒有獲得。

她的頭開始有些暈了。

她想,她應該走了。

她的雙腳卻還將她釘在那裡。

你究竟需要什麼?——她在心裡問自己。已經開始朦朧的意識對這個問號很漠然。

營長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瞧著她。

她又說:「我走了……」

營長又說:「那你就走吧……」

「你試試毛衣吧,如果不合身,我拿回去拆了重織。」

「不試也罷。哪會不合身呢!」

「你還是試試。」

「那……我就試試……」

營長一抖肩膀,將棉襖抖在炕上,拿起毛衣往身上比量。

她不想立刻回到她那很冷也很靜的宿舍。

她說:「你得穿上試試呀,這我怎麼看得出來合身不合身……」

營長聽了她的話,就脫下了套頭的破舊絨衣。

像北大荒的不少男人一樣,營長也沒穿襯衣,他們認為光著身子穿絨衣更暖和。

這是她完全沒想到的。

在昏暗的燭光的照耀下,他寬厚的脊背閃著皮膚的光澤。他那兩條粗壯的胳膊,他那彷彿能挑起千斤重擔的肌肉發達的雙肩,他那像穿了救生衣般高高隆起的胸脯,竟使她無比震驚!

她第一次看見這個自己平素非常熟悉的魁梧男人赤裸著上身。

而且她離他這樣近!

那種震驚是強大的,使她心理上一時間還來不及產生任何變化,甚至連一個女性的微妙的羞赧也來不及產生。

她呆呆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用石頭鑿的人。

營長拿起衣服剛要往頭上套,不知為什麼,轉臉看了她一眼。

在這一時刻,在他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碰的瞬間,她的心才突然怦怦激跳起來,她感到臉像被火烤一樣灼熱。

她下意識地低了頭,但隨即又抬起了頭。這是一種奇特的心理。

她從營長那炯炯的目光中,感到自己是一個女人。

這種她幾乎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意識,徹底擊敗了她一向很冷靜很善於自持的理智。

她內心裡驟然生起一種強烈而又迷亂的渴望!

她對它不知所措,也似乎期待它已久。

這震驚,這渴望,被動地期待進一步發生什麼事並可憐地害怕果真發生什麼事的恐懼,如幾股颶風在她心房裡喧囂衝騰。

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一場靈魂深處的大騷亂,這嶄新的奇異的體驗使她的靈魂此時此刻變成了一匹脫韁的烈馬。她的靈魂於是獲得了一種無羈的快感和一種顫慄的興奮。

她覺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最細小的神經都完全失控了。

期待和恐懼雙重的本能逆向掙扎,撕裂著她的靈魂,像獅爪撕裂一隻小兔。

她偏不垂下她的頭。

她咄咄地迎視他的目光。

她固執地勇敢地驕傲地快活地對自己挑戰!

她的理智卑下地絕望地對她喊叫:你怎麼能這樣!

而她的靈魂激動地大聲回答:我為什麼不能這樣!

她覺得她身在大裂谷的無底的斷塹,疾速地墜落著。

她覺得她就要暈倒了。

那小小的一截蠟燭,躍起最後一朵光亮,終於不甘地熄滅了。

「蠟……」究竟說出口了這個字,還是僅僅想到了這個字,她自己也不知。

兩條粗壯的男人的胳膊,猝地將她緊緊摟抱住了。

沒有反抗。沒有趨就。沒有激情。沒有柔情。恐懼也消失了。

情感,精神,心理,三個世界一大片空白!

沉入她心底的兩種本能不再互相掙扎,疲竭地喘息著。

不,那是他的喘息。粗重,短促,急迫,散發著酒氣。

她酥軟得連微微睜開一下眼睛的氣力也沒有了。她彷彿覺得自己已變成了膠狀的什麼半死不活的東西,粘在他身上,又在往下流。她彷彿覺得自己被一隻章魚的吸盤牢牢吸住,也被它的八條觸臂整個抱攏。

可以認為那一時刻她是死了。死在現實中,活在另一個涅槃的境界。兩處都是黑暗的地方。

持續的鼓聲引導她迷醉的靈魂走向某一不可知的歸宿。

不是鼓聲。

是男人的衝動的狂野的心跳!

一隻大手,迫不及待地從襯衣底下探入她懷中。

乳罩帶被扯斷了。

結滿厚繭的大手,肆意揉搓著她的乳房。那是此前任何一個異性都沒有輕觸過一下的。

她呻吟起來。

她那癱軟的身體像受到驚擾的海星,本能地收縮著。

靈魂卻不知道該逃向哪裡。

她張開著嘴,才感覺到能夠呼吸到空氣,而另一張嘴立刻堵住了她的嘴。那張嘴貪婪地拼命地裹吮著,像要通過她的口,將她的心裹吮出來,囫圇吞下。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似一小片棉絮那麼輕,被強壯的手臂抱起來,無聲無息地放在炕上。

她彷彿被頹倒在土牆掩埋住了……

那隻飢渴的大手,如動物似的,莽莽匆匆地向下撫摸……

突然他抖了一下,一躍離開了她的身體。

她聽到一串雷聲。

理智漸漸歸復到她身上的最初一瞬間,她就明白了他為什麼那樣迅速地躍開。

不是雷聲。

是啪啪的拍門聲。

她一下子坐了起來,驚得呆住了!

對她來說,那一片刻,是黑暗之中最最可怕的片刻。世界末日呈現眼前她也不過恐懼如此!

「營長!營長!……」

外面是文書小周焦急的聲音。

她和他都屏住了呼吸。

她連抻一下衣服都不敢。

門,並沒有插。

「營……」

門突然被拉開了。

文書闖進了屋裡。

「營長……」

小周驀然緘口,僵立在她和他面前。

也許是很長久的一段時間,也許是極短暫的片刻死寂。

小週一扭身跑了出去,將一句話留給她和他:「管理員的愛人難產,得趕快派車送團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營長家的。

她來時留下的足跡已被新雪覆蓋得看不出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走回到宿舍門前的。

更新的雪來不及覆蓋歸返的足跡。

雪厚了。

那一行足跡深深的。

她真希望她不過是做了一場夢。

但她身後那一行足跡不容置疑地證明她在這個雪夜的一段非常歷程。

她一點也不想進入到宿舍裡去。

宿舍裡還亮著燈。

她知道小周也不在裡邊。宿舍肯定還那樣寂寞,那樣冷清。

她背靠著門,坐在門坎上,呆呆地凝望著她的足跡。

她覺得她的心靈上也留下了一行足跡,深深的,將永遠存在。不可能被什麼覆蓋,不可能被什麼清除。

那一行雪地上的足跡在她眼中變成了紅色的,染紅它的是她心裡的血。

你滿足了嗎?

你滿足了吧!

她對她的靈魂說,充滿了輕蔑。

靈魂一聲不吭。

教導員的自尊開始嚴厲審判一個女人的空虛。

靈魂罪過深重地緘默著。

我要獲得的並不是剛才發生過的那件事。不,不是!「簡」,「簡」,只有你才能理解我!只有你才能替我作證!只有你才能替我辯護!

可你是不存在的……

她的淚水刷刷地往下淌。

羞恥感,這面別人看不見的鏡子,逼照著她的臉。

她在這面鏡子裡瞧見一座殿堂像小孩子搭的積木一樣坍塌了。每一塊都變成「人格」兩個字,斷裂著,重疊著,堆壓著,如一座墳。

她雙手捧起一捧雪,捂住了臉。

雪化了。又捧起一捧……

小周明天就會將這件事傳遍全營的,會非常神秘地將今晚親眼所見的情形講給別人聽的。

那我就完了。

營長也完了。

我和他從前的一切正常的關係都將被蒙上可恥的墮落的色彩。

一種拯救自己的本能彷彿從極遙遠的什麼地方將她的理智呼喚回來了,按捺住它並迫使它擔負起拯救自己也拯救另一個人的責任。

又一起惡毒地誹謗教導員的謠言?!

徹底否認這件事?!

我今晚根本沒到過營長家?!

無中生有?!

用兩個領導者的牢固威信加在一起作為有力武器進行回擊?!

但願雪下得更大更快更厚,馬上覆蓋掉我留下的那一行足跡。在它還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之前。

但願明天早晨在宿舍和營長家之間,白茫茫一片大地好乾淨!

可如果我得救了,小周將落到什麼下場?

欺騙得了別人,能欺騙得了自己嗎?

心靈上的那一行足跡是大雪無法覆蓋也無法掩埋的啊!

他也絕不會與自己訂攻守同盟!

他不是那種人!

自己這些念頭,絕不會也在他的頭腦中產生!

卑鄙!卑鄙!!卑鄙啊!!!

這一連串的念頭卑鄙得太可怕了!

她的靈魂被自己這一連串念頭嚇得瑟瑟發抖!

不!不!!不!!!……

她竟失聲叫嚷出了一個「不」字。

她下意識地用一隻手背堵住了嘴。

不……

她想。那樣做了我不但不能使自己獲得拯救,反而會墮落到自己和別人都無法再拯救的地獄中去!

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讓一切形式的審判對我開庭吧!

「簡」,你要給我勇氣啊!

她又捧起了一捧雪,塞進口中。

可恥!墮落!荒唐!毫無意義的一時的衝動!……既然已經發生了,就承擔吧!後悔已晚了就絕不要後悔!

她決定對自己進行冷酷無情的挑戰!

將會是一敗塗地的挑戰……

「教導員……」

她猛抬頭,小周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

她緩緩站了起來,手中還攥著一把雪。

小周問:「教導員,你怎麼不進屋?」月輝下,對方的眼睛異常明亮。

「我……屋裡太悶了……」她喃喃地說。

她的視線不禁從對方的肩頭望過去:雪地上,另一行腳印從公路的方向插過來,與她自己的那一行腳印並行至此。

但願這是一場夢。

她心裡還這麼想。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她儘量用一種正常的語調問:「管理員的愛人送往醫院了嗎?」

「已經送去了。營長也跟去了……」小周低聲回答。

她沒從小周的聲音中聽出什麼特殊的意味。

她的心多少安定了一點。

她又說:「替我想著點,明天給營長家送一隻燈泡。」

小周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她進一步說:「我正在營長家和他談冬季幹部集訓的事,燈忽然就滅了,接著你就來找營長……」

小周用更低的聲音說:「教導員,這還用解釋嗎……」

沉默的一方是她自己了。

這是比對方虛偽的沉默。

但她只有沉默——因為對方的話把她「將」死了。

幸虧對方很快就使她從尷尬之中掙扎出來了。

「教導員,多冷啊,咱們進屋去吧!」小周微微笑了一下,推開了門。

進屋後,小周說:「嘿,屋裡也這麼冷!」

她說:「我沒想到你今天晚上還會趕回來。」

小周說:「那你自己就不怕睡涼炕啦?」

她說:「我自己無所謂。」

小周說:「傻瓜才會像你一樣!你睡涼炕的次數還少嗎?得什麼婦女病再後悔就晚了!」說完,便蹲下身去,掄起斧頭劈柴。

她望著這個一向對自己恭而不敬、順而不近的北京姑娘,心頭倏地滾過一陣熱浪。

她趕緊生火燒炕……

直至熄燈後,兩人再沒說什麼話。

她穿著毛衣躺下了。

想到自己被扯斷了帶的乳罩,她不敢當著小周的面脫下毛衣。她徹夜失眠,然而她不敢輾轉。她幾乎一動不動地仰躺了一夜,瞪大眼睛望著屋頂……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過去了……

什麼也沒發生。

任何輕波微漣也沒有。

好像那件事根本就是她做的一個夢。

倒是小周對她似乎比從前親近了些。而小孫因為小周對她的態度如此,也不再視她為需要提防的人了。

只有幾位營黨委委員們表示過一點奇怪。他們奇怪的僅僅是營長為什麼不穿上教導員為他織的那件毛衣?不合身?

她和營長的話,對某些重要問題的意見,在營黨委委員們中間,仍具有決定性的、互相補充的威信。

在各種工作會議或營黨委會議上,營長還是常說那句話:「讓教導員決定吧,她也代表我!」

在評選究竟誰有資格獲得某種榮譽的時候,營長還是像從前那樣,用無私的口吻說:「我看就是小姚吧,她原則性強,組織能力強,工作責任心強,又是連續三年的標兵……」說時,還是像從前那樣,連看也不看她。

營黨委委員們,營機關的所有人們,對此依然如從前一般毫無疑義,心悅誠服。

但營長的這些話,在她聽來,已不能像從前那樣激起她心裡由衷的感恩圖報的迴響了,她似乎覺得這些話是受了汙染的、隱裹著心照不宣的骯髒內涵。

這是負著罪過感的靈魂對心理的反饋。

她明知自己非常不應該那樣去領會營長的那些話,不應該對自己對營長這麼無情這麼嚴厲地進行並不公正的審判,不應該將自己也將營長的人格否定得那麼徹底。

然而沉重的罪過感以及由此造成的一系列的連鎖反應的自裁意識,在她心靈中擴散,糜爛,腐蝕,形成一環又一環的痛苦鏈條,緊緊地箍在她身上,無法掙脫。

當沒有第三者的時候,她和營長不能夠再用正常的語調說一句話,不能夠彼此迎視一眼。彷彿兩個人的內心裡都蟄伏著一個魔鬼。不是她逃開了,便是他逃開了。

天天讀,政治學習,傳達檔案,還是由她主持的事。

腐化、墮落、敗壞、醜惡行為、不良意識、生活作風、道德品質、靈魂、世界觀、自己割自己的尾巴,偽裝是不能持久的等等,等等。這些像《聖經》上的戒條一樣,充斥語錄本中,思想教育材料中和檔案中的詞句,使她口讀著,心顫著。這些詞句,這種對人的靈魂進行消毒的形式,是她以前所習慣的,讀起來朗朗上口的,視為神聖職責的。而現在,卻變成了一遍又一遍往她靈魂上刷的鏹水。每天的這種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彷彿是被捆綁起來扔進了鏹水池。那是她每天都要經受折磨的時候,那是她每天最難度過的時候。度過後,常常是一頭冷汗。

然而在別人聽來,教導員的聲音仍像從前一樣,咬字清晰,發音標準,鏗鏗然具有警告的力量。職務的訓練,使她成為全營讀語錄、讀材料、讀檔案最適合的人。

她心中暗暗開始詛咒這永無休止的種種宗教式的壓迫人靈魂的形式了。

因為在這種形式中真正感到靈魂受壓迫受踐踏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別人。別人可以將頭低下去偷偷打盹,可以剪指甲,可以用筆在破紙片上亂塗亂畫,可以摳鼻孔,可以抓耳撓腮,可以胡思亂想……

會過去的,就會過去的,這一切都會過去的,總會過去的……

她只有如此撫慰自己。

她變了,憔悴了,常常發怔發痴。

一天,她獨自沉思地坐在辦公室裡,營長走了進來。

她知道是他走了進來。她沒動,沒看他。

他從頭上扯下皮帽子,語無倫次地、絕望之極地說:「我受不了啦!我再也不能忍下去啦!共產黨員……明人不做暗事……雖然我們沒有……那個……但是想……那個的念頭……就是犯了作風錯誤!我檔案中沒有過任何汙點,可是這汙點在我心上了!……共產黨員對黨的一顆紅心啊,從此就有汙點了啊!我要在營黨委會上主動坦白交待自己的嚴重錯誤,我要把我的……醜惡靈魂徹底暴露在大家面前!我……我不是人!我甘心情願接受大家的批判!我要請求給我黨紀處分!我……我不配當營長!……他媽的我……共產黨員對黨的一顆紅心……他媽的好端端地糟蹋了啊!……」

這山東漢子痛不欲生,由於話說得太急,滿嘴吐出白沫,像一隻螃蟹。他一邊說一邊撕扯自己的領口,一顆釦子蹦飛了。他那樣子彷彿神經有點錯亂了,有點讓人感到可怕也有點讓人感到可憐。

她慢慢站起,朝窗外瞥了一眼,猛地轉過身,低聲然而恨恨地說:「別嚷叫!你忍受不了啦?你怎麼就不問問我還能不能忍受?……」

他半張著嘴,瞠目瞪著她。

她又一字一句地說:「忍受不了,也得忍受!」

他呆住了。他那粗壯的脖子青筋暴起,他那突出的喉結上下一動,口中咕嚕有聲,像把什麼要湧出口的東西艱難地嚥了下去。

她想:如果你心中真有個鬼,你就咬緊牙關,把它憋死在你心裡!別讓它鑽出來嚇你自己也嚇別人!

「你要是敢交待半句,我就自殺!」她的話每一個字都說得冷冰冰涼嗖嗖的。她不是在威脅他,她心裡就是這麼想的,而且也肯定會這麼做。

他呆呆地望著她。

他漸漸低下頭去,漸漸地轉過他那高大魁梧的身體,無聲地推開門,無聲地走出去了。

她仍呆呆地靠著桌子站立,凝視著他摔在炕上的狗皮帽子,許久許久一動不動。

狗皮帽子彷彿變成了一條狗踡在炕上。

人竟是多麼自私啊!

自私的是我還是他呢?

她第一次像今天這樣惡狠狠地對待自己的入黨介紹人。

汙點,錯誤……這兩個詞就能說明那件事嗎?人啊人,你為什麼在不折磨別人也不被別人所折磨時,還要自己折磨自己,自己虐待自己呢?難道人有靈魂就是為了虐人或自虐的嗎?

她突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來。

「教導員你哭什麼?……」

「教導員你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啊?……」

她想止住哭聲,拭去眼淚,裝出沒事的樣子,可已經來不及了。

走進來的是小周和小孫。她們站在門口遲疑了片刻,便同時走到她身邊,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兩個人的兩隻手輕按在她肩上,俯下身關切地詢問她。

「沒什麼……我……心裡突然有點煩……」她窘迫地說。第一次被人發現在哭,她真覺得無地自容。

小孫不安地說:「教導員,我倆以前對你……太不親近了,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她觸控了一下小孫按在自己肩頭上的那隻手,苦笑著說:「別這麼想,是個人都有心煩的時候,女人心煩了就愛哭,我也是個女人啊!……」

小孫真摯地說:「教導員,我可是第一次聽你說這種話呀!你心裡有什麼煩惱的事兒,就不能放下教導員的架子對我倆說說嗎?我倆今後也不對你保密,也會對你說的!……」

比她小四歲的電話員小孫,是個性格活潑的上海姑娘,不過有時善良得過於可愛。

她微微地搖了搖頭。

不能說,傻姑娘!不能對你說,也不能對任何人說,我永遠都不會說啊!那不是一般的煩惱憂傷,那是個魔鬼!它會嚇壞了你,我要把它憋死在我自己心裡!

小周到底比小孫大兩歲,懂事些。她說:「別纏著教導員了,你這不是在給人添煩?……」說罷,拉著小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扭回頭說:「教導員,中午我們替你把飯打回來!」

兩個姑娘走出去之後,她立刻站起來,從兜裡掏出手絹在水盆裡洗了幾下,慌慌地擦自己的臉……

三天後,各連的伐木隊都集合到營裡了。原定是由一位副營長帶隊進山的,可營長非要去不可。誰也拗不過他,只好由他。

他當天就帶隊離開了營部,沒跟誰告別,只是將一些未安排妥的工作寫在紙上,讓人轉給了她……

伐木隊一鑽進深山老林,就三四個月不出來。

她將營長留下的那頁紙壓在玻璃板底下,常呆呆地瞧著它,心想:你逃避誰呢?逃避什麼呢?男人,男人,你比女人還懦弱!……

副營長樂得有人頂替自己進山,便請了探親假,趕回吉林老家與老婆孩子過團圓年去了。

全營的工作都落在她一個人肩上了。

她默默地處理著各連隊彙報上來的種種問題,調解某連隊領導班子內部的矛盾,促進連隊與連隊之間的團結,視察全營的機務檢修工作,瞭解知識青年的思想狀況,作計劃生育的動員報告……

她的工作能力從來沒有得到過那麼充分的發揮。

不久,團裡又指示三營抽出六百名強壯勞力參加全團興修水利大會戰。她又理所當然地成了水利大軍第三支隊總指揮。營機關的工作人員也幾乎全都編入了支隊,只留下了電話員小孫看守轉插臺,接電話;管理員開介紹信,蓋圖章。

六百人住在工地上臨時搭起的簡陋工棚和破棉帳篷裡。要在兩山之間壘起一道石壩,還要炸平兩座山坡,修建起幾十米深的水庫庫底。六百人都將自己最破最髒的衣服從連隊穿來了,像一批苦役犯。六百人的勞動態度雖然說不上熱情高漲,但起碼可以說是非常自覺的。因為他們都是各個連隊的黨團員,而且他們經過動員後相信了,這絕不再是馬歇爾計劃。水庫設計圖紙不是團裡的某位領導一時興之所至、異想天開的結果,而是從省農學院請來的幾位教授實地勘察後認真繪製的。只要汗不白流,力氣不白出,人們也就不發什麼牢騷和怨言。那是精神很容易將人變成物質,而物質又很廉價的時代。一面錦旗可以使一個班、一個排、一個連、一個營,甚至一個團一個師的人們忘記他們是人而非勞動機械……

工地上每天爆炸聲不斷,巨石源源地從山坡滾下,再被一雙雙肩膀抬走。號子聲、打釺聲、鐵鎬與堅石的碰擊聲與從擴音器傳出的工地宣傳員的快板聲,響成一片。

那是她的組織能力和工作責任心結合得最出色的一段日子。她既是總指揮,也是普通勞動者。抬石頭、打釺、掄鎬,她什麼都幹,她彷彿存心要把自己累垮似的。然而她那並不強壯的身體卻似注射了興奮劑,對勞累失去了正常反應。

她完全能理解營長為什麼非要頂替副營長帶領伐木隊進深山老林了。

六百人在工地上度過了除夕之夜。

從各連隊抽調了幾名男女知青,前一天臨陣磨槍,趕排了幾個節目,無非是二人轉、對口詞、數來寶、快板、山東快書、男聲小合唱、女聲小合唱、男女聲小合唱……內容也無非是工地上的好人好事。就在雪地上、月光下為六百人演出。卻只有極少的人去看,索然無味地看了一會兒,發聲喊,一鬨而散。

第二天開早飯前,各連的領隊全來找她,替戰士們要求,允許回連隊去看看。

她向團裡請示,團裡不答應。

人們普遍不滿起來。這種不滿是有道理的。既然放三天假,為什麼不讓回各自的連隊去看看呢?老職工們有不放心的家事要回去料理,知識青年們也盼望著寄到連裡的信件和包裹。團裡不答應也有道理:三天內六百人不能重新集中怎麼辦?大壩在三月底不能如期建成,幾條河的汛水送下來,將可能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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