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還是自作主張——想回連隊的,都可以回去!
各連領隊將她的話傳達後,工地上一片歡呼。
甚至有人高喊:「教導員萬歲!」
一個小時後,六百人就從工地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團裡得到了訊息。團長親自打來了電話,口氣相當嚴厲:「小姚你好大膽!三天後六百人集中不起來,我開你的全團批判會!……」
聽得出來,團長是真火了。
她鎮定地說:「團長你最好也把我這個教導員撤了,我早就不想當了……」
「你!……」話筒裡傳出了團長拍桌子的聲音。
她輕輕將話筒放下了。
團長從來沒對她發過火。
她也從來沒對團長那麼放肆過。
然而自己從來連想象也不曾想象過的事發生了。
誘導這一切具有強烈叛逆性質的行為的潛因究竟是什麼?是自己變壞了的性格?還是那件毛衣?她很難承認自己的性格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就算變壞了吧,也比她從前的好性格更富有人情味了。至於那件毛衣,她敢肯定,是織得很細心的。一個女人織的第一件毛衣比一個鞋匠學徒做的第一雙鞋要有意義得多。她想:誰不明白這個道理誰就連起碼的人性都不能領悟。
她決定不回營部,獨自留在工地上。孤寂曾使她感到過空虛,而她已對空虛不再害怕。空虛有時是人心靈的自然現象,就如同霧是宇宙的自然現象。人對自然現象不必諱言,對一切最自然的事文過飾非才是人的最不自然的行為。
她很奇怪自己的頭腦中為什麼會產生這些古怪的思想。
這是自然的?還是不自然的?
她覺得自己快成一個經常與自己進行詭辯的哲學家了……
小周原本是要回營部去的,可又突然決定陪她留下來。她心裡明白,小週迴營部是假,要到十三連去是真。她逼著小周去搭十三連的馬車,小周說什麼也不肯。
天黑後,兩個人把帳篷裡的大鐵爐子燒得紅紅的,把鋪位挪近了,誰也不干擾誰,靠著被子各做各的事。小周看信,她用硬皮筆記本墊在膝上寫信。
她一封三頁紙的信寫完了,小周那封信還沒看完。
她不禁問:「誰寫給你的信這麼長?能當一本書讀了!」
「他……」小周頭也不抬地回答。
「十三連的……同學?……」她好奇地問。一位女教導員竟對自己下級的男朋友的信產生了好奇心,她覺得自己這位女教導員簡直變得不成體統、有失身份了。
小周抬起頭,對她微笑預設。
她不便再問什麼,一時又找不到其他事可做,就枕著被子躺下,心想:要是有誰也給自己寫這麼長的一封信多好呢!
小周彷彿猜著了她在想什麼,反問:「教導員你想看麼?」
「我?……我看你的男朋友寫給你的信?你真是亂開玩笑!……」她的臉倏地紅了。
小周咯咯笑了,說:「那有什麼啊?我們的信不怕別人看。可以抄在黑板報上讓所有的人都看!」
她說:「可惜全團恐怕也找不出那麼大的一塊黑板呀!」
小周說:「教導員你好像有點不相信?不相信讓我念給你聽!」
她雙手捂上了耳朵:「你真太不害羞了!念我也不聽!」
小周說:「你不聽我偏念。他這封信寫得太好了!真的!你聽著……我開始唸了啊:親愛的,吻你。你早已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可你未必意識到你對我有多麼重要。因此我要在這封信裡告訴你這樣一條真理——好女人是一所學校。一個好男人通過一個好女人走向世界。學校!我們女人是一所學校!我當時看到這一行字我都哭了!……」
她故意用一種無動於衷的語調說:「文書同志,那隻能證明你自己被愛情的甜言蜜語攪昏了頭腦。」捂住耳朵的雙手,卻不由得放下了。
將女人比作一所學校——這思想真偉大得可以。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難怪有人說,戀愛使人頭腦聰明。這封信的開頭就大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意味。
小周卻不理她是在聽還是真不願聽,只管很激動地念下去:「一個男人的一百個男朋友,也沒有一個好女人好;一個男人的一百個男朋友,也不能代替一個好女人。好女人是一種教育。好女人身上散發著一種清麗的春風化雨般的妙不可言的氣息,她是好男人尋找自己,走向自己,然後又豪邁地走向人生的百折不撓的力量……」
她漸漸地坐了起來。
小周繼續念:「一位外國詩人寫下過這樣一首詩:天下沒有比對於一位姑娘的初戀更靈巧的教師/不僅將男子心內卑汙的一切抑制下去/也教給他們高尚的思想,可愛的言詞,禮貌,勇敢,追求真理的心/和使人成為堂堂男子的一切……」
小周望著她,那種目光在默默地問:教導員,難道你不認為這封信寫得好麼?
她低聲說:「念呀!」
於是小周又開始念:「這個道理簡單而又深刻:世界是由男女組成,當有一個好女人在你身邊時,你的世界才是完整的。‘婦女是社會變化和發展的酵素。’……」
「什麼?……」她沒聽明白,立刻問了一句。
「酵素。」小周將這兩個字大聲重複了一遍,說,「你別打斷我,認真聽下去。剛才那句話,是馬克思說的,信上寫著。再聽:當你走向戰場和類似戰場的生活,身後有一位好女人相送,那死也不是可怕的了。當你感到身心疲倦透頂的時候,一隻溫柔的手放在你的額頭,一覺醒來,你又變成了朝氣蓬勃的人。當你糊塗又懶散,自卑自嘆,挺不起腰桿,好女人溫柔的指責,像一條鞭子,抽打著你前進……」
小周唸到這裡,又停住了。這次是開口而不是用目光問:「教導員,多好多美啊!每一個女人看了這樣的一封信,都會發誓要做一個好女人的!」這二十三歲的平時很文靜很善於蓄存感情的姑娘,被戀人的這封信感動得熱淚盈眶。彷彿她若不對這封信表示讚美,就會立刻同她爭吵起來似的。
「我並沒有打斷你啊!」她說,「我在認真聽著呢!」
激動的情懷使小周的語調發抖:「好女人使人向上。事情往往是這樣:男人很疲憊,男人很迷惘,男人很痛苦,男人很狂躁。而好女人更溫和,好女人更冷靜,好女人更有耐心,好女人最肯犧牲。好女人暖化了男人,同時彌補了男人的不完整和幼稚,於是男人就像一個真正的男人走向世界。世界上男人想女人,女人想男人,想了幾千年。好男人需要一個好女人,好女人需要一個好男人。人人都能滿足,這有多麼美好……」
沉默。
她在沉默之中想:小周啊你是多麼幸福!每一個女人聽你念了這封信都會嫉妒你的啊!能寫出這封信的小夥子,他的愛情對一個姑娘來說是世界上最寶貴的。
她喃喃地問:「唸完了麼?」
小周說:「唸完了。」
她說:「可我聽著像沒完。」
小周猶豫了片刻,說:「還有半頁沒念完。這半頁挺叫人掃興的……我還不是一個好男人,所以我寫不出這樣一封信。但是我把你當成我的好女人!我深深地愛著你。有了你的愛,我會成為一個堂堂男子漢的。這封信是我從別人那兒抄來的,這封信在我們連所有的小夥子中間暗暗抄來抄去,連姑娘們也如獲至寶,開始暗中傳抄了。可見大家都多麼想做好男人和好女人啊!這封信你可千萬別讓教導員發現,那說不定她會在全營展開一場大清查呢!……吻你……完了……」
「就這樣……完了?」
「就這樣……完了……」
「是有點讓人掃興。」
「所以我不願唸完。」
這封信如此結束,預先讓她猜上三天三夜她也猜不到。
過了許久,她再沒做聲。
是啊,她想,若在幾個月前,這樣的一封信落在她手中,她肯定會在全營各連展開一場大清查的。也肯定會向團政治部寫份詳詳細細的報告。可是在她經歷了那個非常的夜晚後,不,更確切地說,在她開始織那件毛衣後,她已經會用女人的心去感應某些事情了。荔枝熟了,果核硬了。核桃熟了,外殼硬了。她的心態變了,可人們仍只能看到它的外殼。
她又苦笑了。
小周頗有些不安地問:「教導員你笑什麼?」
她平平靜靜地回答:「笑我自己。」
「你……是不是真生氣了?」
「我生誰的氣呢?」
「你沒生氣就好。」
「我沒生氣。」
「教導員,你說這封信寫得……美嗎?」
「寫得很美。」
「你真這麼認為?」
「真的。」
「教導員,你第一次對我說了心裡話。」
「以後,我還會對你說心裡話。」
「謝謝你,教導員。」
「應該我謝謝你,念這麼美的信給我聽。」
「我知道你肯定會願意聽。」
「是嗎?」
「嗯。」
小周站了起來,像三級跳運動員似的,輕盈地一跳,跳過兩個鋪位,撲通一聲落在她身旁,就勢坐了下去,一條胳膊從她背後攬過來,將手搭在她肩上,親暱地依偎著她說:「教導員,我陪你留下來,就是要找機會跟你講講心裡話呀!教導員你也談戀愛吧,你都二十五歲啦!你喜歡的小夥子到底該是什麼樣的?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告訴我,我會幫你發現的!愛人啊,像天上飛的鳥,你得留心去發現它。一旦發現了,就要想方設法逮住它。我覺得我現在沒有愛就不行,真的!人幹嗎要裝模作樣非跟自己過不去呢?教導員,有時我心裡真替你挺難過的,難道你心裡就真不希望有個小夥子愛你嗎?我和他每個星期都見面。不見一面,我下一個星期簡直就沒法兒過,他也是。見上一面,哪怕只說幾句話,甚至什麼都不說,互相看一會兒,我心裡就滿足了,踏實了。失去了他對我的愛,我內心裡會空虛死的。真的!我講的可句句是真話……」
「別說了……」
「你不愛聽?」
「誰會愛我呢?」
「你得先能夠愛別人!」小周彷彿在固執地證明自己也可以當她的教導員似的,只管對她循循善誘地說下去:「他抄寄給我的那封信我至少看了二十遍,每看一遍我內心裡都感動得要哭。他不是那麼好的男人,長得也一般,吸菸很兇,還挺邋遢……可我已愛上他了,有什麼辦法呢?只能由著自己去愛。這事最自然而然不過啦!我才不願違著自己的心呢!也不管別人對我如何看法,只要我想他了,就一定設法跟他見上一面,像那封信上寫的那麼好的男人不多,那麼好的女人也不多。我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他是普普通通的男人。普普通通的女人更需要一個男人愛,普普通通的男人也更需要一個女人愛。就是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你不是一個女人,你才二十三歲,你還是一個姑娘。」
「女人是因為產生了愛情才成為女人的!」
聽了這句話,她不禁扭轉臉看了小周半天。
「二十三歲愛上一個小夥子難道就不光彩了嗎?非得熬到二十八九歲成了老姑娘才可以去愛?我偏不!就是有這麼一條法律我也要以身試法!……」小周憤慨起來。
「你可以這樣,但我不行。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就當上副指導員了。兵團明文規定,男二十八歲女二十五歲以下不許談戀愛。」她淡淡地說,又補充了一句,「再說連以上知青幹部談戀愛,要向黨組織彙報,這你也知道。」同時暗想:自己二十三歲就當上了副指導員,也許是天大的不幸。
「可你如果現在愛上了什麼人,你就不會跟營長……」小周突然意識到失口了,嚥下了後半句話。
她的整個身體一時像水泥一樣凝固了。她一動也不動,僵硬地坐著,兩眼呆呆地望著一個角落。
經過了不短的時間才一片片一塊塊焊接起來的四分五裂的自尊心,又被別人當面一擊粉碎了!
復整的自尊心是多麼不堪一擊啊!
「教導員,我……我……我不是故意說這句話的……」小周慌亂了,摟住她,急切地解釋著,表白著:「那天晚上的事……我對誰也不會講半個字!真的!我發誓!我什麼也沒看見……我永遠永遠……我要是說了,就叫我的一雙眼睛瞎了!可是……可是我真替你難過替你害怕呀!你應該愛一個什麼人了,可你千萬別做蠢事啊!你不愛他,這不可能!你也開始愛吧!可就是別做蠢事!為什麼不去愛,而非要去做蠢事啊!……」小周將臉埋在了她懷裡。
她什麼也不回答。她無話可答。她只是感激地用一隻手緊緊地、緊緊地攥著營部文書的手。
她心裡又滲出血來……
「公主該起床嘍!」
隨著一句臺詞式的話,門開了。妹妹雙手端著鋼精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兩隻帶蓋的鋼精杯,幾片面包。
妹妹走到她床前,不知該把托盤放在什麼地方,轉身看見一把椅子離床不遠,就伸出一條長腿,用腳尖鉤住椅子的橫牚,將椅子勾到了床邊,然後將托盤放在椅子上。
她從彷彿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回到了現實中來。非常感激妹妹這時候出現,否則她還會在一個殘破的夢裡失魂落魄地蹣跚,一直都被一個高大魁梧的黑色的影子所驚悸。
「姐姐,你簡直快成一位老公主啦!」妹妹退後一步,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歪著頭,像瞧著一個沒出息的孩子似的說:「你都回來四天啦,自己知道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我倒快變成專門伺候你的僕人啦!」
她有點不好意思了,窘迫地笑笑,伸手去端鋼精杯。
「先別動!」妹妹輕輕將她的手開啟了,嗔怪地說,「伺候你好幾天了,連點表示都沒有?」
她強作一笑,說:「你還需要聽一句謝謝嗎?」
「那當然!」妹妹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謝謝!」
「這還像話。」妹妹坐到了床上,仍然像瞧著一個沒出息的孩子那麼瞧著她。
她開啟一個杯蓋,見杯中是牛奶。開啟另一個杯蓋,見杯中是咖啡。
「牛奶加咖啡,麵包夾香腸,姐姐你簡直過的是貴族生活呀!媽媽吩咐了,要頓頓保證你的營養。你想吃什麼,就給你做什麼吃……」
妹妹拿起那本《簡·愛》,一邊信手翻著,一邊用嫉妒的語調說。
她吃一口夾腸麵包,喝一口牛奶,再喝一口咖啡,覺得這種生活真是讓人滿足。
妹妹剛才不說,她還真的不記得自己已回家幾天了。在這幾天內,她整個人處於一種異常慵懶的狀態。她覺得可以,並且能夠處於如此一種慵懶的狀態中,置身在這樣一間清潔安寧的房間裡,躺在這樣一張柔軟舒適的床上,半點也不受時間概念的督促,簡直是無與倫比的享受。她覺得她的身心在十一年的「屯墾戍邊」生活中是耗費得太多了。她真希望今後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日子,希望在今後很長很長一段時期內,不被別人和生活要求去做什麼。更準確地說,不要被別人和生活推到某種行動中去。無論是身體行動還是思想行動。
人啊,真是不可思議!人那麼能夠適應艱難困苦,也那麼能夠適應享受和安逸。愈是經歷過一些艱難困苦的人,愈那麼貪圖享受和安逸,愈那麼容易沉湎在享受和安逸之中。
生活啊,也是如此不可思議!僅僅十幾天以前,她還是生產建設兵團的一位女教導員,喝一口開水都得自己燒,對許多人許多事擔負著許多責任和義務。而如今她卻只是女兒和姐姐了,只是一個二十九歲的老姑娘了,受到全家每一個人的關心和照料,彷彿成了一個剛從醫院裡接回來的大難不死的小女孩。坐在床上吃夾腸麵包,喝牛奶咖啡,神仙過的日子!
妹妹仍趴在床上翻著《簡·愛》,一邊翻一邊問:「姐,你喜歡這本書嗎?」書中,劃滿了紅筆道和黑筆道,顯然不知有多少像妹妹一樣年齡的少男少女們的指紋留在每一頁上了。那些硬直的或波狀的筆道表明了他們精神的飢渴。
她已吃完了麵包,將喝剩的牛奶咖啡兌在一隻杯子裡,一小口一小口地細細品著那種甜中帶苦的味道。聽了妹妹的話,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從小學五年級起,它就是我的枕邊之物了。」
「但是這些話你當時怎樣理解的呢?」妹妹發問後,輕聲讀了起來,「‘如果自尊心和環境需要,我可以一個人生活。我不必出賣靈魂去換取幸福。我生來就有一個寶庫,讓我能夠活著,哪怕一切外在的樂趣會給剝奪,或者只用我出不起的代價,才能獲得。’姐姐你第一遍讀的時候就能理解嗎?」
她慢慢放下了杯子,沉思良久,終於搖頭——如果當時就能理解,也許如今內心便不會有這許多苦澀的失落!
「還有這段話,都是羅切斯特化裝成一個乾癟老太婆對簡說的……」妹妹又讀了起來:「我兼顧了良心的主張,理智的勸告。我知道,在奉獻的幸福之杯中,只要察覺到一點恥辱的渣滓或一絲悔恨的苦味,青春就會立刻逝去,鮮花就會立刻凋謝;而我,並不要犧牲、悲哀、分離——這些不是我的愛好。我希望培育,不希望損失——希望贏得感激,不希望擠出血泊或淚水;我的收穫必須是在微笑、親熱和甜蜜之中……」
「夠了!」她大聲說。
妹妹無比驚訝,抬頭瞧著她:「你的記憶力真好!書上是這麼寫的——破折號,‘夠了,我想我是在一種美妙的……’」
「我叫你不要念下去了!」她無端地生起氣來。
「煩了?莫名其妙!」妹妹合上書,仰躺在床上,睜大她那雙少女清澈的眼睛思索著什麼。
她又端起杯,像喝涼水一樣,將甜的苦的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媽媽哭了。」妹妹自言自語。
「為什麼?」她審訊似的問。
「為你那件襯衣,都快洗透明瞭。」
「我對它有感情,穿五年多了。」
「媽媽在它上邊撒了幾滴眼淚,就隨手把它扔進垃圾箱了。」
「……」
「不過爸爸當時說了一句很有趣的話。」
「怎麼說?」
「一位女教導員的襯衣,如果不穿成漁網就扔了,效果不好!」
「你胡說。」
「爸爸就是用的這個詞——效果!不信你今天晚上當面問問他。」
效果——諷刺誰呢?諷刺自己的女兒?一定要當面問!
她變得那麼敏感,似乎周圍充滿了對自己的不公正的諷刺和挖苦,包括父親和妹妹在內。
「你剛才為什麼要偏偏對我讀書上那兩段話?」她猛轉身俯視著妹妹,惱怒地質問。
「怎麼是偏偏呢?……」妹妹不由得坐了起來,委屈地說,「我天天伺候你,你倒對我這樣!我是隨便翻到那一頁,就讀了起來……」
「拿走吧!」
「什麼?」
「這本書!托盤!我還想再躺一會兒!」
妹妹站了起來,不滿地說:「姐姐你別用這種口氣吩咐我!你在家裡可不是教導員,我也不是你的勤務兵!」
「住口,我從來沒有過勤務兵!」
「那麼你想在家裡補上這點遺憾囉?」
「小妹你再跟我耍貧嘴,我可真火了啊!」
「你已經火了。可我並沒招你也沒惹你,莫名其妙!」妹妹不悅地端起托盤,夾起書,轉身就走。
妹妹走到門口站住,回頭說:「姐姐你們當時燒掉這本書和許多書的時候,大概沒為我們想過吧?」
她已經躺下了,又騰地坐起來大聲說:「當然為你們想過!怕你們中毒!變成修正主義的接班人!」
「謝天謝地,你們沒燒乾淨。」妹妹聳了一下肩膀,作了個鬼臉,將門用後背頂開一條縫,倒退著擠出去了。
她又閉上了眼睛,希望重新歸復到一種安寧的無夢的睡眠狀態中去,卻不能夠了。
她也的確是有點躺膩了,睡足了。
這幾天,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內,家中只有她一個人和阿姨。她每天都躺到九十點鐘,不慌不忙地起床,不慌不忙地梳洗,然後不慌不忙地坐到餐桌旁,等阿姨端上她愛吃的飯菜,不慌不忙地吃。然後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一會兒書,或者開啟錄音機聽一會兒音樂,或者換個房間走動走動,或者到陽臺上去站一會兒,然後再接著躺到床上去。
對靜,對床,對舒適,對慵懶,她已經開始養成了一種習慣。
父親每天在她起床之前,就早早地到市委去了。母親是省教育廳人事處處長,卻起碼比一位女議員的社會活動還要多。弟弟呢,在她返城的前幾天,才從部隊復員回來,等待安排工作。或者說,是在耐心地選擇最理想的工作。他復員前提升為連長。他認為一個復員的「尉官」有充分的理由要求社會分配給他一個他最理想的工作。她曾和弟弟交談過幾句,弟弟認為對自己最理想的工作單位是電臺、電視臺、報社、出版社、話劇團、歌舞團、旅遊局、市委機關。可見他的理想是很不具體的。他那麼自信,斷言無論是電臺節目編選人,電視節目主持人,記者,編輯,演員,幹部,全能愉快勝任。倩倩是市話劇團的演員,一個還默默無聞但似乎不久的將來就會名聲大噪、家喻戶曉的演員。她和弟弟一樣,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信心。「到了那時候,我們就會……」弟弟愛說這句話,倩倩也愛說這句話。彷彿到了某個時候,整個世界都屬於復員尉官和漂亮的瓷娃娃了。
一句自我陶醉的空話。她想。然而自己——返城知青,二十九歲的老姑娘,儘管當過教導員但其貌不揚,連能夠說一句陶醉自己的空話的資格都沒有!她真羨慕弟弟和倩倩。倩倩才二十二歲,弟弟還不滿二十五歲。僅僅這一點,就足以令她羨慕的了。年輕和漂亮,這是裝在女性左右衣兜裡的寶貴財富。她的一個衣兜從來就是空的,另一個衣兜也被時間徹底扒竊了。在這兩方面,她如今是一個乞丐。而倩倩的「衣兜」卻是豐滿的,就像她那高聳的迷人的雙乳。在漂亮的瓷娃娃面前,她常感到無比自卑,如同一個窮光蛋在一個大富翁面前一樣。弟弟和她形影不離,每天不是關在他的房間裡卿卿我我,相偎相依,便是打扮得超俗脫凡,雙雙外出。他們彷彿有那麼多可做或籌劃著做的事。他們彷彿認為,只有他們自己,才是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即使在她面前,他們都毫不掩飾他們的優越感。她甚至覺得,輕狂淺薄在他們身上也有著異乎尋常的魅力。
妹妹在省圖書館工作,也許是由於受工作環境的濡染,迷上了文學。圖書館離家不遠,妹妹中午回家吃飯。在短短的吃飯時間裡,妹妹也要喋喋不休地和她大談文學,妹妹相信自己將會成為本市的一位最年輕的女作家。妹妹能講出本省本市每一位較有名氣的作家的作品,以及他們的種種個人情況和家庭情況。而且不論講到的是老作家還是中青年作家,總是宣告在先:「他是我的朋友……」批評起他們的作品來,就像要求嚴格的中學教師批評糟糕透頂的學生的作文。
母親,在她回到家裡的那天晚上,在那頓為她接風洗塵的豐盛的晚餐桌上,用保證的口吻和態度對她說,她今後的工作,一點也不用她自己去想,父母會替她安排得非常令她滿意的。
她聽從了母親的話,這幾天內儘量不去想工作問題。對於這樣一個問題,自己能夠不用去想,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但完全不想,卻又做不到。在心境最散淡最安寧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想。
一個二十九歲的一無專長的其貌不揚的老姑娘,究竟適合做什麼工作呢?弟弟那種種願望,她都不敢妄想。當工人?從當學徒工開始?那的確很可悲。當什麼機關或部門的政工幹部,倒是她的本行。可生產建設兵團的教導員做知識青年政治思想工作的經驗,就算她頗具這方面的經驗,又有多少適用於城市呢?當老師?她自信還行,但也只能當小學老師。中學生她是教不了的。她有自知之明——初中三年的一切課程,她幾乎忘得一乾二淨。當售貨員?公共汽車售票員?她無法忍受這樣的下場。縱然她自甘忍受,可想而知,家人也無法忍受。首先是母親就必定無法忍受。
她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沒有希望推銷出去的廢品。
她看了一下手錶,十二點半了。突然極想離開房間到外面走走,便一下子坐了起來。
返城第一天,飯前洗完澡,穿著家裡預先替她買的一件嶄新浴衣走出浴室,她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穿回來的那身衣服。它們永遠地被從她的生活中「掃地出門」了。
她現在穿的這身衣服,從裡至外,都是母親預先為她買的。
她剛要下床,一眼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雙嶄新的、樣式美觀的、高跟的棕色靴子。靴下壓著一頁紙。她拿起靴子,看那頁紙,見上面寫著這樣幾行字:姐,這雙靴子是我給你買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棕色,但我猶豫再三,還是給你買了一雙棕色的,沒買黑色的,因為黑色也許會使你聯想到北大荒的土地。我希望你永遠忘掉北大荒,永遠不再聯想到那個地方……
看著那幾行字,她又發起呆來。
棕色的,高跟的,活見鬼!她想,她穿上這雙靴子一定會顯得滑稽可笑。
她穿著襪子下了床,彎腰往床底下瞧。她要尋找到她穿回來的那雙大頭鞋。她記得她穿回來的那身衣服被「掃地出門」後,放在床底下的大頭鞋還在,沒被發現,可是現在它不見了。是什麼時候被發現,被「掃地出門」的,她不知道。
這個家是那麼幹淨,母親不允許任何有礙觀瞻的東西存在。
她又緩緩坐在床上了,茫然地瞧著那雙靴子。
棕色的……高跟的……活見鬼!
那雙靴子像兩隻松鼠睥睨著她。
她恨不得將它們撕碎!
在這個家裡,在她身上,任何從北大荒帶回來的東西都沒有了。母親和妹妹彷彿是在幫助一個獲釋的囚徒斬斷與監牢有關的一切聯想。
又一次「脫胎換骨」麼?
她覺得生活真他媽的荒謬!
十一年前,她按照生活對她的要求,去「脫胎換骨」。
十一年後,又得再來一次!
「脫胎換骨」就那麼好玩麼?讓覺得無所謂的人試試看!
可是那兩隻「松鼠」和她穿回來的那雙大頭鞋相比,又是那麼美觀,那麼高雅,彷彿具有某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吸引她欣賞它們,誘惑她穿上它們。只有女性某些時候才會對一雙鞋產生那樣一種被吸引被誘惑的心理。她使勁踢腿,將穿在腳上的兩隻紫絨拖鞋甩到壁爐前一隻,門口一隻。然而拿起一隻靴子,對它懷有股報復般的仇恨,向後仰著身子,用力往腳上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無奈穿不到腳上去。她將靴子咚地一聲摔在地上,才發現靴腰上是有拉鎖的。
毫不費力地穿到腳上,很合腳,不大不小,不肥不瘦。在房間裡小心翼翼地走了幾個來回,說不出是種什麼體驗,自我感覺並不良好,覺得變成了一個小腳老太婆似的。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穿高跟皮鞋。
皮鞋她是穿過不少雙的。上幼兒園的時候穿過皮鞋,上小學的時候穿過皮鞋,上中學的時候也穿過皮鞋。從前媽媽總是要使自己女兒的穿著與一位市長女兒的身份相稱。記得她在中學第一次穿上一雙黑色的樣式很普通的皮鞋時,引起班裡不少女同學的羨慕,甚至是嫉妒。剛剛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六十年代初的中學生們,他們的穿著和現在的中學生相比,是多麼的寒酸啊!
她彷彿站在兩個高高的支點上,失去了穿著大頭鞋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她邁著小腳老太婆那種步子,一扭一拐地走到立櫃前。每走一步,都要不由自主地擺動雙臂調整身體平衡。
棕色的……高跟的……他媽的!
她站在壁櫥的穿衣鏡前,端詳著自己,像面對一個陌生的女子一樣,竟有些不敢自認。
這個穿著一件金黃色的高領毛衣(倩倩送給她的)、熨線筆直呢子褲的形象,就是我麼?
還有這雙棕色的、高跟的皮靴!
這哪裡是我呢!
她又往鏡前邁了一小步,更細心地觀察鏡子裡的形象,要判斷出鏡子裡那個形象究竟是不是自己似的。由於心境從來沒有像這幾天中這麼散淡安寧過,由於從來沒有接連這麼多天足足地睡過懶覺,由於每天可以用溫水洗臉,由於可以不怕被人議論地往臉上擦高階的護膚霜,她的臉上被北大荒冬季的寒風和夏季的炎日所吹曬皺了的表皮,好像褪去了。臉變得白皙了些,也容光煥發了些,雙唇也似乎變得紅潤了些。
我也許並不像我自己認為的那麼不好看吧?她自我安慰地想。
生產建設兵團教導員那種嚴肅的,隨時準備批評什麼人和事,隨時準備進行思想教育的職業性的氣質,如今在她身上是半點也看不出來了。
看得出來的只是她內心的散淡,神態的慵懶,目光的悵然若失和迷惘。
她不知道,究竟哪一個形象,更是她自己的廬山真面目;哪一個形象,更符合自己,更對頭一點。
她已習慣了那個身為女教導員的自我,儘管這個自我折磨過她,但畢竟是她習慣了的。她有點不甘於承認鏡子裡那個形象就是自己,有點排斥鏡子裡那個自我,就像蝸牛不願縮排陌生的軀殼一樣。
她心情複雜地轉過身,離開鏡子,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雪。
雪,城市的雪,歲末的雪,在她心中喚起了一股溫柔。
妹妹唯恐黑色會使她聯想起北大荒的土地。
而這白色竟也促成萬里翩思!
這是瑞雪啊!瑞雪兆豐年。離開北大荒的時候,那裡只下過一場小雪。但願那裡也開始下大雪了……
她從衣架上取下件呢大衣披著,輕輕推開落地窗,邁著多少掌握了一點技巧的步子走到陽臺上。
雪花很大,潔白而蓬鬆,飄飄漫漫地,悄無聲息地下著。陽臺扶欄上,積了十幾公分厚的雪。她攥了一把,覺得手心一陣沁入心肺的冰涼。
這一九七九年最後的一場大雪,下得那麼從容,那麼繾綣。從陽臺上,可以看到那些低矮的屋頂,被雪覆蓋得潔白。陽臺左側,有一棵大樹,樹冠齊陽臺高。雪花在樹枝上繡掛得厚重了,便悄然墜地,像無數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小生靈,不能共存,但願同死,連嘆息也不發出。
飄漫的雪花阻擋了她的視線,使稍遠一點的市容變得非常虛幻。她的目光聚視在一個固定的方向,穿透雪幔,矚望朦朧的天際。
幾天來,她第一次走出房間,直接呼吸到室外的空氣。空氣彷彿被大雪過濾了,淨化了,那麼新鮮,那麼清冽,驅除了籠罩在她內心裡的慵懶,使她精神為之一爽。
她用奇異的目光觀看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幽深而寧寂的大院,兩米多高的水泥圍牆上佈滿玻璃刺。在她家的這幢小樓左側,是車庫,右側是勤雜人員住的一排磚房。鋪雪的甬路上,除了兩行被雪掩蓋的車轍,再沒有任何痕跡。甬路兩旁,是剪修齊整的柏樹女牆。銀白壓著蒼翠,使人賞心悅目。附近沒有繁華的馬路,聽不到車輛過往之聲和嘈雜的市聲。高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小衚衕,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家原先並不住在這裡,是在她返城前不久才搬來的。她對這個地方既感到陌生又感到新奇,總的印象很不壞。這裡像所療養院,她覺得自己的身心都很需要在這麼一種良好的環境裡進行療養。本市的二十幾萬返城知識青年中,全部從北大荒返城的四十幾萬知識青年中,除她而外,誰能如此得天獨厚?這麼一想,她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真是幸運!
這兒離江邊不遠。她可以望到冰封的松花江,望到江橋和防洪紀念塔的塔頂。一列火車正鳴叫著從江橋上通過,車頭噴吐的煙霧,被漫天飛舞的大雪按捺著,不能上升,也難消散,經久地繚繞在橋欄之間。防洪紀念塔孤立地傲矗於一切建築物之上,像一根熄滅了的大蜡燭。幾隻鴿子,繞著塔端盤旋。鴿哨聲時而悠遠時而貼近,雖然單調,卻很悅耳,撩人思緒。
他們都在哪兒呢?她忽然想:城市真是強大,吞沒二十幾萬返城知識青年,如同巨鯨吞沒海面的泡沫一樣!他們可能正在許多不同的屋頂下,像她一樣,平息著返城後最初幾天內的種種激動心情。北大荒有北大荒的嚴峻性,城市有城市的嚴峻性啊!很難說哪一種嚴峻性小些。她和他們,這一代人命中註定了,要從一種嚴峻的現實,進入另一種嚴峻的現實。而接著面臨的,仍是現實的嚴峻性。
上山下鄉——返城待業。
席佛西斯的石頭。
這一代人又滾到了高山下。
她真想大喊一聲:「緊急集合!……」並且想象著,隨自己一聲高喊,會不會從那些大街小巷和衚衕中,從那些樓房,那些院落,那些棚戶住宅區,奔湧出一批批兵團戰士,集結在她所佇立的這幢樓的陽臺下,像在北大荒一樣,聽從她聲音洪亮地頒發命令?……
但她並沒有喊。她明白,這種衝動是可笑的,這種想象是荒唐的。兵團不存在了。營不存在了。教導員也不存在了。好比一臺車床,由於所謂機械疲勞而突然解體了,其中的一個部件,即使是很主要的一個部件,便也喪失了存在價值一樣。北大荒今後需要的,將是具有豐富農業生產經驗的實業者。而在北大荒的十一年中,生活並未能夠使她成為這樣一個人。作為一名教導員,她心中那種隱隱的,彷彿有什麼對不起北大荒的內疚,無疑比一般返城知識青年更深些。然而她並不因自己離開了北大荒感到後悔,正如那些留下的人,經過嚴肅的思考決定留下一樣,她也是經過嚴肅的思考才決定離開的。一個人,在喪失了存在價值的地方,是很難短時期內重新尋找到真正有意義的位置的。
她忍受不了這個。
但自己在城市中的位置又究竟是哪兒呢?
席佛西斯的石頭。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塊,這種思想像惡毒的小人一樣對她進行著嘲笑……
她摸了一下衣兜,很想吸一支菸。在北大荒,她學會了吸菸。但搭上返城列車之後,她就暗暗發誓,回到城市,絕不再吸一口煙。一個其貌不揚的老姑娘,還吸菸的話,可能更加使城市難以容忍!
卻多麼想吸一支菸,哪怕只吸幾口。
一隻大膽的麻雀不知何時落在陽臺扶欄上,縮著頸子,歪著頭,放肆地瞅著她。
從背後傳來一陣旋律優美的音樂,是從弟弟的房間裡傳出來的,想必弟弟和倩倩一道從外面回來了。
突然響起一陣鞭炮聲。她覓聲望去,見高牆外的一個大雜院門口,有個老頭用竹竿挑著一掛燃爆的鞭炮。幾個孩子圍住老頭,饒有興趣地觀望。她這才發現,那大雜院的對開院門上,貼著兩個金色的雙喜字。
一輛黑色的、漆光多處剝落的小汽車,戴花披彩,像一隻童話中的瓢蟲,從街上笨拙地拐入衚衕,緩緩行駛。
汽車在貼有字的大雜院門口停住,從院裡湧出一群男女,其中一個開啟車門,請出身著西服的新娘子來。於是兩個手捧點心盒的小女孩就從盒裡抓出一把把彩紙屑,向新娘子劈頭蓋臉亂拋亂撒,一時間滿空散紫翻紅,碎瓣飛舞。
人們亂亂鬨鬨熱熱鬧鬧地簇擁著新娘子進院去了,只將司機和他的車撇在院外。司機厭煩地拂去身上的細碎紙屑,從車頭上一把扯下紅花彩條,毫不惋惜地扔在地上,鑽進汽車,開車走了。
她忽然想到,就要過新年了。這個日子,是個結婚的好日子。新婚燕爾加上新年快樂,那將會是一種什麼體驗什麼心境呢?但願自己也能選擇一個好日子結婚……
這個想法使她不禁苦澀地笑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站立著,默默地數著一二三四……想用這種自我催眠的辦法,擺脫有關結婚的系列念頭,卻不能夠。這念頭像一隻蜜蜂或蝴蝶,一嗅到思想花朵的芬芳,就圍繞著不肯飛去了。她只有聽憑慾望的風箏,將自己升上幻覺的高空。她心馳神往,彷彿自己悠悠地飄下了陽臺,飄入了那個門上貼著金色字的大雜院。她恍然覺得自己變成了那個新娘。而新郎是誰呢?怎麼會是他呢?怎麼會是那個北京小夥子王亞軍呢?……
那是她當上教導員不久的事,全營連以上幹部在幹訓隊集訓期間,她任集訓隊隊長,五連副連長王亞軍任集訓隊副隊長。他和她互相配合得很好,他很尊重她。她生了幾天病,他徒步來回走了一百多里,回連隊為她取了兩袋北京寄的麥乳精。
集訓結束後,他單獨找到她,對她說:「教導員,配合你工作這一個月裡,我增加了不少工作經驗和組織能力,現在就要分手了,我想和你談談,一塊兒往山下走走好麼?……」
她以異常莊重的表情瞧著他,似乎對他的話進行了一番很嚴肅的思考,才點了一下頭。她本願放下一位女教導員的不苟言笑的架子,卻放不下來。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那張臉當時在他看來是多麼呆板多麼冷峭。
她和他肩並肩沿著雪徑信步走下山,走入了一片柞樹林。說不清是他引導著她走到了那裡,還是她引導著他走到了那裡。柞樹枝扯住了她的頭巾,她差點摔倒,他急忙扶住了她。彷彿在那一時刻,他們才同時發覺走入了林中。他們離幹訓隊的營房已經很遠很遠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神態都有些不自然起來。女教導員和一位年輕的副連長,避開人們,來到柞樹林中,若被誰發現了,會怎麼想怎麼說呢?柞樹林顯然不是談工作的最好地方。當時她忽然想起了中學時代班裡幾個男同學編的下流的順口溜:「一男一女,走在一起,旁邊無人,鑽進樹林……」
「我們到公路上去吧!」她急促地說了一句,就撇下他,大步匆匆地朝林外走。走到公路上後,她四周瞭望,並沒發現一個人影,怦怦跳動的心才漸漸安定。
他低著頭,一聲不響地跟到公路上來了。他站在她對面,默默地注視著她。他的胸膛在黃棉襖下起伏著,他的目光是火熱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要求自己低下了頭去。
她感覺到他向自己伸出了一隻手,猛地抬起頭,後退了一步,聲色俱厲地說:「不許這樣!」
他卻只不過是從她的頭巾上摘下了一片枯葉。
「我覺得,你還是很有工作能力的,對任何工作都充滿熱忱,也很認真,只是,有時看問題不夠全面,愛急躁,愛發火。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政治路線確定以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毛主席還說:‘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我聽到有的同志背後反映,說你有點翹尾巴了。比如那一次,因為食堂晚飯開遲了,才耽誤了許多同志的集合時間,可你……」
這番話她早已對他說過一次了,他也很誠懇地接受了她的批評。她明明知道他此時此刻希望聽到的不是這樣一番話,她明明知道他急切地激動地期待著她說的完全是另外一些話。她明明從他臉上看出來了,她說的話,他一句也不感興趣。一句也沒聽進去。而她,卻偏偏說的是那些話,說的是完全不必走出這麼遠,避開人們說的話!她當時真是暗暗恨透了自己啊!她擺脫不了政治思想工作者那種循循善誘、誨人不倦的口吻。彷彿不用這種口吻說話,她就不會說話了似的。她心裡也明明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哪怕自己什麼話都不說,只默默地望著他,哪怕也不必望著他,只默默地垂下頭去,將傾吐內心話語的時機轉讓給他,對他都會意味著是一種平等的感情上的回報。可是她偏偏好像一個感情方面的吝嗇鬼,一頭冷血動物,什麼也不給與,什麼也不回報。她也明明白白地看了出來,他內心裡當時是受了多麼大的委屈,多麼嚴重的傷害。
而她卻仍要喋喋不休地繼續說下去:「你是知青副連長,你們連是五好連隊,你肩上的擔子不輕的。一個連隊各方面的工作有無成績,首先取決於這個連隊的知青工作開展得如何。因此你更要積極主動地配合連長和指導員,在狠抓知識青年紮根邊疆的政治思想工作方面……」
她的話在任何人聽來都無比正確,但就不是她想說的話,他想聽的話。
「謝謝你教導員同志,我將永記你的批評幫助!」他突然打斷她的話,猛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一直望著他走上山頂……
以後,她到五連去過幾次,每次見到他,他對她的態度,總比她還嚴肅。並且總說這樣一句話:「請教導員批評幫助!」每次她都偽裝得非常鎮定地嚥下這種當面進行的,只有她和他內心裡明白的報復。她也曾想尋找機會向他解釋,但始終鼓不起勇氣,也沒有尋找到那樣的機會。即使有機會,她又能主動對他如何解釋呢?解釋什麼呢?誤會?是他對她的誤會?還是她對他的誤會?他並沒有明確向她表露過什麼啊!
不久,五連和另外的兩個連隊,全體調到別的團去了。從此她再沒見到過他,也再沒聽到過他的什麼情況……
他如今怎樣了呢?返城了?還是留在北大荒了?結婚了麼?和一個什麼樣的姑娘結婚了呢?漂亮的還是不漂亮的?
時隔多年,她內心裡竟還保留著對他的記憶,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奇。她忘不掉他步行一百多里地為她從連隊取回兩袋麥乳精這件事。至今回想起來,淡淡的感傷和惆悵之中,她的心靈還體會到一種消亡了的柔情,一種冷冽的纏綿,一種彷彿被捂蓋著的馨香。她想:但願人的頭腦能夠更長久地保留這樣一些記憶,哪怕僅僅是一些記憶的碎片。它在人心靈空蕩的時候,畢竟能給人帶來一些小小的慰藉啊!
她覺得有點冷了,裹緊了一下大衣,並翻起了大衣領。
那朵被司機扔在雪地上的、完成了短暫的喜慶使命的紅花,刮到了另一個院門外。恰巧有一個人端著盆站在院內,嘩地一聲,從院內潑出一盆髒水,潑在紅花上。於是它頃刻就凍在路面上了。兩條紅紙,被風吹得飛揚起來,像它的兩條手臂在舞動掙扎。
小汽車已經快開出衚衕去了。她的目光追望著它,發現衚衕的另一頭,迎著汽車走來了一列行人,一列三個人組成的橫隊。其中兩個,抬著一架花圈,一架全白的花圈。她一眼便看出,那三個人,都是北大荒返城知識青年。抬花圈的兩個穿著破舊的黃棉襖,另一個穿著同樣破舊的黃大衣,一顆釦子也沒扣。也可能那大衣一顆釦子也沒有了。他們都戴著兵團發的那種羊剪絨的棉帽子。他們帽子上肩上落了厚厚的雪花。可以判斷,他們抬著這架花圈已經走了很久。
雪,依然紛紛揚揚地飄著。路面上的雪已半尺多厚。他們,在這條小衚衕的雪路上,踩出了第一行深深的足跡。他們的步子雖然邁得很大,但行進的速度卻很緩慢。他們臉上的表情都很特殊,與其說那是一種悲哀,毋寧說是冷漠的。他們的出現,使這條熱鬧了一小會兒又寂靜下來的衚衕,增添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氣氛。他們緩慢地,肅穆地,似悲哀實則冷漠地向前走著,走著,走著,彷彿踏著一支無聲的哀樂的節奏。
不可思議……
她想,城市就是這樣地不可思議!一陣結婚的鞭炮聲後,竟引出了一架縞素的花圈!這便是城市的生活色彩,它將幸福和死亡隨心所欲地同臺公演!
緩緩行駛的小汽車繼續往前開,不停的喇叭聲催促那三個人讓路。但他們似乎壓根兒沒聽見,仍然邁著那種緩慢的肅穆的步子往前走。車與人,終於相遇了。車,不得不停下了。人,也不得不停下了。車與人僵持著。那三個人,毫無讓路的意思,一動不動地站著,也不放下花圈,如同一組雕塑。
他們可能就會吵起來,甚至動手打起來。在大返城的日子裡,她曾親眼看到他們喪失了理智之後幹出過什麼事!而他們如今是變得太容易喪失理智了,一顆小小的火星濺到他們身上,他們都會爆炸的。
不,我不能站在高處眼看著他們鬧起一場什麼亂子!不能讓這三個玷汙了二十幾萬本市返城知識青年的聲譽!聲譽對二十幾萬返城知識青年來說,目前是太珍貴太重要了!一種責任感,一種並非昔日教導員的責任感,而是今天一個返城知識青年的強烈自尊心理,促使她急轉身離開陽臺。
她忘記自己穿的是高跟皮靴,下樓時扭了腳,險些從樓梯上跌下去,幸虧雙手抓住了扶欄。
給父親開車的郭師傅正好走上樓,打量著她,好奇地問:「嚯,認不出來了,這是要到哪兒去呀?」
「出去走走。」她雙手仍不敢離開樓梯扶欄,半側著身子,一級一級往下走。一隻靴子的高跟一踏實,那隻腳腕就疼一陣。
郭師傅跟下了幾級樓梯,問:「扭腳脖子了?」
她狼狽地「嗯」了一聲。
「那還出去?」
「你別管我。」
「要是想散散心,我開車帶你在市裡頭兜一圈?」
「難道市長同志為此從沒批評過你嗎?」她搶白了他一句。
「你扭腳脖子了麼!」郭師傅嘿嘿笑著說,「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她火了,瞪著他厲聲說道:「別把我當成我弟弟或他那個瓷娃娃,我可不喜歡別人跟我油嘴滑舌的!」
郭師傅一怔,知趣地將身子閃開了。
她忍著疼,故作一種從容不迫的樣子,昂然下樓而去。
走到樓外,身體失去了樓梯扶欄的支撐,有些不敢再向前邁動腳步了。
他媽的這高跟!
她由惱火而發狠了。她向前輕輕滑動步子,移到樓外陽臺的一根水泥柱子旁,雙手扶著它,踏下一級臺階,高甩起一條腿,使勁朝臺階的堅硬稜角踢去。
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那隻靴子的高跟就掉了下來。
他媽的樣子貨!
她甩起另一條腿,照樣又是一腳踢去,第二隻靴子的高跟也遭到了同樣下場。
她覺得自己頓時矮了一截,同時獲得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感。
她想:這種感覺就對勁了。一瘸一拐地跑出院子,繞過高牆,向那條衚衕跑去。
跑入衚衕,見司機正站在車旁,對那一組送花圈的「雕塑」指手畫腳,斥罵不休。
一組「雕塑」巋然不動。
待司機罵夠了,「雕塑」之一才動了起來。動的是穿破舊黃大衣的那一個。他的身體緩緩向右側轉,同時緩緩抬起一隻手臂,然後猛地轉正身體,向司機當胸一拳。
彷彿一組分解動作,司機的上半截身子躺倒在車頭上。
兩個抬花圈的,仍抬著花圈,仍一動也不動。好像他們果真就不是人,確是雕塑。
司機也是個小夥子,當然不甘吃虧,轉眼就撲了上去。
兩個抬花圈的,同時後退一步,分明是怕被兩個打架的撞壞了花圈。他們立刻又變成了「雕塑」,無動於衷地冷眼旁觀他們的夥伴和司機打。
「住手!」她喊一聲,跑到了他們跟前。
穿黃大衣的首先住手了,因為司機已仰面朝天倒在雪地上。
她對他訓斥:「人給車讓路,這是起碼的交通規則,你們也太橫行霸道了!」
他乜斜了她一眼,對她的話毫無反應,又用冰冷的目光虎視眈眈地鉗著司機。他雖然比司機矮半頭,但從他的臉上,從他的眼睛裡,從他整個人身上充分顯示出來的那種令人感到十分可畏的,預備痛痛快快大打出手,藉以發洩胸中什麼鬱積仇恨的氣勢,顯然對司機產生了比鐵拳更瘮人的威懾。
兩個抬花圈的,始終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但那種冷峭的沉默更加顯得咄咄逼人。他們那種沉默意味著嚴厲的無聲警告:識趣點,要是惹得我們放下了花圈,那可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司機爬起,膽怯地看了他們一眼,恨恨地說:「老子惹不起你們,躲得起你們!我忘不了你們的,後會有期!……」
穿黃大衣的又向司機跨近一步。
她插身於二人之間,大聲道:「你太野蠻了!」
司機慌忙鑽入車,將車向後倒去。
穿黃大衣的微微眯起眼睛,不屑一顧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她這時才發現,花圈的一條輓聯上寫的是:兵團戰友徐淑芳千古。另一條上寫的是:兵團戰友王志松哀輓。
她的眼睛不禁瞪大了。
徐淑芳?……這個名字有些熟啊!對了!她想起來了,在她那個營,五連飼養班,有一個本市的女知青,名字就叫徐淑芳。一年半以前,那個徐淑芳頂替她男朋友的返城手續返城,團裡認為這是違反原則的,不批。是她多次向團裡打報告,多次親自到團裡各方面疏通,好不容易才為徐淑芳拿到了準遷證。記得當她將準遷證交給徐淑芳時,徐淑芳哭了,對她說:「教導員,你是營幹部中最好的好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
徐淑芳的眼淚,徐淑芳的話,當時曾使她這位教導員受了多大的感動啊!「好乾部」,這樣的話她已經聽膩了。但是「好人」兩個字,卻是她生平第一次當面獲得的評語。她甚至認為,「好人」兩個字是包容一切內涵的,對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例外的最高評語。
徐淑芳還對她說:「教導員,我返城後一定經常寫信向您彙報我在城市的工作和生活情況,不管我的處境怎樣,任何情況下,我都絕不會丟咱們北大荒知識青年的臉!……」
這些話,她今天回想起來,心中別有一番滋味。
徐淑芳後來卻一封信也沒有給她寫過。
是重名?還是同一個人?
她不由得指著花圈向他們問道:「這個徐淑芳,是三師二團七營五連飼養班的知識青年嗎?……」
他們,默默地,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地審視著她,不回答她的問話。
她覺得他們都很面熟,難道都是她那個營的戰士?
他們對她的冷漠使她簡直無法忍受。她暗想:如果我穿的不是呢大衣,不是棕色皮靴,而是棉兵團服,大頭鞋,他們怎麼會用這樣一種目光瞧著我?幸虧靴子的高跟被踢掉了,否則我將會在他們面前感到無地自容的。
「我……我也是從北大荒返城的知識青年……」她幾乎是懷著無比羞愧的心情,向他們宣告。她本還想說一句:「我是二團七營教導員。」但話到舌尖,又捲回去了。她明白,這樣的身份,在這種情形之下,也許不講更為明智。
他們的臉上,除了無動於衷的冷漠表情之外,又呈現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的宣告並未起到她所希望起到的作用,並未能將她自己向他們那一方推近,也並未能將他們向自己這一方拉攏,反而在他們身上產生了相反的作用。他們彷彿視她為一個多年前就早已通過某種不正當的,甚至是不光彩的,可恥的手段達到了返城目的,如今在城市如魚得水,混得非常得意的女知青了。她知道某些女知青當年為了達到返城目的付出的都是什麼。她也知道知識青年們把她們稱作什麼——「乘海盜船返城的姑娘」,浪漫而具有驚險意味的說法,它的副標題是——出賣肉體。
她真想對他們大喊:「我不是!我毫無魅力,難道你們眼睛瞎了?!……」
她承受不住他們的目光,轉身朝汽車看去。衚衕太窄,參差不齊的院落使它更加窄。小汽車像一隻倒行的蝸牛,速度非常之慢,還沒有退出十米遠。
「教導員同志,請您也讓開路!」
穿破舊黃大衣,打了司機的那一個,粗野地瞪著她,用冷冰冰的口吻說出禮貌之至的話。潛臺詞是——好狗不擋道!
果然是七營的戰士!也許和徐淑芳是一個連隊的吧?她怎麼死了呢?可憐的徐淑芳!而他們竟敢如此輕蔑幾天前還是他們教導員的自己!如果是在北大荒,她一定要讓他們明白,褻瀆教導員的尊嚴該受什麼懲罰!
然而她默默地讓開了路——歷史在今天改變了她和他們之間的關係。此刻她只不過是一個擋住了他們去路的女人罷了!
他們撇下她,一前二後,呈三角形佇列,又踏著無聲的哀樂行進。
他們步行的速度要比汽車倒退的速度快,當他們與汽車之間的距離由十米縮短至二米左右時,他們不再超越這個距離了。
小汽車被他們一尺尺逼退著。
她跟在他們身後走,好像變成了這個佇列的一員。
車輪碾過那朵凍在路面的紅花,將它碾扁了,碾髒了。他們的腳,一雙穿大頭鞋,兩雙穿棉膠鞋的腳,也從它身上踏過。她懷著憐憫看了它一眼。在她眼中,它彷彿剛才還具有生命,而現在已經死了。
他們走至貼著金色字的大雜院門外,前導者站住了,兩個抬花圈者隨著也站住了。
小汽車終於退出衚衕,司機從車內探出頭,喊:「渾小子們,你們他媽的怎麼沒死在北大荒啊?!」
他們彷彿沒聽見,兩個抬花圈的看著那個穿黃大衣的,穿黃大衣的仰頭望著門牌號。
院內比衚衕的路面低很多。院門後有一道土崗,起到阻擋雨水灌入院內的堤壩作用。院內人家不少,房子低矮破舊,門戶多而雜亂。院中央搭起了一座蓆棚,蓆棚下壘了一臺灶。灶口火光熊熊,棚下熱氣騰騰。一個穿件褪了色的藍套頭球衣的小夥子,正從沸鍋中提起一隻雞,不在行地拔雞毛。她從陽臺上看見的那幾個孩子,以觀魔術那種濃厚興趣,在灶旁圍了一圈。那小夥子一手倒提兩隻雞爪子,另一隻手一根一根地往下拔雞毛。好像對付的不是雞,是刺蝟。他手上似乎塗了膠,拔下的每一根雞毛都粘在手上,直往圍裙上抹。拔一根,抹一次,髒圍裙粘滿雞毛。院內瀰漫著葷腥味,她一陣噁心。
新房在院子最裡的一個角落,兩個門斗擠住一扇傾斜的窄門。門上不但貼著金色字,兩側還貼著喜聯。上聯:男才女貌天生一對;下聯,親愛和睦地產一雙。橫批:妒極羨煞。
新房內傳出一陣陣勸酒聲,祝賀聲,划拳聲。
她站在陽臺上時對「結婚」兩個字產生的種種神秘而幸福的想象,被眼前所見耳邊所聞抹了一層滑稽色彩。
女人要結婚,是因為到了不知該將自己怎麼辦才好的年齡——她想起了小周說過的這句話。
拔雞毛的小夥子快活得像他自己是新郎一樣,一邊拔,一邊唸唸有詞:「拔蘿蔔,拔蘿蔔,拔呀拔呀拔不動……」逗得孩子們嘻嘻哈哈。
忽然孩子們都不笑了。
小夥子感覺到氣氛不對,抬起頭,一時間提著雞怔住,呆呆望著她和他們。
他們中的一個,穿黃大衣的那一個,上前一步,冷冷地,幾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說:「通告一聲,我們討杯喜酒喝。」
小夥子的目光已注視在花圈上,聽了對方的話,將還沒對付完的雞放在鍋臺上,問:「這花圈……」
「關你什麼事?」「黃大衣」的口氣仍那麼冷。
「花圈上寫著我嫂子的名!」小夥子瞪起眼睛來,臉也漲得通紅。
「原來如此!」「黃大衣」冷笑道,「那就把你新嫂子請出來,我有話對她講!」
「放你媽的屁!」小夥子從鍋臺上操起一把剔骨尖刀,從蓆棚下躍出,聲色俱厲地說:「你們存心來鬧事的啊!告訴你們,我們郭家兄弟不是好惹的!聰明點,就把花圈扔到院外去,喜酒管夠你們喝!不聰明,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邊說邊晃著刀,預備展開一場惡鬥的樣子。
她看出來,他有點跛足。
「黃大衣」謹慎地保持著冷峭的鎮定。
兩個抬花圈的,見對方手中攥著尖刀,一臉惡色,彼此示意,輕輕放下花圈,同時上前一步,一左一右,護在「黃大衣」身旁。
「放下刀子!你們之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誤會……」她勸阻小夥子。
「好哇,還跟來個哭喪的!濺你一身血就有你哭的機會了!……」他用另一隻手兇狠地推開她。她趔趔趄趄倒退數步才站穩。
「黃大衣」說:「別拿刀嚇唬人。它要渴了,先喝的肯定是你的血!」
幾個孩子跑入新房。人們從狹窄傾斜的門內一擁而出。
這小院頓時被雙方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所籠罩。
「立偉!……」一個人大步走到小夥子跟前,從他手中奪下刀,將他推到了蓆棚底下。這人的身材,比「黃大衣」高不少,也強壯許多。一團綢布小紅花——新郎的標誌,別在的卡中山裝上兜蓋上。
新郎朝花圈看了一眼,隨後一一打量三個不速之客,不卑不亢地問:「我們之間肯定沒發生什麼誤會嗎?」
「黃大衣」緩慢地回答:「肯定。可你也不妨當成一場誤會。」
雙方的語氣,都那麼平靜,那麼從容,那麼鎮定。甚至可以說,那麼——禮貌。
新郎又問:「如果我把花圈當禮物收下,你們會感到滿意了嗎?」
「黃大衣」搖搖頭:「那太難為你了,叫新娘當著我們的面把它燒掉吧。我們今後就再也不會來到這個院子裡了!」
新郎猶豫了一會兒,緩緩轉過身去,用目光在賓客中尋找新娘。
眾多男女賓客醉紅的臉中有一張如紙般蒼白的臉。
失去了身份的女教導員早已注意到,並早已認出:她是當年自己那個營的戰士徐淑芳。
新娘卻根本沒注意到她。
新娘的目光牢牢盯在「黃大衣」臉上。
凝固的目光。
「黃大衣」的咬肌明顯地凸現了。
新娘的表情也是凝固的。她的嘴微張著,她的雙眉極度意外地高揚著,她那雙大睜著的眼睛裡,苦苦的哀求,深深的內疚,如山一般的委屈,如淵一般的情感,如面對地獄一般的驚悸,都如死一般凝固在文秀的臉上!彷彿零下二百七十度的製冷機,在這張臉表情最複雜最多意最真實最生動最難以捕捉最難以描摹的瞬間,將它凍結了。
她不忍注視,可目光卻被牢牢吸在那張臉上!
新郎又緩緩轉過身來,對「黃大衣」低聲說:「我替她。」
他走向蓆棚,從灶膛內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柴,將花圈點著了。
人們默默地瞧著花圈。火焰飛舞,灰煙升騰。它在眾目睽睽之下燒燬,坍在雪地上,化了一片白雪。院內飄散著嗆人的焦味。花圈架噼啪作響,仍爆著無數的小火星。一隻只黑色的大蝴蝶,在空中旋舞蹁躚。
新娘猛轉身跑進屋裡去了。
「黃大衣」和他的兩個夥伴默默肅立,像為一個死者哀悼。
「我跟你們拼了!」
蓆棚下突然發出一聲怪叫,新郎的弟弟又躍出來,撲向「黃大衣」。
新郎攔擋住弟弟,狠狠給了弟弟一記耳光!
他的弟弟捂住臉,像截木樁似的,僵立在他面前。
「黃大衣」轉身朝院外走去。
他的兩個夥伴跟隨在他身後。
「站住!」
新郎喝了一聲。
他們站住了,同時轉身。
新郎吩咐一個孩子:「你去拿一瓶酒來,再拿四個杯子。」
男賓女客都泥塑木雕一般,誰也不說一句話。
公眾的沉默是公理的沉默。
人們彷彿都明白了什麼。
那孩子拿著一瓶白酒和四個杯子出來了,交給新郎後,立刻與其他的孩子們站到一起去了。
孩子們也怯怯地沉默著。
新郎走向那三個造成這種沉默的人,說:「你們還沒喝喜酒呢!」
「黃大衣」遲疑了一下,接過酒杯。
他的兩個夥伴看了他一眼,也各自接過酒杯。
新郎從容不迫地給四隻杯裡都倒滿了酒。
他們一飲而盡,然後同時相互亮了一下杯底。
新郎從他們手中一一收回杯,問:「你們導演的這場戲該算結束了吧?」
「黃大衣」說:「你這個角色扮演得很出色,不容易。」一隻手伸入大衣兜,掏出錢包,彎腰放在雪地上。
他的兩個夥伴也各自默默取出錢包,放在雪地上。
他們大步走出了這個院子。
花圈仍在燃燒。
大人孩子們都不能馬上從沉默中掙扎出來。
新郎撿起三個錢包,走到花圈前,將它們投入了餘焰。
颳起一陣風。紙灰被颳得在地上打轉,在人們腿腳間像耗子似的竄來竄去。
突然,新房裡傳出一個女人的尖叫聲,「不好啦,新娘割手腕了!……」
第一個作出反應的是新郎。他像一頭豹子,撞開人們,衝入新房。緊接著,紛紛反應過來了的人們,一齊朝屋裡擁。門太窄,擁不進屋去的,就堵在門外。
「躲開!躲開!別擋住我!讓我進去!……」姚玉慧對堵在門外的那些人推著,拽著,擂打著。桌椅相撞之聲,餐具落地之聲,毫無意義的吵吵嚷嚷之聲,在屋裡造成一陣騷亂。
她總算擠入屋內,見新郎已將徐淑芳抱到了床上,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左手腕,一聲聲叫她的名字。
新娘昏在新郎懷中,地板上一攤鮮血。嶄新的床單上,新郎新娘身上,也盡是血。屋裡的其他人,一個個傻呆呆地圍著新郎新娘。有兩個女賓客,互相用手絹揩擦她們衣服上的血跡。
「你們,都出去!」姚玉慧大聲命令那些束手無策的人。
他們以各種各樣的目光瞧著她。
她對誰都不加理睬,又大聲說:「不需要你們!出去!」
不知為什麼,他們竟服從了她,一個個悄然退出去。
防止再有人進來,她將門插上了。
新郎抬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問:「你能幫我很快叫到一輛出租汽車嗎?」
她看得出,雖然對新郎來說,她是最陌生的,他對她還抱有幾分懷疑和不可理解,但她的鎮定,獲得了他的信賴。
她回答:「能。」
新郎握著新娘腕子的那隻手動了一下,血立刻從傷口湧出。
她說:「握緊,冷靜點。」
她扯下毛巾繩上搭著的一條還沒用過的毛巾,用它將新娘的手腕一層層纏住。接著掏出自己的手絹,將毛巾紮緊。
她對新郎說:「把你的手絹也給我。」
新郎趕緊掏出自己的手絹遞給了她。她又用他的手絹,在新娘手腕上方紮了一道。這一切她做得很有經驗,在兵團時,她受過戰場救護訓練。
「你等著,我馬上就會叫一輛車來。」她說完這句話,便匆匆開啟門走出去了。
人們立刻圍住她詢問:
「新娘怎麼樣了?」
「還昏著嗎?」
也有人發表局外者的議論:
「嗨,什麼事都是可以說清楚的嘛,何必尋短見呢!」
「那幾個兵團返城的小子也幹得太損了……」
她無心理他們,一口氣跑回家中,見郭師傅、弟弟和倩倩正從樓上不慌不忙地走下來。
她開口便問:「車在嗎?」
郭師傅回答:「在。」
「開車跟我去!」
「哪兒去?」
「別問!」
「這……」郭師傅為難地看著弟弟。
弟弟說:「姐,話劇團的團長今天約我到他家去談談,我已經晚了……」
倩倩也說:「是談明輝到話劇團當演員的事……」
她打斷瓷娃娃的話:「晚了又怎麼樣?你們坐公共汽車去!」
倩倩怔住了。
郭師傅說:「我可是將車偷偷開出來的啊,四十分鐘後你父親要去省委開會……」
「少囉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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