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
幾千名接站者忍耐著透骨的寒冷和近乎絕望的期待在他們心中造成的憤怒。
火車站忍耐著憤怒的人們。
種種不安在車站廣場上空的寧寂中悄悄流動著……
蘇聯紅軍烈士紀念碑鎮定地俯視著萬頭攢動的人群……
「站長,要不要開探照燈?」
「暫時不要……」
「治安警察可以出動了嗎?」
站長思忖片刻,儘量從容地回答:「不必……」隨即補充了一句,「站內的可以出動了……」
他放下聽筒,緩緩坐到椅子上,翻開值班日記,匆匆寫了一行字:「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還想寫什麼,卻難以組織準確的詞彙。
廣播開始了:
「站臺工作人員注意,站臺工作人員注意,113次列車就要進站了,請作好接站準備,請作好接站準備,請……」
站長立刻放下筆,起身大步跨到窗前,凝望廣場。
他心中對廣播員充滿了感激。
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個火車站,廣播員的聲音都永遠是那麼一種職業性的,那麼一種緩而慢之的,那麼一種能夠安定人心的語調和節奏。每一個國家的國徽和國旗是不同的,但所有國家所有火車站的廣播員,卻彷彿就是同一位可敬的女性,一位熟諳世界各國語言的女性。
感激她們那種至親至愛的聲音!
我們的地球上沒有一個火車站的廣播員是男性,正說明在火車站這種地方,人類的心理是多麼需要那種溫良的、至親至愛的、女性的聲音來安撫。
火車站是人性的磁場。
a市火車站女廣播員的聲調是優雅沉著的。然而全體站臺工作人員一聽到,還是緊張地從各處迅速跑到站臺上,肅立在安全線以內,如同組成「散兵線」計程車兵。
出站口預先得到站長的命令,絕不放入一個接站者。站臺上除了那道藍色的「散兵線」,再無他人,呈現著一種類似戒嚴的空寂情形和防備狀態。
113次列車並非什麼極端重要的軍列,亦非中央高階領導人或秘密來訪的某外國元首的專列,車上更沒有足以危害一座城市的可怕的瘟疫傳染者。
它是歷史的債車。
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四十餘萬知識青年,東北廣大地域內近百個農場的知識青年,分散在無法計數的東北各農村的插隊知識青年,所有這些在十年動亂中被城市拋棄或拋棄了城市的知識青年,這些當年「堂吉訶德」式的或被哄上被騙上被硬推上歷史「遊藝車」的「紅衛兵」,開始瞭如錢塘江潮般迅猛的大返城!
113次列車,是為他們臨時增加的車次。可以認為它是返城知識青年們的專列。他們的人數加在一起,少說也有八九十萬。相當於一箇中小城市的遷移。它首次執行即將抵達a市。它已晚點十三小時,毫無疑問還將繼續晚點下去。鬼知道它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終點站上海!
a市是它執行中的第一大站。在此站,它將撇下兩千多名知識青年。另有一千七百多名幾天前乘其他車次抵達a市的知識青年,正如喪失了編制和紀律的潰軍敗旅,蟻群似的擁在車站大樓內,期待著轉乘知青「專列」兼程南下。他們早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回各自朝思暮想的城市。他們由於不情願而沒辦法的滯留,耐性崩潰瓦解,盲目的怨氣和怒氣達到頂點,隨時欲尋找機會發洩。這種怨氣和怒氣,已不復是千百少男少女缺乏磨鍊的急躁情緒,而是成熟了的一代人長久積壓的委屈和憤懣。
從哪一天起他們開始產生了這種心理?
這個研究興趣留給社會心理學家們吧!
可以認為是他們當年或自願或被迫地離開城市那一天,也可以認為是他們或留戀或詛咒著離開東北廣大土地那一天。
誰也無法在歷史的某一頁上準確記載下這一天的日期,只有他們每個人自己心中清楚。
蟻聚在車站大樓內的一千七百多名知識青年,使每一個車站工作人員都切身感受到了威脅的存在。車站大樓內彷彿四處堆集著易燃物和爆炸品。車站工作人員對返城知識青年們畏而避之,唯恐與他們發生磨擦。一次微小的磨擦,也可能導致一場難以平息的騷亂,使這北方鐵路線上的大樞紐站癱瘓掉!
站前廣場的幾千名接站者,有返城知識青年們的父母,有他們的兄弟姐妹,有他們各種關係的親人。有的竟舉家而來。十一年前,他們送走的是孩子;十一年後的今天,他們將迎接的,是孩子的爸爸和媽媽,是須眉男子和老姑娘。十一年前,他們是在站臺上送別,耳畔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口號歌聲此起彼伏;十一年後的今天,他們卻在站前廣場上迎接,沒有紅旗飄舞,沒有標語招搖,只有漫天飛雪!
好一場大雪!下了整整一白天,仍在下。在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這個夜晚,紛紛揚揚普天降落。它彷彿要掩蓋住什麼!
十一年前歷史轟轟烈烈地欠下了債。
十一年後的今天,時代匆匆忙忙地還這筆債!
無數木牌高低參差地舉在黑鴉鴉的人頭上,寫著各種各樣的字句:
「毛毛,出站後到這裡!」
「張曉軍,爸爸在此!」
「孟麗芬,二哥接你來了!」
…………
天氣格外寒冷,零下三十一度。西北風從人們頭頂嗖嗖刮過。幾千名接站者跺踏雙腳,其聲猶如百面軍鼓亂擂。堅硬的大地震顫著!
接站的幾千人,比車站大樓內的知識青年們更焦急,更憤怒。因為他們在風雪之中,嚴寒之中。車站大樓的各個門都有警察把守,沒當日的火車票不許入內。事實上,車站大樓的容人量確已超「飽和」了。
出站口的鐵門從裡面鎖著。鐵門內,幾名鐵路工作人員,袖著雙手,泥胎似的僵立不動,對千百人的咒罵聲充耳不聞,鋼網將他們和接站的人群隔開,使他們多少獲得一種安全感。
「接站的同志請注意,請讓開出站口前的道路,以免阻擋113次列車的乘客出站……」
廣播員至親至愛的,燕子呢喃般的聲音,在廣場上空悅耳地迴盪著。廣播員是很懂得一點心理學的,她不說「返城知識青年們」而說「乘客」,希望不尋常的事情,變成尋常的事情。
但這畢竟是不尋常的事情!十一年來籠罩著千家萬戶的憂愁,一旦被歷史的巨筆果斷地畫了一個句號,對知識青年和他們的父母及親人們所造成的衝擊力,是強大而又猛烈的。他們面對事實,卻仍半信半疑,好像錯過了今天這個日子,明天事實就會變成夢幻或泡影似的。
接站的人群頓時亢奮起來,反而愈加騷亂。所有的人都企圖擠到最前面去,第一個從出站口將他們要迎接的人拽出。那道鋼網鐵門,在他們看來,彷彿是現實與夢幻的可透視的屏障。他們恨不得推倒它,沖垮它,毀滅它!
人群外圍,兩個年輕婦女,剛剛把一張大白紙好歹總算貼上出站口對面一家小吃店的泥牆,紙上寫著:「王文君,我們實在太冷了,只好回家去。大姐和二姐。」聽到廣播後,她們毫不猶豫地將它一把扯下,扭身就朝出站口跑,像兩隻黃鼬似的鑽入人群中。
透過鐵門鋼網,接站的人們看到一隊鐵路治安警察跑步出現,分列兩排,從站臺到出站口形成了一道警戒線。
113次列車,終於載著a市千家萬戶的希望,疲憊地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宛如一條巨大的鋼鐵爬蟲,無精打采地駛入了站臺。車頭吐出的陣陣蒸霧瀰漫了站臺,製造了片刻寂然的夢境。但列車帶來的一股疾風轉眼又將夢境刮散。每一扇車窗都開啟了,每一個視窗都探出三四顆戴著皮或棉的帽子的腦袋,伸長著脖頸,熱切而驚詫地張望著空蕩蕩墓地一般寧靜的站臺。從他們面前閃過的,沒有他們的親人,只有站臺清冽的燈輝下,鐵路工作人員一張張嚴峻的面孔,一道藍色「散兵線」。還有從站臺到出站口那兩道緊密的白色警戒線。
憤怒!
擺脫了紀律和理智束縛的憤怒爆發了!
「你們他媽的為什麼不放人接站?!」
「我們是土匪強盜嗎?!」
「存心跟我們知青哥兒們過不去是不是?」
「老子這麼多東西怎麼帶出站呀?」
「不下車了!不放人接站,咱們都他媽的不下車啦!」
「呸!你姥姥的!……」
一口唾沫,吐在一位鐵路工作人員臉上。他緩緩地抬手擦去,寬容地苦笑了一下,對身旁的另一位鐵路工作人員說:「我女兒也在這趟車上。」
對方低聲說:「你留神點,發現了,我幫你先接到咱們休息室去。」
他回答:「別了,有她媽媽和她哥哥在站外接她……」
「今晚可能要出事。」
「但願別出事。」
幾乎每一節車廂都傳出怒罵聲。「知青專列」是沒有臥鋪的。他們像塞在罐頭裡的魚,一個緊貼一個地塞滿每節車廂。大多數人沒有座位,互相擠靠著,許多人實際上僅有立足之地。他們重新體驗了一次當年「大串聯」的旅途滋味。從列車開動起,乘務員們就都像隱身人似的「消失」了,聰明地將自己倒鎖在休息室裡,不再露面。不能指責他們,列車上沒有他們「為人民服務」的餘地。燒水爐早就熄滅了,「涼開水」早被喝光了,餐車裡也擠滿了人,根本無法開飯。列車上的廣播員卻很忠於職守,準時播音。上午是「二人轉」,中午是「二人轉」,下午還是「二人轉」。「咿呼嗨,呀呼嗨」開始前,她總是像報幕員一樣,熱情飽滿地說上一句:「下面請欣賞……」使人猜想她只有那麼一張寶貝唱片可放,而她那句熱情飽滿的話也是錄在唱片上的。「二人轉」唱的是知識青年戰天鬥地的詞,對這車聽眾來說,無異於是一種諷刺。廣播員主觀認定,車廂裡的每一個返城知識青年,既然在東北各農村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必定對這種東北農村曲藝感情深厚,百聽不厭。卻不知道,有幾節車廂的喇叭線,早被扯斷了。而許多返城知識青年,為了不辜負廣播員兜售藝術的熱情和美意,當唱針開始劃出第一聲「呼嗨」之前,就以更飽滿的熱情眾口喊出「呼嗨」了。
在這中世紀販奴船般的旅途中,他們的食慾、睏意,每一根最微小神經的最末梢,全都麻痺了。許多人的文藝細胞和創造性思維,卻變得空前活躍,才華橫溢。
這是一種本能,如同被扔進艙底的魚兒的蹦跳。
「老三聽,不但戰士要聽,幹部也要聽,哪一級,都要聽,聽了就要唱,要在‘呼嗨’上狠下功夫……」
他們在「呼嗨」上下的功夫是那麼狠!
把「文革」中「副統帥」的語錄歌加以篡改,使他們獲得極大快感,樂此不疲。每節車廂裡失掉了職務的知青「幹部」們,耳聽「呼嗨」之聲唱成一片,則只有默然而已。彼一時,此一時,在這次列車上,沒有什麼「幹部」,也沒有什麼「戰士」了,都是返城知識青年。等待他們的,都將是相同的命運——待業,在城市重新尋找到一個繼續生活下去、奮鬥下去的點。大返城造成了他們之間地位上的平等,起碼在本次列車上,在誤點十三小時的旅途中是如此。平等的意識,對大多數人來說,永遠是能夠獲得某種安慰的意識。他們又疲憊又亢奮的頭腦,還來不及預見到,城市將在他們之中,劃分出多麼細緻又多麼難以超越的「等級」。劃分得很細,很細。
這種互相體驗到的平等意識,使熟人或生人之間,極自然地產生了一種親近感。誰都明白,一回到城市,城市便會將他們隔離開來。他們不再是社會無法忽視的一個龐大集團,而成了單獨的、孤立的「個體」。無論他們情願或不情願,無論十一年來朝夕相處的或在列車上剛剛互報姓名的,他們將再也沒有時間和機會人數眾多地重聚一起,他們將必須以全副的精力在城市尋找和佔據一道起跑線,開始新的衝刺。他們對城市所懷抱的一切希望,都只能從一道新的起跑線上去實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這是他們這一代人的命。
如果說他們,這逝去了青春的,心理和精神上都感到疲憊不堪的一代,這幾十萬,近百萬,數千萬知青大軍,由於「上山下鄉」的使命宣告結束,而產生一種解脫感的話,那麼也可以說,他們由於將要離別,將要被城市所分化,心靈中產生了潰瘍般的憂鬱、迷茫、惆悵、失落狀態和彼此依戀的情愫。
當列車進站後,除了那些將頭探出車窗的人,更多的人則在互相告別。那是很動人的場面:久握不放的雙手,依依不捨的擁抱,真摯的眼淚,泣不成聲的話語……女知青的感情充分體現這一代人珍重友誼的性格色彩,她們兩個、幾個、甚至十幾個抱作一團,不能抑制地放聲大哭。哭聲在這種時刻是有傳染性的。對於不同城市的知識青年們來說,是離別,也可能意味著以後永難相見。誰知生活會不會恩賜給他們重逢的機會呢?而他們目前又是多麼需要在一起!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在一起,需要不被分開。
他們不要被分開!他們心裡都有些怕……
哭聲一片,從車廂內傳到站臺上。
擠不到一塊去的男知青,就放開嗓門大喊:
「趙東利,我下車了啊!」
「你下車吧,我可沒法幫你忙了呀!」
「不用。我的東西都從視窗扔出去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呀?」
「沒什麼說的了,你快下車吧!」
「那我就下車了啊!」
「下吧!」
「到了上海立刻給我寫信啊!」
「一定!」
「我下去了!」
「你他媽快下去,還囉嗦什麼呀!一會兒下不去啦!」
「好,我下!……」
「哎!你小子長點記性,往後別再頂撞當官的!千萬記住啊!」
「記住了……」
最後這一句話,已是哭著說出來的了。
肅立在安全線以內的站臺工作人員,聽到車廂裡的哭聲和告別的話語,也一個個為之動容。他們對挑釁性質的咒罵,保持著可敬的默然。
廣播員又開始了她那種至親至愛的、安定人心的廣播:「返城知識青年同志們,你們辛苦了!由於接你們的親人很多,站臺容納不下,為確保車站的正常秩序,我們一律不放入本次列車的接站者,請你們諒解。站臺工作人員,將協助你們出站……」
她那溫良悅耳的聲音,並沒有起到什麼安定作用。列車還未停穩,就有人跳到了站臺上。手提包、行李捆、小木箱、網兜,各種各類物件,紛紛從車窗扔出,散亂地落在站臺上。車門開處,如水閘提起。這時的列車,宛若每一節車廂都發生了猛烈的爆炸,知青們彷彿是被爆炸力從視窗和車門拋射出來的一般,片刻擁滿了站臺,將由站臺工作人員組成的藍色「散兵線」沖垮了,裹捲走了。也將由鐵路警察組成的白色警戒線沖垮了,裹捲走了。幾個被摔破的手提包內裝的是麵粉和黃豆。麵粉在千百雙鞋的踐踏之下,像石灰一樣飄飛起來,造成一片白色的粉霧,與滿天雪花攪和一起,許許多多的人踩在滾珠似的黃豆上,一片片滑倒,站臺上烏煙瘴氣。
潮頭一般的人流勢不可當地湧向出站口……
出站口的鋼網鐵門還沒來得及開啟,在這股人流的衝擊下,手指粗的鐵鏈,鏗然有聲地斷了!
站內站外一片呼喊聲,一片嘈雜聲,一片無法平定的局面,一片激動的騷亂,一片騷亂的激動,升上廣場夜空,震顫著,繚繞著,交織著,擴散著……
城市突然睜開它的夜眼——兩隻安裝在車站大樓頂上的備戰時期的探照燈,它射出雪亮的巨大光束,往人群中交叉地掃來掃去。它似乎想要威脅人們。
一九七九年冬,在那些千百萬知識青年大返城的日子裡,對每一座十一年前將十幾萬、幾十萬知識青年歡送到農村或邊疆的城市,對每一個將兒子或女兒打發到農村或邊疆的家庭,都是一些同樣嚴峻同樣不得安寧的日子。十一年前送走的愈多,十一年後負擔得愈重。對一座城市是如此,對一個家庭也是如此。
整個列車上只有一個人還沒下車。一個女知青。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空蕩蕩的車廂裡,神色麻木,從視窗呆望著混亂的站臺。打掃衛生的乘務員踢踢她的腳:「你要住車上呀!」
她走出車站後,人群已開始朝四面八方流動。呼兒喚女,喊姐叫弟的聲音濤疊浪湧,表達出難以描繪的興奮和極樂之悲。
城市的夜眼雪亮雪亮。掃過來了,又掃過去了。
「姐姐!姐姐!孫玉蓉!……姐姐!……」在所有的呼喚聲中,一個少女的叫喊顯得格外尖脆,格外悲涼。悲涼中隱含著悽愴。她循聲望去,見一個穿著肥大「棉猴」的矮小身影,逆著四散的人流被衝撞得左旋右轉。那少女的叫喊聲就是這「棉猴」發出的。少女的身體一定很瘦弱,幾乎整個被包裹在「棉猴」之中。「棉猴」顯得那麼空蕩,彷彿它具有神奇的魔法,在自行移動。
「姐姐!孫玉蓉!孫玉蓉!……」尖脆的叫喊聲沙啞了,在拖得很長的尾音的過渡之後,變成了茫然的哭泣。
孫玉蓉——這個美好的符號所代表的姑娘是誰?為什麼沒有趕上這次「知青專列」?臨時改變了返城的日期?返城之前出了什麼意外的事?
她在火車上聽說,某團的一輛客車,開往火車站途中翻下一座橋樑……
她心中替那少女預感到一種不幸。她望了那少女許久,直至那少女在人群中隱失了,才回過頭,隨著人流向前走。
她撞在什麼人身上了,定睛一看,見是一對老夫老妻,互相挽著,像一高一低兩塊並立的太湖石。他們在寒冷中抵擋著人流的衝撞。他們不呼喚,不走動,就是那麼寂寂地、互相依靠地、一動不動地佇立著。那又瘦又高的老人,端正地高舉著一塊丁字木牌,如體育運動會的引領員。木牌上面寫著:「趙運祥和趙運瑞,爸爸媽媽在這裡!」是毛筆字,筆力雄渾,看得出有很深的書法功底。老人那張清癯的臉,在她心中留下了一見難忘的印象。那雕刀鏤刻般的皺紋,那目光凝滯的眼睛,那結霜的鬍鬚,那雙沒戴手套的、高舉著木牌的、無疑早已凍僵的手……她心中倏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衝動,很想用自己最大的聲音替這老人呼喊幾聲:「趙運祥和趙運瑞!……」
然而她將自己這種衝動壓制下去了。她低低地對他們說了一句:「對不起……」從他們身邊繞過,又向前走去。
在火車上,她非常非常思念家庭,思念父母和弟弟妹妹,希望站著打個盹之後,一睜開眼睛就到家了。但此刻,當她的雙腳踏到了這座城市站前廣場堅硬的、鋪雪的路面時,她卻並不那麼想立刻回到家中了。她倒很想在這裡留一陣,為的要最終看到,那兩位老父老母是否接到了他們的兩個兒子,那穿著肥大棉猴的瘦小少女是否接到了她的姐姐……
有人從治安警察手中奪過了手提話筒,盲目地呼喊他要接的人的名字。治安警察奪回了話筒,將那人朝一輛警車拖去。於是有幾個返城知識青年擁了上去,於是又有幾名治安警察擁了上去,於是一陣斥罵,於是一場廝打,於是響起了警笛聲……
十幾輛摩托開過來,包圍了廣場……
廣場上的人漸漸四散得稀少了,剩下的幾百人還聚集在出站口。鋼網鐵門已重新鎖上了,站臺內空空蕩蕩。鐵門外的人,卻仍懷著不泯的期待扒著鋼網朝站內張望……
她再聽不到那少女喊叫姐姐的尖脆嗓音了。她不由得轉身尋找,見那一高一低兩塊僵立不動的「太湖石」旁,多了一個「石猴」。那瘦高的老人一條手臂緊摟著那少女的肩膀,那少女則替老人舉著木牌,努力舉高……
呵,你這期待的老父親哦!
呵,你這期待的老母親哦!
呵,你這期待的小妹妹哦!
呵,你們遲歸的兒子和姐姐們哦!
但願他們都沒有乘坐那輛翻到橋底下的公共汽車……
她心中一陣難過。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兩位老人,你們回家去吧!小妹妹,你也回家去吧!你們的兒子和姐姐是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據說那座橋四米多高,汽車的大部分砸進了冰河。
「姚玉慧同志,姚玉慧同志,原生產建設兵團三師二團七營教導員姚玉慧同志,聽到廣播後,請馬上到蘇聯紅軍烈士紀念碑下,那裡有車接你,那裡有車接你……」
車站廣播員那種至親至愛的聲音始終如一。
她遲疑了一下,朝蘇聯紅軍烈士紀念碑快步走去。這座碑,曾被用一塊巨大的帆布從上至下罩了起來。如今,它也像許多受迫害的人一樣,獲得解放,重見天日了。望著它,她心中油然產生一種親切感。它是代表這座城市的標誌之一。她知道,這座碑得以重見天日,是自己的父親——粉碎「四人幫」後由中央任命的市長親自作出的決定。看來父親的性格在十年政治風雲的浮沉中一點都沒有改變,還是那麼敢為敢當。她替自己的父親驕傲。
它是歷史。她想。將歷史罩起來,這是多麼滑稽可笑多麼愚昧透頂的行徑!
同時她心裡又產生了一種惆悵。父親又作了一市之長,而她自己卻再也不是什麼教導員了,永遠。父親如今重新獲得的,正是她如今所失去的。這並非指權力而言,她並不崇拜權力,也沒有操權握柄的野心和慾望。是指價值而言,指能夠使一個人時刻充滿自信的個人價值而言。這種價值,對她來說,究竟是失去了,還是根本沒有真正獲得過呢?她開始懷疑了。當她和幾千名返城知識青年登上113次「專列」時,便開始思考,開始懷疑了。
碑下果然停著一輛小汽車。不是她所常見的「上海」,也不是僅在出租汽車站還超齡「服役」的五十年代的蘇聯小汽車。也許只有在這座城市的馬路上,如今還可以看到那種五十年代的、黑甲蟲般的、破舊的蘇聯小汽車駛來駛去。它們也是歷史,使人回想起兩個國家的友好年代。它們與童年和少年時期的某些難忘的幸福的記憶,至今仍保留在這一個返城知識青年,這位現任市長的女兒,這位檔案上記載著曾擔任過營教導員的老姑娘心裡。
而眼前這輛小汽車,樣式很高階,也很美觀,它是嶄新的,一看便知,不是國產汽車。她不禁感到,自己對這座城市已經很陌生了。就連這座城市的馬路上如今奔駛著哪幾類較常見的小汽車,也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每天乘坐的是什麼牌的小汽車。
她不禁苦笑了一下。
雖然很冷,司機門的車窗卻是搖下來的。司機正坐在駕駛座位上吸菸。車內傳出美妙的音樂,音量不大不小。
她不能判斷是不是接自己的那輛小汽車,也不願貿然上前詢問。
一個人匆匆從車站大樓的方向走到了小汽車跟前。
車後門開啟了,探出一個姑娘秀髮披肩的頭,頗有幾分不耐煩地問:「還沒接到?」
被問的,是個穿呢大衣的青年,沒戴帽子。他掃興地回答姑娘:「也許沒坐上這次車,反正廣播員已經廣播了,我們再等一會兒吧。」
姑娘嘟起了嘴:「真是的!沒坐上這次車,就該拍封電報告訴家裡嘛!」
青年說:「再等十分鐘。不,五分鐘。還等不著,就回去!」
姑娘用撒嬌的語調說:「別等了!反正她也不會帶多少東西回來!我還沒吃晚飯呢,你大概忘了吧?咱們還有一場八點五十的電影吶!」
青年看了看手錶,說:「來得及。等不著,讓劉師傅直接開車送我們到影院。」又轉對司機說,「劉師傅,你還要到電影院去接我們回家喲!」
「沒說的!」中年司機樂於效勞地回答,同時朝青年遞過支菸。
她終於確信,這輛小汽車正是接自己的。因為她已認出,那青年是自己的弟弟。
「明輝!……」她叫了一聲。
弟弟猛轉身回望,疾步上前,一下子親親熱熱地摟住了她,顯出高興萬分的樣子大聲說:「嘿!姐姐你怎麼這時候才出站啊?你聽到廣播了嗎?我還以為接不著你了呢!你怎麼就揹著一個破書包哇?你的東西呢?」
幾年未見,弟弟長高了,差不多要比她高出一頭,相貌堂堂,英俊而瀟灑,成為一個小夥子了。
「東西提前託運了,可能過幾天才會到。」她掙脫弟弟的摟抱,退後了一步。自從當上教導員,她便很不習慣別人用過分親熱的舉動對待自己了,尤其不習慣男性過分親熱的對待。即使是自己的親弟弟,她也覺得有點彆扭。何況弟弟已不再是從前的小弟弟了,何況還當著司機和一個陌生姑娘的面,她覺得自己的臉微微熱了一陣。天黑,弟弟是不會看出她臉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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