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真是的!你還會有些什麼寶貝東西,值得從北大荒千里迢迢地託運回來呢?不能隨身帶的扔在北大荒算了,快上車吧!……」弟弟拉起她的手,和她一塊兒走到小汽車跟前。坐在車內那姑娘,替他們開啟了車門。
弟弟對她的親熱,雖然是她所不習慣的,卻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種溫情柔意。親人之所以與外人不同,就在於使人感到親。
弟弟大大方方地向她介紹那姑娘:「她是倩倩,我的女朋友。」
倩倩朝她嫣然一笑,將身子挪到座位裡端去,給她讓出了位置。
車內有空調,一股暖氣撲面。倩倩沒穿外衣,只穿了一件緊身的桃紅色的高領毛衣。
「我還是坐到前邊吧!」她說。她那件兵團戰士的大衣盡是油汙和灰土,怕弄髒了倩倩那件漂亮的毛衣。
她將弟弟推入車內。司機替她開啟了前車門,她坐到了司機旁的位置上。
司機關上車門,搖上車窗,戴上白手套,剛要開車,車頭前出現了一個人。
司機又開啟車門,探出頭吼:「這不是出租汽車,別擋道!」
「我知道這不是出租汽車。」那人說,「請問我們教導員是不是在車裡?……」他肩搭兩個沉重的手提包,拎著一個更大的手提包。司機沒開車燈,她看不清那人的臉。
弟弟也開啟車門,探出頭訓斥:「什麼教導員?莫名其妙!」
「我們營教導員姚玉慧……我剛才聽到廣播,說這裡有一輛小汽車是接她的……我……一條腿是假腿,東西又多,而且也沒方便的公共汽車可乘……不知為什麼家裡人沒來接我……我……我想請求……」
她明白了。他是她那個營的戰士。她想開啟車門,卻一時不知車門應如何開啟。
「這不是接你們教導員的車!」弟弟說罷,嘭地關上了後車門。
司機也嘭地關上了前車門,將車倒幾米,偏轉車頭,從那人身旁駛過。
「明輝,你怎麼這樣!」她回頭責備弟弟,心裡非常不高興。
汽車轉眼離開了廣場。
「停一下,把他帶上吧!」她替自己的戰士請求司機。
「姐姐你算了吧!」弟弟說,「簡直可笑至極!都返城了,還大言不慚地找什麼教導員!‘我……一條腿是假腿……’騙人的鬼話,傻瓜才會相信!只有電影《奇襲》裡的李承晚兵才上當吶!……」每句話都帶有嘲諷意味。
倩倩被弟弟摹仿那個知青語調說的話,逗得咯咯笑了起來。她的笑聲很甜。那個知青的語調並無絲毫可笑之處,而弟弟誇張的摹仿,也完全缺少幽默感,根本不至於引人發笑。
當姐姐的一點也不明白弟弟的女朋友究竟覺得有什麼可笑的。
「教導員我……!」從廣場上,傳來了不堪入耳的一句辱罵。
她覺得全市的人都可能聽到了。
倩倩的笑僵在了臉上。
她自己臉上又一陣發燒。車上四人都顯得很難堪。
「他沒騙人,他說的肯定是真話!」雖然她被罵了,她還是認為,若不替她的戰士辯護,那自己真是太卑劣了。她不禁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知青仍站在原地。
她正欲第二次請求司機停車,弟弟卻沒容她請求,反駁道:「姐姐你也別說得那麼肯定,我看你是有點太偏袒你們北大荒返城的殘兵敗將了!」
從車內鏡中,她瞥見了弟弟的臉——一臉冷漠的神氣。
「殘兵敗將」,這四個字使她的自尊受到了嚴重刺傷!她心中倏然產生了一種難以剋制的惱怒。她,和他們,那幾十萬北大荒返城知識青年,難道果真是一批「殘兵敗將」麼?不!不是!……不是……可她竟一時找不到足以將弟弟反駁得啞口無言的話。欲駁無詞,這使她心中更加惱怒。她幾乎想斥罵弟弟一句。然而姐弟之間剛剛見面,她不願和弟弟展開辯論或爭吵,那無疑會使弟弟的情感也受到傷害。儘管是弟弟首先傷害了她的情感,卻分明是無意識的。無意識的是應該原諒的,弟弟身邊還坐著他的女朋友呢!
她也從車內鏡中瞥見了倩倩那雙眼睛。她此刻才注意到,那雙眼睛很大,很迷人,長長的睫毛微微朝上翻卷著,正以一種帶有研究意味的目光暗暗睇視她。
於是她向後側過身,瞧著弟弟,笑了笑,用彷彿閒談般的語調說:「對於他們,我要比你更有發言權。因為我幾天前還是他們的教導員。雖然現在不是了,但並不意味著我和他們之間就不存在任何聯絡了。誰如果侮蔑了他們,同樣也等於侮蔑了我……」
弟弟避開了她的目光。
倩倩訕笑著。
大概她還沒聽過那麼骯髒的罵人話吧?當年的知青教導員心中暗想。
她意識到自己說出口的話,使弟弟太難以承受了,而她心中想到的話更多。她有些後悔。
車內小小的空間,一時被令人感到窒悶的沉默所充盈。
弟弟將臉轉向了車窗外。
倩倩垂下了睫毛。
這種沉默是她那番話所造成的,她有些窘迫起來。她又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她企圖以微笑向弟弟和倩倩表達歉意,卻不怎麼成功。弟弟沒有轉過臉來,倩倩也沒有翻起睫毛。
她識趣地坐端正了,觀看迎面飛閃過來的各種燈光變幻莫測的夜景。
「聽段音樂吧!」她希望打破沉默。
司機扭開了收聽裝置,一手熟練地掌握著方向盤,用另一隻手調撥了一會兒,沒有撥到什麼音樂,關掉了。
車內鏡中又出現了倩倩那雙眼睛,還是以剛才那麼一種研究的目光,暗暗睇視著她。雖然明知自己的睇視被覺察到了,卻並不轉移視線。
那雙眼睛似乎在逼問:你對什麼事情都這樣認真嗎?有必要嗎?你會永遠如此嗎?……
她被那雙眼睛盯得愈加不自在起來,可又難於逃避那雙眼睛的盯視。她索性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打盹。
「姐……」弟弟輕輕叫她。
她不想睜開眼睛。不做聲,不動。
她忽然感到非常疲乏。在火車上,別人曾讓出座位給她坐了一小會兒,那是很舒適的一小會兒。可那種舒適,與此刻坐在小汽車軟墊座位上的舒適是無法相比的,她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處於一種愜意的鬆懈狀態。她有些睏意沉沉了。
弟弟又叫了她一聲,並輕輕在她肩上推了一下。
她不得不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又一次和車內鏡中那雙眼睛相對了。
我到底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呢?她暗想。心裡挺惱。僅僅為了避開那雙眼睛的睇視,她乾脆轉過身,詢問地望著弟弟。
弟弟試探地說:「姐,我剛才的話叫你不高興了?」
「古怪想法。」她笑了。覺得自己笑得很虛偽。為了掩飾起這種虛偽,她伸手在弟弟頭上撫了一下,又轉向倩倩,故作詫異地問:「明輝說過什麼可能使我不高興的話麼?」
倩倩依然睇視著她,慢言慢語地回答:「他說了,你也真不高興了。」
她說:「噢?你這麼認為?那麼依你看,現在究竟是應該我向他道歉呢?還是應該他向我道歉?」
「這是你們姐弟之間的事,與我無關!」那雙始終帶有研究意味的大眼睛中,閃耀出可愛的狡黠。
大概在她發怒的時候,模樣也一定是怪可愛的吧?
二十九歲的、曾經當過營教導員的老姑娘,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妒嫉。
弟弟說:「姐,你猜我剛才在車站內碰到了什麼事?」表情異常鄭重。
她不動聲色地瞧著弟弟。她這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含有非常明顯的譏諷——小弟弟,這十一年我經歷了多少你沒有經歷過的事啊!又見過多少聽過多少你沒見過沒聽過的事啊!你講講吧,看你講的事能不能震動我?
「有個軍人,懷抱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找到了值班主任。他說,半小時前,一位年輕的母親,請求他替她抱一會兒那孩子,自己去買點東西。可是他左等右等,那位母親卻一去不歸,孩子哇哇哭起來。他這才發現,包孩子的小被中掖著一封信,覺得奇怪,便抽出來,開啟看了。信上寫著:‘阿媽是插妹,阿爸是插兄。全體大返城,三十才歸家。嬌兒私生子,送給親人解放軍。’可那軍人是邊防部隊的未婚軍官。值班主任也不知這件事該如何處理,建議那軍人將孩子送到失物招領處去……」
弟弟用緩慢的、絕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講完這件事,沉默片刻,掏出煙盒,吸起煙來。
「真作孽!」司機充滿義憤地咒罵了一句。沒有主語,不知他罵的是毫無責任感的父親,還是拋棄骨肉的母親,抑或這件事本身。
倩倩那雙眼睛咄咄逼人地盯著她,尖刻地問:「那位母親,很可能也是你那個營的戰士吧?」
她不由得慢慢轉過了身去,她不能夠繼續迎視弟弟和倩倩的目光。其實他們的目光中並沒有流露什麼明顯的含意,但她還是經受不住。倩倩的話使她內心發寒。受到震動了麼?不,談不上受到震動。北大荒已將她的心變得剛硬了。
送給親人解放軍——她甚至認為,對那位母親來說,不失為一個辦法。帶著一個私生子回到大上海待業,那將會是種怎樣的處境呢?女人天生是女人的夥伴,女人最能體諒女人的難處。雖然她沒結婚,不是母親,卻能體諒。但她還是感到心寒,像吞了一塊冰。
小汽車停住了。前面,一輛無軌電車脫纜,堵塞了交通。不遠處的公共汽車站聚集了許多許多人,幾乎全是返城知識青年。一輛公共汽車靠站,他們蜂擁而上。在這個寒冷的夜晚,他們誰不想立刻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中呢?
「姐,難道你聽了那樣的事,往後還願偏袒你們那些殘兵敗將嗎?」譏諷的弓箭轉到了弟弟手裡。
她沉默不語。她用這種方式妥協。她真想不明白,弟弟是怎麼了,何以剛見面就要繼續一場她本不情願繼續下去的辯論呢?把她逼到一個啞口無言的死角,難道弟弟竟會獲得什麼快感不成嗎?因為他身旁坐著他漂亮的女朋友,就非爭回剛才被反駁的面子不可嗎?
「沒有勇氣撫養自己所生的孩子的女人,是最不值得尊敬也最不值得同情的女人!」倩倩用甜美動聽的語調說。
「住口!」她突然怒喝一聲。
從車內鏡中,她看到倩倩用一隻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由於吃驚瞪得更大了。
可愛的瓷娃娃,應該早點讓你知道我是有脾氣的,今後對你可大有好處呢!她生氣地想,並以命令的口吻對司機說:「開回車站去!」
「姐,你要幹什麼?……你別做傻事!」弟弟急了,他意識到了什麼。
她大聲說:「你想教導我?我教導過一個營!」
「你抱回家一個私生子,媽媽會犯心臟病的!」
「把車開回去!」她簡直是在怒吼了。
「好,就聽你姐的吧!」司機服從地說。
擋住去路的那輛無軌電車終於掛上了纜。司機搶行其前,將小汽車拐上了快速車道,說:「不能原路返回了,只能繞道。」
她不再開口,只希望車速更快。
譴責是一種最普遍的權力。弟弟那漂亮的瓷娃娃雖然一見面就不使她喜歡(為什麼,她自己一時不明白,也許僅僅因為太漂亮了的緣故),但說的話並非毫無道理。
我要撫養那孩子——她這個決心是異常堅定的。失物招領處——見他媽的鬼!
二十九歲的老姑娘突然產生一種想罵人的強烈衝動。
小汽車減速駛進了一條僻靜的街道。街道一旁,是高牆深院。
她上當了。但為時已晚,車開進了有軍人站崗的寬闊大門,緩緩行駛在甬路上。
「你……你敢騙我?!」她怒視著司機。
車停在一幢蘇式小樓前,司機轉臉瞧著她,嘿嘿笑。
「姐,到家了。」弟弟說。
她一動不動地呆坐著。
弟弟伸過手臂,替她開啟了車門。
司機說:「我是為你好哇!你如果抱回來一個小貓小狗的,你爸爸媽媽也許還會喜歡。但市長的女兒,當過生產建設兵團營教導員的人,抱回家來一個私生子,別人會怎麼看你?你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需要替你向多少人去做解釋?這絕不會給他們增加快樂……」說完,若無其事地吸起煙來。那副樣子,彷彿積了一次德,等著聽千恩萬謝似的。
她惡狠狠地回答:「謝謝!」
那句骯髒的罵人話仍震動著她的耳膜。
「姐,快下車吧!你瞧,媽媽和妹妹出來迎接你了!」弟弟在她身後用賠著小心的語調說。
媽媽和妹妹果然出現在臺階上。
她不得不下車。
「姐姐!」妹妹躍下臺階,張揚著雙臂向她撲來。一撲到她跟前,便雙臂摟住她的脖子,興高采烈地說:「姐姐,我想死你了!你終於也返城了,這下,咱們全家大團圓了!太好了!我太快樂了!」說罷高呼:「知青大返城萬歲!」懸起雙腿,將身體吊在她脖子上,轉了一圈。
她掙開妹妹雙臂,將妹妹掐腰舉起,輕輕放在一旁。
十八歲的妹妹,身體竟那麼輕。
妹妹卻說:「姐你好大力氣喲,我五十三公斤呢!」
「玉慧……」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注視著她,一步步走下臺階。
「媽……」她迎向母親。
她心中此時萌發了一種巨大的委屈。在這返城的第一天,她就開始隱隱地覺得,城市,包括自己的親人,對她,對他們,對十一年前敲鑼打鼓、轟轟烈烈送走的長子長女們,竟那麼缺乏認識,缺乏理解。她真想撲入母親懷中,將臉貼在母親胸前,感受母親充滿柔情的愛撫。然而她卻沒有這樣。她又一次控制住自己內心的衝動。為什麼?為什麼要時時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連她自己也不能明白自己。這種對自己內心裡強烈情感的控制,不是造作的,也不是自覺的,更不是虛偽的,僅僅是一種心理習慣而已。不,她並非習慣如此,她從來就不習慣如此。這是疾病。是的,是一種心理疾病,一種被生活長期禁錮所致的心理疾病。她是在完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染上這種疾病的,它不損傷人的機體,卻銷蝕人的心靈。它彷彿已成為她身體內的一種素質,溶入到她的細胞和血液中了。她希望有一天能從自己體內排除這種不良的東西,卻常常對自己感到無可奈何。要做到,她明白需要別人的幫助……
她望著母親,微笑了。
「媽,我……回來了……」她這麼說,聲音很輕。
她真沒法像妹妹那麼高興,雖然她很想顯出那麼高興的樣子。
母親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好像摟抱的不是一個二十九歲的老姑娘,而是自己五六歲的弱女。
她再也無法繼續控制自己的感情,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母親和弟弟妹妹簇擁著她走入樓內。父親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父女倆在半樓梯面對面相遇。
父親說:「你瘦多了……」
女兒說:「爸爸,你老多了……」
「不老,就奇怪了。」父親苦笑著,手掌在她臉上輕輕拍了幾下。這是父親表達父愛的一種特殊方式,而且,僅僅是表達對她這個長女的父愛的一種特殊方式。她第一次從北大荒探家,父親打量著她穿兵團服的女民兵式的颯爽英姿,許久才說:「你長大了。」也像今天一樣,用寬厚溫暖的手掌在她臉頰上輕輕拍了幾下。從那以後,她每次探家與父親見面時,父親總是如此表達對她的愛,不曾換過另一種方式。她後來逐漸理解,那「第一次」,是父親對她的「宣言」。這「宣言」意味著,她已不應再需要父親像她小時候那樣愛撫她了。她曾為此多麼嫉妒過比她小十一歲的妹妹啊!
「爸爸,你就拿這麼冷淡的態度待我姐姐噢?」
妹妹替她表示抗議。
父親說:「依你我該怎麼待你姐姐呀?」
「你起碼也得親姐姐一下吧?姐姐都三年沒回家啦!」妹妹理直氣壯。
父親哈哈大笑。
妹妹撲到父親懷中,噘嘴裝作生氣的樣子,大聲嚷叫:「這有什麼好笑的?壞爸爸,壞爸爸!」一副小女兒狀。
十八歲,妹妹的年齡,也正是她到北大荒去的年齡。
十八歲還有資格撒嬌,不能不說是一種幸福。
那種古怪的嫉妒心理又產生了。
「好啦,好啦,你呀,處處對我提出過分的要求,你姐姐是不會願意我把她當成一個小女孩的……」父親邊哄邊推開妹妹,將臉轉向弟弟,換了一種嚴厲的語氣說:「明輝,我預先已經告訴過你,不要坐我的車去接你姐姐,你怎麼不聽我的話?」
「得換三次公共汽車呢!」弟弟訥訥地回答,牽著他那漂亮瓷娃娃的手,就要上樓去。
「站住!」父親喝了一聲,瞪著他說,「換三次公共汽車又怎麼樣?」
「我也預先告訴過你,讓我坐公共汽車去,我就不去!」弟弟搶白了父親一句。
「混賬!」父親惱怒了。
「哎呀,你也管得太嚴了!車不是閒著的嗎?」母親替弟弟辯護起來。
倩倩掙脫弟弟的手,一扭身想下樓去,被母親攔住。
「別生氣。」母親將她和弟弟一塊兒推上樓去了。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問:「你認為我過分了?」嚴厲的神色絲毫未減。
母親不滿地說:「得了,你有完沒完?玉慧剛到家,你就當著她和倩倩的面訓明輝,讓明輝怎麼能接受得了呢?」
小妹卻捂上了耳朵:「煩死了,煩死了!」還跺了下腳,隨後一邊推著她上樓,一邊說:「姐,甭理他們,讓他們辯論去!」
她上樓後,聽到父親在憂心忡忡地說:「本市的人口,在幾天內,將增加二十多萬返城知識青年,他們將伸手向我這個市長要工作,要房子,甚至可能要妻子,要丈夫,這一切好對付嗎?我不願我的女兒在返城的第一天就成為二十多萬中特殊的一個!我不能不考慮影響……」
「爸爸,您別教訓弟弟,要教訓就教訓我,弟弟也是為我。」她想把事因攬到自己身上,便撫著樓欄,朝下望著父親說:「我絕不會成為二十多萬中特殊的一個。」
父親仰起臉瞧了她一眼,不再說什麼,下樓去了。
母親走上樓來,將她領向一個房間,一邊說:「媽已經替你放好了洗澡水。先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休息一會兒。今天是咱們全家第一次團圓,咱們晚飯索性吃得遲點!」
弟弟和倩倩剛好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倩倩身穿一件卡腰雪花呢大衣,比她初見時顯得更窈窕,更有風度。
弟弟說:「媽媽,我們不吃晚飯了,看電影去!」說罷,拉著瓷娃娃的手,雙雙下樓而去。
「你們回來!」妹妹追下兩級樓梯,大嚷一句。
樓下的門哐當響了一聲。
母親滿面歉意地望著她……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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