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份!兩份豆芽菜,二兩飯,別的什麼菜也別買了啊!」
豆芽菜……
豆芽菜……
豆芽菜……
她忽然扶住桌角,張了張嘴,要吐。
「你怎麼了?」女幹部關心地問。
「沒……什麼……」
她坐在床上,雙手放在桌子上,將額頭貼在手背上。
女幹部又問:「要不要替你去找醫生?」
「不……」她堅決地說出了一個字。
老年婦女也關心地問:「姑娘,你……是不是懷著身孕呀?那你今後可要當心自己啊!」
她胃裡彷彿有十二把大板鍬在翻攪,使她一陣陣地噁心,恨不得一下子將胃裡的全部東西都嘔吐出來。
豆芽菜!……
為什麼今天中午醫院裡偏偏要吃豆芽菜?為什麼在她即將離開醫院之前讓她聽到這三個字?生活,生活,你隨時隨地都要和我作對嗎?
…………
「‘豆芽菜’,今天中午,該你去給咱們買包子了啊!」
「‘豆芽菜’,你怎麼還不去?今天中午我們要是吃不上包子,就吃你!」
在那幾個和她一塊兒卸煤的人中,有一個的外號就叫「豆芽菜」。瘦小,大頭的那個。
那一天,他情緒很異常,大家看出他有心事,詢問他,他隻字不吐。
他還是給大家去買來了幾斤包子,還買了一些腸啊肚兒啊之類的,還買了一瓶白酒。
他們雖然在一起幹活,在一起吃午飯,但從未在一起喝過酒。起碼自從她加入他們之間後,他們沒在一起喝過酒。
「你為什麼買酒?」他嚴厲斥問「豆芽菜」。
「我……這幾天心裡悶得慌,哥兒們一場,就算我求你們陪我喝點……以後,也許想湊在一起喝的時候,還沒機會了……」「豆芽菜」小聲解釋。
「喝點?喝起來你們就不是喝點了!都喝得醉醺醺的,下午那三車皮煤靠誰卸?」他從「豆芽菜」手中奪下酒瓶子,要拋到車皮外去。
「別……」她攔住了他,替「豆芽菜」請求,「既然買來了,就讓他們喝點吧,我把著酒瓶子還不行嗎?」
在卸光了煤的空車皮裡,她和他們圍坐著喝起酒來。沒有什麼可以當杯,就都對著瓶嘴喝。雖然酒瓶子控制在她手裡,但最後一瓶酒還是被喝光了。
他也喝了。她也喝了。
下午大家帶著醉意卸光了三車皮煤。
第二天,「豆芽菜」沒來幹活。
第三天,「豆芽菜」也沒來幹活。
第四天,「豆芽菜」來了,光幹活,不說話;別人休息,他還幹。奪下他的大板鍬讓他休息,他就呆呆地坐在煤上,兩眼發直。
大家逼著他說出到底有什麼心事。
他才不得不告訴大家,他已經報名下鄉了。
她問:「將你父母迫害死的人查出來了?」
「豆芽菜」沉默許久,才古怪地向她笑著回答:「已經正法了。」
「那,咱們替他買點什麼東西吧?在一塊兒幹了這麼多日子的活,應該有點表示對不對?」她徵詢地望著大家。
大家紛紛點頭。
「豆芽菜」卻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不必替我買什麼東西,下鄉應該準備的東西,我都準備齊全了。」
下午三點多,卸完了煤。
大家正要分手時,三輛公安局的摩托開來,在鐵道旁急急剎住。
大家都感到有些意外,「豆芽菜」卻跳下車皮,在兩條鐵軌之間逃跑。
幾名公安人員猛追。
大家怔怔地望著「豆芽菜」逃到了鐵路橋上,回頭看看,猶豫一下,翻越橋欄跳了下去。
橋下是一條大馬路。他們朝馬路跑去。
等他們跑到時,馬路上已經圍了一圈人,一輛卡車停在人們中間。
她擠入人群,看到了臉朝下臥在馬路上的「豆芽菜」,看到了鮮血……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被汽車軋死的人。
她離開了那條馬路很遠很遠,才發覺自己是被他攙著在走。
她兩腿發軟,一步也走不動了。她不得不扶住路旁的一棵大樹,嘔吐不止,最後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第二天,她來幹活的時候,只見到了他,另外三個夥伴都沒來。
他說:「他們再也不會來了。」
她茫然地瞧著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從今天起,我也不幹了。」
她目不轉睛地瞧了他許久,失落地轉過身,一步步走了。
「等一下。」他叫住她,大步走到她身旁,注視著她說,「一塊兒幹了半個多月的活,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她低聲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
「我叫郭立強。」他說,「這紙條上寫著我家的住址,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助你的,就去找我吧!」說罷,將紙條塞到她手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掙到了八十多元錢。那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將錢全部交給了繼母,自己連一元錢也沒留下。
一個星期後,妹妹出嫁了。
當妹妹在兩個伴娘的陪伴下,走出家門,就要鑽進小汽車裡的時候,回頭看了一次。
她不知妹妹是回頭看她還是看繼母,但她卻趕緊對妹妹作出祝福的笑臉。
妹妹走到了她跟前。
妹妹突然張開雙臂摟抱住她的脖子,將臉貼在她的臉上,很動感情地說:「姐,謝謝你幫我的那兩筆錢啊!我……太不懂事,性格也不好,我對你說過的那些無情無義的話,你可千萬別記在心裡呀!……」
說著,妹妹就哭了。
她也哭了。
「哎呀呀,得啦得啦,你自己的喜日子,哭個什麼勁呀!你捨不得離開別人,就是捨得離開自己的親媽是不是?」繼母大聲說著,分開她們,將妹妹推進了小汽車。隨後,自己也鑽進了小汽車。
她孤零零地站在家門口,望著小汽車開走了。
繼母沒說讓她參加妹妹的婚禮。
從那一天晚上起,家中只剩下了她和繼母。
女人天生是女人的夥伴——這句名人的哲言是多麼錯誤!一個正常的女人其實永遠希望並需要與一個正常的男人為伴。而一個正常的女人不得不和一個不正常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那真是天大的不幸。
繼母當然認為自己是正常的,並且至少找出了十條理由認為她是不正常的。繼母不需要她。四十八歲的繼母仍希望能與一個五十來歲的強壯男人第三次結婚。在沒有找到這樣一個男人之前便養了一隻貓,在養了一隻貓之後更加覺得她多餘。那隻雌貓開始半夜三更將一隻雄貓勾引回來,在房前宅後興奮地嗚叫不休的日子裡,這個家在一個女兒出嫁之後,也開始有了一些將作新房的微妙跡象。
她又陷入了待業的憂愁之中,竟絲毫也沒注意到繼母的情緒和這個家發生的那種微妙變化。
於是繼母像一位小學老師點示一個愚鈍的小學生似的,用絕非小學老師的不雅的語言點示她:該做一個什麼男人的老婆了。
「媽,我現在還待業呢,怎麼能考慮嫁人的事啊!」她極為冷淡而煩惱地回答。她從未對繼母透露過她與王志松立下三年誓約的事,她猜得到繼母對此會說出些多麼難聽的話。
「正因為你待業,才要給你找個能養活你的人!」繼母怫然色變。
一天,她出去找活幹失望而歸,見一個四十多歲的、面容猥瑣的男人坐在家裡。
那個男人便是繼母替她在這座城市裡尋找到的能夠養活她的男人。要尋找一個百裡挑一的英俊男人並不容易。要尋找一個像那個男人一樣獐頭鼠目、面容猥瑣的男人也得百裡挑一。繼母替她尋找到這樣一個男人並未踏破鐵鞋,三千塊錢使繼母坐在家裡就見到了這一座城市的三百餘萬人口中的這一個男人。在繼母和她一樣都還沒有見到這個「百裡挑一」的男人之前,繼母已經多次替這個男人向她進行「宣傳」了。三千塊外繼母還收下了一塊呢子衣料,算是「宣傳費」。繼母不是一個出色的宣傳者,她從繼母口中只知道了那個男人很能掙錢,其他方面一無所知。繼母認為替那個男人向她「宣傳」了「很能掙錢」這一點,也就是牢牢抓住了向她進行「宣傳」的「綱」。「綱」舉自然「目」張。
鄰居一位好心的大嬸,暗地裡偷偷將她叫到家中,諄諄告誡她:「孩子呀,你可千萬千萬不能嫁給你繼母替你找的那個男人啊!我知道那個男人的一點底細,他不務正業,品行也不好,因為調戲婦女,被判過兩年徒刑。他那些錢也不是好路掙來的。你繼母是與做媒的人合計著把你賣給了他呀!做這樣的媒,真是缺了八輩子德呀!」
雖然繼母對待她還不如對待一隻貓,但她心裡卻從來也沒有恨過繼母。那一天,聽了那一位好心的大嬸的話以後,繼母在她眼中便不再是一個人了。
她告訴那位大嬸,她的心已經留在北大荒了,留給一個和她同連隊的本市的小夥子了。
大嬸憐憫地瞧著她,連連搖頭說:「孩子,這也是個愁哇!他若一輩子返不了城,你們可怎麼辦呢?」
怎麼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應該等他。不僅僅是等三年,而是應該等一輩子。
…………
「淑芳啊,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老劉呀!你們先聊著,我到小鋪去買包火柴。」繼母一見她回來了,滿臉對那個男人堆下層層笑褶,煞有介事地起身便走。
那男人充滿色慾的目光,對她遍體掃描。
那種目光使她想起了第一天去卸煤時,那些雄猩猩般的、對女人的身體感到飢渴的男人們的可怕目光。
今天雖然是在自己的家裡,雖然只面對其類之一,她還是感到不寒而慄,打了個哆嗦。
女性本能的起碼的自尊使她的臉漲得血紅。
她大聲說:「媽,您不用去買火柴,我去買吧!」說罷便轉身跨出家門。
她在市內到處茫無目的地彳亍了四個多小時才回家。
一回到家裡,繼母便摔東摜西,辱罵不休。
「二十六七的陳年剩貨你還想攀上一個才貌雙全的呀?你那是大白天做夢!泡在城裡不願下鄉的待業女學生哪趟街沒有幾個,只要趁錢,缺胳膊少腿的男人也能劃拉到手十七八的!你以為你返城回來的倒還算稀罕物啦!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找一個稀罕你的,早早滾出這個家!我沒來由白養活你給你當媽!……」
她默默爬到低矮的吊鋪上,用被子包住頭,任憑凌辱的毒汁一陣陣潑向自己,咬破了嘴唇一聲不吭……
第二天晚上,她回來時,繼母在屋內將門插上了。她敲了幾下門,繼母非但不給她開門,反而將燈熄了。時間並不算太晚,才八點多鐘。
她明知繼母存心「整治」她,卻除了再敲門,別無奈何。一下也不敢使勁敲,唯恐繼母毫無惻隱將她關在門外一夜。
敲了許久,繼母總算開了門,還沒放她進去,劈頭便洶洶地問:「深更半夜地回來,泡哪個野男人去啦?」
她趕緊笑著解釋:「媽,我到我們同連隊的一個戰友家去了。他母親病了,家中只有一個上中學的小妹妹,我幫著照顧了一天……」
沒容她說完,繼母火冒三丈:「我也病了你知道嗎!你住著我的吃著我的喝著我的,還張口閉口虛情假意地管我叫媽,卻去為別人的媽盡孝心,你要是有臉皮有志氣就別回來住呀!……」
她忍氣吞聲地說:「媽,我不知道您病了。照顧別人的母親,是我答應過別人的義務……」
「義務?你對我就沒有義務了嗎?!」繼母雙手叉腰站在門檻內,看樣子並不想放她進屋。
她終於忍無可忍,頂撞了一句:「可是你給過我對你盡義務的機會對你盡義務的權利嗎?這個家不只是你的,這房子是我父親單位的!……」
「你?!……」繼母突然放聲嚎哭,「唉呀呀,我的蒼天哇,我那死去的人呀!你可把我撇閃得好苦啊!你的魂咋就不把我也帶了去呀!……」
她怕鄰居們聽到笑話,趕緊哀求道:「媽,您別哭了,是我不好!您如果還念著我爸爸,看在我死去的爸爸的份兒上,原諒我那句錯話吧!只要您把我當一個女兒看待,我一定孝敬您,服侍您到老,到死……」
「好哇!你敢當面咒我早死呀?你以為我哭的是你父親那個死鬼嗎?呸!我早把他忘啦!跟他我沒過上一天舒心日子!我哭我原先那個人!……」說罷,又大哭。哭得興起,重演故伎,坐在門檻內,邊哭邊雙手拍打膝蓋。
在靜靜的夜晚,那哭嚎聲很瘮人。她的腦袋都要爆炸開了。她不知所措地雙手緊緊捂上了耳朵。
鄰居們聞聲而來,有的勸繼母,有的佯裝責備她:「淑芳,你怎麼能惹你媽生這麼大的氣呀!」
那位好心的大嬸將她扯到一旁,悄聲對她說:「孩子,她這是到了更年期呀!你又沒工作,你就多忍著吧!快去給她賠個不是算了,啊?……」將她輕輕往繼母跟前推。
她被推到繼母跟前,望著坐在地上耍潑耍賴哇哇哭嚎的繼母,心中充滿了對繼母的厭惡和鄙視。
她猛轉身跑了。
過了後半夜,她仍徘徊在這座城市死寂的街巷中,像一頭受了傷的牝鹿,孤獨地蹣跚在夜幕沉沉的大荒原上。無處棲身,兜裡沒有一分錢。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豆芽菜」被軋死的那條馬路。
她在「豆芽菜」從鐵路橋上跳下來的那個地方站立了很久。幾場大雨已將血跡沖滌乾淨。路燈幽藍的光將她的影子投在馬路上,彷彿「豆芽菜」仍臥在那兒。她絲毫也沒有產生恐懼。人在最孤獨最絕望的情況下,恐懼就不附身了。她只是又覺得一陣噁心,想嘔吐。
她站在那個地方並非是憑弔「豆芽菜」。她並不怎麼可憐他,倒是非常可憐那個被他所殺的十三歲的小女孩。他認為殺的是將他父母迫害至死的仇人的女兒。但那個人只不過在揭發批判他父母的群眾大會上發過言而已。而那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連見也沒見過他的父母,完全無辜地慘死在他刀下。她是在「豆芽菜」死後三天才知道他的名字的——洪亞男,從死刑佈告上知道的。父母都是公檢法系統的幹部。
她站在那個地方是在思忖——像「豆芽菜」那麼個死法痛苦不痛苦。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溫柔地牽著她的手,引導她一步步蹬上了鐵路路基,一步步走到了橋上。
那隻看不見的手仍溫柔地牽著她的手,同時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悄悄對她耳語:「跳下去吧,跳下去吧,一點也不痛苦。跳下去吧,跳下去吧,只要往下一跳,一切不能了結的就都了結了……」
「豆芽菜」是在跳下去之後又被一輛從鐵路橋下駛過的汽車軋死的。
遠遠的竟有一輛汽車也朝這裡駛來。
那個溫柔的聲音在繼續悄悄對她耳語:「跳哇,跳哇,來,我陪你一塊兒再跳一次……」
又有一隻手在背後將她推向鐵路橋欄。
「跳哇,跳哇,我們手牽著手再來一次。」溫柔的悄悄的耳語似乎在耐心地哄勸她。她恍然聽出這聲音像「豆芽菜」的聲音,而她卻看到了「豆芽菜」出現在橋下的馬路上,不是臉朝下蜷臥著,而是臉朝上仰躺著,對她作出一種怪異的笑。一張模糊的蒼白的臉,一種不可理喻的怪異而陰險的笑。她覺得身後也有一個「豆芽菜」,一手牽著她的手,一手在向前推她。那看不見而又似乎存在的手,不再溫柔,變得如冰一樣涼……
她毛骨悚然,尖叫一聲:「不!……」猛地轉過身,用力甩了一下那隻彷彿被牽住的手。
面前卻沒有人。
「我怕死,我不死!……」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飛快地從鐵路橋上奔跑下去……
就在那一天深夜,生活將她推到了郭家兄弟門前,逼迫她敲他們的家門。
郭立強披著衣服開啟了門,在朦朧的月光下看了她半天,竟沒認出她來,疑惑地問:「你找誰啊?」
「找你……」她用呆滯的目光望著他。
「是你?」他認出她了,追問,「你從哪兒來?你出了什麼事?……」
她雙唇顫抖著,顫抖著,經久才嗚咽地擠出一句話:「我無家可歸了!你要是可憐我,就……娶了我吧!……」
「姑娘,你也吃了飯再走唄?」
老年婦女端著碗對她說。
「你沒飯票了吧?我給你?」女幹部坐在自己的床上,嚥下一口飯,瞧著她友好地問。
「吃吧,吃過飯咱倆一塊兒走。有車來接我,可以讓你搭一段。」那姑娘也對她這麼說。
她的頭從手臂上緩緩抬起,木然地一一望著她們,望著端在她們手中的碗。
她們竟吃的都是豆芽菜。鵝黃色的豆芽,涼粉似的半透明的長長的芽尾,覆蓋在米飯上。
她耳畔響起了小時候和女孩子玩拍手心遊戲時唱的順口溜:
賽、賽、賽,
大米乾飯炒豆芽,
好吃不好拿,
拿了變成個癩蛤蟆,
吃了粘你的牙……
在她呆滯的眼中,她們碗裡的豆芽菜,彷彿都變成了紅色的,彷彿是用血漿炒的。
她們都很愛吃豆芽菜。
她們都吃得津津有味。
她呆呆地瞪著買了兩份豆芽菜的姑娘,姑娘食慾很佳地吃著。她恍惚地覺得那張臉隱失了,只見兩片塗了口紅的嘴唇在動,只聽到一陣細細咀嚼的聲音。這聲音愈來愈響,彷彿有一臺巨大的機械正在隆隆轟鳴……
她哇地一聲嘔吐了。
她們都停止了吃飯,愕然地望著她。
「真討厭!」姑娘立刻端著碗走到病房外去了。
女幹部將碗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跟前輕輕捶她的背,一邊問:「我還是去替你把醫生找來吧?」
「不……」她又嘔吐起來。
她伏在病床上,用一隻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
女幹部一聲不響地走到門旁拿起笤帚,替她打掃地上的骯髒,之後又用拖把拖了一遍。
噁心的感覺終於過去了。她出了一頭汗,體虛力弱地直起身,歉意地看著女幹部說:「真對不起,將你的鞋都吐髒了,還讓你替我……」
女幹部寬厚地笑了一下。
女幹部出去洗了手回來,見她還那麼呆呆地站著,說:「姑娘,一個人想死還不容易嗎?有時候要活下去可並不容易。你這麼年輕,別急著選擇那條很容易的路啊!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為什麼,但我看你還是個好姑娘,才覺得有必要分別時勸你幾句,聽不聽在你自己了!」
她兩眼噙著淚,垂頭答道:「我聽……」
護士又出現在門口,也不走入,伸長胳膊將一個布包朝她一遞:「拿去,你愛人昨天送來的。」
她默默將布包接過來,心中明白裡面包的是她的衣物。
她低聲問:「他,知道我今天要出院麼?」
「知道,昨天醫院就通知他了。他預先替你辦好了出院手續。」小護士說完就走了。
他知道,但不來接我,還把我的衣物都送來了,難道他也不要我了?……
她剛強地努力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使自己哭出來。
她留戀地回頭朝自己躺了十幾天的那張病床看一眼,腳步緩慢地走了。
她失血很多,雖然輸過血,身體還是很虛弱。她腳步飄浮地支撐著走到醫院大門口,感到一陣頭暈,扶住了鐵門。
傳達室裡走出一個老頭,走到她跟前,關心地問:「姑娘,剛出院的?」
她輕輕「嗯」了一聲。
「看你這樣走不了多遠啊,怎麼家中也不來個人接你?」
「家……很近……」她喃喃地說。
家?……我的家在哪兒啊?……
他分明不再承認我是他的妻子了……
但是我必須回到他那裡去。一定要再見到他一面,向他解釋這一切,請求他的寬恕……
志松,志松,你恨我吧!你永遠地恨我吧!我不怕被你恨!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她雙手放開鐵門,挺起腰,倔強地對那個老頭說:「我能走回家去!」
她走到她所熟悉的大院門外,不由得站住了。大門上,雙喜字已經被風撕扯得殘缺不全,只有「口」還是完整的。幾個中午去上學的孩子,揹著書包從院裡跑出來,看見她,都驟然立定,一雙雙單純的眼睛向她投注著頗為嚴肅的目光,好像幾隻小鵪鶉圍住一隻喪失了羽冠的鳳鳥在進行研究。
一個孩子突然大唱一句:「這個女人不尋常……」撒腿跑了。
「這個女人不尋常……」其餘的孩子也跟著唱起來,一鬨而去。
她在郭氏兄弟家門前佇立了許久。要敲開這個門,需要比走進這個院子大得多的勇氣。她站在這個門前才感覺到,自己一路都在聚集的勇氣竟是多麼渺小!這個傾斜的小門對她來說如同一座山,使她懷疑推開它簡直是不可能的。
「徐淑芳,你不進入這所小房你再無歸宿!」她嚴厲地警告自己,同時舉起了一隻手。
「不,你不必敲門!因為你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你是一個妻子,你是一個嫂子,無論法律還是道德都無權否認這一點!……」
一個聲音理直氣壯地鼓勵她,是她自己的靈魂在對她說話。
於是她推開門邁了進去,她那樣子就像一個主婦從市場上買了東西回到家裡那麼從容。
可是她卻沒敢把自尊心帶進屋去。
郭氏兄弟,都坐在沙發上,都吸著煙。小小的空間,被罩在煙霧的帳子裡。
郭立強第一個站了起來,隨後郭立偉也站了起來。兩兄弟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陌生而又危險的來客。
她側轉身,將門推開了一半。煙霧緩緩地向外面爬去。帶著寒意的新鮮空氣漸漸佔領了屋子。
她輕輕關上門,猶豫了一下,走到床邊,款款坐下去。將拎著的小布包,放在膝上。這一點暴露了她內心的衝突,證明她根本沒有那種回到了自己家裡的安定感,而是預備著隨時被別人趕出去。她吃力地扮演著一個她並不能勝任的角色,卻又那麼缺乏自信。
郭立強將吸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抬腳踩住,像是將一根釘子踩進了地板,不再挪動那隻腳。也彷彿踩住了一隻蠍子,唯恐那隻腳稍一挪動,蠍子的毒尾會在他腳上狠蜇一下置他死地似的。
「別往地上扔煙。」她用批評的語調說,「弟弟油地板費了多大勁呀!」她的頭卻低垂著,眼睛瞧的是自己的雙手。
「你別叫我弟弟!」郭立偉恨恨地吼了一句。
「立偉!」郭立強大聲喝斥,終於開口對她說話了,「凡是屬於你的東西,連我給你買的兩件衣服在內,都在那個布包裡了,不會缺少什麼的。」他的語調,平靜而冰冷。
她沉默了許久才鼓足最大的勇氣抬起頭,迎視著他的目光說:「我沒開啟看,我不想帶著它到處流浪。」
「這是我們的家,不是收容所!」郭立偉又吼起來。
「難道這就不是我的家了麼?」她抗議地說。
「你!……無恥!」郭立偉揮起了拳頭,要揍她。
她眯起眼睛望著他說:「你要當著自己哥哥的面打嫂子麼?」
郭立偉恨得說不出話,揮起的拳頭在空中發抖。
「立偉,你先出去一下。」郭立強瞪了弟弟一眼。
當弟弟的憤憤地衝出去了。
郭立強沉默許久,說出了一番顯然經過反覆思考的話:「我今天沒去接你出院,就等於告訴你,你不必違心地回到我這裡。你可以回到另一個人身邊去。我們之間的關係,不過是一場悲喜劇,一場鬧劇,如此而已。我是能夠忘掉這件事的,你也不必向我作任何解釋,更不必覺得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從今以後,就算我沒認識過你這麼個人,你也沒認識過我這麼個人……至於那張結婚證書,我們應該共同去將它換成一張離婚證書,這是你我都必須履行的手續!……」
「不!……」她叫道,猛地站起來,小布包掉在地上。
「你不什麼?」他無動於衷地問。
「不,不,我不離婚!」她向他走來,站在他面前,用充滿淒涼的眼睛看著他,搖著頭令人哀憐地說,「我已經對不起一個人了,我不能再對不起另一個人,我不能讓兩個人都恨我。只要有一個人能寬恕我,那麼就讓另一個人永遠地恨我吧!……」
他依然那麼無動於衷地問:「於是你就選擇了我作為應該寬恕你的人?」
她又向他走近一步,近得感到了他的呼吸,近得能從他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她凝視著那雙眼睛,低聲說:「告訴我真話,你和我結婚,除了對我的同情和憐憫,就一點愛都沒有麼?」
他緊閉嘴,不回答。
「告訴我……」她微仰著臉,仍凝視著他的眼睛,也凝視他眼中的自己。她彷彿是一個占卦者,彷彿從他那雙冷漠的眼睛裡能顯示出決定她生死吉凶的跡象來。
一個緊張的顫慄著的靈魂凝視著一個將對它作出判決的似乎毫無惻隱的靈魂。
他不開口。
她就那麼凝視著他,彷彿將永恆地凝視著,永恆地期待著。
「我並不像你想的那麼愚蠢。」一個靈魂終於結束了對另一個靈魂長如百年的折磨,敲下了自己的法槌。
他這句話在她聽來則是更明確的三個字——也有愛……
蒼天救我!她那緊張期待著的靈魂長吁一聲,頓時垮倒了。
她再也沒有半點力量堅持著站定在他面前,她張開雙臂摟抱住他。她渾身瑟瑟發抖緊緊地緊緊地偎在他懷裡,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命運判決給她的這個男人,這足以使她鼓起勇氣繼續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寶貴的指望。
他起初木然地站著,任憑她緊緊偎在自己懷裡緊緊抱住自己而無動於衷。但他畢竟是愛她的!他那用理性的鋼筋和道德的水泥所構築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內心工事,在她可憐的濃縮的柔情之下防禦了半分鐘便徹底瓦解。女性的哀然的悱然的如殘燭如幽水的悽悽之情,對於除非有一副魔鬼心腸的男人外是無法抗拒的。
他情不自禁地撫摸她的頭髮,撫摸她的肩膀。
對於從小就習慣了將自己的感情封閉起來的他,她是他親手點種在自己心裡的一顆種子。他懷著多少憧憬多少希望感受過這顆種子在他心裡生根、生長、形成含苞待放的蓓蕾啊!憐情愛意如淡淡的晨霧瀰漫在他胸中。
他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她臉上淌著兩行淚水,她死勁咬住下唇。一顆靈魂所承擔的一切莫大的委屈所包容的那一切複雜的情感都呈現在這張臉上了。她分明就要無法剋制地放聲大哭了。
字典中全部與人性有關的字和詞彷彿都寫在這一張淚漣漣的臉上了!
他的心腸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般被深深地打動過。
他真想用他的吻拭去她臉上的淚,也拭去只有他才看得見的那些比眼淚更打動他的字和詞。
可是突然有一個聲音對他憤恨地說:「奪來的!她是你奪來的!……」
彷彿有第三個人就站在這小屋裡。
他一下子推開了她。
他感到自己臉上一陣灼熱。
他彷彿又看到了一架花圈在他和她之間燃燒著,火焰烤著他,也烤著她。
「你走!……」他驟然大喊。
她驚愕而惶恐地看著他。
「孩子!就算我不在乎他多麼恨我,我也不能奪走一個孩子的母親!孩子將詛咒你拋棄了他!你為什麼非要回到我身旁來?為什麼不願去做一個母親?你頂替別人的名義返城,不負任何責任地留給了別人一個孩子,這一切你都欺瞞著我,你太自私你太無恥你太可惡了!你走吧!我不能有你這樣一個妻子!我寧肯終身不娶!我不會心安理得地做你丈夫的!……」
他心中的憤怨像突噴的原油沖天而起!
「我沒有孩子!我沒有!這不是真的!……」她急切地替自己辯白著,他強加給她的一個孩子使她思想迷亂了。
「可是立偉親眼看見了那個孩子!到現在你還要繼續欺騙我愚弄我!……」他怒吼起來。
「不,不是,不是……」除了否認,她簡直不曉得應怎樣替自己辯白了。
她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竭力表演企圖將他進一步拽進泥潭的邪惡女人。
他狠狠打了她一記耳光!
這一記耳光打得她後退數步倒在床上。
他那張一向平靜的臉抽搐著,被憎恨扭歪了。
他那樣子彷彿要將這間小小的屋子跺塌摧毀,將自己和她一齊埋葬。
她雙臂撐著身子,側過頭絕望地盯著他。
經久,她緩緩站了起來,仍盯著他,一聲不響,兩手開始機械地解自己的衣釦……
外衣掉在地上……
毛衣也掉在地上……
「你?!……」他以為她是瘋了。
她發著一股狠勁地將自己的內衣從身上撕破扯下來了,幾顆白色的微小的扣子在地板上四處滾動。
「你誣衊你的妻子,那麼你自己來證實我的身體是貞潔的吧,你逼我這樣……」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每句話都沉重得彷彿落地有聲,將這小屋子的地板壓得塌陷下去。
她展著雙臂像中彈一般仰在床上。
「天啊,這都是怎麼一回事啊!……」她內心裡大聲呼喊,閉上了眼睛,淚水刷刷淌下。
她忽然翻了個身,將臉埋在床上,雙手抓著床單,全身一陣痙攣,發出了悲切的慟哭。
郭立強猛地轉過身去,心中產生了一種近乎迫害者的強烈的罪過感……
也許我是個大混蛋!他懺悔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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