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雪城(下)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嚴曉東的藍色「大篷車」已經好幾天沒開張了,他也有半個多月沒到他的回民飯館去視察了。

這一天他是這樣打發的:

九點鐘起床,懶得刷牙洗臉,懶得吃飯,擁被坐在床上,欣賞日本女歌星巖崎宏美一吟三嘆的歌聲。當代青年似乎越來越不夠仁義了,崇拜起一位什麼人物便如痴如狂,冷落起一位什麼人物則一言以蔽之曰「過時貨」,這就叫「潮流」。昨天是鄧麗君紅得發紫,今天是巖崎宏美蓋世無雙,明天將是誰取而代之呢?

趕時髦是件很累的事情。

但他是嚴曉東。嚴曉東可不能欣賞「過時貨」,所以他買了十幾盒巖崎宏美的原聲帶。在黑市高價買的,賣的人說是原聲帶,他聽不出究竟是不是,反正當原聲帶聽唄。

鄧麗君在別人那兒怎麼過時的,他不得而知,在他這兒過時了,卻相當簡單明確。

有一天小趙——就是電業局負責這一帶民用線路的那個小青工來玩,見他在聽鄧麗君,不屑地說:「大哥,你怎麼還戀著鄧麗君哇?她早過時了!」

「唔?過時了?」他不禁大慚,紅了臉追問,「那麼現在聽誰的啦?」

「港臺歌星的早沒味了,流行歌曲還得聽巖崎宏美的!」

他信了。不由他不信。小趙沒來由地騙他幹什麼呢?於是他的十幾盒「鄧麗君」就都成了「過時貨」,從此沒再聽過。

他去別人家,見別人在聽鄧麗君,也不屑地說:「你怎麼還戀著鄧麗君哇?她早過時了!」

於是經他提醒,「鄧麗君」在別人那兒也成了「過時貨」。

小趙引導他的「潮流」,他引導別人的「潮流」。恥於聽「鄧麗君」的人多起來,聽巖崎宏美的也便多起來。細想想他常覺得可笑,好像不管什麼人都足以引導個「潮流」似的。

他認為當今某些時髦其實就是這麼形成的。不過這不關他什麼事,他關心的只是自己有沒有被時髦甩下。不,他關心的也並不是這個。歸根到底,他所關心的是,在別人眼裡,能不能長久維持住一個不概念化也就不一般化的「倒爺」的形象。他不能忍受在這一點上,自己也墮落到了概念化一般化一塊堆兒去……

老父親既不欣賞臺灣小姐鄧麗君,對小日本娘們「哼哼嘰嘰」更反感,所以組合音響從客廳轉移到了他的臥室。他不在家的時候,父親也會呆在他的臥室,往組合音響裡塞一盤京劇磁帶,搖頭晃腦聽「斬五雄」或「文昭關」什麼的。而且必定將門插上。有一次他回家,在門外明明是聽到了大花臉哇呀呀的叫板,可等母親給他開了門,進屋之後,卻見父親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看《人民日報》,連瞧也不瞧他一眼。

他問:「爸,你剛才聽京劇來?」

老父親矢口否認:「你小子眼瞎?沒見我正坐這兒看報嗎?」

「音響還沒關啊!」

「那問誰?問你自己!我有志氣,不動你那玩意兒!」

母親從旁作證:「你爸是沒動,你爸可有志氣。」

他並未禁止過父親動。但父親那幾盒京劇磁帶,不是買的便宜貨,就是買的舊貨,質量低劣。他是怕父親那幾盒磁帶磨損了價值五千餘元的高階組合音響的嬌貴磁頭。他給父親買了十幾盒新的京劇磁帶。因為是他買的,父親拒絕欣賞。沒奈何,他給了母親八百多元,讓母親又買了一臺中檔的「夏普」,並且對父親說是用她自己的「貼己錢」給父親買的,父親才受之無愧地領了母親的情。

有一種文化資訊在威脅著他——據說越是流行的,則必然越是大眾化的;而越是大眾化的,則必然越是沒文化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又要欣賞曾經非常之大眾化而現如今非常之不流行的京劇了。因為那是中華民族的四大藝術瑰寶之一,是絕對民族性的高檔次的東西。有文化的外國人都在研究中國的京劇了,並且在這個國家那個國家興起一陣陣京劇熱。在普遍的大眾樂於欣賞中國之京劇的年頭,京劇並未被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視為多麼了不起的一檔子事兒。而普遍的大眾冷落中國之京劇的現如今,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重新引導其潮流,可見中國之真正有文化的人士們永遠比普遍的中國之大眾們有文化,並且非常之明白在什麼時候表現出有什麼樣的文化之「竅門」。

他怪怕這個「潮流」一朝果真到來。

他能將就鄧麗君,卻實難培養起對京劇的興趣。

大約十點鐘的時候,父親充當義務交通管理員去了,母親上街買菜去了。小趙跟著就來了。

小趙終於知道了他不過是「倒爺」而非什麼文化局的「主管藝術」的幹部之後,不但沒有瞧不起他,反而更親近他了。箇中原因,他不甚了了,也不打算問個明白。不過他不討厭這個硬往他身上貼的「小哥兒們」。真的沒誰往他身上貼了,他會覺得活得更加索然。

小趙坐在床邊兒,將音響組合的音量調小了些,用充滿反省意味的口吻說:「大哥,我今天徹底覺悟了!」

「唔?……」

床左側是維納斯,床右側是雄赳赳的貓頭鷹標本,他那擁被而坐的樣子,彷彿被哼哈二將保護著的一位法老。

「我受教育了!」小趙從床頭櫃上拿起他的煙盒(到他家裡來小趙一向是不帶煙的),心安理得地吸著一支,往他跟前湊了湊,推心置腹地說:「大哥我那輛破腳踏車不是因為沒閘叫警察給扣了嗎?我也沒工夫去取,今天是坐公共汽車來的。我在車上給一個老頭兒讓了座,他就和我聊起家常嗑來。那老頭兒,話多著哪!他說他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子都是知識分子。大兒子是講師,二兒子是寫詩的,三兒子當編輯。也不知是不是吹牛,反正誰有這麼三個兒子夠讓人羨慕的吧?」

「嗯。」

「我問他:‘您老是當教授的吧?’其實他那樣兒,土頭土腦的,給教授拎包兒教授也不會要!我故意逗他。他說:‘我哪有當教授的命!教授,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我又問:‘那您老是幹什麼的呀?’他嘿嘿一笑,怪靦腆地說:‘我開個私人小雜貨鋪子!’周圍的人全樂了。等周圍的人樂過了,那老頭又說:‘買賣雖然不算紅火,可也夠貼補三個知識分子兒子的家了!’我旁邊站著一個男的,四十多歲,頂數他笑得開心。可老頭兒一說完那話,他的臉馬上繃起來了。你猜怎麼著?他胸前戴著紅底兒白字的一枚大學校徽哪!周圍的人可就開始瞅著他樂了。車一到站,他就下車了,準是尷尬不過,提前下車……」

嚴曉東聽了很受用。表面兒上卻絲毫不流露,莊重地說:「是啊,要不現如今怎麼講一等智商經商,二等智商從政,三等智商才從文呢?知識分子嘛,也就是說起來還有點體面罷了!觀念在變嘛,時代在前進嘛……」

「對,對!大哥,你說我還能不覺悟嗎?大哥,電工我是不想再當了,我給你做個小夥計吧!我的智商那是沒問題的,總不至於低到三等去吧?啊?」小趙迫切地期待著他的回答。

「這……這我得考慮考慮。」

小趙的臉立時就失望地抹搭下來了。

「總歸得對你進行點必要的測驗啊!你以為誰都有資格給我當小夥計?」他不忍見到小趙那種失望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活絡話。

「那是,那是……」小趙連連點頭,「大哥我隨時準備接受你的測驗。」

兩人彷彿都沉浸到巖崎宏美的歌聲中去了,相對無言。

小趙續了支菸,吸幾口,搭訕著又問:「大哥,你今天怎麼沒去開張啊?」

他心不在焉地反問:「幹嗎非開張不可?」

「賺錢啊!」

「賺了錢又怎麼樣?」

「瞧您問的,賺錢擴充套件店面,好發大財唄!」

「發了大財又怎麼樣?」

「又怎麼樣?逍遙自在地享清福唄!」

「那你以為我現在幹什麼吶?」

他倒不想抬槓。恰恰相反,他挺欣賞小趙的勇氣。簡單明瞭地說出人生的目的在於享受人生,需要很大的勇氣。許多人有這麼想的勇氣,沒這麼說的勇氣,更沒這麼做的勇氣。他連續幾天不開張,也不去視察自己的回民飯館,正是為了考驗考驗自己有沒有點兒享受人生的勇氣。又得趕時髦,又得顧全買賣,近來他是感到活得累極了。

小趙很想討他一份兒歡心,可一時間卻捕捉不到什麼更能激越情緒的話題接著侃。兩人各懷心事,又陷入一陣不鹹不淡的都怪不自在的沉默。

他從床上探身調大了些組合音響的音量,巖崎宏美一吟三嘆的歌聲,彷彿非要把他們唱得哭泣起來才肯罷休似的。

忽而小趙又將巖崎宏美的歌聲調小,神神秘秘地問:「大哥,你知道十億元是多少錢麼?」

「不知道。」他懶洋洋地回答。閉著眼睛,覺得自己不是擁著被子,而是偎在一個溫溫柔柔的日本少婦的懷裡。她用她的歌聲撫慰他疲憊的心靈,儘管他根本聽不懂她在唱些什麼。她的歌聲對於他彷彿是搖籃曲,是專唱給心靈疲憊的男子漢大丈夫們聽的搖籃曲。他的心靈彷彿正從他的軀體裡雲遊出來,像一條輕紗,飄飄蕩蕩地被她帶往極遠的地方。那兒沒有別人,只有她和他。不,和他的心靈,疲憊的,對任何事物都喪失了興趣的心靈。一大片綠草地,一大片樹林,一條河,靜靜地流淌著的一條河。他想睡,不敢睡。怕一旦在她的歌聲中睡著了,就永遠不能再甦醒。那彷彿是哀婉的美貌女妖的歌聲。

「人家給我講了一個故事,說有一個闊佬,找了個情婦,嫌他太太整天監視著他,盯他的梢,行動不自由,就給了他太太一百萬元,叫她去旅遊,每天花一千元。他太太照辦了,三年後才花光了錢回來。於是他又給了他太太十億元,叫她繼續去旅遊,還是規定太太每天花一千元。結果他太太三千年後才回來!」

小趙的話,不像說的,倒像唱的。像某些歌星們一手攥著話筒,嘴皮子貼在話筒上,一邊溜溜達達一邊夢囈般地嘟嘟噥噥的那種唱法唱的。

十億元。

為了十億元,人整天和錢這個魔鬼打交道也是值得的。為了一億元也值得。為了一千萬一百萬元也值得。可是為了十幾萬呢?值得的麼?每天花一千元,三千年後才花光……一個人一輩子能掙那麼多錢,和當總統當國家主席當黨總書記的相比,無疑是同樣偉大的。現如今個體戶多了,簡直他媽的太多了!競爭激烈了。他已漸漸感到,錢這東西對他而言,不如頭幾年那麼好掙了!他在心裡暗暗盤算了一番,盤算出自己每個月能掙千兒八百的就不錯了。以這樣的收益進一步盤算,到自己六十多歲的時候,興許能掙到五十萬?這一輩子的生活也就全搭上了!

何況他現在就已經感到很疲憊了,人也累,心也累。

「媽的,咱哥兒倆要是每人都有十億元多抖!」

小趙自暴自棄地嘆了一口長氣。他覺得在這一口長氣中,包含著小趙對他這位擁有十四萬元的「財神爺」的重新認識——他也不過是個窮光蛋。

「大哥,趁錢你就老是年輕!你不漂亮也漂亮了!你沒有氣質也有氣質了!你沒有風度也有風度了!你沒有文化也有文化了!你不是知識分子也是知識分子了!你唱的歌兒不好聽也好聽了!」

「你這是夢話。我們只能年輕一次。」他打斷了小趙的話,卻仍閉著眼睛。

「是啊,是啊,可不是夢話咋的呢!大哥,有時候我走在馬路上,看到一座十幾層的大賓館,心裡邊就不由得不想——它要是我的多好!它咋就不能是我姓趙的呢!看見一個漂亮妞,也想,那座大賓館要是我的,這漂亮妞也是我的了!大哥你說那她不是我的還有跑麼?可惜連那大賓館也不是我的。走過市銀行,也想,什麼時候它成了我的呢?我就不信我不是當銀行家那塊料!我要是當了銀行家,職員都要女的,年輕的,漂亮的,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的。超過二十五歲的咱們不要她!二十五歲以前結婚了的咱們也把她解僱!得教她們懂禮貌,見了咱們得鞠躬,說‘總經理先生您好’!不許說同志,現如今什麼年月了還說同志?總經理和女職員能是同志關係麼!」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見小趙不知何時也閉上了眼睛,像邊打瞌睡邊唸經的虔婆子似的,穿著鞋盤腿打坐在他床上,身子一前一後晃著,夾在指間的煙觸在床上,菸頭已燒了床單。

「你他媽的不能見什麼想要什麼!世界上的好東西你受用得過來麼!」他大吼,將小趙一下子從床上推到了地上,摔了個重重的屁股蹲兒。

「你看你他媽的燒了我的床!」他罵著,雙手就趕快揉搓床單。

小趙也慌慌忙忙幫著揉搓,床單已然燒了個窟窿。幸虧及早發現,否則連床墊子也燒了。

「你小子有沒有正經事兒?沒正經事兒趁早給老子滾!別在這兒窮侃!」他心中生起一股無名火——絕對不是因為惋惜床單。

「好,我滾,我滾……大哥您別生氣……」小趙逃出房間,又探進頭問,「我給您當小夥計的事兒……」

他站立在床上惡狠狠地跺了下腳。他忘了他的床不是硬板床,而是「席夢思」,彈簧相當之好。他那隻腳被高高地彈了起來,結果他的身體失去平衡,朝一旁倒了下去,恰恰倒在維納斯身上,他和美神一塊兒栽倒了。幸虧有地毯,否則美神早就屍首兩處了。他自己只不過摔疼了,卻哪兒也沒摔傷;而維納斯就慘點了,磕在組合櫃的櫃角上,左乳房被磕碎。

他扶起美神,肺幾乎氣炸了。小趙卻早已逃之夭夭,對這一切不負身後責任。

他很覺得對不起「她」,和「她」那原本好端端的美輪美奐的一隻乳房。他從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撿起那些石膏碎片,翻找出父親補腳踏車胎的萬能膠,如同一位進行整形的外科醫生,一小塊兒一小片兒地往她身上粘。這時他萬分後悔,倒寧願摔傷了磕破了自己,保全維納斯的左乳房。皮肉之損是完全可以長好的,只不過會流點兒血;美神的一隻乳房卻難以再復原如初,儘管沒有一滴血流出來。他傾注了一個多小時的耐心在「她」身上,然而事倍功半,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一隻已然破碎了的乳房拼對為一隻完整的乳房,總是缺少那麼一點點兒。仔仔細細在地上尋找,卻又找不到。哪兒去了呢?那麼一點點兒東西哪去了呢?再看看維納斯,「她」的身體被他弄髒了。這兒那兒,膠水將他的指印留在了她潔白無瑕的身體上。她那隻乳房,好像被孩子的骯髒小手剝了皮的半個橘子。膠水放得太久了,變質了,不是無色透明的了,是橘黃色的了。怎麼剛開始就沒發現這一點呢?

貓頭鷹惡毒地瞪著他,彷彿隨時會像人一樣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兒的一個原本獨自享受著的無煩無惱的上午,就這樣轉瞬之間被完全徹底地破壞掉了。

他恨死那個王八蛋小趙了!

可小趙這會兒興許又找別人「侃」去了,又對別人去講十億元是多少錢的故事去了,以及看見十二層的大賓館經過市銀行夢想著佔為己有的可憐而可怕的野心……

他隔著床朝貓頭鷹撲將過去,將它抓在手裡,摔在地上,狠狠地跺,他一邊跺一邊咬牙切齒地說:「我再叫你瞪我!我再叫你瞪我!」

貓頭鷹幹了的骨骼在他腳下發出裂斷的脆響。

它不叫。它不掙扎。哪怕它痛苦地叫一聲,掙扎一下,他的怒火和仇恨也會消除許多。然而它是死的。

死的東西不在乎毀滅。

它在他腳下扁了,支離破碎了,羽毛遍地。

因為它不叫,不掙扎,不在乎毀滅,所以他的怒火和對它的仇恨絲毫也沒有得到宣洩。他似乎覺得,自己從未欣賞過它,一直都在仇恨它。在自由市場上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就已經在仇恨它了,而它對他也是。他忘不了它當時曾怎樣仇恨地瞪著他,彷彿要用它那雙銳利的爪子將他帶上萬米高空,拋下來活活摔死。摔得腦漿迸射肝膽塗地。它的那種仇恨的目光當時和現在都根本沒有改變過。一想到每天夜裡,他睡熟之後,它怎樣在黑暗之中仇恨地瞪著他,一陣悸怖從他心頭掠過。難道自己當時買下它正是由於某種仇恨心理的需要?花六百多元高價買下一種仇恨?為了每天夜裡被一種仇恨陪伴著?……

「不!不!不是!」他吼著。

它雖然扁了,支離破碎了,但它那雙眼睛,仍瞪著他,充滿了更大的仇恨。一隻眼睛已從眼窩中被踏了出來,粘在一根羽毛上,朝他投射著一種寧死不屈的目光。一隻眼睛所表達的仇恨要比兩隻眼睛要比整個一種生命所表達的仇恨更加令人恐懼。

「你還瞪著我!你還瞪著我!」他繼續跺踏,跺踏那隻粘在羽毛上仇恨的眼睛。

接著他抓起它的赤銅底座,猛轉身朝美神砸去。赤銅擊在石膏上,一聲鈍響,維納斯的腰斷了,她的一絲不掛的上半身栽在地毯上。

他撲向她,揮起沉重的赤銅底座,繼續砸。頃刻將美神砸成遍地石膏片。宛如遍地慘白的骨片。

他終於住了手,抬起頭,卻見母親站在門口,正忐忑不安地呆呆地瞧著他。

他輕輕放下赤銅底座,緩緩地默默地站了起來。

「東兒,你怎麼了?」母親賠著十二萬分的小心低聲問。從母親的眼裡,他也發現了父親有時候瞧著他的那種特殊的目光。那種老牧羊犬瞧著一隻狼狗崽子似的目光,那意味著一種本能的懷疑,一種企圖隱藏住而無法隱藏的不信任。他頂忍受不了父親那種目光,而今天母親也開始以這種目光瞧著他了。

他心裡好不是滋味兒,好難過啊!難道我不是你們的親兒子麼?難道我還不能孝敬你們麼?難道你們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麼愛你們麼?就像我小的時候你們愛我一樣啊!只因為我有了十四萬元存款,只因為我成了「新潮服裝店」的店主和一個小小私營回民飯館的經理,只因為我能夠大把大把地賺錢也養成了大把大把地花錢的習慣,而不像你們原先所一心期望的那樣是個有正經八百的職業的人,便不是你們的好兒子了麼?可那樣這麼寬敞這麼講究的樓房你們這輩子住得上麼?你們能像現在一樣無憂無慮地享受晚年的清福麼?爸爸興許還是會去當什麼義務交通管理員,而媽媽你所喜愛的那一盆盆花又怎麼會存在呢?……

「東兒,東兒?」母親見他發怔,用手在他臉頰上撫摸了一下。不,那簡直就是觸控,手指尖的觸控。好像他是一個糖漿吹起來的兒子,怕他粘手,亦怕觸破了他。然而母親從前很粗糙的指尖現在是那麼的滑潤了。家中早已沒有許多容易使女人的手變得粗糙的活兒了,家中的一切都是細緻的了,母親的手便也細膩了。母親也早已不再往手上擦「蛤蜊油」了,而是擦「奶液」了。他心中立時又感到很大的安慰。

「媽……」他笑了笑,訥訥地說,「我沒怎麼……你們不是總看不慣這些東西麼?所以我就砸了。」

母親說:「可只要不往客廳擺,擺你屋我和你爸沒什麼大意見啊!」

「我自己也嫌它們礙眼了!」

他說著,就到廚房裡取了笤帚和撮箕,開始收拾殘碴,之後用吸塵器吸地毯。

「媽來吧!」母親從他手中奪下了吸塵器。看著母親像大賓館的年輕女服務員們一樣熟練地在家裡使用吸塵器,他內心的煩亂隱退了些,又被一種更大的安慰溫存著。一九八六年,有幾個當兒子的能夠讓自己的老母親在家裡使用吸塵器呢?他認為自己看到的是那麼動人甚至那麼富有詩意的情形。

「媽,我出去散散心。」

「去吧,兆麟公園有耍飛車的。」

他走到樓外,忽然想起兜裡還有一張票——一張今天下午一點開庭的市法院大法庭的旁聽票,是一個當警察的哥兒們送給他的。據說今天將要被押上被告席的,有好幾位是本市的體面人物。他還沒領略過法庭氣氛的威嚴。他想,興許比打鬥片更富有刺激性吧?

公判的場面的確值得感受一次,法庭氣氛無比莊嚴肅穆。

第一個被宣判的是一位貪汙四萬多元的副局長兼什麼什麼開發公司的總經理。

宣判結果——神聖的法律念被告在二十餘年的領導崗位上,做過不少確確實實於人民有益的工作且認罪態度良好,從輕發落,有期徒刑八年。

座無虛席的大法庭一片嗡嗡議論之聲。

「怎麼才判八年啊?真便宜了他!」

「認罪態度好嘛!」

「這小子從哪兒請了一位能言善辯的律師?法官們被說迷糊了吧?」

「迷糊?那是因為有大人物保!這樁案子牽扯到的大人物們不少呢!那小子都一股腦兒攬在自己身上了,不保著點,那些大人物們的日子還好得了?」

「判是判八年,三四年就會逍遙法外囉!」

嚴曉東的前後左右,一些人們這麼講。

一位法警走過來,指向他低聲喝道:「你,不許嗑瓜子。要嗑出去嗑!」

慌得他趕緊將口中正嗑著的瓜子吐在手上。法庭的威嚴氣氛使他更加意識到自己其實不過是一個非常之渺小的人物,這兒可沒誰認他嚴曉東「哥兒們」。

第二位被帶上法庭的人西裝革履,氣宇軒昂,其從容鎮定,簡直使嚴曉東心裡暗暗肅然起敬。

「被告龔士敏,一九六四年畢業於建築工程學院。原系某建築公司副工程師……」

居然是一位正宗知識分子!

嚴曉東精神為之一振,坐得更端,側耳聆聽。

「被告龔某,於一九八五年,辭去原職,鑽改革之空隙,將戶口遷往農村。其後,以發展農村聯營企業名義,採取請客送禮,拉攏賄賂之手段,兩次共從銀行貸款三十萬元,從此大過資產階級享樂腐化之生活,卻沒花一元錢在正當經營方面。三十萬元於今揮霍盡淨……被告龔某,你承認罪行嗎?」

「一點兒不錯,正是如此!」

聽不出絲毫悔罪的意思。出言鏗鏘,一字一句,落地有聲。

嚴曉東極想看到被告臉上是一副什麼表情。無奈這知識分子「龔某」似乎並不把千餘聽眾放在眼裡,始終面對法庭,背對聽眾,也不高也不矮也不胖也不瘦也不駝也不彎的身體,順條筆直地站在那兒。整個兒是一條知識分子好漢似的。嚴曉東忽然感到:「這個人的身影怎麼這麼熟啊!」他急切想看看這位被告的面容,於是,就貿然站了起來。

「你坐下!」又是剛才那一位法警。

他馬上坐下,心裡卻有些不安。

近兩三年的犯罪率還真不低,他想。不過和前些年比,成色大不相同了。前些年,一張宣判佈告貼出來,勾紅一串兒,流氓犯多,強姦犯多。近兩三年,經濟犯多起來了。貪汙、詐騙、行賄受賄,非法牟利……幾千元是小數,動輒幾萬十幾萬幾十萬。罪犯也不再往往是二十多歲的小青年了,國家幹部多起來了。官小的是科長、處長;官大的則是局長、廳長、縣長、市長、甚至省長一級。豈不是應了「上樑不正下樑歪」那句話麼?

法官威嚴的聲音震擊著他的耳鼓:「根據我國刑法152條和155條的規定,本法庭判處大詐騙犯、貪汙犯龔士敏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龔犯,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沒什麼可說的。人唯一命,寧享樂百日,不窮酸百年!但請速死,何必緩刑!」

「將龔犯押下去!」

於是那龔某不卑不亢地就被押下去了。

又引起一陣嗡嗡議論之聲:

「對,這樣的趁早槍斃算了,為什麼還緩期兩年啊?」

「就是。瞧他那副蔑視法庭的傲慢勁兒!」

「據說因為他還有十幾萬元沒揮霍,不知藏在什麼地方,打算留給老婆孩子。得在槍斃他之前,把國家這筆錢追問出來呀!」

「還希望他交待啊?我看他是不會交待的!」

「你沒聽他說嘛,人唯一命,寧享樂百日,不窮酸百年!他那是把人生看得透透的啦,早有一死的思想準備!」

「對,對。他不是還說但請速死嘛!」

「這叫心甘情願地以身試法啊!」

「安靜!下面將罪犯……」

嚴曉東站起來匆匆離開了法庭。龔某被押下去時將臉轉向了聽眾一次。他認出了龔某,他們曾一塊兒吃過幾次飯。可在場的「哥兒們」為他們互相介紹時,龔某不叫龔士敏,而叫龔冰啊!那頓飯本是以他的名義請的,他忘了帶錢,結果是龔某替他付的賬,四百多元。龔某給他的印象豪爽仗義。他總想著要當面還龔某錢,卻再也沒機會見到。他曾託一個「哥兒們」代轉,可那「哥兒們」說:「幹什麼呀!你這不等於埋汰人家麼!」

沒有誰退出法庭,只他一個人往外走。他的表情很不正常,不少人將猜測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大概以為他是龔某的親屬。那位法警不知何時轉移到了門口,迎面盯著他,好似盯著一個同案犯,盯得他心怦怦跳。

一走出市法院大法庭,他就在高高的臺階上坐下了,迫不及待地掏煙吸。萬萬想不到龔某是個如此這般的大詐騙犯!他嚴曉東欠一個大詐騙犯四百多元!媽的這世道也變得太兇險了!他寧願事情反過來,是自己被龔某詐騙了四百多元!他覺得自己胃裡消化過極不乾淨的東西似的,一陣陣地翻騰。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法庭門口是你坐著吸菸的地方麼!」又是那位法警。

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掐滅煙,起身便走……

當他出現在他的回民飯館裡的時候,他所僱用的兩位大師傅和三個跑堂夥計圍住他,指著街對面向他訴苦。才半個多月沒來檢視,街對面竟又出現了一家回民飯館的門臉兒,比他的飯館的門臉兒更體面,使他的生意受到嚴峻的競爭的威脅。

「當家的,他們不地道,偷了咱們一份菜譜去!」

「偏偏在咱們對面開門臉兒,這不是成心想擠垮咱們嗎?」

「當家的,咱們乾脆擴建吧!你甩出幾萬元起個二層三層的!要不我們還在你這兒幹個什麼勁兒?冷冷清清的!」

「兩位大師傅不幹,那我們也不幹了!」

「吵吵什麼?亂吵吵什麼!」他大發脾氣,「我不是還沒因為生意冷清減你們的工錢嗎?擴建不擴建,用不著你們操心,我自有打算!」

他從管賬的手裡要出五百元錢,接著就抓起電話,想問一個「哥們兒」,那龔某家住哪兒。剛抓起電話,見大師傅和夥計們都在默默地瞧著他,又放下了。他不能當著他們的面打這個電話。如果他們知道了他跟一個大詐騙犯有瓜葛,那他是沒法兒繼續挽留住他們的。

「我待你們怎麼樣?」

「當家的,那還用問嗎?你待我們是不薄呀!要不我們為你操心?」

「正因為你待我們不薄,我們眼見生意被人擠了才發愁啊!」

兩位大師傅說著知近的話。

「我給你們每個人的工錢,都不算低吧?」

「不低,不低!」

「當家的,我們可沒有再讓你加錢的意思!」

三個夥計立刻表白。

「我這個門臉兒,從一開張起就仰仗著你們,我嚴曉東是個有良心的人,你們若也講良心,別背棄我!」

「哪能呢,哪能呢!」

「當家的,你不蹬我們,我們是決不背棄你的!只是咱們的生意……」

「你們放心,我嚴曉東絕不是個甘於被誰擠對垮了的人!不就是競爭麼?沒個隔街競爭的,我還覺著太缺少刺激呢!你們讓我好好考慮兩天!」他說完這話,就走了出去。

站門口,他冷眼望著對面飯館顧客絡繹不絕的興隆情形,一種近乎仇恨的競爭心理頓然而起。在某些日子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實際上並非是為賺錢做買賣,其實是為競爭做買賣,刺激他的已不是錢,而是「爭」。也不唯是與具體的對手競爭,其實是與「競爭」這種促使人無比亢奮的心理競爭。那隻能說是亢奮,絕不能說是興奮更不能說是昂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心理統治了他的潛意識。他總想要在潛意識領域戰勝它一次,然而每次較量他必敗無疑。他成了它既不甘心馴服又無可奈何的奴隸。

嚴曉東的潛意識一旦活躍,必定是因為感到了威脅。貧窮早已不能對他造成威脅,對他造成威脅的是同行強過於自己的事實。或者更直接地闡明是他自己桀驁的競爭心理。十四萬元像十四萬層錫紙包裹著它,故而它是很嬌貴的。

「一山不容二虎。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他賭口惡氣,猶豫一陣,大步跨過街,以一副不可一世的派頭邁入了競爭對手的回民飯館。

「敵方成員」——跑堂的夥計們(二女一男,也都是年輕人)顯然並不認識他。儘管他有點來者不善的樣子,卻未被當成個特殊顧客對待。已經沒座位了,十幾個顧客這兒那兒站著,等座位。

「嚴老闆,您這兒坐!」幾個以往常在他的飯館裡吃飯的工人發現了他,客客氣氣地和他打招呼。

「你靠邊兒站,別礙事!」夥計們猜測到了他是誰,對他反而更不客氣了,甚至可以說懷著某種敵對情緒。

「怎麼?不歡迎嗎?我又不是來偷菜譜的!」他偏不靠邊兒站。

「你說話掂量點兒!誰偷誰的菜譜啦?」那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夥計,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兇狠地瞪著他。

「想打架?在這兒打架,吃虧的可不會是我。我不過豁出這身兒衣服,你們的損失可就大了!」他冷笑。

「你!……你成心找茬兒是不是?老子不怕你這個!」對方瞪著雙牛眼向他走了過來。

「哎哎哎,二位別這樣,別這樣!有話好說嘛!」那幾個認識他的工人,慌忙起身相勸。

「你瞧你這把門狗似的德性!你們老闆要是到我那兒吃飯,我的夥計不會這麼對待他!」他在一個工人讓出的座位上坐下,又冷冷地問在座的顧客,「我的兩位廚師都是退休二級,難道做的菜不如這兒味道正?」

「哪裡哪裡,這兒新開張,不是更需要我們照顧照顧情緒嘛!」

「嚴老闆,別誤會,千萬別誤會!你那兒他這兒,菜是做得都不錯,價錢是都挺便宜的。我們一三五在你那兒,二四六在他這兒,你看好不好?」

「那不必!我嚴曉東只照顧別人的情緒,不需要什麼人照顧我的情緒!」用手一指那個瞪著雙血性牛眼的夥計,「聽著,一瓶啤酒,一盤兒牛肚兒,一盤羊肝兒。啤酒要青島筒裝的,不是青島筒裝的甭上!」

「不侍候你這份兒,你立刻給我出去!」對方好大的脾氣。

他有些火了,騰地站起。正欲發作,這兒的老闆露面了,卻是三十四五歲一位「阿慶嫂」式的女人。

「阿慶嫂」不像那些他所熟悉的工人們似的稱他「嚴老闆」(與其說這種稱呼中多的是敬意,莫如說多的是戲意),而稱他「嚴大哥」,使他聽來多出幾許親熱。他心裡很是受用,火氣頓減。「嚴大哥,您擔待點兒,您千萬擔待點兒!那是我大妹夫,他不懂事!您請後頭坐吧!我親自為您服務。啊!」「阿慶嫂」的殷勤和微笑使他發窘:「我不是到你這兒來吃飯的,我到你這兒來吃飯幹嗎?我也不是來找茬的。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嚴曉東找你的茬兒幹嗎?你說我找你的茬兒幹嗎?我不過就是來看看,既然不歡迎,我走!」

「嚴大哥,您別走啊,您不能走!您大駕光臨,憋著一肚子氣走了,倒顯得我做得太不合適了!您無論如何得給我個臺階下呀!」

由不得他自己,他被「阿慶嫂」請到「後頭」去了。他以為「後頭」還有單間,還有雅座,卻沒有。「後頭」分明是家,十三四米的屋,火炕之上搭著二層鋪,傢俱擺得擠擠插插,火炕上還懸著搖籃,搖籃繩系在二層鋪上。

「阿慶嫂」陪他進屋後,先推了一下搖籃,然後支開一張小圓桌和一把摺疊椅,用衣袖擦了擦椅子,笑盈盈地說:「嚴大哥,您請坐,別見外。」接著,蹲下身從櫃底下拖出一個紙盒箱,連帶著拖出了一雙舊鞋幾隻襪子。她開啟紙盒箱,從中取出瓶白酒,往桌上一放,難為情地又說:「我這家也造得太不像樣了,您別見笑!這是起執照時送禮剩下的一瓶‘五糧液’。啤酒嘛……沒進到筒裝的青島啤酒,您將就著喝瓶裝的吧!我先給您沏杯茶……」一邊說著話兒,一邊用腳將那雙舊鞋和那幾只襪子往櫃底下踢。

「這……這我太打擾了,我得走!」他站起身就欲走。

「嚴大哥,您看得起我,您就坐著別動!您就這麼走了,我心裡會不安的!」

他只好又坐下去。

「我母親前年去世了。我父親是正陽街那家飯館兒的大師傅,去年退休了。跑堂兒的是我倆妹妹和一個妹夫。我主管全面兒!我原先在民辦廠幹活兒,工資低。日子可是真夠難過的!全家一合計,乾脆,騰出住的地方開飯館吧!如今誰不想富起來,甘心過窮日子?這也叫窮則思變嘛,大哥您說是不是?」「阿慶嫂」一邊涮著茶杯,沏茶,斟茶,一邊同他聊。

「那,你們全家如今就擠在這一間屋裡?」

「暫時沒法子啊!創業階段,住得窩囊點兒就窩囊點兒唄!」「阿慶嫂」樂觀地笑笑,抽身走了出去。

他聽見她說:「小妹,叫爸炒幾樣拿手菜,你送進來!」

他一眼瞥見搖籃在往火炕上滴水,起身看,見孩子醒了,便將孩子從搖籃中抱了出來。

「阿慶嫂」這時又回到了屋裡。

他對她說:「孩子尿了。」

「哎呀,弄髒了你衣服!」她急忙接過孩子,一邊換尿布,一邊說,「嚴大哥,同行是冤家這話不對。我大妹夫是去偷了你們的菜譜,我罵過他好幾遭了,還想當面去向你賠罪來著。可人家告訴我,你這人火暴脾氣,我沒敢主動找你。以後我們的生意,還得請您方方面面的多關照啊!」

「你丈夫在什麼單位工作?」

「他呀,遠著呢!在杭州。返城那年,我倆就各奔南北了!他那邊兒也一大家子人口,生活也不輕鬆。」

「為什麼不往一塊兒調呢?」

「難呀!咱們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人家,說往一塊兒調就能調到一塊兒呀?他總寫信抱怨我,怕耽誤了給他生兒育女。這不,去年他來住了一陣子,今年開春我就多了這麼個累贅!等我賺下筆大錢,買了房子,就讓他來!如今只要有錢,戶口算什麼?大哥你說是不是?」

她給孩子換好了尿布,就半坐在炕沿上,當著他的面,解開衣釦,敞開衣襟,暴露出一隻豐滿的乳房奶孩子。

他不好意思再看著她,轉移目光四處打量。

她便扭轉了身子。

她的妹妹端著一盤兒菜邁了進來。白了他一眼,使勁兒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哼」了一聲出去了。

他一時無話可說,搭訕著問:「你當年是兵團的?」

她瞄了他一眼,點點頭。

「我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他站了起來,「我看你也真夠不容易的。坦白對你說,我來,是想探探你的實力。」

她又瞄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幾分疑惑,幾分不安。

「你放心。」他笑了一下,第一次覺得找到了那種良好的感覺,那種在別人面前彷彿真正是一個強者的良好感覺,他的語氣也就隨之變得相當豪爽,「我是不會把你當成冤家的。如果我想要和你競爭,就一定能擠垮你,你是根本競爭不過我的。我有十四萬元,十四萬元你知道是多少嗎?」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又換一隻乳房奶孩子。

「十四萬元……」他思考地說,「我豁出幾萬元把我那飯館擴充套件成二層,三層,佈置得寬寬敞敞的,這條街上的生意還有你做的份兒麼?」

她低了頭,不吭聲兒。

「不過我不會那麼做的。」他又笑了一下,「我得多多關照你!誰叫我們有過共同的經歷呢?牛羊肉加工廠,我有關係;副食供銷總社,我也有關係。找張紙來,我給你留下人名和電話號碼。你有了這些關係,生意做得才有保障。今後遇到什麼困難,求我!你求我比求別人可靠,我不收你的禮,我會全心全意幫你的忙!」

她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本遞給他。

他記下幾個她少不了要麻煩到並且絕對會看在他的份兒上給予她幫助的人的姓名和電話號碼,對她說:「孩子已經睡著了。」就走了。碰到她那個「愣頭青」妹夫,他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對方滿腹狐疑,不知意味著什麼,託著一摞空盤子,瞠目看著他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他跨過馬路,走回自己的飯館門前,不禁回首一望,見她亦站在她的飯館門前望著他,懷中仍抱著孩子。

他向她揮了揮手,意思是讓她回去。她顯然是誤解了這意思,抱著孩子就要跨過馬路來。

「別過來!用不著過來!」他對她喊。苦笑著搖一下頭,走入了自己的飯館。

他自己的飯館裡,依舊冷冷清清。

是啊,對方的地盤寬綽些,相比之下,自己的地盤太狹窄了。對方那兒乾淨些,相比之下,自己這兒的衛生就差得多了。他在一張靠窗的桌子旁緩緩坐下,心想,如今的人們,不只是要吃得便宜,還希望在一個寬敞些乾淨些的地方吃。

他陷入沉思。

三個夥計又圍了上來,一人從他的煙盒裡取出一支菸吸。

「當家的,你到他們那邊幹什麼去了?」

「當家的,動員起你那些關係,掐斷他們的貨源,給他們點兒厲害瞧瞧!」

「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就憑你,還擠不垮他們!」

忠心耿耿的夥計們慫恿著他。

兩位閒著沒事兒的大師傅也從廚房走了出來。

一個說:「當家的,事不宜遲,要下什麼決心就趁早下!」

另一個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的便宜,就佔在地盤比咱們大上!」

他忽然對三個夥計吼:「你們閒著沒事兒,就不能搞搞衛生嗎?瞧這地板,多少日子沒好好拖了?快成黑的啦!」

三個夥計面面相覷,同時退開,默默地就開始搞衛生。

他又吸了幾口煙,問兩位大師傅:「常言道,一山不養二虎,對不對?」

「對!」

「對對!」

他遞給他們一人一支菸,恭而敬之地替他們點著,用討教的語氣問:「好男不和女鬥,對不對?」

「對是對……不過,該鬥還得鬥。你不鬥,它就不倒嘛!」

「現如今講的是男女平等,講的是競爭。競爭就是鬥唄!誰鬥勝了誰英雄,誰鬥敗了誰狗熊!」

「那,我甘心情願當狗熊。」他站了起來,「這個飯館我是決定不開下去了!你們大家對得起我嚴曉東,我嚴曉東永世不忘。我也要對得起你們,本月的工資你們照拿!另外,我給你們兩位師傅每人一千元解僱費。你們三位夥計,每人五百。我這地盤,重打鑼鼓另開張,再謀哪方面的生意我還沒想好……當然,高興繼續留下扶持我的,我將感激不盡!」

三個夥計都停止了搞衛生,與兩位大師傅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在他們大惑不解的注視之下,他羞愧而內疚地垂了頭。

突然他大步走了出去。

「曉東!」

「當家的!」

兩位師傅在背後叫他。

他卻沒有停止腳步,越走越快。走到街口,他的腳步放慢了。終於,他站住了。他側轉身朝他的小飯館望去——他們在鎖門,在窗上安裝柵板,用竹竿搭取下營業的幌子,他們將那營業幌子扔進了垃圾箱。他們先後離去了……

望著他們去遠,他又折了回來,走得很慢,很慢,很慢。

他在垃圾箱前站住了。五顏六色的營業幌子,宛如一朵大麗花開放在垃圾箱裡。他掏出打火機,接著,點燃了它。他瞧著它升騰起一片火焰,漸漸化為黑色的灰燼,餘煙嫋嫋。他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地,呆呆地站在那裡,彷彿在向一個亡友的靈柩誌哀。

「嚴大哥……」

他抬起頭,見「阿慶嫂」站在一旁。

「你又何必如此呢?難道你心裡恨我?」

「這不關你什麼事。祝你早日賺下一筆大錢,買房子,把你丈夫接來!」他衝她笑笑,呆望著垃圾箱內的黑色灰燼愣了片刻,緩緩舉起右臂,捻指打了個很響的榧子,徹底完成了一樁挺難於完成但終於完成了的工作一般,一臉滿意的神情。他對她深施一禮,揚長而去……

他在街上有些盲目地走著,走著。他心情複雜,如同喪失了某種重要的東西,亦感到獲得了某種重要的東西。直至路過公用電話亭,他才想起了自己今天必須辦的一件事。

「喂,我是誰?是你二大爺!嚴曉東!告訴我那個姓龔的家住在哪兒!」

「大哥,他……他坑你錢了麼?」對方謹慎地問。

「少廢話!」

「既然沒坑你,你打聽他家的住址幹什麼?大哥你不知道他今天都被宣判了嗎?這種時候你還往他身上貼呀?」

「放你媽的屁!告訴我!……」

…………

一個多小時後,他出現在一幢漂亮的蘇式住宅小花園般的院子裡。

他踏上木板臺階,輕輕敲門,敲了半天,無人應聲。他推了一下,門卻沒關,虛掩著,便走進去。

這是一幢房間很多的住宅,所以他看到的封條也很多。蓋著法院和公安局大紅印章的封條,交叉貼在一扇扇房間門上。地毯已經卷起,好幾卷,立在過道牆角,也貼著封條。遍地紙張,地中間有隻敞蓋的皮箱,衣物裡裡外外散亂一堆。

他大步跨過它,腳下被什麼能夠滾動的東西墊了一下,差點摔倒。站穩後,低頭一瞧,是一顆圖章,他抓起圖章看看,扔到皮箱裡。

他發現地上有許多硬幣。不知究竟出於什麼心理,他開始撿。結果越撿發現的越多,撿到一隻手放滿了,他只得揣入兜裡,接著撿。他發現了破碎的貓型的儲蓄罐。

忽然他聽到了一個女人的低低的哭泣,他循聲望去,總算發現了一扇沒有貼封條的門。他扔掉白瓷貓頭,攥著一把硬幣站起來,輕輕走到了那扇門前,問:「可以進嗎?」

女人低低的哭泣立刻停止。

他又問:「可以進嗎?」

經久,沒得到回答。

他緩緩將門推開一半,那是一個很小的房間,除了一張床,一張無抽屜的長方桌,別無他物。一個四十餘歲的女人坐在床上,摟著一個站在她跟前的少年,從身材判斷,那少年十二三歲。雖然並未被允許,他還是走進了這個房間。

那女人淚流滿面,神色惶惶,目光忐忑。

「龔士敏是你丈夫吧?」

她不吭聲。

「是不是?」

她仍不說話,臉轉向一旁。

那少年朝他扭過頭,替那女人回答一個字:

「是……」

那少年的神色也是驚慌的,目光也是忐忑的。

「我是為錢……」

那女人猛地將臉轉向了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把剩下那筆錢藏在什麼地方!我一直相信他是在辦公司!一切事他都瞞著我,欺騙我……」她的話說得十分哀切。

他相信她說的無疑是真話。

他解釋:「我不是法院的,也不是公安局的。我……我是他朋友……來還他一筆錢……」他從內衣兜裡掏出那一沓四百元錢遞給她,她不接,瞪著他。他默默地退後一步,將錢放在桌上。

女人猛地推開少年,撲向了他,一手緊緊抓住他的衣領,一手狠狠扇他耳光,並且高聲叫嚷:「他沒朋友!他的朋友都不是好東西!我恨他!我恨你們!是你們陪著他吃喝玩樂,花天酒地!公安局怎麼不把你們也一個個抓起來!法院怎麼不也判你們的刑啊!……」

待他掙脫了身子,已捱了幾記耳光。

那女人又抓起他放在桌上的錢,咬牙切齒地撕著,劈頭蓋臉地拋向他,一時間殘鈔遍地。

「你滾!你滾!!」

他憐憫地望著她,將攥在手裡那把硬幣放在桌上,又從兜裡掏出所有的硬幣,也放在桌上,囁嚅地說:「過道地上的……」

女人從桌上抓起硬幣,像抓起一把石子似的,仇恨萬端地投在他臉上。

他幾乎是抱頭鼠竄著逃離了房間。在過道里,他被那隻敞蓋的箱絆倒了。

當他狼狽地逃到外面時,聽到了那女人的號啕大哭,夾雜著那少年的哭叫:「媽媽!媽媽!」

他抻了抻被那女人扯歪的領帶,雙手插進衣兜,一步步踏下了臺階。他的手在兜裡摸到了沒掏盡的一枚硬幣,掏出來看了看,是五分。他不知該如何處理,想了想,彎下腰,將它放在了臺階上。

一隻矮小的板凳狗從房後躥出來,兇猛地向他狂吠,卻又不敢真咬他。他狠狠地踢了狗一腳,將狗踢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汪汪叫著,瘸著一條腿,朝房後躥去……

女人和少年的哭聲,還有留戀在花叢中的一隻又大又漂亮的玉蝴蝶,一直將他送出院外,並且追隨了他一段路。

哭聲終於漸漸地聽不到了。

下午四點多鐘的時候,他出現在最近開放不久的市體育俱樂部。他對新興的體育專案——壁球產生了一些愛好,同二十多歲的收票員混得挺熟。

「來了?」

「來了。」

「就剩下這一副拍子了,估計你今天會來,特意給你留的。」

「多謝。」

說罷,他接過拍子就走入了球室。一走入球室,就脫了西服和襯衣褲子,連皮鞋也脫了,只穿著背心褲衩襪子,揮拍拋球,對著三面牆壁,砰砰嘭嘭,一通兒猛擊。

他愛好上了這種新興的體育專案,乃因為它是一個人同自己較量的方式。他彷彿總企圖在這樣一種沒有窗子的房間裡,在沒有另外一個人觀看的情況下,自己擊敗自己。

戰勝對手不值得驕傲,能擊敗自己卻很不容易。某些人之所以懦弱,恰恰由於常敗給自己。而我們的嚴曉東卻那麼與眾不同,他要在擊敗自己的時候顯示出一種剛強,尋找到一種自信,因為他沒有一個明確的對手。但他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在哪些方面徹底戰勝自己……

老父親是越來越覺得他不可救藥地變壞下去了。甚至像密探似的跟蹤他,懷疑他經常在某些墮落的地方與某些墮落之徒鬼混。有一次跟蹤他來到這兒,見他獨自在連扇窗子都沒有的房間裡發瘋般地對著牆壁打球,認為他是空虛已極,怒不可遏地將他拖出球室,在大廳裡當眾痛斥一頓。

他說:「在西方,最文明的人也愛打壁球!」

老父親說:「那是花花世界的文明!吃飽了撐得沒正經事兒乾的資產階級才會一個人對著牆壁打球玩!連你買賣都不想好好做下去了麼?像你這樣的,就得徹底清除清除你頭腦裡的汙染!要不你是沒救了!」

他打了一個多小時的球,出了一身透體大汗,內心輕鬆多了,終於像頑強地擊敗了一個對手那麼舒暢。

離開體育俱樂部,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父親那副正經八百的煞有介事的面孔。

趁還不到工廠下班的時間,他給小婉掛電話,邀她晚上看電影。出乎他意料,她爽爽快快地答應了。

她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我連晚飯都沒顧上吃。」

他說:「我也沒吃。」

他不餓。但小婉那句話的意思等於告訴他——她是為了他沒顧上吃晚飯的。儘管他在電話裡已對她講過,時間很富裕,她可以不慌不忙地在廠裡吃了晚飯再來會他。

他非常憎恨她,又非常愛她。在這件事上他最想戰勝自己,卻根本無法戰勝。愛是一種病。每一種病都有它的領域;瘋狂發生於腦,腰疼來自椎骨。愛的痛苦則源於自由神經系統,由結膜纖維構成的網,情慾的根本奧秘,就隱藏在這看不見的網狀組織里。這個神經系統發生故障或有缺陷就必然導致愛的痛苦。這裡全是化學物質的衝擊和波浪式的衝動。這裡織著渴慕和熱情,自尊和嫉恨。直覺在這裡主宰一切,完全信賴於肉體。因為它將人的生命的原始本能老老實實地表達出來。理性在這裡不過是闖入者,「第三者」。

他憎恨她如同憎恨使自己得痢疾的大腸桿菌。他愛她的程度和憎恨她的程度不相上下。他吃得再飽也樂於陪著她繼續吃遍全市的中西餐廳。

「你想到哪兒去吃?」

「我想吃燒小牛排。」

「那咱們到老地方吧!」

老地方是「俄羅斯餐廳」,也是高消費者們光顧的地方。

當他們穿過一處地下橋洞,小婉鬼鬼祟祟地說:「你轉過身去擋著我一會兒!」

她站在一條印刷標語前。那條標語寫的是——「這裡也屬於你,請保持清潔。」

他不知她想搞什麼名堂,他不願問,像一個忠實的貼身保鏢,默默地服從地轉過身去。

「快,我們走!」

他奇怪地朝那條標語看了一眼,見多了一行碳素筆寫的字——「本人的股份願廉價出售!」

「從今往後不許在我面前擺出闊佬的神氣了啊,我也是有資產的女性嘛!」她格格笑。

吃飯的時候,她沒頭沒腦地告訴他:「我和那小子分道揚鑣了!」

「誰?」

「你在舞廳差點兒和他打起來的那小子唄!」

「難怪你今天這麼痛快就答應和我看電影!」他恨恨地想,譏諷地問:「感到孤獨了是不是?」

「那倒沒有!又不是他和我‘掰’了,是我和他‘掰’了!」

「為什麼?」這使他高興。

「和他在一起,我覺得他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所以我其實更願意和你在一起。」

「為什麼?」

「和你在一起我覺得我自己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

她食慾旺盛,吃得津津有味,將一碗俄羅斯風味的咖哩湯喝了個精光。

「小婉……和我結婚吧!」

「為什麼?」——「為什麼」從她嘴裡問出總是充滿天真意味兒。

「我已經三十七歲了!」

「可我才二十一歲呀。」

「我愛你!」

「有多愛?」

「只要你和我結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愛你!」

「閏年多出的那一天你愛誰?」

「這……你為什麼要自甘墮落呢?」

「你不墮落?你不墮落跟我這樣的女孩子睡覺?」

「你小聲點!」

「你不是大大的男子漢,連墮落的時候都膽小如鼠。」她笑了,笑得又可愛又可惡。

「你生氣了?」

「我真想揍你!」

「別動肝火,千萬別動肝火。別人告訴我,外國有一個小鎮的牧師死了,鎮上的居民紛紛給教會寫信,請求趕快再派一個牧師來。可是等到新委任的牧師正準備動身前往時,教會又接到了小鎮上的居民們的聯名信。信中說,別派牧師來了,我們發現生活在罪惡裡更有趣味。如果派來,我們一定將他趕跑,或者殺了他!大哥,你別在我面前裝牧師好不好?」

她用最後一小塊麵包蘸盡了紅燒牛排的湯汁,塞入口中,吞嚥下去,像小孩兒似的嘬著手指。

他陰沉著臉問:「你覺得我配不上你?」

她又笑了,笑得仍那麼可愛,亦那麼可惡。

「那倒不是。我不想結婚,我早把你們男人研究透了。男人結婚前對女人的好處很多,看電影為我們買票,乘車為我們佔座,進屋為我們開門,在飯店吃飯為我們付賬,寫情書供我們解悶兒,表演‘此情不渝’的連續劇供我們觀賞……可結了婚以後呢?使我們成為烹飪名家!‘那天在外邊吃的一道菜好吃極了,哪天你也學著做做!’還鍛鍊我們的生活能力!‘怎麼連電視機插頭也不會修?怎麼連保險絲也不會接?怎麼連路也不記著?怎麼連……’最後我們女人什麼都會了,成了你們男人的優秀女僕。你們男人還善於培養我們各種美德,控制我們花錢教我們節儉,用‘結了婚的女人還打扮什麼’這句話教我們保持‘樸實’本色。用糾纏別的女人來教我們‘容忍’,用‘別臭美啦’來教我們‘謙虛’……」

他本來心裡又開始憎恨她,聽了她這一番話,竟忍不住笑了。他喜歡聽她胡說八道,更愛她了。

「別人告訴我你最近常到體育俱樂部去,想在體育方面出點兒什麼風頭嗎?」她放下刀叉,推開被自己吃得一無所剩的盤子,赤裸的手臂貼著桌面向他伸過來。

他誤以為她是想主動接受他的撫愛,肆無忌憚地用自己的雙手攥住了她那隻手。她卻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從他的雙手中抽出,眼睛在望著他,就用那隻手默默地將他的那份兒麵包和湯拖了過去。

「不,只是想減肥。」他非常奇怪於她的胃口如此之大,卻仍能保持窈窕的體態,完全看不出要發胖的趨勢,真使人嫉妒。

「減肥還有更好的途徑嘛!一次普通的熱吻大約消耗九卡熱量,親三百八十五次嘴兒可以減輕半公斤體重。」說完,她繼續津津有味兒地吃。

「難怪你這麼能吃也不發胖!」他惡毒地譏諷:「你就不怕得‘愛之病’?」

「你‘老杆’。艾滋病——滋。滋味兒的滋!」她吞嚥了一口,對他加以糾正。優雅地用小瓷勺舀了一口湯,又說:「我不發胖因為我是勞動女性,日本投資商在廠裡搞了生產流水線,你想偷懶兒都沒法偷懶兒,許多女工被累得哭。你若和我們一樣,每天緊張地勞動八個小時也就不必到體育俱樂部去減肥了!談戀愛對我來說不過是八小時之外的一種遊戲,一種娛樂,一種有益的運動,是自我調節精神的方法,是養身之道,我喜歡這一運動。關鍵在於要‘多、快、好、省’,今後你虛心跟我學著點兒,我免費教你!」

她終於放下瓷勺,用餐紙擦嘴,擦手,然後對他做一個應該走了的手勢,率先站起來朝外走。

他便也一聲不響地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現代派兒……」有人在他們背後似褒又似貶地說了一句。

他不由得回過頭。她也回過頭。見說話的是兩個年輕女服務員中的一個,她們被看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謝謝!」她裝出受到讚美的天真而禮貌的小女孩兒那種可愛樣子,挎起他的胳膊。

他們看的電影是《超人》,散場天已經黑了。

她對男演員的英俊形象和健美體魄大大地動了情懷,一邊挎著他的胳膊走,一邊和他喋喋不休地談論:「瞧人家外國人,男人長得像個男人,女人長得像個女人!這電影是怎麼拍的呢?咱們中國電影——閒扯淡!閒扯淡還扯不明白!」

他們正穿過公園。

明月高懸在他們頭頂。月光下,一對對情侶的剪影,或立在角亭,或偎在長椅,或坐在草地。

四周靜謐。

他觸景生情,聯想到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關於保爾與冬妮婭的愛情描寫——保爾提議和冬妮婭賽跑一段。保爾讓冬妮婭先跑,保爾追。當保爾終於追上了冬妮婭後,冬妮婭喘息著靠在保爾的胸膛上,使保爾第一次對一個美麗的姑娘產生了親近之感。保爾就是從那一時刻開始深深地愛上了冬妮婭的……

他希望體驗到保爾當時所體驗到的那一種聖潔的情感。儘管小婉不是冬妮婭,儘管小婉早已將他對愛對女人的聖潔之感徹底打破。正因為那種聖潔之感早已被徹底打破,他更加希望補償地體驗到一次。

假山後響起了手風琴聲,奏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公園裡夜色美好。

「男主人公叫什麼名字來?」小婉站住了。

「就叫超人。」他醋意大發。

「我問的是演超人那個演員的名字!」

「我也沒記住……咱們賽跑吧!」

「賽跑?……」她微微仰起了臉,莫名其妙地望著他。月光下,她的臉那麼潔白,那麼俊,眼睛那麼亮。

「嗯。你先跑,我追……看誰先跑出公園的前門……」

「可我穿的是高跟鞋呀!」

「冬妮婭當時穿的也是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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