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雪城(下)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冬妮婭?冬妮婭是哪個臭婊子?老實交代!……」

「別問這麼多了!」

「那,給我什麼好處?」

「給你買一輛腳踏車。你不是早想買一輛‘飛魚’牌的腳踏車麼?包在我身上了!」

「行,不白跑就行!」她笑了。於是她向前跑去。

等她跑出二十幾米遠,他開始追。

忽然她一邊飛跑一邊喊:「來人啊!有歹徒啦!……」

猛地從假山石後躍出一個蠻小夥子,攔腰抱住他,將他摔倒在地,隨即撲在他身上。

緊接著又從假山石後出現一位姑娘,也喊:「來人啊!抓歹徒啊!……」

小婉停止飛跑,轉身見狀,格格大笑,直笑得彎下了腰。

一時間不知從哪兒又冒出幾個人,團團圍住在地上搏鬥的他和那個蠻小夥子。

小婉笑著跑了回來,對那些人說:「別認真,別認真,我們鬧著玩吶!」

拼命壓住他的那個蠻小夥子,慢慢從他身上爬起來,瞪著小婉吼:「有你們這麼鬧著玩的嗎?!」

「走吧,誰叫你多管閒事?真不像話!」那姑娘挽著小夥子氣忿忿地走了。

「是不像話!」

「唉,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應該教育教育他們,再別這麼鬧著玩!」

「算啦,走吧!」

人們議論紛紛地散了。四周歸復了靜謐。

小婉瞧著他狼狽地爬起來,忍不住又用一隻手捂住嘴噗哧笑了,還說:「這下我那輛‘飛魚’牌腳踏車吹了吧?」

他給予她的回答是著著實實的一記耳光。他順著原路朝公園後門走去。

她捂著火辣辣的面頰,柳眉倒豎,望著他的背影像望著一個搶走了她錢包的兇漢。

他的背影在一些巨大的老樹之間顯得那麼孤獨。他一手捂著腹部——其實是攥著在搏鬥時因運氣過猛繃斷了的窄皮帶的兩端。他邁的是那種彷彿被捅了一刀的人踉踉蹌蹌的步子。

她垂落捂著面頰的手,有些不安地喊:「哎!……你沒事兒吧?」

他孤獨的背影漸漸被那些老樹扯開的黑暗之網籠罩了……

回到家裡,父親用威嚴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凜凜地問:「你哪去了?」

「辦我的事去了。」

他想立刻躲進自己房間,可父親把守在他房間門口。

「辦你的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買進,賣出,賺錢。」

「你撒謊!你以為我沒去偵察過麼?你那貨車的鎖頭都快生鏽啦!那個飯館的窗子上了柵板!連營業的幌子都不知被大風颳到哪兒去啦!」

「……」

「你今天怎麼回事,非向老子交代清楚不可!」

「我又哪兒惹您發脾氣了?」

「你皮帶呢!」

他腰裡扎的是他的鞋帶兒。他不知如何回答,欲言又止,覺得沒法兒解釋,也解釋不清。

「說!!」父親盛怒,臉色鐵青。

「丟了!」

「丟了?……我叫你不走正道!」父親扇了他一耳光。

「你打吧,我跟你無話可說。」

父親怒不可遏,又扇了他一耳光。

如果他招架,如果他躲避,父親的憤怒也許會小些。可是他不招架,也不躲避。他十分倔強地站立在父親面前,十分倔強地注視著父親。這使當父親對兒子的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達到了頂點。身材雖然瘦小看去卻相當硬朗的退了休的老工人,踮起腳尖,掄胳膊,左右開弓扇他那「不走正道」的兒子的耳光。他仍十分倔強地站立在父親面前,仍十分倔強地注視著父親,不招架,不躲避。挨一記耳光,挺一下身體,梗一下脖子。像「武士道」精神十足的日本兵在暴怒的長官面前似的。

幸虧去收戶口本的母親及時趕回來了。母親慌忙撲到父子之間,將兒子推入客廳,將丈夫推入兒子的房間,自己也跟進了兒子的房間。

「物價一天天漲,哪兒你都能聽到老百姓抱怨共產黨,哪兒哪兒你都能聽到老百姓咒罵‘二道販子’!偏偏咱們就有這麼一個沒出息的兒子!我這老臉都覺得沒處藏沒處擱,一聽到別人咒罵‘二道販子’我就低了頭趕快走遠點兒!他……他還不學好……連扎褲子的皮帶都丟了。」父親在他的房間裡對母親傾述憂傷。

他聽得出來父親說著說著哭了。

母親從他的房間走出來,走入客廳,見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望著電視機發愣,低聲說:「兒啊……」

他彷彿沒聽見。

母親又說:「兒啊……」聲音更低了。

他不回答,也不看母親,他臉上毫無表情。

母親開了電視,像言行謹慎的老僕婦似的,悄沒聲兒地退出客廳,掩上了客廳的門。

電視螢幕出現電影《英雄兒女》的戰鬥場面——頭纏繃帶的王成,雙手緊握冒煙的爆破筒,縱身躍入敵群。敵人一片膽戰心驚,抱頭鼠竄……濃煙烈火滾滾升起……卻沒有音樂,好像無聲片。

他慢慢站起身,慢慢走到電視機前調音量。

英雄主義的音樂聲漸大,漸大,漸大……

他的手緩緩將音量調鈕調到了頭,強大的英雄主義的音樂幾乎使整個客廳都隨之震撼。

英雄猛跳出戰壕

一道電光裂長空

地陷進去獨身擋

天塌下來隻手擎

兩腳熊熊蹚烈火

渾身閃閃披彩虹

激越煽情的女高音插曲,使人聽了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彷彿要將人推入到螢幕中去,代英雄一死!

但他卻驟然覺得,一根聯絡自己和某種舊東西的韌性很強的臍帶斷了。他原是習慣於從那舊東西吸收精神的營養的,而它如今什麼也不能夠再供給他了。它本身稀釋了,淡化了,像水晶般的冰塊溶解成了一汪清水一樣。臍帶一斷,嬰兒落在接生婆血淋淋的雙手中或早已為嬰兒預備好的溫柔的襁褓中。此時此刻,他卻感到自己那一根「臍帶」不是被剪斷的,它分明是被扭扯斷的,是被拽斷的,是打了個死結之後被磨斷的。他感到自己是由萬米高空下墜,沒有地面,沒有海洋,更沒有一雙手向他伸過來,哪怕是一雙血淋淋的骯髒的接生婆的手。

而他已不是嬰兒。是一個男人,一個長成了男人的當代嬰兒。

他雖已長成了一個男人,可還不善於吸收和消化生活供給他的新「食物」。他牙齒習慣於咬碎一切堅硬的帶殼的東西,而生活供給他的新「食物」既不堅硬也不帶殼。它是軟的,黏的,粘牙,容易消化卻難以吸收。

他感到他是一個自由落體……

忽然他雙臂摟抱住電視機放聲慟哭,那情形如同一個不招人喜愛又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招人喜愛,怎麼才能招人喜愛的孩子摟抱住母親放聲慟哭。

他哭得悲哀極了。

「你作死啊!……」父親撞開門,見他那種樣子,懾住了,在門口站立片刻,退出去,復掩上門。

強大的英雄主義的音樂繼續震撼著客廳。

不知是誰走到他身旁,將音量漸漸調小,終於絲毫全無。

他的哭聲也漸低,終於完全停止。

他抬起頭,身旁是姚守義。

「挺大的人,什麼事兒想不開,哭得這麼嚇人?」守義關上了電視。

他用手胡亂抹了一下眼淚,見守義在奇怪地瞧著他腰間,趕緊扣上西服的扣子,坐到沙發上去,習慣地架起「二郎腿」,吸著了一支菸。

「銀行裡存著十四萬,腰間卻紮根鞋帶兒,哪一派?」守義瞅著他笑,搖頭。

他不予理睬,只是大口大口地吸菸。

「別難為情,我如今從電視裡看《英雄兒女》、《上甘嶺》、《在烈火中永生》什麼的,也往往大受感動,卻從沒感動到你這麼個份兒上!」守義繼續調侃,「人間英雄主義的因子如果太多了,會阻礙人的正常呼吸的!還是聽段輕鬆點的流行歌曲吧!」說著,順手從磁帶架上取下一盒磁帶,塞入了他為父親買的那臺錄音機,接著也坐在沙發上吸菸。

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

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汙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

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一位男歌星用沙啞的低沉的聲音,傾訴著心中冷漠的、寂寥的、憂鬱的、孤獨的惆悵。

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

沒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遊戲

每個人都想要你心愛的玩具

親愛的孩子你為什麼哭泣……

他猛地站起身去關上了錄音機,退出了磁帶。可是姚守義卻從他手中奪下了磁帶,又塞入了錄音機裡,往回倒磁帶。

他生氣地吼:「你他媽的還想讓我哭一通是不是?」

「連這麼一首歌你都不能平平靜靜地欣賞,心理也太脆弱了吧?」姚守義反唇相譏,按了一下放音鍵。

男歌星那沙啞低沉的歌聲又在客廳中迴盪……

他再次起身退出了磁帶。

姚守義說:「那就換一盤聽。」

他將另一盤磁帶塞入了錄音機,復坐在沙發上。

「我真想換個活法兒……我窮得只剩下錢了!」他憂鬱地凝視著姚守義。

姚守義親密地拍了他的肩一下,理解地說:「剛返城的時候,我們尋找的是生存地點。如今,我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不愁沒錢花了,我們又要尋找什麼生活的起點了,尋找一種活法。人他媽的真是永遠沒個滿足的時候!尋找到一種我們完全適應的活法不容易,只怕老了還沒有尋找到,所以我們眼珠裡都免不了隱藏著點恐懼。」

錄音機突然播放出一句京劇唱詞:

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上……

姚守義立刻起身關上錄音機,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地說:「每個人突然都會老的!別當回事兒,別鑽牛角尖兒去想。哪一種活法都有可取之處。一鑽牛角尖兒去想,連英國女王和日本天皇也肯定活得沒情緒了!」

他瞪了姚守義一眼,說:「我用不著你安慰。」

姚守義掀起罩住「偉大的女奴」那塊花布看了看,轉過身望著他說:「我不是來安慰你的。你以為我那麼稀罕你?我是為寧寧的事兒來的。咱們王哥兒們在晚報上登的那篇文章,你拜讀了吧?」

「你今後少對我提他,他的事與我有什麼相干!」

「不是他的事!是寧寧的事!你我都發過誓,要作寧寧的好叔叔!可現在上海來了人,說是寧寧的親生父母,要把寧寧從吳茵身邊奪走!吳茵她連家都不敢回了,帶著寧寧住在徐淑芳那兒呢!咱們有義務幫著吳茵想想對策!……」

他愣愣地望著姚守義……

第二天上午,一男一女兩位晚報的年輕記者,在「民眾旅館」的一個房間裡,對一對兒來自大上海的夫妻進行著神秘的採訪。

「民眾旅館」是小小的私營旅館,只有十來個簡陋的房間,卻有三四塊大而醒目的招牌,分別立在幾個路口。靠了這些招牌上的紅色箭頭指引,想找到它的人才能走過幾條熱鬧的街道在一條僻靜的衚衕裡發現它。那一對兒來自大上海的夫妻住在這麼一個小小的旅館,想必自有他們的種種考慮。

那丈夫,四十來歲;那妻子,三十七八歲。他們穿得都挺體面,氣質也都不俗,他們包了一個房間。

兩位晚報記者比他們年輕得多。男的,二十五六歲;女的,二十三四歲。

一張破舊的桌子擺在兩張單人床之間。那對兒夫妻並肩坐在一張床上,兩位晚報記者並肩坐在另一張床上,桌上放著一臺小型錄音機。

採訪似乎剛開始不久。那當丈夫的向男記者敬菸。男記者並不推拒,吸了兩口,問:「那麼事實應該是這樣的囉——孩子根本不是被你們拋棄的,是求人照看,因為當時火車站混亂,你們找不到替你們照看孩子的那位解放軍了,對不對?」

那丈夫趕緊附和:「對,對!就是這麼回事!」

兩位記者對視一眼。男記者又問:「那麼,為什麼不讓車站的廣播處廣播一下呢?」

「嗨,當時火車站那種混亂情形,你們是想象不到的!廣播處關著窗,關著門,廣播員早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那丈夫說起話來,表情豐富,繪聲繪色。相比之下,那妻子沉默多了,倒好像孩子不是她生的,是她丈夫生的。而男記者感興趣的,分明是那丈夫;女記者感興趣的,分明是那妻子。

女記者問她:「請您再詳細說一遍當時的某些細節,比如您將孩子交給那位解放軍同志時,是要去幹什麼?」

男記者說:「對,細節很重要。那就請您再詳細說一遍吧!這有助於我們幫助你們,使孩子順利回到你們身邊。」

「這……上廁所……」

「你當時在不在你妻子身邊?」女記者突然將臉轉向那丈夫,出其不意地發問。

「在!我不在我妻子身邊還能在哪兒?」

「那麼你為什麼不將孩子交給你丈夫呢?」女記者的臉又迅速轉向了那妻子,目光盯得對方低下了頭去。

「是啊,你為什麼不將孩子交給你丈夫呢?」

「我……我……」

那妻子抬頭看了兩位記者一眼,繼而看看她的丈夫,似有難言之隱,復低下頭去。

「光她需要上廁所,我就不需要上廁所啦?我當時也急著要上廁所嘛!」那丈夫站了起來,感情衝動地在所餘有限的空間來回走。

男記者說:「別衝動。這不過是一些細節問題,無關緊要,想詢問清楚是我們的職業習慣。」

女記者對那丈夫笑了笑,繼續問:「我還想知道那孩子屬什麼的?以及出生年月日。那孩子胸前有片痣您記得嗎?手掌一般大,是這種形狀的。」女記者說著,用筆在小本上畫。

那丈夫瞅著,說:「當然記得。我當然記得!我的兒子嘛,連這麼明顯的標記我還能不記得!可你們為什麼總糾纏這些細節?我們是孩子的生身父母,我們當年不是拋棄了孩子,是失去了孩子!你們如果真有誠意幫助我們,就敦促收養孩子的人來見見我們好了,其他的一切事不勞你們費心……」說著又坐到妻子身邊,用一條手臂摟住妻子的肩,在兩位記者面前擺出一副「恩愛夫妻」的姿態。

兩位記者又對視了一眼。

不料他的妻子將他的手從肩頭上推下去了,說:「你滿口胡言亂語。孩子胸前根本沒有什麼痣……」

忽然她伏在桌上哭了:「我不來你非逼我來!不是你的骨肉,即使歸我們了,你能愛他嗎?……」她難以抑制地哭著,再也不抬起頭來。

兩位記者和那當丈夫的,三雙眼睛久久地互相凝視著。

「是的,我不是那孩子的父親。」那丈夫相當之鎮定地承認道。隨即又站了起來,又在有限的空間走著,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揮舞著,「但我現在是她的合法丈夫!」一指他的妻子,「你哭什麼?有什麼可哭的!孩子,我們也是可以不要的。但我們不能在沒有任何條件的情況下不要!人性必將站在我們的立場上!生身母親的權利必將站在我們的立場上!你們總不至於懷疑她冒充那孩子的母親吧!」

那妻子哭得更悲哀了。

兩位記者默默地瞧著那丈夫,目光中都流露出了鄙視。

「他們撫養了別人的孩子,他們獲得了社會的讚美。這對他們已經是一種補償了!可我們呢?我們失去了孩子,卻什麼也沒有得到,這公平嗎?我的妻子,她肚子裡懷了那孩子十個月!她為那孩子經受過生育的痛苦,難道她無權獲得某種補償嗎?」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有人敲門。

他臉上那種既坦白且無賴的表情,他眼中那種既貪婪且無恥的眼神,倏忽間便全部消失了,消失得非常之快。一種彷彿具有良好教養的氣質,又歸復到了他身上;一種彷彿高尚的表情,又歸復到了他臉上;一種彷彿磊落的眼神,又歸復到了他眼中。歸復得非常之快,他整個地倏忽間變了,徹底變成了一位正人君子。他猶豫片刻,從容不迫地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位中年人。

男的問:「您貴姓?」

「免貴姓韓。」他矜持地回答。

「從上海來的?」

「不錯。你們是……」

「我們是晚報的記者,你們的信我們收到了。」

女的說:「我們晚報對這次採訪很重視。這是我們記者部主任。」

「十分感謝!」他將他們請了進來,望著已先到一步的兩位「記者」,冷笑道:「他們也是晚報的記者,你們不需要我互相介紹吧?」

兩位冒充的「記者」不禁緩緩站了起來,不知所措……

十幾分鍾後,一位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被服務員誠惶誠恐地引入了這個房間,早有一些住客擁擠在房間門口看熱鬧。

那位妻子似乎比兩位冒充的「記者」更加尷尬,身體朝向一隅,低低地垂著她的頭。

四十多分鐘後,姚玉慧出現在附近的派出所,見她的妹妹和未來的妹夫規規矩矩地貼牆站著。妹妹對她作了個鬼臉兒。

「姚主任,您請坐。」那位民警對她相當客氣,「咱們見過一面。您忘了上次您陪夏律師來了解過一樁民事糾紛案麼?」

她點點頭,表示沒忘。

「他倆冒充記者,進行非法的所謂採訪。」對方指了指她的妹妹和未來的妹夫,「還說他們是離休的姚市長的女兒和女婿。我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更不敢貿然驚動姚老,所以呢,就用電話把您給請來了。」

她不無慚愧地說:「他們確實是我的妹妹和我妹夫。」

「那就簡單多囉!」對方拉開抽屜,取出錄音機放在桌上,輕描淡寫地笑道,「這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過錯,姚主任您看,是不是就帶他們回去吧?您工作也挺忙的!」

「好的。我替他們向您保證,今後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給您添不必要的麻煩!」

她站了起來。

對方也站了起來,客客氣氣地送她,從上衣兜掏出「記者證」欲還給她妹妹,想了想又揣進了衣兜,說:「偽造得還真不錯。你們就別要了,留在我這兒吧。啊?」並且拍了拍她那未來的妹夫的肩。

離開派出所,她不理兩位「記者」,徑直向自己坐來的小汽車走去,他們逍逍遙遙地跟隨她身後。

她在車旁站住,轉身瞪著他們,聲色俱厲地說:「你們怎麼不冒充市長和市長夫人玩?哪一天把你們逮捕起來我才高興!」

「姐,你別生氣嘛!」妹妹滿臉功大於過的得意,將錄音機朝她一遞,笑模笑樣地說,「我們也是為你那位兵團戰友吳茵摸摸對方的底牌嘛,你這兩天不是一直在為她的事兒分心麼?又要替她請律師又要幫她打官司的!帶回去聽聽,有大大的參考價值!」

她的表情有所緩和,奪過錄音機,喝道:「上車!」

在車內,她迫不及待地聽起了錄音。

坐在車後座的她的妹妹和未來的妹夫更加得意,她在他臉上啪地親了一下……

當天晚上,姚玉慧、夏律師、姚守義、嚴曉東、吳茵和徐淑芳,聚在徐淑芳的客廳,一個個側耳聆聽那盤錄音。

「太無恥了!」姚守義拍案而起,「寧寧明明是被遺棄的,如今他們倒說是丟失!早知如此,當初王志松就不該將寧寧抱回家,而應該讓那位解放軍往失物招領處送!」又一步邁到夏律師跟前大聲說,「夏律師,您一定得幫我們打贏這場官司!這不是吳茵一個人的事!這是我們幾個……」

夏律師「噓」了一聲。他只好忍氣回到他的座位上去。

嚴曉東坐在他旁邊,似聽非聽,吸著煙,翻著《大眾電影》。

姚守義劈手奪過,將它從敞開的房門扔進了臥室。

聽完錄音,幾個當年的兵團戰友面面相覷,最後都將目光射到了夏律師身上。

姚玉慧說:「老夏,這種事兒你經驗豐富,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

夏律師卻望著吳茵問:「你丈夫怎麼沒來?」

「他……工作忙……」吳茵低下了頭。

徐淑芳替她解釋:「她丈夫最近當了局黨委秘書處處長,工作很忙很忙。」

夏律師望著吳茵追問:「那,他是怎麼想的呢?」

吳茵不得已抬起頭,憂心忡忡地說:「他和我一樣,也是很愛寧寧的。」

這時,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道縫,寧寧正欲擠進來。一隻手將寧寧拽開了,曲秀娟的聲音在門外說:「寧寧,你再跟幾個小阿姨到院裡去玩會兒,啊?你媽媽正和大家談重要的事兒呢!」隨即自己進來,將寧寧關在了門外。

她找了個地方坐下後,環視著眾人,最後盯著嚴曉東問:「劉大文搬你們家裡去住,兩位老人沒不高興吧?」

「什麼?」始終悶聲不響地吸菸的嚴曉東抬起了頭,莫名其妙地問,「幹嗎往我家搬啊!」

他覺得和大家相比,他是個說話最沒意義的人,所以他不願發言。如果不是曲秀娟那句話使他莫名其妙,他很可能從始至終不開口。

姚守義趕忙接過話茬:「我昨天晚上不是在你家對你講了麼?劉大文家是拆遷戶,暫時先住你家一段日子……」

「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沒對我講這件事!」嚴曉東火了。

「是麼?我真沒講?那也許是我忘了。」

「你小子還也許!」嚴曉東怒衝衝地站了起來,跨到電話跟前,抓起來就往家裡撥電話,「媽……我是曉東……我知道,我知道,忘了跟你和我爸打聲招呼了……讓他們住客廳裡吧,客廳寬敞些……東西不少?那就隨便他堆,隨便他擺吧!是我當年的兵團戰友……好人!媽你千萬相信我,是絕對的好人!跟我爸爸好好解釋……千萬壓住他的火……」

他放下電話,狠狠地瞪著姚守義。

姚守義抱歉地撓撓頭說:「要是又惹你老頭子不高興了,你也別太勉強……」

「哼!一卡車東西都卸下來了!諸位失陪,我得立刻回家照應照應!」說著往外便走,走出門外又返身對吳茵說,「他們都是比我高明的人,讓他們給你出主意吧。有用得著我這個低下人物的地方,告訴我就行!」

「哎,我派車送你!……」徐淑芳起身阻攔,但他已噔噔噔跑下樓了。

曲秀娟對姚守義責怪道:「你看你辦的什麼事兒!」

姚守義紅了臉笑笑:「沒關係,隨他去。」

姚玉慧說:「咱們還談正題吧!」

好像在這種情形下,她的身份依然是辦公室主任或教導員,是在由她主持召開一次特別會議似的。而奇怪的是,不唯姚守義他們,連夏律師在內,也都分明受著某種習慣心理的約束,不言而喻地認同了她的資格。

夏律師默默地向姚守義討了一支菸,吸幾口後,深思熟慮地說:「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訴諸法律。因為一位生身母親希望兒子回到自己懷抱的要求,無論孩子當年是被她丟失的或遺棄的,無論是在中國或外國,都將受到普遍的同情。對方的丈夫說得一點兒沒錯,人道,人性和法律,不可能不站在生身母親的立場上。誰都有權嚴厲地譴責一位生身母親遺棄兒子的做法,卻誰都無權阻止一位生身母親希望兒子回到自己懷抱的要求。」

吳茵打斷夏律師的話,急切地說:「我絕不奉陪對方上法庭!我絕不讓寧寧站在法庭上,面對兩位母親進行選擇,那太傷害孩子的心靈了,他才六歲!如果真把我逼到了這一步,我……我就讓他們把寧寧帶走好啦。」她哭起來。

徐淑芳便起身坐到她旁邊,摟著她肩膀,用無言的親密安慰她。

「有了!」姚守義忽然大聲說,「我有一個高招了!明擺著,他們來認孩子是假,來敲詐才是真正目的!吳茵辛辛苦苦將孩子撫養到六歲,還要受敲詐,如果讓對方的目的實現,這世道也太他媽的不公平了!乾脆,吳茵你明天就把寧寧給他們送去,把球踢給他們,看他們如何?!這叫反‘將’一‘軍’!」

曲秀娟點點頭道:「這也不失為一個方案。」

夏律師也表示贊同地說:「在迫不得已的時候,可以考慮這一方案。」

「寧寧不是球!」吳茵卻堅決反對。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望著大家,「你們誰也不必替我考慮了!我什麼都能忍受,可你們得一心一意為寧寧著想啊!那樣做了,受害的還不是寧寧嗎?……我求求你們再為寧寧想出一個不受傷害的好辦法吧!」

「吳茵,別急,守義他不過是快人快語,你別見怪。」徐淑芳掏出手絹替她擦淚,一邊說,「我也認為這不是一個什麼方案,根本不值得考慮。我們明明知道對方的目的不在於孩子,怎麼能把寧寧推給他們呢?萬一這一‘軍’把他們‘將’得別無選擇,不得不把寧寧帶走,寧寧從此攤上那麼一位繼父,今後不是太不幸了麼?」

姚守義發窘地嘟噥:「是啊,這的確不是一個好方案。」

夏律師又說:「依我看,應該和對方進一步接觸接觸。吳茵先不要出面接觸,因為你必然會感情用事……」他將目光落到了姚玉慧身上:「小姚,你出面最合適。你處事冷靜,當年又是一位教導員,你會知道有些話怎麼說才更好。」

姚玉慧用徵詢的目光一一望著大家,見包括吳茵在內,都默默地對她表示著一種莫大的信任,便不無幾分自信地說:「行。」

…………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聚在了一起。只有夏律師因為愛人生病了沒來。嚴曉東仍一言不發地坐在一個角落悶頭吸菸。

姚玉慧「出師不利」,對方根本不對她這位當年兵團的教導員懷有任何敬意,幾句不禮貌的話就將她頂走了。

姚守義發了一通事後諸葛亮的言論,認為推選姚玉慧去接觸對方,是極大的策略上的失誤——一位當年的兵團教導員,不引起兩個當年的北大荒知青的逆反心理才怪了!

姚玉慧自尊心受損害,默默坐了一會兒,藉口有事訕訕告退。

他又推選徐淑芳作吳茵的代理人,扳著手指列舉了徐淑芳作代理人有利的幾個方面,其中一條就是:她也撫養過寧寧,同時具有當事人的雙重身份……

徐淑芳表示願意。

他毛遂自薦,說可以陪同前往。

曲秀娟說:「算了吧,多一個你莫如多一個我。你去了,還不三句話後就捋胳膊挽袖子呀!」

…………

第三天晚上,他們又全體聚在一起。

徐淑芳和曲秀娟也同樣「出師不利」。對方根本不屑於看在什麼兵團戰友的情分上跟她們談,連房間都沒讓她們進。

躋身另一代人之內的夏律師激憤起來,他本是由於姚玉慧求他才來的。職業導致他是一個非常之理性的人,即使在法庭上慷慨陳詞滔滔不絕能言善辯的時候,他也是一個非常之理性的人。如果讓他選擇,他倒寧願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替一個當年拋棄了兒子而如今又想要奪回兒子的母親辯護。他認為「物歸原主」這句話用在母子關係方面天經地義合情合理。當姚玉慧第一次向他講述這件事時,他的同情就給予了那位從上海遠道而來的母親,留給吳茵的只是理解。他甚至打算在必要的時候,對吳茵曉以大義,同意寧寧的生身母親將寧寧帶走。但在幾次接觸中,吳茵對寧寧那種無私的愛深深打動了他,對方另有所圖的可恥目的使他產生了鄙夷。親眼見這些比他小十來歲的男人和女人被對方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他倒決定要替他們打一場勝負難測的官司。

「這太豈有此理!」他說,「現在我主張訴諸法律。吳茵,你要正式請我作你的律師。至於孩子,我一定竭力避免法律傷害他幼小心靈的事情發生。我一定要在這場官司中,讓那兩個男女一無所獲,狼狽而歸。否則我不當律師了!那一盤磁帶呢?從今天起由我保管吧!」

姚守義一拍大腿:「對!有夏律師幫咱們打這場官司,準贏!」

吳茵卻低頭不語。

姚玉慧、曲秀娟、徐淑芳無言地期待著吳茵開口。

大家一時沉默。

「磁帶呢?磁帶放在哪兒了?」姚守義到處翻找那盤錄音磁帶,見嚴曉東正拿著它擺弄,奪下生氣地說,「瞎擺弄什麼!你啞巴了?這事兒與你無關啊?連個屁都沒聽你放過!」

嚴曉東站起來說:「你們當廠長的,當主任的,都被人家碰得鼻青臉腫的,我一個‘二道販子’還能幫上什麼忙啊!」

說完,他竟走了。

曲秀娟便責備姚守義道:「你怎麼可以對曉東那樣?他根本不是那種袖手旁觀的人!」

姚守義不認錯兒地說:「正因為他不是那種人,我見他連個屁都不放才生氣!」

徐淑芳勸解道:「劉大文帶著兩個女兒搬到他那兒住去了,準把他麻煩得夠嗆。我們也實在不能指望他幫多大的忙。」

在玩具廠的院子裡,嚴曉東看見寧寧獨自和一隻小狗玩耍,走過去,蹲下身問:「寧寧,你認識叔叔麼?」

寧寧望著他搖搖頭。

「在徐阿姨這兒住得快活麼?」

「不。」

「為什麼?」

「我想我爸爸。」

「幾天沒見著他了?」

「五天了。」

「五天沒見著就想了?」

「嗯。」

「你愛你爸爸?」

「嗯。」

「非常愛?」

「嗯。」

小狗跑走了,寧寧也轉身跑走了,去追小狗。

他站起身,看著寧寧追上小狗,繼續和小狗玩耍。突然他一腳將一根圍花的籬笆條踢斷。

住在小小的「民眾旅館」的那一對兒上海夫妻,這幾天內爭吵不休。女的經常在房間裡嗚嗚哭泣,男的經常對她進行粗暴的訓斥,或者對服務員和別的住客進行遊說,爭取同情。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同情並非百分之百地屬於他們。

徐淑芳和曲秀娟被他們,更正確地說是被那當丈夫的拒之門外的第二天上午,他從街上買了毛筆、墨水和幾張大白紙回來,鋪開在桌上,正準備寫籲請全市人民給予他們公道和同情的「呼籲書」的時候,有人敲他們房間的門。

他放下剛剛寫了幾行字的毛筆,開啟門,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西服,頸系領帶,氣宇軒昂的男人。

來人問:「你姓韓?」

他傲慢地回答:「不錯。」

他們互相審視。

「我是吳茵……」

「又是代理人!少來這一套!我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讓姓吳的親自出面跟我們談!」

「我是吳茵的丈夫王志松。她來跟你們談也代表我,我來跟你們談也代表她。」

他傲慢地從門口閃開了。

來人鎮定地走入房間,掃了一眼寫在大白紙上的幾行字,說:「用不著這樣吧?」

他說:「那得看我們談的結果如何了?」語氣中隱含著要挾的意味兒。

「會令你們滿意的。」來人在床上坐下,「我喜歡開門見山。你們如果真想要孩子,明天我就將孩子送來,車票已經替你們買好了,後天的,軟臥。兩張大人的票,一張孩子的半票。」說著從兜裡掏出三張票放在桌上。

那女人十分意外地看著來人,看了半天,又仰起臉看自己的丈夫。表情與其說是喜悅,莫如說是驚異。

「這……」她丈夫臉上的傲慢立刻被沮喪抻扯得現出了俗相。

「怎麼?你們好像並不太高興嘛!」

那丈夫從桌上拿起了火車票,一張一張仔細看。

「放心,絕不會是假的。」

夫妻倆一時瞠目而視。

「如果二位的真正目的是勒索報酬的話……」來人拉開了黑色的手提包,取出一捆錢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說,「這是一千。不必點,剛從銀行提出的。」

接著,取出了第二捆,第三捆。最後索性將提包兜底兒往桌上一倒,桌面頓時堆滿錢。他一捆一捆將錢擺整齊,擺了四摞兩層。

「你們這種人,我打過交道。選擇吧,要孩子,還是要這些錢。」

那一對兒男女眼神兒直勾勾地瞪著錢發愣。

來人又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白紙,展開,雙手撫平了摺痕,說:「給你們吸一支菸的時間考慮考慮。超過了時間不行,我沒那麼好的耐性。要孩子,我在這張紙上給你們寫字據,保證以後絕不為孩子和你們糾纏。要錢,你們在這張紙上給我寫字據,保證以後絕不為孩子和我糾纏。八千,補償懷孕和生育時的痛苦,不算少吧?」說完就吸菸。

「我們寫!我們給您寫!」那當丈夫的慌忙從上衣兜取下筆,顧不得坐下,伏在桌上就要寫。

「一邊去!」來人將一隻手放在那張紙上,「孩子又不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你和孩子一點兒血緣關係也沒有,你算老幾?得她寫才行!」

那女人仍眼神兒直勾勾地瞪著錢。

「好,好,她寫,她寫。」那當丈夫的就將筆硬塞在妻子手裡。

「寫……什麼啊?……」她怔怔地問。

「第一,寫明收下了我們八千元錢。第二,寫明永遠不再為孩子的事糾纏。」來人突然發火,一拍桌子吼道,「寫什麼你們他媽的還用問嗎!」

那一對男女被嚇了一大跳。

「你真笨!連個字據都不會寫嗎?!」

當丈夫的也對自己的妻子吼起來,握著她的一隻手,著急忙慌地寫。寫了幾行字,簽上他們的名,賠著小心雙手將那張紙呈送給來人看:「您瞧這樣寫行不行?不行我們重寫,或者你起草我們抄,紙我們有的是!」

來人認真審閱一番,將字據一折,揣入了衣兜:「提包也奉送了。」來人立刻站起。於是那當丈夫的便往提包裡塞錢。

來人看也不看他們,往外便走。走到門口時,那女人怯怯地問:「能……允許我……看看我兒子嗎?」

來人轉過身道:「你這還是句有人味兒的話,我替你想到了這一點。」他從兜裡取出一個塑膠夾子,抽出一張兒童照片,走回來放在桌角。

那女人撲向桌角,拿起照片湊近眼睛細看。那不是寧寧的照片,分明是從什麼畫報上剪下來的。「這……這不是演過電影那個……你騙我!」

「你將就著看吧!」他揚長而去。

在他背後,房間裡傳出了哭聲。同時傳出了那個男人的喝斥:「哭什麼哭!有什麼可哭的?咱們今天就離開!一會兒我就去退票!買站臺票今天就混上火車,說不定他們會後悔!」

他又走回來,推開了房門。那男人忐忑不安地望著他。他說:「你可以再佔我兩張軟臥票的便宜,但把孩子那張半票還給我。」

那女人撲在床上痛哭。

那男人趕緊挑出半票還給他,堆下滿臉笑容說:「我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事情才能解決得這般圓滿!」

「滾你媽的!」他將那張半票撕碎,擲在那男人臉上。

幾個當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這一天又聚在一起時,已經是在夏律師的指教下,逐字逐句地推敲「起訴書」了。如此重要的決策,嚴曉東竟沒來,使姚守義大為不滿,嘟嘟噥噥的,開口閉口盡說些譴責嚴曉東「不仗義」的話。「起訴書」終於寫好,徐淑芳唸了一遍,眾人都認為有理有據,無懈可擊,吳茵卻動搖了。她說她怕。

「你怕什麼?你究竟怕什麼?你不是那種前怕狼後怕虎的女人嘛!你不是因為離婚上過一次法庭的嘛!」姚守義不客氣地數落她。

「我還是怕傷害了寧寧。夏律師,您真能保證我的寧寧絲毫也不至於受到傷害嗎?」這一點,只有這一點,使她下不了最後的決心。

「我將盡力而為。當然,如果非需要孩子出庭不可的話,那……只有尊重法律。」夏律師理智地不肯說出太絕對的話。

這時,嚴曉東來了。

「你還知道來啊?今天更沒你什麼事兒了!」姚守義又對他發脾氣。

「我說兩句話就走,我父親病了。」他並不介意姚守義的無禮,轉向吳茵低聲說,「事情已經了結,你放心吧。寧寧是你的兒子,永遠是你的兒子。上海來的那一對夫妻,明天就離開,也很可能已經在火車上了。今後他們不會來找你什麼麻煩了!」

大家聽了他的話,一時都有幾分懷疑,像瞧著一個安慰大人的孩子似的瞧著他。

他又說:「我嚴曉東說話算數。當年我說過要做寧寧的好叔叔的話,我說到做到。」他一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吳茵一眼,猶豫片刻,又說:「寧寧他想……想家了。」

不待大家對他的話有所反應,他已走掉了。

老父親看去似乎身體健健朗朗的,卻突然就病倒了。彷彿一臺老式的車床,正常地運轉著,突然發生了鬧不清楚弄不明白的故障一樣。昨天午飯後,開始嘔吐不止,躺在床上再沒有起來過。好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用一支看不見的針管,將力氣從身體內抽盡了,包括一家之主的威嚴和一位老「新黨員」的種種「政治熱忱」。

正是從那一時刻起,他意識到了他是多麼愛自己的老父親。也看出來了老父親內心裡也是多麼的愛他這個兒子。

昨天夜裡,老父親要求他睡在父母那個房間的地毯上。

老父親說:「這幾天你多陪陪我吧,我怕……我怕我挺不過這一關,走了的時候見不著你個影兒。」

他哭了。他像一條眷戀主人的狗似的,和衣在父母床前的地毯上躺了一夜。

今天無論如何得安排父親住上醫院。

兩個多小時後,幾經周折,他終於辦妥了父親的一切住院手續,心情較為落實較為輕鬆地從醫院裡走了出來。

路過「亞細亞」電影院,他不由得一邊走一邊抬頭看「亞細亞」三個硃紅色的立體大字。它們被陽光照耀得如同抹了一層鮮血。在它們下方,廣告板上,預告著電影《峨嵋飛盜》、《少林小子》、《刁拳鷹爪手》……

一個青年攔住他,向他兜售電影票:「嘿,哥兒們,《逃亡雅典娜》,有脫衣舞的精彩片斷,還有不少床上鏡頭,黃驚打混合。錯過不看你這輩子算虧大發了!」

「《逃亡雅典娜》?那得有出國護照!」他粗魯地推開了對方。

他邊走邊哼了起來:

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

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汙泥……

吳茵當天晚上和寧寧回到了家裡。

王志松卻十點多鐘才回家。他回來時,寧寧已經在小屋睡熟了,而她正坐在桌前看他謄寫得清清楚楚的一篇文章。

文章的題目是《我為什麼又割捨了兒子?》

桌上堆著幾十封信,每一封信都是寫給他的。

他問:「你帶著寧寧這幾天住到哪兒去了?」

她問:「你還要到大學去作報告?」

「沒辦法,推脫不了。你以為我心裡就真願意嗎?」他走到桌旁,將文章從她手中抽出,和那些信一齊收在夾子裡。

她站起來,說:「題目和內容都得改變了,事情已經徹底過去了。他們根本不是為寧寧而來的,他們最遲後天將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真的?那太好了!」他要摟抱她,「我們不是什麼也沒有損失嗎?你知道我收到多少封信?近二百封!幾乎每一封信中都有對你的讚美之詞啊!報告文稿不難改,換另一個角度談就是了!……」

她掙脫他朝小房間走去。

他搶前一步攔住她,低聲問:「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她回答:「我原諒。」

「可你心裡明明還在恨我!」

「我恨不起來你了。」

「你自己不是剛才還說,事情已經徹底過去了嗎?」

「是的。是徹底過去了。」

「那你繼續跟我慪氣!」

「你看我是跟你慪氣的樣子嗎?」

「那……你幫我參謀參謀報告文稿怎麼改。」

「你自己會改好的。」

他注視著她,忽然狠狠打了她一記耳光。

她淡淡一笑:「連這我也原諒。」

「你!……」他的心理傾斜了,他的臉扭歪了。

她無聲地走入了小房間。他撲過去推門,門從裡邊插上了。

馬路上,傳來幾個小青年陰陽怪氣兒的歌唱:

誰說認識你

是命運的錯

誰說離開你

是命運的折磨

誰說這一切都是錯

那我情願一錯再錯……

他像一頭豹子似的撲到窗前,探身窗外,大吼一聲:「住口!」

唱《錯》的是垃圾清除工們。他遭到了他們的一頓怒罵……

沽名者大抵總要付出代價。

到了作報告的日子,他託詞生病,結果還是被小車接了去。

儘管有講稿,他的口才也沒得到正常發揮。因為嚴曉東和姚守義混進了大學禮堂,而且坐在第一排。使他感到那禮堂彷彿大法庭,自己是被告,兩個昔日的好夥伴是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

大學生們並不那麼容易感動。遞條子提出一個又一個尖刻的問題。諸如:

高尚者是不屑於自我標榜高尚的,你認為你自己高尚嗎?

你不過就是撫養了一個棄兒,這值得讓全社會都知道嗎?

你是不是想借此達到什麼不可告人之目的?

他懷疑他被請來,其實是要當眾解剖他。類似的問題他一個也不回答,將那些條子悄悄惴入衣兜。像個穿上了教服的偷兒,偷聖壇上的銀燭臺。

尤其使他如坐針氈的是嚴曉東和姚守義的目光——透視著他的靈魂……

從始至終,與其說他受到歡迎,莫若說他受到審判。

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赤身裸體地離開了用小汽車接他的這一所大學。也許唯一感到滿意的是學生會主席——他畢竟組織了一次活動。意義何在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他的報告並未怎樣受歡迎,因而也就未受歡送。小汽車接去的,自己走回來的。

在他家那幢樓前,嚴曉東和姚守義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將他攔在樓口。

嚴曉東扔掉煙,問姚守義:「開始吧?」

姚守義說:「開始吧!」

於是他們開始狠狠揍他。

「曉東,別搗他肋骨。踢他屁股!」

「我知道!」

他們將他打倒在地,兩個人四隻腳,猛踢他的屁股。

「住手!怎麼回事?」

一位民警從路口奔過來。

他被踢得一時爬不起來,一手撐地,一手抹了下鼻子——滿手鮮血。

他對民警說:「他們……是我兄弟……放他們走……」

「兄弟?……兄弟之間也不能大打出手啊!……」

民警不相信。

姚守義埋怨嚴曉東:「你幹嗎往他臉上打?」

嚴曉東看了他一眼,嘟噥:「你就那麼肯定是我打的嗎?」掏出手絹往他上衣兜一掖,警告道:「擦乾淨了血再回家,要是叫吳茵看出你捱揍了,我倆還會堵住你,教訓你!」

姚守義說:「走!」

他們就走了。

他們互不說話,互不相視,大踏步地直往前走。

走到路口,他們同時站住,一個往左轉身,一個往右轉身,都回頭看。

王志松仍蜷坐在地上,似乎還爬不起來。

「我……踢得太狠了點兒……」

「我……也是……」

嚴曉東和姚守義淚流成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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