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城(下)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廠長,我送你來幾次了?」

「四五次吧?」

「少說啦,七次!」

「煩了?」

「你自己不煩?」

徐淑芳不由得將臉轉向司機小李。劉大文家這一帶「拆遷」,殘垣斷壁和建築備料形成種種障礙,坑坑窪窪,車難通過。一輛推土機推著一堆碎石亂瓦迎面而來,小李急忙倒車。

「下次我坐公共汽車。」當廠長的很是抱歉地說。

小李將車拐上另一條街道之後才回答她的話:「那又何必?不開車送你來要我這個司機幹什麼?我的意思是,七次了,你們也該進行到實質性階段了!」

她笑了:「什麼階段算實質性階段呢?」

「還用問?他願不願意做你丈夫,你願不願意做他老婆,這麼簡單明確的事兒,用得著接觸七次嗎?我要是你早煩了!」小李一臉認真。

「你和你那口子婚前接觸了幾次啊?」當廠長的彷彿對這個話題頗感興趣,極想聽聽高見,討教點什麼要領似的。

「我們?我們可比你們講究效益!」小李不無驕傲地說:「第一次接觸,我覺得她挺討我喜歡,也看出來她對我也挺中意,分手時,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親她。她忸忸怩怩地推我,還裝出羞答答的樣子說:‘你幹什麼呀你?’我說:‘幹什麼?親你唄!’她說:‘咱倆還沒確定關係啊!’我說:‘什麼關係?就眼前這關係我還沒權利親親你呀?咱倆都是開車的,你少跟我玩輪子!’幾句話就把她給鎮住了。不是講一見鍾情麼?一見不能鍾情,還談個什麼勁兒?一見鍾情了,又談個什麼勁兒?第二次接觸,分手時,我說:‘你親我!’她乖乖地親我!其實她樂意親我,裝正經!第三次,在她家,趁她媽出去買菜的空兒,我就把她‘安排’了!這叫速戰速決!如今什麼年代?騰飛的年代!時間對誰都是寶貴的!我們中國人一個星期休息幾天?一天!一個月幾個星期,才四個星期!兩人見面,不吻,不擁抱,不親不愛,光談,能談出情緒麼?哪一對兒愛人是談成功的?談上一年半載,不浪費時間,瞎耽誤工夫嗎?像你們這麼個談法,我看於他於你,都不合算!要是今天還沒什麼大的進展,廠長你乾脆和他拉倒吧!你們各自的條件明擺著嘛,你又不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何必一棵樹上吊死?」

小李一番話,開始還讓徐淑芳聽得好笑,後來竟讓她聽著不覺得好笑了。她認為他的話還是多多少少有些參考價值的,時間對她的的確確很寶貴,她沒那麼多閒工夫談上一年半載的。她挺同意小李的高見,戀愛不是談成功的。劉大文也並非善於「談」情「說」愛的男人。他往往顯得無話可說,迫使她絞盡腦汁東拉西扯。她也不得不暗自承認,七次接觸,他們之間的關係仍未推進到「實質性階段」。他對她七見而分明地沒有鍾情,她對他也是。七見尚不能鍾情,豈非真真地是浪費時間,瞎耽誤工夫麼?

「廠長,你們怎麼談啊?」

「還能怎麼談?坐著談唄。」

「面對面坐著談?」

「是的。」

「幹談?」

她又將臉轉向了他,不明白。

「我是說……」

汽車猛地顛了一下,擺在車窗臺上的小狗劇烈地晃了一陣腦袋。

「他媽的這熊路!我是說……你們就那麼面對面地坐著談啊談的?也不穿插點兒別的內容?比如……」汽車悠然一拐,輪胎避過一片坑窪——「比如,來個‘k斯’什麼的。」

「我們不玩撲克。」

「談戀愛玩撲克幹嗎?這個!」他將嘴撮起,朝她很響地「咂」了一聲。

「親嘴?」她聳聳肩,「沒來過。」

「嘖嘖!」他表示極大的遺憾。

「我們總要互相理解啊!」她嘆了口氣。

「一個女人理解一個男人,反過來說也一樣,需要接觸那麼多次嗎?」

「因人而異。他和別的男人有點兒不一樣。」

「你呢?廠長你和別的女人也不一樣麼?你們在一起都談什麼啊?」

「他跟我談,他多麼多麼愛他死去的妻子。」

「什麼玩意兒!你呢?你跟他談你多麼多麼愛你死去的……」

「住口!」

小李頓時緊緊閉上了嘴。

前面不遠,看見劉大文家那幢房子了。孤零零地被殘垣斷壁包圍著,同院的人家都搬走了,只有他家還沒找到一處臨時的棲身之地。

「我沒跟他談過我死去的丈夫。」

小李的嘴仍緊閉著。受到她的呵斥,他彷彿再也不願開口了。

「我盡跟他談廠裡的事兒。」

「……」

「是曲副廠長給我們當的介紹人……我得有耐心啊!」

「曲副廠長,」小李終於又嘟噥地開口了,「胡整!你知道我每次見了他怎麼想?我想揍他!因為他對你不冷不熱的!」

她警告:「你膽敢對他無禮,我饒不了你!」

「放心,從這一次起,我連他家門也不進了。」小李淡淡地說,將車貼著劉大文家的後山牆停穩。從小李的語氣中,她聽得出來,他對劉大文很不「感冒」。

「還十點接你?」

「嗯。」

望著小汽車調頭開走,她站在那兒有點兒索然。看手錶,不到七點。四周靜悄悄的,最後的一抹晚霞,塗在那些殘垣斷壁之上,它們變得像些有生命的東西,正滲血。三個多小時,儘夠談的了。

可是今天她與他談什麼呢?

他又要與她談什麼呢?

他還談他的袁眉,他的「小女孩兒」?談他們曾怎樣怎樣相愛?談她的死是多麼多麼不幸的事件?談他多麼多麼懺悔不該給她吃安眠藥不該往爐子裡壓煤?談他至今仍懷念她無論如何也忘不掉她?

她聽夠了。

真是聽夠了。

第一次當面聽他談起這些,她深受感動,他泣不成聲,她陪他落淚。

第二次,她對他產生了由衷的敬意。一個男人如此愛一個死去的女人,證明這個男人起碼有一點是值得女人去愛的。

第三次,她還能耐心地勸他想開點。

第四次,她則暗暗懷疑他的心理不正常了……

劉大文,劉大文,請你行行好,發發慈悲,今天千萬不要再對我談你的「小女孩兒」了!如果你繼續談你的至親至愛的「小女孩兒」,我捂上耳朵你可別見怪!

她祈禱。

如今她願意和人熱烈地討論明天,不願意和人一塊兒翻找昨天破碎的回憶。像狗扒倒垃圾桶企圖翻找到一根骨頭啃似的,那是耄耋之人打發空虛日子的方式。三十多歲的人,無論男人抑或女人,早晨醒來後應該想的是——今天我做什麼?而不應該是——昨天我怎麼度過的?

劉大文——曾是一個對於她既富有人情味兒又富有傳奇色彩的男人。他和他的「小女孩兒」的愛情,對於她是現代童話,美好而感傷的現代童話。這童話使他比許多男人對於她更具有吸引力。她原以為,她和他都是北大荒返城知青,都有類似的遭遇,無疑便會有共同的語言,對人生和生活的共同的理解,並且自信他們的心無疑會自然而然地貼到一起。

結果證明她錯了。儘管目前她還不能肯定自己完全徹底地錯了,但已經可以肯定自己是大錯特錯了。

她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餿味兒。她覺得他所有那些關於自己和關於他的「小女孩兒」的破碎的回憶,像麻袋片兒和舊棉花套堆成的床榻,他還要躺在上面用破碎的回憶編織一層又一層的網罩住自己。今天對於他是沒什麼意義的,明天對於他彷彿是更沒什麼意義的,他活著彷彿僅僅是為了回憶。

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恰在於適當的比例和適當的尺寸。酵母能使蒸出來的饅頭雪白暄軟,卻也同樣能使饅頭髮酸。六次接觸下來,她覺得他像一個揉圓了經久沒上屜的饅頭,外面正在變幹,變成殼,而內裡已經發餿發酸。如果掰開來,必定千絲萬縷黏糊糊地變質了。他的「小女孩兒」早已在他心裡腐爛著,而他以為她仍是他心裡的一朵鮮花一年四季常開不敗。一個這麼樣活著的男人是沒法兒讓一個女人對其產生愛的,甚至連憐憫也很難繼續。他令她大失所望,她原以為昨天的不幸會使一個男人更加牢牢地抓住今天,卻萬萬沒料到那也會使一個男人變得心灰意懶萎靡不振。

他渴望向人絮絮地述說。她猜想一定早就沒誰有工夫有耐性像她一樣肯面對面地聽他述說了,故而她每一次在他面前坐下都看得出來他是多麼的需要她!多麼迫切地預備開始述說!是的,他需要她。這一點是任何一個遲鈍的女人都會看得出來感覺得到的,何況她並不遲鈍。同時她也看得出來感覺得到——他需要她乃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傾聽者。僅此而已。還因為他恰恰需要一個女性傾聽者。一個女性傾聽者陪他落淚,對他婉言勸慰,使他既獲得滿足亦獲得鼓舞,也許還獲得述說的快感。因為在他的絮絮述說之中,悲哀的成分已經極少極少,更其多更其主要的,是力圖打動聽者,使聽者大悲大哀而達到自己興奮的目的。他述說時,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竟令她不好意思目光旁顧,彷彿那樣便等於向他證明了自己是一個毫無同情心的冷漠的女人似的。連他的眼睛也好像在同時向她絮絮述說著——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男人啊,我還有什麼心思繼續好好活下去!他述說時如同一臺錄音機,使她感到他根本忘記了他自己的存在。儘管他的兩隻眼睛裡也會動輒流出淚來,但它只是淚腺的習慣分泌罷了,沒有什麼意義。

是的,每個人都有向誰述說的願望,或者說是本能。幸運的人和不幸的人都有這種願望都有這種本能。在這一點上,人的內心世界是很渺小的。幸運稍微多一點兒或者不幸稍微大一點兒,就會溢位來,所謂水滿自流。她承認,她自己也時常如此,渴望著向誰述說些什麼,哪怕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只要述說的契機是良好的,一種莫名的衝動也時時慫恿她不要錯過良機。一旦錯過了就覺得失落了什麼似的。但是,她更善於提醒自己,告誡自己,千萬莫使人聽得厭煩起來。因為誰也沒有傾聽別人不幸的義務;因為樂於分享別人的幸運而又絲毫無妒意的人生活中並不多。

她不知道劉大文何時才能結束這種喋喋不休的述說,和她談一些如同小李司機所說的那種「實質性問題」。她甚至懷疑姚守義和曲秀娟也許沒把事情說明白。

上次,也就是第六次「會晤」結束時,她直率地問他:「守義和秀娟促成我們來往的意圖,你還不大清楚吧?」

「我清楚。」他說,「我清楚。十分清楚。他們希望我們好。」

「好?好又怎麼解釋呢?」

「希望我們能成唄!」

「成又怎麼解釋呢?」

「希望我們能做夫妻唄!這一點我清楚,十分清楚。」

他清楚,十分清楚;她便不好繼續問什麼了。

他卻反問她:「你哪天還來?」

他希望她到他家裡來,這也是十分清楚的,來聽他述說他的不幸。

是的,他很不幸,他簡直太不幸了!他失去了他的「小女孩兒」同時也失去了他的「金嗓子」。失去了成為歌唱家的玫瑰色理想,不久又失去了老父親和老母親。他當之無愧地是一個非常非常之不幸的男人。她同情他,特別同情他。也許獲得別人的同情對他是極端重要的事情。但是同情別人對她卻不是也不可能是什麼極端重要的事情。她認為,同情是種義務——作為一個人對任何不幸的人都應該具有的這一種義務,但它並不像自來水,只要擰開水龍頭就嘩嘩譁流個不止。對它也是需要提倡「節能」的,否則便也是浪費。何況她不是修女,她是一位廠長,她的本職工作常常延續到八小時以外。

「你也願我們能成麼?」

「這,怎麼說呢?我忘不了小眉!忘不了。世界上沒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我們曾經發誓要白頭到老,可是她死了,撇下了我和兩個女兒,死得那麼慘。我忘不了她,沒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你哪天還來?」

她真想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不來了!我再也不來了!劉大文見你的鬼去吧!如果你樂意這麼活下去與我何干?讓你那死了的「小女孩兒」把你的整個心都黴透吧!那一時刻她真想嘲笑他一番。如今她早已對「愛」這個字有了另一種理解——它應該是令人活得輕鬆愉快的事。她毫不含糊地認為,他對他的「小女孩兒」那份痴情,連同像他這樣的一些個痴男痴女,是應該被歷史重重地壓住,不許再顯露出來蠱惑現代人的心靈的。現代人不需要也不應該需要它。它是一種文化和文明造成的不正常的情結遺留在現代人心靈上的黴塊兒,應該用一把特殊的手術刀動作麻利地剜除掉。而他的自我感覺卻還那麼好,自信他是天下第一個有情男子。這種感覺分明地使他正體驗著類乎一頭活恐龍的驕傲,如果世界上存在著活恐龍並且那種巨大的遠古爬蟲會驕傲的話。

她當時沒有回答他哪一天會來。

她今天來之前猶豫再三,本不想來了。

結果她還是鼓勵自己來了。

她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她沒那麼多閒工夫。

「阿姨!」

「阿姨!」

劉大文那一對兒雙胞胎女兒發現了她,歡叫著從磚瓦堆上向她跑來。一個摔倒,捧在手中的罐頭盒滾出老遠,她趕緊走過去扶起了那女孩。她們長得是太像了,她仍分不清哪一個叫「雯雯」,哪一個叫「蕾蕾」,她喜愛她們。她每一次來,劉大文每一次述說起她們的母親,她們總是禮貌地坐在一旁,乖乖地聽。令她奇怪的是,她們已完全沒有了悲哀,就像聽她們的爸爸講一個她們不知聽了多少遍的童話。而他落淚時,她們只感到茫然。她們和曲秀娟那個寶貝兒子一樣,也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了。學習都很用功,不用她們的爸爸格外操什麼心。所以他下了班之後,更有充分的時間在家裡回憶自己的不幸了。

她一邊替那摔倒了的女孩兒拍打沙土,一邊問:「你們誰是雯雯?誰是蕾蕾呀?」

「我是雯雯,是姐姐。」另一個指著摔倒了的那個說,「她是蕾蕾,是妹妹。」

她說:「你們的爸爸好像存心不讓別人把你們區分開,給你們買同樣的‘布拉基’穿!」

雯雯說:「我頭上長兩個‘旋兒’妹妹頭上長一個‘旋兒’!」

她笑了,她從內心裡喜愛她們。

「蕾蕾,你們在磚瓦堆上幹什麼呀?」

「捉蟋蟀。」

雯雯撿起罐頭盒,埋怨妹妹:「你看,蟋蟀都跑了!」

蕾蕾就要哭。

「蕾蕾,別哭。阿姨再幫你們捉!」於是她帶著她們走向磚瓦堆。

儘管她是衝著她們的爸爸來的,但是她倒更願意和她們在一起。

當劉大文召喚兩個女兒吃晚飯的時候,天快黑了,她和她們不得不帶著三隻「俘虜」離開了磚瓦堆。她一手領著雯雯,一手領著蕾蕾,默默地往她們的家走,心想,劉大文,你幹嗎不跟兩個女兒一塊兒捉捉蟋蟀呢,你這兩個小女兒可愛地活著,像兩朵花兒正在一天天綻放,而你那個「小女孩兒」早死了,你卻為她半死不活地打發日子,對付你才三十五六歲的一個做父親的生命,這種活法毫不可取啊!

劉大文已煮好了餃子。

「我估計你今天準來,請坐下和我們一塊兒吃吧。」他一邊解圍裙一邊說。

「我吃過晚飯了。」她用平淡的語調回答,在沙發上坐下,其實她沒吃晚飯。

他的家挺規整,挺乾淨。牆上掛著袁眉的大幅彩色照片,是那種黑白照片放大了著色成的彩色照片,顯然是他塗的,塗得很細緻。該紅的地方紅,該黑的地方黑。然而看去畢竟色彩不那麼自然,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幅年畫。她瞧著它,心悅誠服地承認,他的「小女孩兒」是她迄今為止所見到過的最美麗最甜蜜有味兒的女人。

「那也吃點兒,象徵性地吃點兒。你沒吃過我包的餃子啊!」

他說著,將半盆洗手的清水從盆架上端到她跟前。就那麼端著,等待她洗手。

「阿姨,吃吧!」

「阿姨,我爸爸包的餃子可香呢!」

雯雯和蕾蕾,一個給她拿來了香皂盒,一個給她拿來了毛巾,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仰起臉兒懇求地望著她。

「好,我吃。」她不忍拒絕兩個可愛的女孩兒,僅僅是不忍拒絕她們。如果沒有這兩個女孩兒,她肯定不吃,餓也不吃。

在他的兩個女兒洗手的時候,他說:「當初小眉活著,無論日子多麼艱難,每個月我們總要想方設法包頓餃子吃!這是小眉她給我留下的傳統啊!小眉……」他眼圈又紅了,目光轉向他的「小女孩兒」的大照片。

她笑道:「還沒吃,你就飽了麼?」

她已經不得不用外交式的微笑來應付他了,也朝他的「小女孩兒」瞥了一眼。袁眉似乎在對她說:他愛我愛得多麼深,多麼執著,多麼持久,多麼痴情!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又是多麼鞏固呀!你休想取代我!

我能夠取代你,能夠。她默默地回答袁眉:只要我想取代你,我便可以取代你!因為你死了。儘管你非常美麗,但你死了,就像一朵花,你已經沒了香氣,你是被壓扁了的標本。而我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在一張美女的照片和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之間,男人最終所選擇的是後者。用更簡單的道理說,男人在他睡覺的時候,希望他所摟抱的是一個溫暖的女人的肉體,而不是一張美女的照片。如果我誘惑他,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立即會崩潰瓦解。但是我可不願對他進行誘惑,因為他對我沒有什麼吸引力,我並沒愛上他……

「阿姨,坐呀!」

「阿姨,你坐在我們中間!」

雯雯和蕾蕾,一個拽住她左手,一個拽住她右手,拖她往桌旁去。

她們的爸爸已在桌旁坐下了。他看著她說:「這張照片還不是小眉照得最好的照片,吃完飯我讓你看看她的影集。我將她的照片收在一個影集裡了,可惜全是黑白的。影集放在我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都要翻翻。」

「摟著影集睡覺麼?」

「有時候……」他苦笑起來。

世上居然真有這樣的男人!

她坐下後,不可理解地端詳著他。才三十幾歲的男人,他看去相當老了,他那張一點兒也不漂亮的臉上,有幾條深深的皺紋。額上豎著兩條,斜著一條,彷彿被人用刀刻下了一個「≠」號。彷彿正是以這個「≠」號,他對一切女人宣佈——任何一個女人都≠他的「小女孩兒」。在他左腮上,也有一條深深的豎著的皺紋。那大概是他經常習慣地緊抿著左嘴角的緣故吧?他整個臉上籠罩著一種心甘情願被幽情苦緒所煎熬所折磨的表情。一種看去怪神聖的表情——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表情就是如此這般的。

她心裡對姚守義和曲秀娟產生了一個不滿。在這件事上,在她和他索然地進行著的這件事上,如果也能算是進行著所謂「戀愛」的話,那兩口子的善意更主要地是從他這方面出發的,或者是從北大荒返城知青的美好願望出發的,而不是從她和他雙方面出發的。她感到他配不上自己。不是配不上一位女廠長,而是配不上一個正熱情飽滿地擁抱住生活的女人。她這麼認為。起碼可以說,那兩口子與她犯了一個同樣的錯誤,都沒有預想到,這麼多年來,生活大大地改造了他們每一個人,誰都不是當年的自己了。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間,共同的東西,早已消亡得所剩無幾了。不同的東西,完全相反的東西,甚至難以調和的東西,在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間產生了。它增長著,裂變著,像一些透明的然而堅硬的隔板,早已將他們彼此分隔開來了,使他們成為獨立的你、我、他。不錯,仍有一種親近感如同毛細血管,維繫在他們之間,使他們在大千世界中好像都很熟悉似的,而實際上他們已經陌生了。那真正能將他們聯通在一起的動脈和靜脈,已經被城市生活所切斷。而他們都曾幼稚地以為,那是極有韌性的,是不易被切斷的。

她進而想到了當年的大遊行。在那種難忘的情況之下,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富有傳奇色彩的「金嗓子」劉大文。他是一種精神的象徵,是當年他們二十餘萬本市返城待業知青的全體的精神象徵。他不是組織者,組織者是嚴曉東。但嚴曉東卻沒有成為他們的精神象徵,而是他,「金嗓子」劉大文。他們聽從嚴曉東的口令行動,但是他們的心隨著他劉大文的雙臂所揮舞的節拍跳動!他那蓬亂的長髮被大雨淋溼了,一綹貼在他臉上。他的雙臂揮舞得那麼有力!他的大嘴一張一合,帶領他們高唱:「兄弟們啊,姐妹們啊,不能再等待!……」儘管他的嗓音當時已淹沒得不那麼響亮了,但是他們當時彷彿都覺得,他們全體二十餘萬所唱出的歌聲,分明就是他自己一個人唱出來的。那歌聲直衝霄漢,橫貫城市的上空!時至今日,她每每想起當年那大遊行的情景,仍不由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當時他滿臉寫著一種強烈的渴望,需求,以及由此造成的強烈的憤怒。她也是。他們二十餘萬人全體都是那樣。正是那種強烈的渴望和需求,甚至包括那種強烈的憤怒,支撐著她和他們,使她和他們沒有在最初的艱難時日一個個一批批因絕望因委屈而頹廢下去。她和他們如同大潮退後被遺留在沙灘上的魚群,在生活中啪啪嗒嗒地蹦跳著,大張著他們乾渴的嘴巴,大咧著他們鮮紅的腮,掙扎而落下一片片魚鱗,遍體傷痕卻呈現出令人觸目驚心的活下去的生命力。正是那樣一種久經磨礪而仍不衰不竭的生命力,向社會向人們預言,只要再一次大潮將他們送回水中,他們雖然遍體傷痕但都不會死去。他們都不是嬌貴的魚。他們將在水中沖洗掉磨進了他們軀體裡的尖銳的沙粒。不管淡水鹹水,只要是水!有水他們便能活!並且能活得夠樣!

她清楚地記得,當他們的遊行隊伍被治安警察的藍色方陣所阻,不得不停止前進的那一時刻,他猛轉身面對著治安警察們那種樣子:他的一隻手臂舉在空中,而另一隻手臂向前伸出去,大張著嘴,怒瞪著雙眼,彷彿是在吶喊:水!給我們水!送我們回到水中去!……

那一時刻她覺得他是一條雄鯨般的男人!她覺得他身上凝聚著無窮無盡的男人的力量。

如今她和他都在水中了。難道不是都在水中了麼?生活的大潮來臨得雖然說不上有多麼洶湧,但是畢竟將他們送回到水中了。而且,按照歷史的程式推算,它來臨得並不遲,並不是在他們奄奄待斃時才來臨的。也足以使他們遊得比他們自己預想的更遠更遠。可是她懷著當年他給她留下的深刻印象接近他後,卻發現他原來自哀自憐地沉沒在死水灣一角,自以為是個天生情種似的一直把懷念他那死去了的「雌鯨」當成他最主要的事!

一個男人怎麼能這樣!

一個女人的死亡難道也意味著一個男人的生活激情的泯滅麼?倘若愛情就是那種所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的愛情,一旦失之交臂對人造成的竟是如此不堪設想的後果,那麼這種愛情是該詛咒的!

她又想到了吳茵曾對她說過的那番話——男人活著,我們愛他們,甚至可以努力全心全意地去愛。男人死了,我們就應該忘掉他們,甚至應該努力去忘掉他們,去愛別的活著的男人……

當時她的確覺得吳茵的話未免太冷,太缺乏人情味兒。現在她覺得吳茵的話很正確,充滿了人情味兒。歸根到底,更需要人情味兒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不錯,她曾有過和他一樣的心態。她現在克服了那種心態,是她的小偉幫助她克服的,她認為克服那種心態並不比小孩子克服吮手指頭的毛病難。一個活人戀一個死人倒莫如自己也乾脆死掉!

她很想告訴他,自己是怎麼做的,給他樹立一個榜樣。她認為他是需要向她這麼一個榜樣好好學習的。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她以女人特殊而細微的洞察力注意到,他的那雙眼睛裡凝聚著一種什麼東西。一種類似渣滓或沉澱物的東西,一種類似在渾濁的死水下暗暗生殖的小球藻似的東西。

那是什麼?有什麼意義?

她困惑了。

他在回憶之中獲得一種把玩的樂趣麼?

「你回答我。」

「什麼?」

「哦,沒什麼……你包的餃子很好看。」

「吃吧,吃吧,都涼了。小眉說,吃餃子是藝術享受。薄薄的一層皮兒,想包什麼內容就包什麼內容。小眉說餃子好看在褶兒上。我從前就是捏不出褶兒來,小眉教會了我……」

她趕快夾起一個餃子塞入口中——怕自己再說句什麼話,又不得不聽一串兒「小眉」。

「阿姨……」雯雯輕輕扯了她衣袖一下。

「阿姨這是我媽媽的筷子。」

餃子很香,油水滴在小盤兒裡。

她不由得停止了咀嚼,抬頭看他,見他正皺眉望著她面前的小盤兒。

她彷彿當著他的面,玷汙了一件對他來說是非常之神聖的東西似的,窘而且慚。

她使勁兒嚥下了口中那個半囫圇的餃子,紅著臉說:「真對不起,你沒講,我也沒想到。」

「我的過錯,我的過錯。光請你吃餃子,卻沒擺你的筷子和小盤兒……」

他起身去拿來了一雙筷子和一個小盤兒,擺在靠近自己的桌面上,說:「我們的戶口本兒上寫著三口人,可我總覺得我們仍是四口。當然是四口,四口人在一起生活……」

她佯裝未聞,只顧吃餃子。很香,何不吃個飽呢?

「雯雯,蕾蕾,你們說是不是四口呀?」

「是。」她們齊聲回答,也津津有味兒地吃起來。

她趁又一次夾餃子的機會,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臉欣然之色。

多一張吃飯的嘴,物價猛漲,你一個人那點兒工資夠開銷麼?我看還是精減一口的好!

她很想這麼挖苦他一句。見他也吃起來,才打消了念頭。

和他們父女三人吃罷晚飯,她挽起袖子說:「我不能白吃,讓我洗盤子吧?」

他說:「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眉活著的時候,一向是她做飯,我洗碗筷,這個規矩是不能破的!」

她聳了一下肩,說:「那我帶雯雯和蕾蕾去捉蟋蟀。」

兩個女孩兒一聽,高高興興地找手電筒。

「你早點帶她們回來!」他在廚房裡說:「前幾次我沒對你講過,小眉生她們時,聽著小眉的喊叫聲,我怎麼樣在產房外哭,急得用頭撞牆。」

而她已帶著兩個女孩兒走出去了。臨出門她看了一眼手錶,八點四十多了,不管能否捉到蟋蟀,她想和兩個女孩兒在磚瓦堆上消磨掉一個多小時,等車一到,向他告別一聲就走。她還想生一個孩子呢,她可不願在自己生孩子之前,聽一個男人絮絮地把女人生孩子這種事兒形容得那麼恐怖。

在手電筒的照射下,蟋蟀們倒是不難捉到的。

雯雯忽然說:「阿姨,我們喜歡你!」

「噢!」她十分高興,「真的?」

「真的呀!」蕾蕾搶著說,「阿姨你喜歡我們嗎?」

「喜歡。」

「那你給我們做媽媽吧!」

「對,那你就和我爸爸結婚吧!」

「你們懂什麼是結婚麼?」

「懂!」

「我們什麼都懂!我們已經二年級了啊!」

「你們願意我做你們的媽媽?」

「願意!」

「願意!那我們就有兩個媽媽了!」

「你們更需要哪一個媽媽呢?」

蕾蕾又搶先回答:「讓我挑,我就挑活的!」

雯雯畢竟是姐姐,似乎已經學會了含蓄地表達願望的技巧,莊嚴地糾正妹妹的話:「我們更需要一個真的媽媽!」

袁眉,袁眉,你聽到了麼?你的存在是不真實的,是虛假的。一切死亡了的,在真實面前都註定了是蒼白的。如果你對於他竟真是永存的,那麼他也是虛假的,不可救藥的。

「你們為什麼不告訴你們的爸爸,你們更需要一個真的媽媽呢?」

蕾蕾說:「我們不敢。」

雯雯說:「爸爸不懂我們。」

「胡說!」

一聲怒喝。

她一回頭,見劉大文不知何時站在她的身後。

他的兩個女兒便不安地一左一右偎向她。

「這兩個孩子,盡胡說!胡說八道!今後再聽到你們這樣胡說八道,我就揍你們!」

她默默地向路口望去,巴不得接她的車立刻出現。一圈兒影子聚在那兒的路燈下,不知是有人在打撲克還是在下象棋。

「走吧。」他說。

「時間不多了,」她說,「你得快點結束。」

「你不是還來麼?」

「我們捉到了不少蟋蟀。」

回到屋裡,他命令兩個女兒去睡覺,自己則陪她坐在沙發上。一冊厚厚的影集,已經擺在茶几上了,還有兩杯茶。

他照例將一隻沙發挪了位置,使他能夠同她面對面地坐著,在想要面對面地凝視她的時候,就可以捕獲她的目光,使她的目光無法轉移。

「喝茶吧。」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則從茶几上拿過影集,放在自己膝上,往她跟前拖了拖沙發,並坐得更端正了些。

「我已經不吸菸了。」他說,照例是那麼一種絮絮的,富有感情色彩的語調,「我已經不吸菸了,也不喝酒了,不論什麼情況之下也不喝酒了。小眉活著的時候,非常反對我吸菸喝酒,她比我自己還注意保護我的嗓子。可當年我戒不了,偷著吸,偷著喝。買一盒煙買一瓶酒,都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藏。她一發現,就生氣;她一生氣,就掉眼淚;她一掉眼淚,我就覺得我對她犯了罪,我就哄她,逗她笑,她笑起來像天使一樣。」

「像天使一樣麼?」

「是的,像天使一樣。你不信?」

「我是不信。我沒見過天使怎麼笑。」

「我也沒見過。這不要緊,你明白她笑起來像天使一樣就行了!」

他忽然不說話了。他的目光呆呆地望著他的「小女孩兒」那幅年畫般的大照片。

「屬於你的時間不多了,你得趕快結束。」她又一次提醒他。

「哦,哦……」他便開始凝視著她,「如今她死了,我倒戒了煙戒了酒。嗓子也完了。」

「她死了麼?」她作出十分驚訝的樣子。

「你也以為她沒死麼?你真好。知音難尋啊!你第一次到我家來,我就意識到了你是我的一個知音。你今後一定要經常來啊,你任何時候來我都是歡迎的。」

他又翻開了影集。

她趕快又端起了茶杯,佯裝低頭品飲,唯恐自己臉上已經呈現什麼樣的嘲弄的表情,被他看出來。她原以為他最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心理醫生。可是這座城市未婚女人成千上萬,心理醫生卻一個沒有,也許將來會有。她曾揹著姚守義兩口子去找過「大鬍子」,詢問他平時在單位的表現是否很正常,「大鬍子」告訴她絕對正常。

「他不跟工友吵架,不接觸女人,工作安心,分配他幹什麼活兒就幹什麼活兒,不怕髒不怕累的。」

「那袁眉死了這麼多年了,他為什麼還沒有結婚呢?」

「我不是說了麼,他不接觸女人啊!」

「這不是就很不正常嗎?」

「沒那個!一個男人不接觸女人,怎麼能算不正常呢?我也勸過他趕快結婚,還想幫他介紹。我們這兒也有幾個老姑娘對他表示好感,可是他不理睬人家!因為我勸他結婚,竟跟我翻過臉!如今哪兒找袁眉那麼漂亮的一個女人會上趕著追求他呀?話又說回來,比不上袁眉那麼漂亮的,又怎麼能打動他的心呢?我勸你也甭試,試也白試!他這也是一種活法!」

如果從「大鬍子」那兒得到的證實是相反的,她將很憐憫他。

而現在她連憐憫也不憐憫他,只認為他荒謬可笑,認為他這麼一種活法是對自己的犯罪,是對生命的褻瀆。

不接觸女人……

「大鬍子」認為這不能算不正常——男人對男人的認識怎麼永遠那麼淺薄呢?

一個男人不接觸女人——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不正常的事情麼?

如果「大鬍子」告訴她——「他盡跟女人糾纏!」她倒覺得他還有幾分可救。

「你看,這一張是我們在兵團宣傳隊時的合影。你公正地說,小眉是不是所有當年那些姑娘們中最漂亮的?……」

「是。」

「這幾張是我們結婚時的合影。你看我這傻乎乎的樣子!連裡的知青都說,劉大文被幸福衝昏了頭腦!那一天我時刻想放開嗓子大聲唱歌!我能預想到她竟會被煤氣燻死麼?我一翻開這冊影集就想哭……我瞅著她的照片跟她說話……我一張一張親這些照片……當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們的命運都轉變了,都漸漸好了起來,現如今最不幸的頂數我劉大文了。」

她看了一眼手錶,差五分十點。她放下杯站起來說:「我想我應該走了。」

「別走。你別走,再坐一會兒吧!」他可憐巴巴地請求。

「不,」她堅決地回答,「也許我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可是,今天我們還沒來得及談什麼啊!」

「談得夠多的了。」

他不得不非常之遺憾地合上了影集。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別送我。」

「怎麼能不送呢!」他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繼續抓住時機說,「光顧讓你看小眉的照片了忘了……」

「忘了對我講她臨產時,你在產房外聽著她的喊叫,急得如何如何哭,如何如何用頭撞牆是不?」

「是啊,是啊,以後我們還有機會!」

她什麼話都沒有再說,默默地走到了外邊。

四周靜悄悄的,蟋蟀在殘垣斷壁間吟唱,聚在路口那盞路燈下的人們已經不見了。

小李卻沒來。

「我們再進屋坐會兒吧!」

「接著對我講?」

「嗯。」

「等會兒吧!我的司機一向是很準時的。」

「小眉死了,可是她似乎對我變得更重要了!沒有哪一個女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沒有。」

她又藉著月光看了一眼手錶,十點過五分了。她有些焦急起來。她暗暗決定,明天就讓曲秀娟或者姚守義委婉地轉告他,她不再來了。雯雯和蕾蕾一定會因此很傷心的,她想。他也一定會因此很傷心的——像她這樣的「知音」他大概尋找不到第二個了。

「以後我要挑選一張她微笑著的照片放大。」

「笑得像天使一樣的?」

「對,對!笑得像天使一樣的。」

「還親自著上色彩?」

「親自著上色彩。據說外國已經能將黑白電影複製成彩色電影了,那麼黑白照底片也是能複製成彩色照的了?是不是?你說中國從外國引進了那麼多先進技術,為什麼這個就不引進?」

「你回去睡覺吧,別陪著我等了!」

然而他執意陪她等。等了半個多小時,她的車還遲遲不來。在這半個多小時內,他的嘴沒閒著。她根本沒聽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反正知道他是在繼續地喋喋不休地說他的「小女孩兒」。她聽累了,站也站累了,當他再一次建議回到屋裡去等時,她順從了。

雯雯和蕾蕾已經睡著了。她剛剛在沙發上坐下,他就又拿起了那冊厚厚的影集。

「我對你說說我的不幸如何?」他正欲翻開影集,她按住了它,完全是為了禁止他說下去。她煩透了。

「好哇,這也好哇!」他謙遜地笑笑,彷彿他和她都不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而是兩位研究共同問題的學者。

我也是有過種種不幸可以炫耀的,她想,如果不幸是人生的資本或光榮的話。於是她開始回憶:繼母的刁惡,待業的困境,結婚儀式上的花圈,割手腕的輕生之念,無家可歸的悽慘,寄人籬下的尷尬,丈夫的死,創業的艱難……等等,等等。可是,真要對人述說,這些卻都變得模糊了。她不知應從何說起,而且,她不明白述說這些有什麼意義?有什麼必要?無論對於他或對於自己,除了浪費時間,究竟有什麼益處?她找不到他那麼一種嚼口香糖似的良好感覺。她認為如若強裝自哀自憐的樣子,乃是十分作態的。

「算了,我不說了。」她太沒興趣了。

「說吧,說吧!我聽,我願意聽!我不是在聚精會神地聽著麼?」他鼓勵她,慫恿她。

「不說了。」她笑笑,又補充道,「我可不能夠像你說得那麼動聽。」

「別誇我了,我也就那麼點兒值得對人說說的事兒!」他那份兒謙遜是很由衷的。

「你們附近有打電話的地方沒有?」她站了起來。

「哎呀,沒有,附近沒有。」

她失望地又坐了下去。忽然她聽到了汽車喇叭聲。

「我的車來了!」她迫不及待地奔出屋去。

外邊不見她的車的蹤影,是她幻聽。

又看錶——十一點多了,末班公共汽車也趕不上了。從他的家到她的廠,城市大南角對大北角,得走三個小時,只有耐下心等小李開車接她。

又過了半個小時,小李仍沒來。在這半個小時內,他幾次想開口述說,但見她那種心煩意亂的樣子,挺明智地沒有開口。

終於,她不得不問:「我可以睡在你這兒麼?」

他連連回答:「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睡哪兒?」

「我和雯雯蕾蕾睡裡屋的大床,你睡在外屋我的小床上吧?」

「我和雯雯蕾蕾擠著睡。」

「那可不行,怎麼能讓你和孩子們擠著睡呢!」

「你長胳膊長腿的,睡著了一翻身,還不把她們蹬下去!」

「這……」

「用不著再爭了。我困了,現在就可以去睡麼?」

「行,行。」

「抱歉啊,這一次沒容你對我說個夠!」

「別客氣,真的。我沒把你當外人……」

「那太謝謝你了。」她站起身,向裡屋走去。走進了裡屋,又走出來叮囑,「我睡覺很死,要是你聽到車來了,千萬叫醒我。」

大床並不大。她睡得既不舒服,也不算死。迷迷糊糊的,不知躺了多久,隱隱地聽到了他在外屋哭泣。她暗暗思忖,他準懷念他的「小女孩兒」,今天又格外傷感起來了。她想,也只有讓他哭去,該勸他的話,她早已勸過了,她不知還能用哪些話勸他。然而他的哭聲漸大,那種悲悲哀哀的哭聲攪得她更無法安睡。恐怕他哭醒他的女兒們,她只好穿上衣服,走到外屋來象徵性地勸他幾句。他連外屋的燈也沒關,用被子蒙著頭。她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他分明感覺到了她的關注,他那種悲悲哀哀的哭聲中加進了一種莫名的委屈的成分,宛若一個受了傷害而又被大人冷落不理睬的孩子的哭。他哭得愈加不可抑制。

「大文……」

他的頭往被子裡縮了縮,哭聲卻沒停止。

她輕輕走到他的床邊,隔著被子碰了碰他的身體:「你別哭。你如果還想說,你來說,我聽就是……」

他的身體往床裡靠了靠,給她讓出足以供她坐的地方。

她瞅著他讓出的地方,猶豫片刻,坐了下去。

他的哭聲這才有所減弱。

「好好睡吧,你明天還得上班……」

他的哭聲又有所減弱。

「我們也得學會忘卻,正如學會記住一樣。我覺得對於一個人,往前看這句話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們都善於愛惜自己的生命,我想我們至少還能活三十年吧?我們都還不老,我們都應該對自己有一種責任,認真考慮今後的三十年怎麼活著。不談那些為祖國為人民的大道理,起碼也應該活得對得起自己吧?說白了,一個人只有一個命。能高高興興地活了,為什麼倒不高高興興地活呢?」

他的哭聲停止了。

她站起來,輕輕退回裡屋。可是她剛躺下身,聽到他又哭了。

她也乾脆用被子蒙上頭。

然而那哭聲透過被子,直往她耳朵裡鑽。被一個男人的哭聲攪得睡不成覺,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了!她生氣地想。

因為她穿的是一雙高跟鞋,所以她第二次下床,沒穿,赤著雙腳,披著衣服走到了外屋,徑直走到他床邊,一把從他頭上掀開被子。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她儘量壓低自己的聲音,然而她的話還是像吼出來的一樣。

他那張臉哭得很不成體統。

她坐在床邊,注視著他,又憐憫又膩歪又反感又忍不住想笑。

「劉大文,你怎麼變得這麼沒出息啊?」

他盯著她。他眼中投射出一種真切的東西,就是那種被她以為像是渣滓或沉澱物的東西。它如同浸了酒精或汽油的石棉,表面看並沒有在燃燒著,但只需吹口氣,灰白之下就會透露出熾紅來。

她困惑極了。她一時不能判斷這種變化有什麼特殊的意義,證明什麼?

「虧你還是個男人!你需要回憶你的不幸像嬰兒需要喝奶麼?」

她伸出一隻手,撫摸一下他的臉,那僅僅是一種憐憫的表示。

他用他的雙手抓住了她那隻手。

他非常用力,似乎他全身的力都運集在他那雙手上了,而且,他的雙手,連同他的手臂抖個不止。他這會兒變得像一個發瘧疾的人。

他眼中那種真切的東西使她感到臉上灼熱,她那隻手也被他攥得挺疼。

「你……」

「我想……」

「想什麼?」

「想……」

他將她那隻手放在嘴上兇猛地親起來。

她明白了。他眼中那種使她困惑的東西,那種像是渣滓或沉澱物的東西,乃是男人對女人的半死不活的慾望。也許它被壓抑得太久了,在這一個夜晚甦醒了。它如同他本人一樣,從一個自造的硬殼裡爬了出來。

她費勁地掙脫他的手,從他枕頭底下抽出那冊厚厚的影集,放在他胸上,說:「她在這兒,你的‘小女孩兒’在這兒。」

他卻將影集推開了——它掉在地上。

他的雙手又要抓住她那隻手。

她將兩隻手都背到了身後。

他羞恥地痛苦著。她也在他眼中羞恥地痛苦著。

這會兒她反倒並不覺得他荒謬可笑,而是覺得他可憐亦可悲了。她不能夠完全從心理上擯除對他的輕蔑,因為他此時此刻仍不完全真實,只有足夠的真切,沒有足以打動她的心靈的真實。

為什麼?究竟為什麼你不能再真實一些?

如果他明明白白地說,徐淑芳,我想的是女人,我想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我想要你。那她會默默在他身邊躺下去,她並不覺得這是一件羞恥的違背常情的事。此時此刻,她也不樂意將這件事和道德兩個字聯在一起。她高興看到他從一種虛假的情感涅槃中突圍,重新成為一個真真實實的男人。如今她頂討厭任何形式的虛假。而有一種虛假常人不易識破,它披著真實的彷彿聖潔的值得讚美的外衣在生活中行騙。被它蠱惑的人也往往變得不真實起來,往往不自知自己的虛假。它是鴆毒,是食人罌粟,她憎厭它。而他目前正是沉湎於這種虛假之中的一個男人。她真是又輕蔑他又憐憫他。她以對他的大的憐憫沖淡著對他的幾分輕蔑,唯恐輕蔑在她內心裡轉化為憎惡。

她撿起了影集:「那麼你需要的不是她?」

他又用被子蒙上了頭,他又開始低泣。

你為什麼不明明白白地說?為什麼不?此時此刻你仍不粉碎那戲弄著你的虛假的涅槃,你還要等到哪一天?難道它將你變得還不夠醜陋還不夠愚蠢麼?哪怕你僅僅對我說一個「不」!

她幾乎惱恨他了。

她無可奈何地緩緩地站起來,又回到裡屋去了。一會兒,她重歸到他身邊,覆在床上坐下。她將懸掛在裡屋的袁眉的那幅年畫般的大照片取了來。她並不嫉妒他的「小女孩兒」。從她開始接觸他那一天,任何時刻都沒有對他的「小女孩兒」產生一絲一毫的嫉妒。只有離死不遠的活人才至於嫉妒死人。恰恰相反,她覺得對袁眉,對雯雯和蕾蕾,她負有著一種責任,一種使命,那就是引導他愛起來。愛的是否自己無關緊要,太無關緊要了。即便他如痴如狂地愛上了自己,她也要慎重考慮他適不適合,不,更坦白地講是配不配作自己的丈夫。但是他得重新煥發起愛的熱情,愛女人的熱情,愛活的女人的熱情。男人是通過愛女人才愛生活的。女人也一樣。不愛女人的男人和不愛男人的女人,卻硬要說愛生活,那是天大的謊話。那是瞎胡扯。就普通的男人和普通的女人而言,大抵如此。

而這種普通人正常人不可全無的熱情,在他身上已僅剩一點點可憐的渣滓,一點點幾近於徹底冷卻了的沉澱物了,僅剩眼睛裡的那麼一點點。

她又將被子從他頭上掀開了,向他端舉著他的「小女孩兒」,問:「那麼你需要的是這個了?」

他奪去了它,然而他並未將它摟抱到被窩裡去。他再次用雙手抓住了她的一隻手。

她掙了一下,沒掙脫。

她虔誠地想要幫助他。

「對我說,你想的不是她!不是你的‘小女孩兒’。她已經死了,不是嗎?」

他又將她那隻手放在自己嘴上,貪婪地親吻著。

「告訴我,你這會兒想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你想將她緊緊擁抱在你懷裡,你想要她對不對?」

他放開了她的手,卻又牢牢地抓住她的胳膊,他將她拽倒在自己身上。

「別這樣,大文。不需要這樣。」

她想坐起來,可是動不得。

「劉大文,忘掉她,忘掉你的‘小女孩兒’。不幸早已成為過去,你要面對今天的生活。你要收藏起她的照片……」她伏在他身上,注視著他的眼睛低聲說,「你知道我是怎麼做的嗎?我將我丈夫的照片燒了。於是我又獲得了我自己的生活,還有愛的機遇。這和良心無關。如今我想起他的時候,並不悲痛萬分了。死了的已經死了,活著的要努力活得更美好。如果你不能像我那麼做,你也要暫時收藏起她的照片,直至你足以平靜地回想她了再掛。」

他貪婪地親吻她的胳膊她的頸窩。

「你要再愛一個女人像愛她一樣!你要重新有一個妻子。雯雯和蕾蕾也要再有一位母親。我知道她們多麼需要一位母親而不是遺像。你要如同原先那麼樂觀地生活。我覺得你的心靈已經被過去的不幸揉搓得皺巴巴的了!這樣不好,很不好。」

「不!我劉大文永遠只愛她!她仍活在我心裡!」

他猝然一翻,將她壓在身下。

「你說謊!」她憤怒了,「這不真實!你需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一個你能夠擁抱得住親吻得到的女人!」

他正在如飢似渴地那樣對待她,而口中卻喃喃著:「不,不,不……」

她感到了巨大的震驚!

她覺得他像一個攀登者,帶著一顆孤獨得絕望了的靈魂,牢牢地抓住以往的不幸這條繩索,攀登上了虛假的巔峰。自我欣賞,迷信他的情感無可匹敵,令人讚美。而當真實的光耀逼退了虛假的霧障,他竟毫無勇氣從那聳入雲端的巔峰之上跳下來。儘管根本不至於使他粉身碎骨,儘管只要一跳便可證實那巔峰並不比板凳更高,他卻不敢。他怕什麼?究竟怕什麼?他怕一旦跌入現實,將重新負擔起一個男人的種種義務麼?而他的靈魂卻分明早已忍受不住那虛假巔峰之上的寂寥了!此刻他站立在性上,站立在男人的生殖器上。那有多高?

她對他全然不悟的虛假震驚到了極點,心中湧起一股不可遏止的厭惡感,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喝:「夠了!」聲音雖然不大,卻也足以使忙手忙腳精神亢奮的他為之一怔,她乘機奮力掙掉他那死沉的軀體,站在床前,理了理頭髮,面對著一臉驚愕、惶惑的他,平靜地說:「一點多了,我困極了,休息吧!」說完撇下他走進了裡屋。

雯雯和蕾蕾睡得很香,睡眠中仍手握著手。她俯身注視她們——她們那麼相像,都那麼漂亮。她們需要一個能給予她們愛的母親,而他認為她們有一張遺像就足夠了,並且要求她們愛它像愛活人一樣。兒童的心靈怎能夠變得像大人的心靈一樣虛假?真是人性的自虐式的墮落啊!而他在這種靈魂的自虐中,居然體驗著類乎高貴的痛苦之快感。劉大文啊劉大文!

她思索著躺倒了下去。側耳聆聽,他沒有再哭。她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然而她已無法立刻入睡,又開始從一個超脫於自己的角度審查自己的靈魂。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所謂信仰、道德、友誼、愛情、義務、文明等等觀念方面,都曾有過他那麼一種精神殉葬的傾向。為了在精神上達到一種足以自我欣賞的完成,而在靈魂上虐待自己,在人性上作踐自己。把一種東西推向距人性遙遠的極致,對之膜拜頂禮,全不顧惜自己生命的白白的鋪張和耗損,從而能在荒謬之中維持心理的虛假平衡。她的心靈有過如此的歷程,他們整整這一代人都在種種虛假的觀念之中跋涉過,那是一批形形色色的聖徒在食人間煙火的塵世的可悲可嘆的跋涉。抵禦人性彷彿抵禦魔鬼的誘惑,那是時代這位傳教士的虛假功績。像某個肉類加工廠出產的鐵盒罐頭,同樣都有著凸起或凹入的機壓商標。他們的精神殉葬傾向過去幾乎一致地體現在主義信仰和政治熱情方面。而如今它在他們這整整一代人內心裡分化,但它的幽靈卻繼續在不同的方面醃製著他們當中某些人的心靈。使有些人的心靈糖分過多,使有些人的心靈酸性過多,使有些人的心靈鹼性過多。使這個劉大文在情愛方面變得迂腐透頂,渾身散發出虛假觀念的腐敗餿味兒。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有些人身上的機壓印痕早已被生活磨平,而有些身上的機壓印痕仍那麼清晰,使接近他們的人有恍如隔世之感。她暗暗慶幸自己從身上抖落了許多時代的塵土,使她得以變換一種角度領略生活的意義和生命的意義。

一個影子踱進了屋裡,那是他。他藉著透過窗簾的微弱月光,將他的「小女孩兒」的照片掛到了牆上。之後,他坐在沙發上吸菸。

菸頭的火蒂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吸完一支,又吸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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