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息斂氣,裝睡。
他吸完第二支,向床前走來。他站在床前,注視著她。儘管她閉著眼睛,但知道他在注視著她。她感覺到他的一隻手在她頸子上畏縮地撫摸一下,立刻膽怯地收回去了。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睜開眼睛,他已不在床前了。
她聽到了一聲喟嘆,從外屋傳來,像一聲呻吟。
她又想,看來她是太鍾愛和她有過共同經歷的這一批了。她原以為他們所有的男人過去都曾是男子漢,而今天必定依舊堪稱男子漢;她原以為她們所有的女人過去都曾是可愛的女人,今天必定依舊可愛。正是由於受這種邏輯的支配,她才樂意來和這個劉大文「談戀愛」。事實上她錯了,大錯特錯了。今天,尤其今天,他們那一批之中,某些人身上的劣點和弱點、缺點,從來沒有在日漸向真實向人性轉化的生活中暴露得如此生動,如此鮮明。正像他們那一批中,某些人身上的優點和美點、特點,在今天發揚得無比充分無比光彩奪目。
應該結束了。她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
歸根到底,拯救劉大文靈魂的只能是劉大文自己。我不是修女,她想。把一個變成像他這樣的男人從那麼一種虛假涅槃中拖拽出來,是要比愛上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更費精力更費時間的。
而她的精力和時間對另外的幾百人的切身利益負著義不容辭的重要得多的責任。
於是她側過身,躺得更舒展一些,一會兒便酣酣實實地睡著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
當她醒來時,發現雯雯和蕾蕾一左一右偎在她身旁。她們分別摟抱著她的兩條胳膊,還在睡。而她記得她是躺在床邊的。她大為詫異,搞不明白「佈局」是在什麼情況改變的。
她抽出被雯雯摟抱著的胳膊,看了一眼手錶,六點半了。
「孩子們,該起床了。」
她觸觸雯雯,又觸觸蕾蕾。她們卻更緊地偎貼向她的身體,她們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無言地向她表達著一種真實的依戀之情。她想起昨天晚上和她們捉蟋蟀時,她們對她說的「兩個媽媽」的話,一股柔情充滿心間。
「孩子們,再不起來,你們上學會遲到的!我數一二三,和阿姨一塊兒起。一、二、三!」
她們比她更迅速地坐了起來。
雯雯說:「阿姨,其實我們早醒了!」
蕾蕾說:「阿姨,我們不過裝作還沒醒的樣子,喜歡和阿姨多躺一會兒!」
「孩子們,我怎麼睡到你們中間了?」
她們便調皮地格格笑起來。
她想象著她們在自己完全睡熟了的情況之下,怎樣將自己從床邊挪到床中間,自己竟全然不知,也笑了起來。
「你們夜裡沒有聽到……你們爸爸在外屋打老鼠麼?」笑罷,她又有些不安地問。
「老鼠?自從爸爸撒過了一次藥,我們家裡早沒有老鼠了呀!」蕾蕾眨動著大眼睛,肯定地回答。
「蕾蕾,別說得那麼肯定嘛!」雯雯以大人的口氣教導妹妹,「對自己沒把握的事兒,就不能那麼肯定。咱們在磚瓦堆上捉蟋蟀的時候,有好幾次不是發現老鼠了麼?」
「那是在外邊呀!」蕾蕾予以反駁。
「你能保證一隻都沒有從外邊跑進屋裡麼?」雯雯據理力爭。
「那你夜裡聽到爸爸在外屋打老鼠了麼?」
「我……」當姐姐的看了徐淑芳一眼,低下頭回答,「沒有。我什麼也沒聽到……」
她看出,雯雯聽到了。
她不禁緋紅了臉。
蕾蕾卻問:「阿姨,你怕老鼠麼?」
「什麼老鼠不老鼠的,一早晨起來別那麼多廢話!」劉大文在外屋厲聲訓斥。
蕾蕾將嘴湊近她耳朵,悄悄說:「阿姨你別怕,有我爸爸呢!我爸爸會消滅老鼠的!」
雯雯一邊穿鞋子,一邊從旁註視著她的臉。在小姑娘的目光中,包容著那麼多發自內心的親愛。
唉,雯雯,雯雯。你以為你聽到了,你以為你明白,你大概就同時以為我已經等於是你們的媽媽了麼?你還很幼稚噢!那什麼也不等於啊!儘管我喜歡你們。
她禁不住在雯雯的小臉蛋上親了一下。
結果引起蕾蕾的嫉妒,也將一邊臉蛋湊向了她,她只好再親蕾蕾一下。
她拉開窗簾,天格外好,明媚的陽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轉過身,發現雯雯和蕾蕾並坐在床畔,都在默默地似有所問地望著她。
「你們為什麼這樣望著我?」
蕾蕾說:「阿姨,你什麼時候和我爸爸結婚呀?」
雯雯不開口,目光中有著同樣的問號。
她一時很窘,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蕾蕾,我揍你!」劉大文在外屋吼。
她朝牆上袁眉的大照片看去——陽光映耀著它。他的「小女孩兒」那永恆的甜美的微笑彷彿對這個已失去了她的家庭仍具有統治的意味。那是美的統治,那是魅力的統治,那是女性的溫良賢慧的品格的統治。
她對「她」既深懷敬意,亦大不以為然。因為她確信好女人各有其美點。因為她確信自己是一個好女人。不但在男人眼裡是個好女人,在女人眼裡也是個好女人。並且,她確信,一種不尋常的品格,正在自己身上萌生著,形成著。如果「她」仍活著,「她」不過是一個美貌的賢妻良母,而她將會越來越是一個傑出的女性。美貌是逐漸衰老的東西,而品格能使人保持其更長久的魅力。是的,是這樣的。她凝視著「她」,驕傲地想。她雖然預見不到自己將做成功些什麼事,但她確信,在她生活道路的前面,肯定有許多事在等待著自己去做。在做成功一件又一件事的同時,她有著充分的信心使自己由一個好女人改變為一個傑出的女人。她不已經是一位精明強幹的女廠長了麼?她甚至覺得,袁眉那永恆的甜美的微笑中對她或多或少流露出了羨慕和欽佩。
可劉大文是睜眼瞎,他看不到這一點。這是他的遺憾,不是她的。她只不過替他感到遺憾罷了……
「雯雯,蕾蕾,走,跟阿姨到外邊洗臉去!」見她們仍那麼出神地望著她,她十分親切地笑了笑,端起臉盆帶領她們走出屋去。
吃飯時,他照例在桌上多放了一隻碗和一雙筷子。
雯雯用胳膊肘將那隻碗碰掉地上,碎了。
「你!……」劉大文惱怒地瞪著雯雯。
徐淑芳注意到,那孩子是成心的。
「不是姐姐碰掉的,是我碰掉的。」蕾蕾大無畏地替姐姐承擔罪過。
「撒謊!」當爸爸的更加惱怒,「你坐在她左邊,碗在她右邊,你怎麼能把碗碰到地上?嗯?」
「我不是成心的。」雯雯瞪著爸爸,異常鎮定地替自己辯護。
「住口!我說你是成心的了麼?」
「別責備雯雯,其實是我碰掉的。我不是坐在雯雯左邊麼?」她彎腰撿起碎碗片,之後又說,「五個人圍著這麼一張小圓桌吃飯,太擠了。大文你應當買一張大圓桌,總免不了有客人來吃飯的時候啊!垃圾桶在哪兒?」
他愣愣地瞧著她手中的碎碗片。
她又問:「垃圾桶在哪兒?」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相當不情願地告訴她:「在外屋煤箱旁。」
她就走到外屋,將碎碗片兒哐啷一聲扔進了垃圾桶。
她從容地坐下,接著吃飯。少了一個「人」,雯雯和蕾蕾的舉動似乎寬鬆多了,他的臉色卻變得很陰沉。直至都吃完飯,誰也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雯雯和蕾蕾上學去不久,外邊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司機接我來了。」
「你……稍等會兒……我還有話對你說。」
她站在門口,顯出耐心的樣子,平靜地期待著。
「我……我覺得內疚。」
她並沒有因為他說出這樣的話而受什麼感動。她想,他是應該感到內疚的。無論對於她,或者對於他的兩個女兒,或者對於他自己。
不料他接著說:「我覺得太對不起小眉……昨天夜裡,我一時衝動……」他又朝他的「小女孩兒」的大照片望去。
「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混蛋!……」
他彷彿在默默向他的「小女孩兒」懺悔,默默乞求著「她」的寬恕。
「對我,你就再沒有什麼話要說了麼?」
他這才將目光轉向她,囁嚅道:「你……你千萬別懷疑,我劉大文是個愛情不專一的人……我很專一,真的!昨天夜裡,我真是一時衝動。」
「我不懷疑。」她打斷了他的話,「我很高興能從你身上發現一個男人這麼重要的品質,發現了這一點對我也是重要的。我說的也是真的。」
他謙遜地一笑。
「一兩個月內,我恐怕不會來了。」
「為什麼?這為什麼?我們不是挺對脾氣的麼?」
「我要出差。」這是她吃飯時想好的理由。
「那沒什麼,沒什麼。一兩個月的寂寞,我是絕對耐得住的……」他又笑了笑。那是安心的笑,自信的笑。
「再見!」她也笑了笑,伸出了一隻手。
他趕緊地握住她的手。
她只容他握了一下,就抽回手,跨出門去。
她的「伏爾加」開走不遠,又拐了回來。
「劉大文!……」她坐在車上叫他。
他換上了一身工作服走出家門。
「劉大文,你去找嚴曉東,帶著雯雯和蕾蕾搬到他家住去吧!他是個熱心腸的人,準會答應。再說,他家房子寬敞。別等攆你搬啊!」
「我……我跟他一直沒來往。」
「主動去找他不就有來往了麼?我知道他挺關心你的!讓守義陪你去找他也行嘛!」
小汽車又開走後,她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仍呆呆地站在家門口。
「小李,你昨晚有事兒脫不開身?」
「沒事兒啊。」小李回答得毫不吞吐。
「那你為什麼不接我?!」
「為了讓你感謝我啊。」小李一臉得意之色。
「嗯?!」
「廠長,你別發火呀,我這也叫成人之美嘛!我是故意對你說劉大文壞話的,激將法!越激,越愛。《愛情心理學大全》上是這麼講的!如果昨天晚上我像上幾次一樣按時來接你,能促成你們之間的關係有今天早晨這種程度的進展麼?」
她一邊不動聲色地聽著,一邊暗暗脫下一隻高跟鞋,預備在他最最得意忘形的時刻,用鞋跟往他頭上來那麼一下,使他牢記以後少自作聰明。
「瞧你倆今天早晨這熱乎勁兒,大概難捨難分了吧?我按過喇叭那麼半天你才出來,我剛開走車你又命令我拐回來。我聽你跟他說話那種口氣,已經像跟自己的丈夫說話了似的。」
她惱也不是,笑也不是。小李的做法固然可惡,動機畢竟是好的,她相信那是出於他對她的百分之百的善意。她原諒了他,將那隻已拎在手中的高跟鞋暗暗又穿上了。
「你以為你有資格在愛情方面指導我是不是?」
「那當然嘍!該我們向你們虛心學習的地方,我們就學。該你們向我們虛心學習的地方,你們也要不恥下問嘛!」
「哪些人是你們?哪些人又是我們呢?」
她以為他指領導者和被領導者。對這方面的一切關係、學問她都有濃厚的興趣。
「經歷過三年自然災害的是你們,沒經歷過的是我們。吃過糠窩窩頭憶苦思甜過的是你們,沒吃過糠窩窩頭沒憶苦思甜過的是我們。造反有理過的是你們,沒造反有理過的是我們。下過鄉的是你們,沒下過鄉的是我們。你們大多數人想的是——我怎麼活著才對呀?我們大多數人想的是——我怎麼活著才好呀?所以呢,你們總在對和不對之間掂量來掂量去的,而我們總在好和不好之間選擇。所以呢,我們活得就比你們活得好,你們卻都自信你們活得比我們好……」
她忽然命令:「向右拐!」
小李一怔,看了她一眼,順從地把車子開向一片小樹林。
她開啟車門,欣喜地下了車,獨自走到林間去了。秋天第一次使她感到也是美麗的。儘管眼前所看到的,不過是秋天的些微意趣。林間的落葉託著晶瑩的露珠。她極小心地走著,彷彿唯恐踏碎露珠似的。金黃的落葉像華貴的枕褥,它們優雅地躺在地上。她每走一步,它們便發出繾綣的聲音,彷彿在互相耳語。彷彿在向她,向這片小樹林細述落葉歸根是多麼美妙的事情。而幾年前,她視它們等待掃走的垃圾。她奇怪於自己此刻竟有這麼閒愜的心境。
她從地上撿起了一片葉子,因為它與別的落葉略有不同,它是肉桂色的,它的鋸齒形的邊緣齊整如剪紙。
為什麼那麼多人覺得表達出享受生活的真實慾望是件羞恥的事?假裝是騙不了人的,而且會惹人討厭。這種慾望是隱瞞不住的。就像咳嗽一樣,不管人怎樣壓制,它還是會表現出來。人生應像我手中這片葉子,從生長到落地,都順乎自然才對勁兒。小李,你把你廠長看錯了,大大的看錯了。我向別人負責時才考慮對與不對,我向自己負責時只考慮好或不好,如同我要撿起一片落葉一樣……
她撿了一把葉子帶回到車上。
「要留做標本?」
「沒那份兒閒情逸致。」
「當書籤?」
「我看書翻到哪兒從哪兒看起。」
「看過的地方呢?」
「想看書的時候,對我不存在看沒看過的問題。」
「那你撿這麼多落葉幹嗎?」
「想撿的時候就撿。」
她搖下車窗,將那一把葉子,一片一片從開著的汽車上扔掉了。
小李莫名其妙地搖搖頭。
「接著說我們和你們吧!」
「我還在想哪!」
「我下車這會兒,你一直在想?」
「嗯。」
「挺難舉出個恰當的例子是不是?」
「挺難。」
「記住我這句話——老鼠嘲笑貓的時候,因為它旁邊有個洞。」
「不明白。」
「那麼我替你舉個例子——小學一年級學生問老師:‘我知道二加二等於四,但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太相信現成的人生經驗,而你們太不相信現成的人生經驗。往往活了一輩子,還不明瞭究竟應該怎樣生活,這就是人生的困難所在。我們知道二加二等於四了,便不再追問為什麼,這是我們不足取的一面;而你們知道二加二等於四了,卻仍要追問為什麼,並不能算是比我們智商高。我們不問為什麼,是因為我們太尊重現成的人生經驗,沒想到應該再豐富點兒什麼經驗傳給後人;你們偏問為什麼,是因為你們太不尊重現成的人生經驗,你們不善於繼承,所以也就談不上能傳下什麼。不過,我指的‘我們’是過去的我們,我指的‘你們’是現在的你們。在人生面前,我們和你們,都不過是一年級小學生罷了。你今後別自我感覺那麼好才對啊!」
「行,行!你這不還是代表‘你們’在教導‘我們’麼?」
「這不是教導哇!咱倆這是進行平等的討論嘛!」
「那‘洞’呢?我從來不知道我還有個‘洞’!」
「有一次,我在汽車上聽到一個小女孩用單調的聲音數數。人們以為她數到一百就會停嘴。但數到一百之後,她問她的爸爸:‘爸爸,一百以後是多少呀?’他爸爸大概也聽她數煩了,回答說:‘無限!’以為她不會再數下去了。她卻接著數下去:‘無限一、無限二、無限三……’能有耐心數到一百並且為此心滿意足的是過去的我們。連數到一百的耐心都沒有並且對什麼都不滿意的是你們……」
小李哈哈大笑……
順路,她到一家全市最大的玩具商店瞭解本廠產品的銷售情況。新上任的三十六七歲的經理,也是個北大荒返城知青,同時是個離了婚的二薦子光棍。自從在一次推銷座談會上認識了她,便一見鍾情。還當面試探地問過她,來個「珠聯璧合」怎麼樣。
她當然理解他的意思,她嫌他個子矮。那一時期晚報上正在從價值觀的角度替未婚的矮個子男人們「正名」,發表熱情洋溢的鼓勵文章,列舉矮個子丈夫的種種優點。比如從人類長久的消費問題方面看,一套衣服能節省幾尺幾寸布等等。同時發表社會學專家們針對未婚女性擇偶條件偏愛高個子男人的筆調憂鬱的批評文章,論證與心靈的美醜相比,個子的高矮是無關緊要的。她閱讀過那類文章。其中「一論」、「二論」、「再論」三篇「系列文章」,是化名「文竹」的王志松寫的,她並不知道那是他寫的。她覺得「文竹」裝腔作勢,彷彿誨人不倦似的,文章的骨子裡卻透著虛偽。歸根到底,她認為女人們偏愛高個子的男人是女人們自己的事,無須社會發言。何況心靈是可以受影響而變化的,卻從沒聽說過哪一個男人當了丈夫後又長個子了。既然自己的個子不矮,那麼她一定要找一個起碼一米七五以上的丈夫。「文竹」指責這樣的女人未免「俗氣」,她卻根本不想在這一點上「超俗」。除了個子矮,她還嫌那位躊躇滿志的玩具商店經理近視眼,六百度。她廠裡的一個姑娘就嫁給了一個近視眼,時時在廠裡向待嫁的姑娘們抱怨:「千萬別嫁給近視眼!無盡的麻煩!他要親親你,你還得先替他把眼鏡摘下來,礙事!」
她一想象一個六百度近視的矮小男人和自己親近時將會是什麼情形,就感到那對自己是不容忽視的挺大的損失。
當時她只有裝糊塗,順水推舟地回答:「好哇,我是玩具廠廠長,你是玩具商店經理,珠聯璧合,雙方有利嘛!」
過後他寫給她一封信。信中說:「你使我被愛神的箭射中了心臟。」
她在回信中寫道:「我真抱歉,如果愛神也朝我的心臟射中一箭就好了。很遺憾兩件事沒有同時發生。」
她倒是十分敬佩他的領導水平和管理才幹,但是這可代替不了床上的事。在工作中她已然變得男士風格了,可在床上她希望自己是個原原本本的女人。
她和他久違了。
她的光臨使他誠惶誠恐。他詳詳細細地向她介紹了百花玩具廠的產品銷售情況,末了羞答答地告訴她,幾天前他當了新郎。接著說:「徐廠長,為了你,我才決定結婚的。我和你是免不了經常打交道的。我這樣做,見面時都少些心理負擔對不對?不至於相互感到彆扭。」言語之間慼慼哀哀的。
其實她在他面前並沒有什麼心理負擔。她不認為自己應對一個愛上了自己卻不被自己所愛的男人的心理有什麼責任。而且她早有策劃,如果他對她很冷淡,她將買下與他的玩具店相鄰那塊私人地皮,營建本廠產品經銷部,從此和他進行劇烈的競爭。如果他對她一如既往,不耿耿於懷,她將投資鼓動他買下那塊私人地皮,擴充套件他的店面。由於他的態度可嘉,她非常替他高興,也替自己高興。
她藉故離開了一會兒,交待小李拿著她寫的條子,開車到首飾商店去找一位業務主任,賒買一件二百元以內的首飾。
小李以為她一時心血來潮給自己買,高高興興去執行。
回到他的辦公室,她向他提出了她的建議。他興奮異常,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當時就鋪開辦公紙,握筆在手,和她一項一項擬定起意向書來。
意向書剛剛草擬完畢,小李就捧著一個漂亮的首飾盒走了進來。
她接過首飾盒,啟蓋一看,是一串帶紅寶石雞心的金項鍊。
「三百六。」小李表功地說:「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三百六可不貴。不過才是你兩個月的工資唄!沒有你寫的條子人家還不賣呢!我自作主張沒錯兒吧?」
「沒錯兒,沒錯兒!」
她連連說著,轉身將首飾盒遞給了躊躇滿志的經理,誠心誠意地說:「這是我送給你夫人的結婚禮物,你替你的夫人收下吧!」
「哎呀呀,不行不行!如此貴重的禮物我哪能收!」那小個子男人直往後退。
「對我來說這也不算太貴重。」她笑了,「我們小李不是說了麼,不過才是我兩個月的工資唄!」
他無論如何不肯接受。
她最後說:「你不肯接受,就令我懷疑你的寬宏大度了!」
他只得惴惴不安地接受了。
小李瞠目瞧瞧她,瞧瞧他,一聲不吭地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
她問:「珠聯璧合的話還算數麼?」
他說:「當然算數,當然算數!」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駟馬難追!」
「彼此信賴,永不相坑?」
「相坑?哪能呢!咱們是國營企業,文明聯合。再說還有北大荒兵團戰友這一層特殊關係起作用呢,是不是?」
「祝你們夫妻生活美滿!」
「謝謝,謝謝!接受你這麼貴重的禮物,真不好意思……」
她玩笑道:「那等我結婚時,你再如價送我嘛!」向他伸出了手。
他雙手緊握她的手,連連說:「到那時,我一定要送,一定要送!」
…………
「廠長,你可不好啊!」坐進小汽車,小李板著臉對她說了這麼一句。
「我怎麼啦?」
「你跟他什麼關係?」
「我跟他能是什麼關係?」
「你不說清楚我不開車!」
「你不開我開!我考下了駕駛證,提防的就是你這一手!」
於是她下了車,繞過車頭,開啟車門,將他從駕駛座上趕開了。
「你以為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她春風滿面的樣子,一邊熟練地操縱著方向盤一邊質問。
「我知道你和他是什麼鬼關係!」小李沒好氣地嘟噥,「送給那小子三百六的結婚禮物,是想續風情,能說是一般的關係麼?騙鬼去吧!」
「我吩咐你買二百元以內的,誰叫你又自作聰明?你讓我多花了一百六,我不怪你,你倒質問起我來了!」
「我要知道你買了是送給那小子,我就不去買!你這算幹什麼呀你!」
「好哇,你膽敢監視我!誰給你的這種權利?」
她生氣了,將車靠向路邊停住,就脫高跟鞋。
她舉起高跟鞋,小李一動不動地坐著,嚴嚴肅肅地說:「打吧,反正我是為你好,免得以後被別人議論你不正經!」
「傻小子!」
她捨不得打他了。正是他這份兒耿耿忠心,使他在做了什麼蠢事的時候,往往獲得她的原諒。
「我送給他結婚禮物是表達我誠心的祝賀,同時也能聯絡咱們廠和他們商店的感情,這裡沒什麼風情可續。」她一邊穿鞋一邊說,「你昨天夜裡把我留在劉大文家裡……」話到舌尖,她吞了回去。她真是羞於提到昨天夜裡的事情。她愣了一下,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說:「我和他簽訂的意向書實現後,每年至少能為廠裡增加三十萬利潤!這叫產銷聯合。每天至少有一千餘名顧客光顧那個玩具商店!幾乎沒有不在那裡為自己孩子掏錢包的人。這個經理決定著我們廠在本市產品銷售量的百分之四十,這些你懂麼?」
小李半信半疑地看著她,點點頭。
回到廠裡,食堂開飯了。
曲秀娟匆匆去替她買了幾個包子和一碗「甩袖湯」,十幾個姑娘跟隨而來。她們親熱地圍著她,新奇地端詳著她,好像她與她們離別了很久,她身上發生了許多很大的變化似的。
「你們這是幹什麼?我有什麼不對勁兒嗎?」
「廠長,你昨天在外邊過了一夜吧?」一個端著飯盒的姑娘膽大包天地問,問罷,噓溜噓溜地喝盛在飯盒裡的「甩袖湯」,兩眼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有幾點淺色雀斑的臉面上浮現著一縷小狡猾。
「你怎麼知道?」她看那姑娘一眼,也低頭喝湯。心裡卻把司機小李恨得要命。這壞小子!肯定是他將這件事兒當成自己的一大聰明告訴她們的,否則她們怎麼會知道?
「廠長,你沒正面回答呀!」
「對,沒正面回答。」
「我們只要求你回答‘是’,或者‘不是’,不要求你交待其他的!」
「廠長,你臉紅什麼?」
這幫放肆的姑娘!她們怕她的時候,一個個老鼠似的,她們不怕她的時候,調侃她如同調侃一個小丫頭。
她抬頭磊磊落落地瞪著她們,大聲回答:「是!」接著拿起個包子咬了一口,她不信自己果真臉紅了。
一時間她們都靜默了。
她裝作餓極了的樣子,自顧低頭吃包子,不再理睬她們,但是她卻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從不同角度盯視在她身上。
「真棒!」忽然兩個字從一個姑娘口中響亮而出,內含著相當之豐富的讚歎意味。
「嗯?」她不由得又抬起了頭,極其嚴厲地問,「誰說的?」
「我……」一車間頂老實的一個姑娘怯怯地承認,臉紅得一塌糊塗。
「棒什麼?」
「我……我是指……咱們的新產品。」
曲秀娟站在她身旁,手中正擺弄著廠裡的新產品——小烏龜爬竿。
想不到在她眼中頂老實的一個姑娘竟如此善於隨機應變!
她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問曲秀娟:「估計銷路會比小猴爬竿好麼?」
其實她早有預見,肯定會比小猴爬竿的銷路好。正如一隻會爬到竿頂做種種高難動作的活烏龜肯定比一隻活猴子更能引起重視。
曲秀娟簡短地回答:「那當然。」
不知哪一個姑娘悄悄扇動:「咱們喊一聲‘烏拉’怎麼樣?」
「喊,喊!」
「同意!」
「一、二!」
「烏拉!」
「烏拉!!」
「烏——拉!!!」
姑娘們大喊特喊,似乎企圖用歡呼聲將屋頂掀掉。
走廊裡一陣奔跑聲,廠長辦公室的門被撞開,又一群姑娘擁了進來。
「喊什麼?喊什麼?什麼事兒你們這麼高興?」
「又要追加獎金了麼?」
「到北戴河集體旅遊的事兒定了?」
後擁進來的姑娘一個個急切地發問。而大喊特喊「烏拉」的姑娘們互相摟著脖子攬著腰,眼睛都瞧向她,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她卻看著曲秀娟聳聳肩,明知故問:「她們這是怎麼了?」
曲秀娟也聳聳肩:「誰知道她們,一個個放肆得沒邊兒了!」手中仍心不在焉地玩弄著「小烏龜爬竿」。
「廠長,究竟什麼好事兒?」
「既然讓她們知道了,也得讓我們知道!」
「她們高興過了,我們還沒高興一下哪!」
後擁進來的姑娘,呼啦一下圍住了她,七嘴八舌地問。
「我明確告訴你們,什麼好事兒也沒有!既不追加獎金,到北戴河集體旅遊的事兒也還沒定下來!去去去,都給我立刻出去!讓我安靜一會兒好不好?」
她飯也不吃了,站起來驅趕姑娘們。
可是後擁進來的姑娘們賴著不離開。她們一定要弄個明白,先前在廠長辦公室裡的那些姑娘們究竟為什麼大喊特喊了一陣「烏拉」?
「我哪兒知道,莫名其妙!」她拉開辦公桌抽屜,翻出那盒港商送的高階彩色特製坤煙,吸著那剩下的唯一一支紫色的,緩緩吐出一口有香味兒的嫋嫋煙霧,問:「是啊,說說吧,你們究竟為什麼歡呼‘烏拉’?究竟為什麼高興?」
「廠長,這要問你自己了!」
「廠長,你自己首先寬鬆了,才會允許我們更加開放呀!姐妹們你們說是不是?」
「就是的!」
「廠長,瞧人家《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裡那個老毛子女廠長,那當的才叫夠份兒吶!一手抓生產,一手抓男人,我們就打心眼裡佩服人家那樣的女廠長!哪像咱們中國的這個那個改革者,嘁!……」
她無法遏制地哈哈大笑起來。一心想要嚴肅,卻不能夠。
「就為我在外邊過了一夜你們喊‘烏拉’?」
姑娘們異口同聲地回答「對」!
她們都端詳著她,一個個那種喜悅勁兒,好像她當著她們的面兒許諾給了她們什麼大的利益。
「夠了吧你們?」曲秀娟把握時機對放肆的姑娘們說,「該結束了,廠長的午飯都讓你們攪得吃不成了!」
姑娘們便一個個畏懼地退出了。
她靜心靜意地享受般地吸完那隻高階坤煙,拿起包子接著吃。
曲秀娟放下「小烏龜爬竿」,用手背觸了觸湯碗,說:「涼了。」拿起暖瓶替她往碗里加了些開水,然後從報架上取下報紙坐在沙發上看起來。
她吃了兩個包子,喝了半碗湯,將今天擬定意向書草案的事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到小李如何跟她賭氣,曲秀娟也忍俊不禁開懷大笑。
「你處理得不錯嘛!」曲秀娟用誇獎的口吻說,「我一直挺擔心這件事兒呢!要是咱們那位北大荒哥兒們也像小李似的跟你賭起氣來,咱們廠以後的日子可就過得不那麼順啦!唔,我差點兒忘了,美國那位陳先生上午打來一次電話,邀請你今天晚上到國際旅遊俱樂部跳舞。他的電話號碼記在臺歷上吶,去或不去你給人家回個電話。」
「去,那得去!」她抓起電話,看著檯曆,邊撥邊說,「咱們不是跟他還有筆好交易可談嘛!」
曲秀娟冷靜地說:「我看他對你本人的興趣比對談交易的興趣大得多呢!」
「你聞出味道來了?」
「倒不是我的嗅覺太敏感,是他的心思流露得過於急切了。」
不成想電話一撥就通,對方「喂,喂」著,她聽出正是那位陳先生的語調。她猶豫了一下,用另一隻手捂住話筒,以目光將曲秀娟召到了跟前。
她對曲秀娟耳語了幾句,曲秀娟領悟地微微頷首,隨即接過話筒,用一種與自己性格大相徑庭的斯斯文文的語調說:「陳先生嗎?我已向我們徐廠長轉達您的雅意了。不過,她工作太忙,未必能夠赴邀。但她表示一定努力爭取擠出時間前往。是的,她是這麼表示的。當然,她當然對您的雅意十分重視。沒有,沒有,您別誤會。不是藉口,更不是拒絕。哪裡,哪裡,我是樂於成人之美的。」
曲秀娟放下電話,二人相視而笑。
曲秀娟滿腹狐疑地問:「你肯定去?」
她沉吟片刻,走到窗前,從玻璃中欣賞著自己的面容,攏了攏頭髮,說:「要去的,我對這位陳先生也頗感興趣。不去,豈不是有點不識抬舉了麼?」
「因為他是美籍華人?」
「因為他是位有錢的大老闆。」
「你呀!……」
「說下去。」她將臉轉向了曲秀娟。
「你變得太有心計了。」
「是麼?世界需要有心計的女人豐富它的色彩,否則,盡數男人出風頭,那這個世界對女人來說不是太乏味了麼?」
「你不情願是個女人?」
「不,恰恰相反。」她離開視窗,走到了曲秀娟的跟前,將一條手臂輕輕搭在曲秀娟肩上,面對面地注視著曲秀娟的眼睛,思考著說,「女人為什麼要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是一個女人呢?女人如果不能夠靠自己的靈性尋找到一個真實的自我,那麼她不過是男人的附屬品。一切的抱怨之詞都是從這樣的女人口中散播的。其實這樣的女人又最容易滿足。只要生活賜給她們一個平庸的男人她們就會閉上嘴巴的,即使別人看出那個男人朽木不可雕也,她還會充滿幻想地回答:可以生長香菇。覺得她自己就是香菇。」
「你呀,不但變得有心計了,還變得能說會道了。」曲秀娟笑著將她的手從肩上放下來,又問,「你對姑娘們剛才的放肆有何感想?」
「你不是在責備我把她們都寵慣壞了吧?」
「你不妨這麼認為。」
「是啊,我承認我對她們有點兒寵慣。因為我常想,除了戴紅衛兵袖標的年代,我們幾乎沒被寵慣過。家長普遍對我們要求得很嚴,老師普遍對我們要求得很嚴。社會普遍對我們要求得很嚴,後來是革命的思想對我們要求得很嚴。整個生活對我們就像一位馬列主義老太婆。她宣告她愛我們,可是她把我們放在飛轉的砂輪上磨,磨到她對我們滿意了為止。造成了我們遍身平滑的傷痕,比我們各自的命運對我們造成的傷痕尤為嚴重。它是那麼平滑,結成完善的痂,以至於我們不覺得是傷痕。我們互相對比,總覺得我們身上才具有美好的東西。我們瞧著身上沒有痂的年輕人,覺得他們陌生。還嘲笑他們沒有被放在砂輪上磨過,他們身上沒有看去那麼平滑又那麼完善的一層痂。而現在我感到,正是在當年被那砂輪磨得很疼,淌過血的地方,生長出新的皮膚,和新的思想,使我身上的痂在一部分一部分地蛻掉。我們沒有權利要求如今的年輕人像我們當年一樣活得緊緊束束。我們的那些姑娘們,在工廠是好工人,在社會上是好公民,便足以認為她們全都是好姑娘了。至於她們對愛啦,性啦,有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想法,隨她們去好了。我們是廠長,不是教化院院長,對不對?我確信生活在這方面的能力比我們大得多。生活本身知道應該對人寬容到什麼程度。所以我們保持與生活相同的寬容態度,不使別人討厭,不使自己委屈。生活本身主管著一切,我們大可不必操那麼多的心……」
「我的天,瞧你這張能說會道的嘴!」曲秀娟兩手一拍,表示對她的驚訝和歎服,又從桌上拿起「小烏龜爬竿」,玩弄著問:「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她在椅子上坐下去,說:「首先是和誰結婚的問題?」
「當然是和劉大文嘛!」曲秀娟的語調中,流露出更大的驚訝。
「我正想告訴你,我不愛他。」
「你不愛他?!……」曲秀娟放下「小烏龜爬竿」,雙手扳住她的兩肩,使她的臉正對著她,「再說一遍。」
「我不愛他。」
「別開玩笑,我是在認認真真和你談這件事,我一心要做司儀呢!」
「我也是在認認真真和你談這件事。我當然高興我結婚的時候由你做司儀,不過新郎肯定是另外一個男人。」
「你……你們鬧彆扭了?」
「哪怕鬧點彆扭也好,可是沒有。」
「你昨晚沒……住在他家?……」
「是住在他家。」
「我不信……」
「不信什麼?」
「不信你倆會……相安無事。」
「既不相安,也不無事。」
「我指的那種事……」
「我也指的那種事。」
她撲哧笑了。
「你笑什麼!」曲秀娟的雙手將她的兩肩扳得更緊:「你嚴肅點,我和守義是你倆的介紹人。我們得對你們雙方負責任!不允許他白佔你的便宜,也不允許你捉弄他!」
她忍住笑,朝辦公室門努努嘴。
曲秀娟回頭看了一眼,隨手從辦公桌上操起一本字典,使勁兒扔在門上。
門外一陣嘻嘻竊笑,一陣驚慌逃去的腳步聲。
「你扳得我身子都酸了!」她站起來說,「你坐,你坐。審問者理應是坐著的嘛!」她將曲秀娟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則抵桌而立,交叉抱著手臂說,「我希望你建議他去找心理醫生。他昨天夜裡的表現使我的忍耐達到了極限。你和守義已經完成了你們的使命,我也已經對他做到了仁至義盡。解鈴還需繫鈴人,接下來你和守義要最後做的,是怎樣委婉地告訴他,我們結束了。」
「結束了?」
她點點頭,表示就應該這麼簡單。
「可我……還是不明白。」
「如果你非弄明白不可,那麼我告訴你,他忘不掉他的袁眉,忘不掉他的至善至美的‘小女孩兒’。而我根本不打算取代袁眉成為他的又一個至善至美的‘小女孩兒’。就這麼回事,明白了?」
「你不是對自己太缺少信心吧?」
「完全不是。」她微微笑道,「對於一個男人,任何一個有魅力的女人,要取代一個死去了的女人在他心靈中的地位的話,我看絕不比用石塊砸開一個核桃難。我剛才說的,我並不打算那樣。」
「原來如此。」
曲秀娟瞪大著眼睛,呆呆地望了她半天,而後起身走到她跟前,又像剛才那樣,用雙手扳住她的兩肩,鼓勵地說:「你應該幫助他,幫助他忘掉袁眉……」
她平靜地回答:「我認為我沒有義務教育一個男人愛我並做我的丈夫。」
「那麼,你是感到他配不上你了?」曲秀娟的手緩緩從她肩上落下了。
「是的。」
「因為你如今是一位廠長了,而他是一個工人?」
「因為我覺得自己如今是一個掙脫了平庸的女人,而我原以為他是一個不尋常的男人,結果發現他變成了一個平庸的男人。」
「平庸?!」曲秀娟生氣了,「你對他的評價太過分了吧?」
「不,一點都不過分。」
「你!」
曲秀娟猛然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從地上撿起字典,賭氣拋向桌子。字典打翻了桌上那半碗「甩袖湯」。頓時意識到自己不夠冷靜,默默走過去用抹布擦桌子。
徐淑芳也從牆角拿起墩布去拖地。
她放下墩布後,又將曲秀娟按坐在椅子上,賠笑道:「副廠長同志,您別生氣。當介紹人的,誰不希望自己成功?有時候他們過於熱心地將牧羊犬引到了羊跟前,滿懷善良願望地說:‘你們相愛吧,你們應該是有共同語言的。你們應該是能夠相互理解的。’牧羊犬和羊往往也會錯誤地這麼認為。結果證明是愚蠢的事情。那有什麼呢?那就讓牧羊犬去尋找牧羊犬,羊去尋找羊唄!從前,我認為女人就是天生被男人愛的。誰若向我表示他愛我,我就大受感動,覺得有一個男人愛我是多麼好啊!多麼幸福啊!我和王志松正是這樣。但今天的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不僅希望被愛,更希望去愛。如果我真的愛上了一個男人,我更會覺得那多麼好啊,多麼幸福啊!去愛一個男人!熱烈地去愛一個男人,使他明瞭沒有一個女人對他的愛足以與你相提並論!我們不是見慣了聽慣了男人如此這般去愛一個女人嗎?為什麼我們女人不能如此這般去愛一個男人?我們女人對愛情的體驗不是天生比男人更真實更細緻更豐富更美妙嗎?從前生活將我們的體驗磨得遲鈍了!又平滑又遲鈍!如今我要恢復自我!我還無法向你解釋清楚如今許多人掛在嘴邊上的那個自我是什麼意思?但是我憑女人的靈性明瞭它對每一個人都是至關重要的!有些女人高談闊論自我是為了趕時髦,可我不是為了趕時髦,我要通過對一個男人的愛證明給自己看,生為一個女人並非是一種不幸!劉大文他喚不起我這樣的熱情。」
她說得有些激動起來。然而她站立的姿勢還是那樣子——雙臂交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向後傾斜,抵著桌子,始終沒改變一下,更沒做什麼手勢。但是她的臉由於激動而變得緋紅,她的眼睛更加明亮,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曲秀娟一直目不轉睛地瞪著她,沉默有頃,低聲問:「你三十幾了?」
「三十五啊,和你同歲麼!別用那種看一個待嫁老姑娘的眼神兒看著我。我覺得我正處在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齡,一切都可以從從容容地開始。急中生錯!」她輕鬆愉快地微笑了。
「照你這麼說來,我應該和姚守義那小子離婚,也學你的榜樣,再從從容容地開始一次嘍?」
「別,千萬別,守義還不恨我一輩子?」
「那你不是挺自私的嗎?你對我宣傳了一大通自我,結果我相信了,你倒說千萬別!我的呢?我的自我哪兒去找?」
「你的麼……你沒丟哇,你不是跟一位科長照了結婚紀念照,而後卻投到人家守義懷裡去了嗎?」
她們對視片刻,突然都哈哈大笑。
「我很贊同你剛才那句話,一切都由生活本身主管著呢!」曲秀娟站了起來,問,「你認為你是牧羊犬還是羊?」
「把我歸到牧羊犬一類吧!」
「好,就算你是牧羊犬。你的個人問題,從今以後我不管了!我替你去向劉大文那個可憐的傢伙了結。你滿世界尋找你的牧羊犬去吧!找不到牧羊犬,獵狗也行,狼狗也行,是不是?可別找來找去,找到一隻狼!那我曲秀娟還是要進行干預的!」
她默笑。
「這是我特意送給你的。」曲秀娟再次從桌上拿起「小烏龜爬竿」,玩弄了幾下,它靈巧地爬到竿頂,表演了個單「臂」倒立。
曲秀娟又說:「沒事兒的時候玩玩它,能使你認識到另一點,知道自己應該感激什麼,報答什麼。」說完,交到她手中,親密地和她貼了貼臉兒,匆匆走出去了。
一失去手勁兒的控制,鐵皮組合的小烏龜順著尼龍繩索從兩尺高的竿頂滑落了下來。她抻動幾下繩索,它又順著竿爬,又爬到了竿頂,在竿頂表演各種雜技。
不靠幫助,烏龜永遠不可能爬到一根竿子的頂端,更不要說表演什麼了。
她似乎明白了曲秀娟送給她這個的用意——她是知道自己應該感激什麼的。
她想到了馬嬸,想到了小叔子郭立偉,進而想到了曲秀娟,甚至想到了那位「天真」玩具商店的經理,想到了在生活中,在事業上,在熬過去的那些艱難時日里曾給予她各種幫助的每一個男人和女人。
是的,她是應該感激他們和她們的,應該報答他們和她們的。她已經回報了不少,她仍會繼續回報。但我更應該感激生活。她想。我更應該竭盡虔誠、熱情和努力回報生活。因為除了生活本身,誰也無法使我成為今天的我,我自己亦不能夠。我的自我是生活交給我的,如果我已經抓住了它的話……
生活,我熱愛你!
生活,你要指點給每一個人以更多更多更真實更真實的自我啊!
她相信她正確地理解了曲秀娟的提醒和告誡。
她將小烏龜固定在竿頂,插入筆筒,為了隨時看到。
電話響了。
她猶豫著,一時不知該不該拿起聽筒。猜測是那位陳先生打來的。
電話不停地響。
她終於拿起了聽筒。不是陳先生,是把門的老師傅。
「廠長,有個抱孩子的女人要找你。」
「抱孩子的女人?……讓她進來吧。」她一時想不到會是誰。
「她已經進去了。」
門開了,吳茵抱著寧寧站在門口。
「是你!」她趕緊放下電話迎上去。一看到寧寧,她所熬過的全部的艱難時日,一切的酸甜苦辣鹹,在她心中翻湧了起來,攪成一片混沌的難以形容的心潮……
「淑芳,幫我一把!他們從上海來了,他們要將寧寧奪走!」
吳茵緊緊摟抱著懷裡的寧寧哭了。
哭得那麼絕望。
「媽媽,媽媽,我不離開你,我不離開你……」
寧寧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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