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的心靈從來都是並且永遠都比男人們更真實。這個變革的大時代使大多數女人更真實起來了。
百花玩具廠廠長與律師事務所辦公室主任截然相反,她對男人有種本能的防範。她清楚地看到了生活中一層可怕的現實:男人們不但無情地彼此踐踏,還隨時準備無情地踐踏在某方面成功地超越了他們的女人。她所警惕的是男人,她所親近的是女人,尤其是那些十八九歲二十來歲只有初中或高中文化的姑娘們。更具體地說,是本廠的那些姑娘們。當她從她們身上發現了那麼一種熱情飽滿的享受生活的健康願望後,不但親近她們,而且愛她們了。
百花玩具廠差不多是一個女兒國,一個城市中的女性的部落。新入廠的姑娘,不出三天準會唱首歌:
趁你還沒學會裝模作樣證明你自己,
你想什麼生活就是你,
趁你還沒學會翻來覆去考慮又考慮,
你想什麼生活就是你……
不必誰教,聽便聽會了。聽會了,便不由你不隨著哼唱。連傳達室的那老頭兒,閒來無事,也時常陡地一嗓子吼道:
你想什麼生活就是你!
這首被小程琳唱紅了的流行歌曲,彷彿成了百花玩具廠的廠歌。
這個城市中的芳齡女性為主體的「部落」,簡直可以比作是一口染缸。染料不是紅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是玫瑰色的,如果玫瑰色代表青春的話。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入廠前頭腦裡塞滿了些什麼樣的思想,你入廠後須得明白這樣一條道理:好好兒工作,為廠也為你自己多掙錢。你缺錢花生活就不是你。沒有什麼人專門對你進行這種教育,靠的是「部落」意識的集體影響,靠的是自己教育自己。它的姑娘們一個比一個喜歡打扮,善於打扮,一個比一個趕時髦。
而她,是這個「部落」的酋長。溫良,開通,寬厚的女酋長。
當城市將她從二十餘萬返城知青的待業大軍中推到一個名曰工廠實際上比中世紀的破陋作坊條件還差的「單位」不久,它便瀕臨解體。銀行裡只剩七元錢的基金,廠裡只剩下二十幾名由家庭婦女組成的女工和幾捆鏽得無法做成沙發彈簧的鋼絲。那些女工不散去的原因只有一個——「單位」還欠她們三個多月的工資吶!她們打算賣掉那幾臺骯髒的車床,將錢一分了之。
「原指望老了有個拿零花錢的地方,沒成想竹籃打水一場空!你怎麼給分到這兒來了?這兒也算個‘單位’?」
「我們倒霉,你比我們還倒霉。賣了車床,錢有你一份兒!」
「我們走了,你就是廠長了!還有什麼能賣錢的,你只管賣!」
廠長早已辭職,「跑單幫」做「倒兒爺」去了。
她們都有點同情她。
後來她們總算把車床賣掉了,分給了她七十元錢,便紛紛散去了。
那時她仍住在郭家,名分上仍是郭立偉的嫂子。他在哥哥死後,對她格外敬重。
他見她犯愁,問:「嫂子,那廠房大麼?」
「挺大的。」
「有多大?」
「十來個教室那麼大呢,還有更大的個院子,破破爛爛的。」
「廠房漏雨麼?」
「誰知道呢!」
「嫂子,你別愁。明天我請天假,陪你看看去。」
當小叔子的也沒再多說什麼,爬上小廚房半空的吊鋪就睡去了。
第二天,他一進廠房,便道:「好地方嘛!」見角落裡還放著兩捆油氈,又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遂爬上房頂,順下條繩子,將兩捆油氈扯了上去。
「要不要我幫忙?」
「你能上得來麼?」
「能!」
「那你也上來吧!」
於是她也爬上了房頂。
當小叔子的想得很周到,隨身帶了工具袋,掏出錘子和幾把釘子,在她的配合下,將破油氈扯下,鋪上了新油氈。
「立偉你打的什麼主意?」
「先別問。」
鋪完了,兩人都下了房頂,他還不告訴她。釘門,修窗框。門釘正了,窗框修嚴了,又對她說:「現在該打掃打掃了!」
「立偉,你別讓我納悶啊!」
他卻光笑笑。
她只好跟他一塊兒打掃。
整整一上午,兩人弄得蓬頭垢面,滿身灰塵。偌大的廠房總算打掃乾淨了,偌大的院子也總算打掃乾淨了。他不知從哪兒借了一輛手推車,兩人從廠房裡院裡推走了十幾車垃圾。
之後,他用粗鐵絲擰上了院門,帶她到他的廠裡去洗澡。
把門的從視窗探出頭問他:「郭兒,今天沒上班?」
「請了天假,乾點家裡的活兒。」
「難怪這模樣!這位……是你帶來的?……」
「我嫂子。帶她來洗澡。」
「噢……快去吧,快去吧,中午人不多!沒帶毛巾什麼的吧?用我的?」
「那就用你的!」
傳達室走出一位女工,說:「郭兒,你嫂子交給我吧,我陪她去洗。」
那女工邊走邊對她說:「郭兒可是個心眼兒好的人。」
她說:「和他哥一樣。」
「要是換個人,哥哥死了,還容嫂子佔著房子?不攆你搬走才怪呢!」
「我也挺不落忍的,害得他住家裡不方便,總住廠裡。」
「要不全廠都說他心眼兒好呢!他還求人給你做媒呢!」
「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興許不該告訴你!他就求過我。你既然知道了可別犯猜疑啊,他純粹是為你著想。他說,你要再結了婚,沒房子的話,他家那房子就永歸你!哪兒找這樣通情達理的小叔子!如今親兄弟親姐妹為了爭房子打得四鄰不安的事兒還少麼?論說郭兒,不是腿有毛病,早讓姑娘們追上了!……」
那女工自來熟,不住口地說,一句句話說得她心酸又暖。
她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路,低聲說:「大姐,你先給我弟做做媒吧!成了,我感激你一輩子!他若明天結婚,我今天就搬走。房子本該屬他的……」
那女工道:「你們叔嫂二人的事兒,我是願意熱心幫忙的。願意熱心幫忙的人不少呢!這事兒得碰巧兒,慢來。解決一個是一個唄!」
一番話又說得她心亂如麻。
管浴室的老女人見她陌生,要她買澡票。
那女工生氣地道:「你這老婆子,買什麼澡票哇?她是郭兒他嫂子,我一進門不就告訴你了麼?」
「誰他嫂子?……」
「細木工車間的郭立偉!」
「嗨,你也不說清楚!不用買票,不用買票……」
那老女人直拿眼睛打量她,彷彿打量一位什麼可敬的人物似的。
「誰的毛巾給郭兒他嫂子貢獻過來!」
「用我的吧!」……
洗完了將要離去的女工們,紛紛將毛巾什麼的遞給她,使她窘得不行。
陪她前來的那女工卻笑道:「別不好意思。愛用誰的用誰的,郭兒在廠裡有人緣兒著呢!」
溫水淋頭的時候,她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了。她一任它流著,流著……她替九泉之下的僅做過一夜夫妻的丈夫感到了一種莫大的安慰。她用心對他說:立強,咱們有個好弟弟。我徐淑芳這輩子都把立偉當成我親弟弟一樣……
那女工比她先洗完,在更衣室等她。她一出來,就將不知從誰人那裡借的一套衣服給了她,說:「興許你穿著能合身兒……」
她慌亂地說:「這可不行!這可不行!借誰的快還給誰吧,人家帶來也是要換的……」就去抓自己那套滿是灰土的衣服。
那女工卻將她那套衣服搶了過去,塞入一個網兜,說:「這有什麼!不是衝著你是郭兒他嫂子麼?網兜也借你了!你那身衣服怎麼往身上穿啊!……」
她穿著不知什麼人的一套衣服出了浴室,見他在路旁等她,一手拎著兩條一尺多長的肥鯉魚。他也換了一套乾淨衣服,將髒衣服用張報紙卷著夾在腋下。她以一種溫柔的目光望著她死去了的丈夫這唯一的弟弟,唯一的親人,微笑著走到他跟前。那一時刻她彷彿覺得天空將一片最明媚的陽光照射在她身上,為的是使她感到每一個活在世上的人其實都必有某種幸福——如果談不上幸福的話,也必有某種慰藉。
那跛足的年輕人也微笑著。
她猛地想到,他已經三十了,早該有個生活伴侶了。
她同時感到對他負著一種義不容辭的責任,她決定從今以後負起這個責任來。
「你買魚乾什麼啊?」
「食堂裡在賣,人人都買,比自由市場的便宜。嫂子你拎回家做著吃吧!」
「你不跟我一塊兒回家?」
「不了。」
「跟我一塊兒回家,我給你做頓清蒸魚吃,咱們燜大米飯,你送回家的好米我還沒吃完呢。」
「嫂子,我不回去了吧!有點累了……」
「我又不是讓你回家再幹什麼活兒!你不回去我不接這魚。」
「那我回去,」他低了頭笑著說,「好久沒吃嫂子做的飯了……」
於是他們並肩向廠外走去。
「立偉,自己得存點錢了,嗯?」
「嗯。」
「和那姑娘,還有挽回的餘地麼?」
「哪個姑娘?」他站住了。
「別瞞我了,我全知道了……」她也站住了。
「孫師傅告訴你的?……她嘴真快!」
「要是還有點挽回的餘地,就試試吧!」
「沒什麼可挽回的!」他一腳將一塊石頭踢出老遠。
「人家姑娘也有人家姑娘的道理。要結婚麼,當然得有房子……嫂子想法子再找個住處就是……」
「遲兩年結婚就不成?她才二十四五歲,又不是老姑娘!憑什麼讓我把嫂子攆出家門?!」
她默默地望著他,不知再說什麼好。那一時刻,她覺得他太像他哥哥了。
她嘆了口氣。
「嫂子,為這麼件事兒不值得嘆氣。」他說著,換手拎著那兩條魚,其中一條魚甩了下尾巴。
「嫂子,你看有條魚還活著呢!」他瞅著她笑。
她覺得他那笑,也十分像他的哥哥。她常常認為郭立強並沒有死,不過是到外地工作去了,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突然出現,帶給她意外的驚喜。
走到廠門口,他猶猶豫豫地又說:「嫂子,我還是不能回去。」
「為什麼?」她有點生氣了,瞪著他。
他趕緊說:「嫂子你別生氣,我為你的事兒。」
「為我什麼事兒?」她臉紅了。
「為你幹活的事兒。」
「你能幫我找到工作幹?」她頓時高興起來。
「還不一定呢!我得挨個兒求廠裡領導,但願他們都點頭……」他低下頭去,將兩條魚遞給她,「嫂子你今天夠累的了,回家好好休息。要是事兒成了,明天一早準回家告訴你!不成呢,算咱倆今天白辛苦,你也別怨我……」
她一接過魚,他轉身就走。
「立偉,」她低聲叫住了他,「把你的髒衣服給我,我帶回家給你洗。」
「不用,我在廠裡洗更方便。家裡沒有自來水……」
「給我!」
他又猶豫了一陣,從衣服卷裡將襪子和短褲抽了出來。
她一把連襪子和短褲都奪了過去,竟真有些生氣了……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回到了家裡。
「成了?」
「成了!」
「什麼活兒?」
「跟我走吧!」
他很興奮,她便忍住不問。
叔嫂二人又來到了她的「單位」。
院門上了一把虎頭大鎖。他從兜裡摸出鑰匙,開了鎖,讓她先進。她一進入院內,呆住了。偌大個院子,摞滿了已經刨好的木板、木條、木方,分類放得整整齊齊。上邊都用帆布蒙著,下邊都用幾層磚墊著。
「讓我給你們廠看管木料?」
「我們廠的木料也用不著往這兒放啊!」他得意地說,「我們廠給兩所大學承做了三千多套課桌課椅,廠裡其他活兒也忙,怕得超期。所以廠裡讓職工家屬包組裝。好多人替家屬爭著包,大夥兒一聽我是為嫂子,都讓我,結果我一下子給你包了一千七!」
「立偉,你欠考慮了。我也不會木工活呀!」望著那一垛垛木板,木方,木條,她發起大愁來。
「嫂子,這一點兒不難!」他鼓勵她,「你看這些木板,木方,木條全是加工好了,用螺絲釘擰在一起就行了。我先給你裝一套。」
只用了二十幾分鍾,他便組裝好了一套。
他又指著那一垛垛木板、木方、木條說:「哪是面兒,哪是底兒,哪是腿兒,哪是橫牚,垛上我都給你壓著紙呢。按順序拿,按順序裝,沒錯!」
她有了些信心,遂問:「你什麼時候把這麼多東西運來的?」
他笑笑,說:「昨晚上。」
她驚訝了:「就你一個?」
「求了兩個哥兒們幫忙,廠裡出了輛卡車。」
「你們……忙到挺晚吧?」
他又笑了笑:「早晨三點多。」
「那怎麼不叫上我?」
「這是累活兒。再說你今天就得開始幹了。」
「你今天不是也得上班?」
「我是男的。」
她望著他那種疲憊的強打精神的樣子,心內一陣陣湧起著奇異的衝動,直想捧住他的臉說:立偉,你真好,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嫂子,進去看看。」
他說著走入了廠房。
她見他那條瘸腿更瘸了,問:「立偉,你的腿……」
他淡淡地回答:「沒事兒。昨晚從車上往下蹦,腳腕擰了。」
廠房裡,已經組裝起了幾套桌椅,成兩行擺在後邊。
「嫂子,你得從後往前裝,一行行擺好。別堵住前後門,留出過道來。裝好了,不光潔的地方,用砂紙打打。還有一道工序,上漆。兩桶快乾漆放在那個牆角兒。上漆是有講究的活兒,你沒幹過,可千萬別自己幹,哪天我來幫你幹。完一批,我跟廠裡的車來拉一批,保證廠房裡總是寬寬綽綽的……嫂子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都明白了。」
「這是幾盒螺釘,給你留兩把螺絲刀,這是砂紙,錘子也留給你。但儘量別使錘子……」他一一擺在窗臺上。
「一把螺絲刀就行。」
「還是給你留兩把。只一把,一時壞了,或找不到了,耽誤幹活,怕你心急!」
她想:立強,立強,幸虧你有這麼個好弟弟啊!
「嫂子,那我走了……得趕緊去上班了……」
「等會兒……我看你腳……傷得重不重?」
「別看了,輕輕的……」
「讓我看!」她蹲下了身。
他只好將那隻褲腿兒往上抻起。
她不禁呀了一聲:「還說輕輕的呢,腫得這麼高!」站起後又說:「立偉,聽嫂子的話,休息幾天吧!就算你聽你哥的話,啊?」
他放下褲腿兒,說:「這陣兒廠裡活兒多,我要歇了,我師傅得受累。」
她嚴厲地說:「我不管你師傅!反正你得給我休息!今天不許你回廠,回家去,啊?你聽不聽嫂子的話?」
他順從地回答了一個「聽」字,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偌大的、空蕩蕩的、四壁頹敗的廠房裡只剩下了她自己。這個空蕩蕩的、四壁頹敗的、令她感到發陰並且確實發陰的地方,散發著某種類乎從塌陷的菜窖散發出來的潮溼的腐爛的氣味兒。它昏暗的空間,飄蕩著社會最底層的、病態的、卑俗的小市民男女的苟且的情緒。它與窮困相關,與文明格格不入。她內心有些發毛。那些女工們曾告訴她,這裡嚇死過一個人,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嚇死的。女人原也是這小工廠的女工,男人是最初的廠長。他勾搭上了她,後來她又和別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不大理他了。他對那個女人是又迷戀又總想小小地報復一下。有一天夜裡,他又約那個女人來廠裡私會。那個女人打扮得妖妖道道的,騙她丈夫說是來廠里加班,結果那女人滿懷騷情地叫開了門,迎面看見的是一張恐怖的「鬼」臉——披頭散髮,青面獠牙。耷拉著一尺多長的血淋淋的舌頭,銳銳的一雙利爪就來掐那女人的脖子,還用可怕之極的聲音說:「我要吃你的心肝!……」是那男人裝扮的。
那女人尖叫一聲就昏倒了,那男人就跑了。
結果第二天他來上班,發現門口圍著許許多多的人,派出所的也來了,在維護現場——那女人死了。
那個男人被判了刑。兩年後死在獄中……
那些女工們都說那個女人死得活該。也都說那個女人是這街道小工廠有史以來最漂亮的一個女人。還說那個廠長是最有辦法的一任廠長,把這個小街道工廠搞得挺紅火的,其後的幾任全比不上他領導有方,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或者只做和尚不撞鐘……
出了一樁人命案,街道委員會對這個小小的街道工廠重視起來了,他們派人來抓了一陣子思想教育,結果又證據確鑿地查出了不少男女關係方面的問題。日子但凡還能過得去的那些男人們,懷著苦澀的羞恥將自己的女人們從這個地方領回去了,以各種方式永遠地斷絕了她們再想到這兒來的心思。於是這個地方只剩下了一些老太婆和一些醜女人,同時也就永遠地失去了足以令一個男人心旌搖盪的某種活力,於是繼任者們一個比一個平庸一個比一個碌碌無為……
那些賣掉了破舊機床,分了錢已散去的老女人和醜女人們,在和她相處的那些日子裡,整日喋喋不休地向她述說她們是多麼緬懷這裡的過去,緬懷破舊機床發出的那種尖銳刺耳的噪音,緬懷年輕女人們那種放浪形骸的笑聲和與男人們打情罵俏的淫邪的熱鬧,甚至緬懷那個她們當時認為被嚇死了很活該的「騷狐狸」以及一雙色眼專在年輕女人們身上睖視的那位被判了刑的廠長……
因為那時她們有活幹,每天能掙一元多錢。
和她們相處的那些日子裡,徐淑芳只是覺得這個地方髒而亂,像那些老或醜的女人們,卻並不覺得這個地方可怖。正如並不覺得那些老或醜的女人們可惡。剛才她也並不覺得這個地方可怖,因為有她的小叔子郭立偉和她在一起。
此刻,這個地方只剩下她自己了,她覺得這裡有點鬼氣拂拂的,覺得有鬼魂在漸漸逼近她似的,覺得一陣陣發冷,一陣陣汗毛豎立,覺得昏暗的空間正有什麼帶著斑斑血汙的毛茸茸的東西飄落在身上。
一隻肥嘟嘟的耗子,嗖地從她腳邊躥過,嚇得她發出了一聲尖叫,而她又更被自己那一聲尖叫嚇著了。
她從廠房裡跑了出來,跑到了院子裡。她覺得院子裡也是可怖的。彷彿一個男鬼和一個女鬼,隱蔽在一垛垛木料後面,鬼眼咄咄地注視著她,隨時可能從帆布下露出猙獰的面目或探出銳利的鬼爪,用可怕的聲音說:「我要吃你的心肝……」
她又從院子裡跑了出來。
她坐在院門口的一塊石頭上,努力想使自己鎮定下來。早晨的陽光照射在她身上,使她感到安全了一些。而院門縫卻滲出陰森的潮溼的過堂風,使她後背愈加覺得冷氣相侵。還覺得門縫隨時會伸出隻手,將她一把拽入院裡去。
她起身踱到路對面去,站在一棵枯樹下,望著那兩扇使她感到可怖的院門。一隻風箏的殘骸掛在樹上,風箏尾巴靜靜地垂在她頭頂。
這是一條狹長的衚衕,一條無人行走的衚衕。兩旁居民的院落很疏散,所有的門戶幾乎全都開在另一面,這一面全是高低不一參差不齊的後山牆。有幾堵後山牆存在著被砌死了的後窗的痕跡,居民們嫌這條衚衕太骯髒。這裡那裡,一堆堆垃圾散發著臭氣。就在離她不遠的一堆垃圾上,趴著一隻令人作嘔的貓的屍體,佈滿蒼蠅。這是一條被城市拋棄了的衚衕,城市的平面圖上早已去掉了它的名字,然而它存在著。
據那些和她相處過一些日子的女人們講,這個小小的街道工廠的門,原先也是開在另一面的,女工們圖僻靜,才封了正門,開了現在這後門的。如今正門已被土深深埋住,無法重開了。而當年她們每天行走於這條衚衕的時候,沒有居民敢往這條衚衕偷偷倒垃圾,因為她們隔半個月差不多總要集體將這條衚衕清掃一次。那位被判了刑的廠長雖然是個好色之徒,但也的確領導有方,的確有值得那些老的或醜的女人們緬懷之德。他還帶領女工們在衚衕兩旁種過些樹,它們如今都死了,她背後那棵樹就是其中的一棵。
這條衚衕也自有它的一段歷史。
這歷史記載著光彩也記載著恥辱,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久久地望著那兩扇從裡往外滲透著陰冷的潮溼的穿堂風的院門,終於想明白了她還是必須走進去,只有走進去。她自己的歷史已寫到了這一頁,她無法將它空白地翻過去。她怕它如同怕鬼。厭惡它如同厭惡一個滿面疤瘌的男人。但她必得接近它,習慣它,甚至還得付出熱情擁抱住它,擁抱住它歸根結底是擁抱住她自己的命運。只有緊緊擁抱住它才能緊緊擁抱住自己的命運……
於是她一步步重新向那兩扇院門走去,它那帶樹皮的朽木板上長著青苔和無疑有毒的赤褐色的蘑菇。她輕輕推開它的時候為了給自己壯膽大聲唱起了歌:
寶貝,
你爸爸正在過著動盪的生活,
他參加游擊隊打擊敵人哪我的寶貝,
睡吧我的好寶貝,
我的寶貝,
我的寶貝……
那一天是一九八一年秋季的一天。
那一天市勞動人民文化宮舉行全市首次職工業餘歌手演唱流行歌曲大獎賽。
到那一天為止她還不會唱任何一首一九七六年十月以後流行起來的流行歌曲。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哪一根神經受到了什麼樣的牽動,一首外國歌曲從她記憶的半凝結狀態的最深層翻了上來。
而興奮地向前奔跑著的生活,又何止僅僅將她甩下了五年!她甚至來不及抬頭一看,就被孤單單地推到了一條又彎曲又坎坷的起跑線上,並且生活沒給她一雙好的跑鞋。
寶貝,
你爸爸正在過著動盪的生活,
他參加游擊隊打擊敵人哪我的寶貝,
睡吧我的好寶貝,
我的寶貝,
我的寶貝……
寶貝……
她反覆唱著,搬著木料走進那令她感到可怖的空蕩蕩的四壁頹敗的廠房,開始組裝。她手攥著螺絲刀的時候,彷彿掌握著什麼足以置某種惡鬼於死地的強大武器,膽量增添了許多。後來她又唱別的歌曲,唱《東方紅》,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國歌》,唱《國際歌》,唱「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唱「兵團戰士胸有朝陽胸有朝陽」,唱「我們新中國的兒童我們新少年的先鋒,團結起來,繼承我們的父兄,不怕艱難不怕擔子重」……
唱一切她想得起來的,「徐淑芳時代」的流行歌曲。
什麼人唱什麼歌。
後來她什麼歌都不唱了,後來她也完全忘記了怕什麼。後來她徹底被機械而單調的組裝勞動攪入了某種忘我的亢奮之中。她脫去外衣,她滿頭是汗,她不覺得累,她不覺得渴不覺得餓……她似乎要一氣兒將一千七百套桌椅組裝完,直至廠房裡黑暗了,不能再看清螺絲孔。
她猛然間一抬頭,才發現天已經黑了。一縷藍幽幽的光灑在她周圍,那是窗外一根電線杆上路燈的光斜射了進來。而在那一縷藍幽幽的光的四面,是靜悄悄的漆黑。那麼一種陰險的靜!靜中彷彿有什麼在喘息著,四面的漆黑之處彷彿影影綽綽地晃動著些影子……
恐怖猝不及防地一下子就攫住了她。
「立偉!……」在那一瞬間,她失口叫喊出了她小叔子的名。她扔下螺絲刀,拔腿就往外跑。那條只有一盞路燈的骯髒的衚衕也靜悄悄的,也潛伏著某種險惡似的,也有什麼躲在處處黑暗中喘息著似的,她覺得身後彷彿漸漸逼近地追趕著吐出血淋淋長舌的鬼……
她跑到衚衕口時,撞在一個人身上。
「嫂子……」
她一認出那是她的小叔子,便撲在他身上抱住了他。
「嫂子,你怎麼了?你跑什麼啊?」
「我怕……」
「怕什麼?誰?……」他輕輕推開她,以一種預備爭兇鬥狠的姿勢站定,虎視眈眈地望著她跑來的方向。
「沒人……我怕鬼……」
「鬼?……」
「嗯……我知道根本沒鬼……可就是心裡害怕……」
她難為情地垂下了頭。
他見她那樣子,覺得挺開心似的笑道:「自己嚇唬自己嘛!嫂子,我得查一下質量。一千七百多套呢,我對雙方都擔著不小的責任哪!」
她點了一下頭,跟他往回走。
他像個逃荒漢似的,身後揹著一大卷什麼;她像個膽怯的小女孩兒似的,一手扯著他的一隻袖子。
進入廠房,他開了燈,她見他背的是毯子和褥子。
她嗔怪道:「你走時怎麼不告訴我開關在哪兒?」
他說:「對這地方你該比我更熟呀,還不知道開關在哪兒?」
她愈加不好意思起來,羞窘地笑了。
四盞燈一亮,廠房內頓時顯得比白天更光明。
他將四張桌子靠著一面牆對拼起來,將毯子四角用釘子釘在牆上,將褥子鋪在桌上,褥子中還卷著枕頭,錄音機,飯盒,旅行水壺,一雙嶄新的細線手套。
他將枕頭擺在褥子一端,拍軟了,對她說:「嫂子,你歇會兒吧,坐著躺著隨你便。」接著開啟飯盒,又說:「我下班後回了一次家,把一條魚做了,給你燜了一飯盒米飯,你吃完飯我把你送出衚衕口。」
「你沒休息?」
「沒有。」
「你不聽我話?」
他捧著飯盒,光是憨憨地笑。
「你還笑!你存心惹我生氣!」
他惴惴地就不笑了,低聲說:「嫂子,我可沒存心惹你生氣……」
她倒是微微地笑了,心中不免湧起一種溫情,也便低聲說:「我會真生氣麼?……」
她遂走過去,坐到那「床」上,從他手中接過飯盒,舒舒服服地靠著牆,盤起腿,大模大樣地吃起來。
他則不再看她,一心一意地拖著一條電源線,不知接通在哪兒了,裝上盤磁帶,那錄音機送出了一個嬌滴滴的女性的輕唱: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她停了吃,頗嚴肅地問:「哪兒搞的這麼一盒磁帶?」
他將聲音調大了一些,說:「買的啊。」
「哪兒買的?」
「哪哪都能買著啊!」
「我不信!現在讓聽這種歌了?」
「早就讓了!這是鄧麗君唱的啊!」
「鄧麗君?鄧麗君是誰?」
「臺灣最紅的女歌星啊!」
「臺灣?……」
他正在固定著那條電源線,聽了她用那麼訝然的語調說出的話,緩緩轉過身,默默地望著她,他臉上有一種憐憫的表情。他和她一塊兒從火葬場回到家裡那天,她捧著他哥哥的骨灰盒,呆呆地坐在床上,他也是今天這樣子,嚴肅地站在一個地方,默默地望著她,臉上也有這麼一種憐憫的表情。
「嫂子,」他憂鬱地說,「你不能這麼下去,再這麼下去,即使你有了工作,你也不像個活在中國的中國人了!」
「我?……我會不像一箇中國人?」
「連外國人今天在中國聽到鄧麗君的歌聲,都一點兒也不奇怪了!而你好像一九七六年以前就睡著了,剛剛才醒。」
「我……睡著了?……」
她自言自語,低下頭陷入了沉思。是啊是啊,徐淑芳,你在你的命運之中終日愁眉苦臉的,生活卻在你周圍天天發生著那麼豐富的變化,你可不僅僅是為了幹活吃飯才活在世上的啊!你才三十多歲,你可不能變成原先在這裡幹活兒的那些老太婆!
鄧麗君的歌聲戛然中斷。
她一下子抬起頭問:「錄音機怎麼了?」
他說:「你不愛聽這一盤,我換別的。」
她連忙制止道:「別換,挺好聽的,我愛聽。」
於是鄧麗君的歌聲又繼續: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又開始吃飯。他則開始檢視她組裝起來的那幾套桌椅的質量。她聽著那臺灣女人嬌滴滴的愛意纏綿的歌聲,忽然有幾分不安:在黑天的時候,在這樣一個地方,像自己這樣年齡的一個女人,單獨和自己的小叔子在一起,還有一張「床」,還聽著這樣的歌曲,別人如果知道了會作何想法呢?……
深深的一段情,
怎不打動我的心
輕輕的一個吻
叫我思念到如今……
她偷偷地側目去瞧他,見他察看得極認真極仔細,心中分明半點也沒有她那種顧忌,她覺得自己的胡思亂想簡直等於是對他的褻瀆。別人?……管他們呢!重要的是他對她組裝的那幾套桌椅滿意不滿意。
「嫂子……」
「嗯?」
「我做的魚,行麼?」
「挺香的,比我做得好。」
「本來我想做清蒸的,可是想不出用什麼給你連湯帶來。」
「紅燒的我也愛吃。立偉……」
「嗯?」
「我……裝得還行麼?」
「一等質量!我還以為你裝不了這麼多呢。」
她很自豪地笑了。因為他低著頭,沒看到她那自豪的笑,她覺著挺遺憾。
「嫂子……」
「嗯?」
他走到了她跟前:「讓我看看你手心。」
她以為他要給她看手相,就放下飯盒,笑著,手心朝上將雙手伸向他。
「你自己看看。」
她也看自己手心時,才發現手心磨起了好幾處血泡。
「呀,我的天!……」
「這怪我。我沒教你怎麼樣攥螺絲刀子才對勁兒。」他皺起眉自責地說,「回家用針穿破,輕輕壓出血來,塗點紫藥水兒,別塗紅藥水兒。明天戴上這雙手套吧!」他從枕上拿起那雙細線手套放在她身旁。
「我真笨!」
「難免的。吃飽了?」
「飽了。」
「喝幾口水吧?」
他將旅行水壺遞給了她,瞧著她喝了幾口水,又說:「嫂子,你現在就帶上手套,我教你怎麼使螺絲刀。」
於是她便順從地戴上那雙手套,從「床」上蹦下來。
於是他像師傅指導徒弟似的教她。
之後又教她噴漆。在他的指導下,她噴完了一套桌椅。
「嫂子,你一點兒也不笨。」他高興地說,「現在我送你走吧。」
「那你呢?你別回廠,跟我一塊兒回家住吧!」她不禁臉紅了,隨即低聲補充一句,「鄰居都挺好的,不會說閒話。嗯?」
他說:「我住這兒。一晚上我能幫你組裝六七套呢!」
「那怎麼行!」她急了,「不行!你不能再替我幹夜班!你一人住在這麼個地方嫂子也不放心啊!你跟我回家,要不我不走!」
「這地方好啊!」他憨憨地笑,「涼快,清靜,有床,有音樂。嫂子我保證一點之後準睡覺!」
她注視著他那張永遠對她帶有敬意的年輕的臉,內心對他說:立偉,立偉,有我這麼一位嫂子,你多倒霉啊!……
第二天,當她來到廠房裡,但見一排排組裝好的桌椅,已將偌大的廠房佔領得只剩一小塊餘地。
他卻不在了。
有他的床在,有他的錄音機在,她覺得他仍在身邊似的。
她不復覺得這個地方陰森可怖、鬼氣森森了。
她開了錄音機,在節奏強烈的搖滾樂中,開始了她又一天的孤單單的工作……
那些最後從這裡散去的女人們重新回到了這裡。不知是被臺灣女歌星的歌聲和搖滾樂所吸引,還是被夜晚的燈光所吸引。她們對徐淑芳說,按照慣例,有了活兒,是要大傢伙乾的。她們提醒她,賣掉那幾臺破舊車床獲得的錢,她不是也有份兒麼?她們的話聽來振振有詞,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她們十分正當的勞動願望和勞動熱情。於是這個城市中的最低賤的角落,又有了緊張勞動的新氣象,而郭立偉每天晚上依舊住在這裡加夜班,年輕的細木工不僅僅是在幫自己的嫂子幹活兒了,也是在幫她們「大家夥兒」幹活兒了。那些老的或醜的女人們卻並不這麼認為,她們認為他完完全全是衝著他嫂子才甘心情願地住在這麼個寂寥的地方並且每天晚上加夜班到一點鐘的,因此她們也就沒什麼必要對他表示感激。當嫂子的自然替小叔子覺得不公,她譴責她們,甚至請求她們對自己的小叔子哪怕表示出一點點感激也好。而她們偏不,她們回答她——「感激的話留給你對你小叔子說唄,」或者「你們倆之間,還用得著誰感激誰不成麼?」
她們真是又老又醜。
而每當她坐在那張「床」上休息一會的時候,她們總是互相傳遞詭秘的眼色。她們是從不沾那張「床」的邊兒的,她好心請她們坐,她們也不坐。寧肯就地坐塊破麻袋片什麼的。
有時她真想罵她們一頓。
她常常發現她們暗中窺視她,她們更用曖昧的目光看待她的小叔子;她每每替她的小叔子感到受了奇恥大辱。他卻根本不注意那些老的或醜的女人用什麼樣的目光觀察自己。他只是幹活兒,吸菸,和自己年輕的嫂子並坐在「床」上,舒服地將背靠著掛了毯子的牆,說些意義不大的話,或者聚精會神地欣賞音樂。每當他和她說話的時候,她們一個個分明地是在豎耳聆聽,就好像他和她說的那些意義不大的話,每一句全都包含著無數句潛臺詞或暗語似的。
這種時候她最想罵她們。
而這種時候她看得出來他的心情最好。
僅僅為了不破壞他的好心情,她才一次次忍住不罵她們。
令她奇怪的是他非常尊敬她們每一位。她們若組裝得馬虎,他常常是一聲不響地拆散了重新組裝而已。不得不批評她們只圖組裝得快,忽略了質量,他的話也講得很禮貌,很客氣,很有分寸,絕不至於使她們難堪。
一次休息時,他和她又並坐在「床」上。既然有張「床」,別人不坐,他和她何苦也不坐呢?
他用火柴棍兒掏耳朵。
她說:「我替你掏。」
於是他將火柴棍兒給了她。
「轉過頭,衝著光。」她就跪在「床」上,伏在他肩上,替他掏起耳朵來。
而他非常愜意地閉著眼睛。
忽然她覺得廠房如同真空一樣靜。
她意識到了什麼,立刻坐好,將火柴棍兒還到他手上,說:「還是你自己掏吧!」
那些老的或醜的女人們,一個個坐著破麻袋片什麼的,像觀看一對兒互相捉蝨子的親密的猴子似的,從各個角度用又有興趣又懷有某種惡意的目光望著她和她的小叔子。
她的臉頓時充血般紅。
而他,就用那根火柴吸著了一支菸,還衝她們笑。
「郭師傅,今年多大啦?」她們中的一個,不算十分老但臉盤巨大,身軀胖得像河馬的一個,搭訕地問他。
「三十。」他簡明地回答。
「結婚了?」
「沒結。」
「有物件了?」
「沒有。」
「和你嫂子同歲吧?」
「對。」
「噢……」
巨大的臉盤往前傾倒了一下,算是點了一下頭。
其他的那些女人,也紛紛點頭,也紛紛「噢」。
噢——老或醜的女人們失去了圓潤的喉音。
她忍受不了這個。
「你們……你們無聊!無恥!……」
她叫嚷著,從「床」上蹦下來跑出了廠房,氣得站在兩垛木料之間喘息,落淚。
他跟了出來,站在她身旁,責備地說:「嫂子,你怎麼能罵她們?」
「她們……老不正經!老不要臉!……」
「別罵了!」他厲聲道。
她猛地轉過身來,見他的神色變得那麼憤怒,和他哥哥憤怒時的神色幾乎一模一樣。
「她們的年齡都和咱媽差不多!」
他對她提到他的母親的時候,一向說「咱媽」,儘管她連他們兄弟的母親的照片也沒見到過,但確信他們兄弟的母親必定是一位可敬的女人。
「她們家裡生活若不困難,會讓她們這種年紀的女人出來幹雜活掙錢?她們對我們胡猜亂想,那也不證明她們壞!她們的腦袋又不是煤球,你總得允許她們猜想點什麼吧?她們問的話,哪一句是無恥的話?哪一句是不正經的話?無聊是真的。我們和她們在一起,我們覺得無聊;就不許她們和我們在一起也覺得無聊?她們覺得無聊就不許她們問幾句無聊的話?……」
他竟對令她氣憤到這種地步的事,解釋得那麼簡單,那麼平靜,那麼無所謂,聽起竟好像根本不值得進行解釋。
「你得向她們賠禮道歉。」
「我不!」
「真不?」
「就不。」
他一轉身走了。
她卻仍站在那裡生氣。
那些女人們又開始幹活了,她們默默地從她身旁往廠房裡搬取木料,彷彿她們習慣於受了傷害之後忍氣吞聲。
她擦盡了淚,也搬取木料進廠房。
「他呢?……」
她們似乎都聾了,都不抬頭,都一心一意地幹活。
「他人呢?!……」
「可不,他人呢?……」
那張巨大的臉挺沉重地揚起來,河馬般凸而小的一雙眼睛環視著……
第二天晚上,他沒來。
第三天晚上,他也沒來。
第四天晚上,她到廠裡去找他。
見了面,她說:「我已經向她們賠禮了。」又說:「你跟我賭氣,你也得向我賠禮。」
「嫂子,我再也不跟你賭氣了……」
他孩子似的笑了。
有他的幫助,加上那些女人們的「幫助」,她本需幹三個月才能完的活兒,不到一個月便幹完了。她和那些女人們共同得到了二千五百五十元錢。這個數目,對於錢路寬廣的某些人,得來全不費工夫。一天內就可以打水漂兒似的花在餐桌上,賭桌上,或女人們的身上。而對於她,那乃是活了三十歲,第一次拿在自己手中的一筆鉅款。二千五百五十元啊!然而分成十三等份的話,每人所得還不足二百元。本來這一筆鉅款完全應該屬於她和她的小叔子!現在卻有另外十二雙手等著抓取了!幹活的時候她還能容忍那些女人,見了錢她竟有些憎恨她們了!她們非老即笨,她們組裝的桌椅還不及總數的一半,包括她的小叔子替她們返工的;可她們現在都理所當然的等著分錢,圍住她坐著破麻袋片兒什麼的,都那麼有耐性,目光都那麼貪婪,那麼興奮。
「床」沒了。她先是蹲在她們中間,一筆筆算賬給她們聽:每組裝一套桌椅,一元五角整。一千套,一千五百元。七百套,五七三十五,一七得七……
她須得使她們每一個人心裡都十分清楚,十分明白。做到這一點要有耐性。而她們那樣子,似乎都在警惕她可能故意把她們算糊塗了。
「什麼五七三十五,一七得七的!這賬能是這麼個演算法麼?」
「那,依你們怎麼算?」
「你這麼算吧!一千套,一千五。五百套是多少?」
「五百套是七百五。」
「一百套是多少?」
「一百五。」
「二百套呢?」
「三百。」
「這不挺明白個賬麼?還五七三十五,一七得七的,照你那麼算,越算俺們心裡越不明白了!……總共是多少?……」
二千五百五十元,收據上寫著。收據上寫著她們也要求她算一遍給她們聽。她第一次跟這麼一些腦筋遲鈍了的老太婆們算賬,她們沒費什麼事兒就把她給弄糊塗了,弄到了腦筋和她們一樣遲鈍的地步。她們自有她們算賬時的一套數學邏輯,她得運用她們那套數學邏輯算給她們聽。
組裝一套一元五,一千七百套應是二千五百五十元——終於使她們相信這是正確的了。而使她們進一步相信每人均得一百九十六元……餘兩元也是正確的,她的耐性受到了一次更大的考驗。
剛開始分錢,她們中的一個忽然提出疑問:
「你小叔子怎麼沒來?」
「他不來了。」
「為什麼不來?」
「沒他什麼事兒啊!」
「怎麼就沒他什麼事兒?他得了多少?活是他攬的,多得可以。但總得告訴我們個詳數吧?他若是半道截去了一大筆,那可就不行!那可得找個地方擺擺理……」
「對!」
「對,對!」
她們一個個都顯出非常不好惹的樣子。
她說:「他一分錢也沒得,他白乾。不信你們可以到他廠裡去問!」
她恨不得把那些錢摔在她們臉上。
「要是真的,我們也犯不上到他廠裡去查問。不是餘兩元錢麼?你給你小叔子買幾盒煙吧!」
她說:「那倒不必。我有個想法,跟你們商議商議。這一大筆錢咱們不分好不好?咱們共同存上,用來做基金,把這個小廠維持下去……」儘管她厭惡她們,她還是願意和她們共謀一番前途。
「不好!」
「不好!」
她們七言八語地說不好。
她們說還是分了好,分了心裡踏實。錢,無論如何是要分的。她們說她們的家裡都等著花這筆錢呢!兒媳婦要買呢大衣,兒子要買錄音機,孫子要買電動火車……等等,等等。
「怎麼維持下去啊?」
「這我沒想到個出路呢!」
「你小叔子又替你攬到活兒幹了?」
「沒有。我也不能總依賴著他。」
「那就分吧!」
「快分,快分!」
從這些上了年紀的,生命宛如燭之將盡的老太婆們身上,她看到了中國當代社會最底層某些家庭內部的畸形關係。她們這些老人恐怕只有用錢,才能在這種關係中收買到一點點可悲的尊敬。老人是不值錢的,晚輩們在拮据之中膨脹著享受的種種慾望,而老人們在變相地向社會行乞;倘連一分錢都不能掙了,在家庭中可能就被視為完完全全多餘的東西了。
她憐憫起她們來。
分了錢,她們走了。那多餘的兩元錢,也不知分到她們誰手裡了。她們走了後,她覺得心裡輕鬆多了。她不願再見到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她已經不厭惡她們了。她已經在心裡寬恕了她們的卑瑣,自私,對好人的罪過的猜疑和對幾乎所有年輕女人的褻瀆的思想;她心裡只剩下了對她們的憐憫,唯其憐憫她們才不願再見到她們。在生活中,我們最不願見到的人,不是也往往包括那些我們最憐憫的人麼?她和她們在一起時,感到胸口彷彿特別窒悶。也許正因為她們老了,行將就木了,她們似乎需要從空間吸收比她多得多的空氣……
她將一百九十六元錢用手絹包好,穩妥地揣起來。放了一段音樂靜靜地聽,聽了一會兒,關上錄音機,拎在手中,環視著又變得空空蕩蕩的這個廠房,不知為什麼,心中竟產生了一種眷眷的依戀之情。
她正要離開,那些女人中的一個,就是在她看來哪兒哪兒都像河馬的那一個又回來了,對她說:「小徐子,我信得過你!我這份兒錢今天交你了!咱倆擰成一股繩兒,把這個小廠好歹維持下去吧!總算有這麼個院子,有這麼個廠房,空閒在這兒怪可惜的。啊?」
她顧慮重重地審視著對方那張巨大的臉盤兒,沒立刻接對方的錢。
「你別小瞧我。我能忽悠!忽悠是什麼你懂不?」
她搖了搖頭。
「忽悠……就是上上下下的,方方面面的,單靠一張嘴把事兒辦成!這是能耐。我有這能耐!我看你有點帥才。我是個好將才!你當廠長,我當副廠長!你只管出謀劃策,我到處替你忽悠它個天昏地暗!咱倆的錢加在一起四百來塊,也不算少。如今光夾著個空皮包到處做大買賣的能人多啦,咱倆女的還不頂一個男的麼?……」
「你……真那麼能忽悠?……」她猶豫,懷疑。
「當然,你可以打聽,凡認識我的,誰不知道我能忽悠!」
「好!」她接過了錢。
「大娘……你姓啥呀?」
「姓馬。別叫我大娘,我還沒那麼老。往後你叫我嬸兒吧!」
「馬嬸兒,咱倆……同舟共濟了?」
她覺得馬嬸兒姓馬之後,倒不那麼像河馬了。
「同舟共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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