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城(下)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除了星期日的每一天早晨,七點半左右,霞飛路東側人行道,從路口數第三根水泥電線杆旁,總有十來個人在那兒候班車。

馬路對面賣包子的小夥兒,不久前認識了他們中的一個——律師事務所的一個女人。

那女人那一天跨過馬路,他並沒想到她要買包子,騎上三輪攤車正欲蹬走。

那女人搶前一步問:「還有包子嗎?」

他沒下車,雙手扶把,看了那女人足足二十秒鐘。

他一邊兒研究地瞧著那女人,一邊暗自尋思,七八個破了皮兒露了餡的包子,應不應該——不,不存在什麼應該不應該的問題,只存在能不能的問題——能不能全賣給她呢!怎麼想法子糊弄她都買了去呢?

那女人剪著齊頸短髮,貼臉的頭髮由髮卡整整齊齊地卡向耳後,髮卡是那種五分錢兩個的頂便宜的髮卡。如今只有四十五歲以上的城市職業女性,才這麼隨便地對付自己的頭髮。她上身穿一件半袖的白色的確良衫,下身穿條長過膝蓋半尺的黑色的裙子,很肥,像是睡裙改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樣的一條裙子是完全可以當睡裙穿的。她給人的總體印象是,想把自己打扮得色彩樸素而又具有風度,但風度二字卻顯然令人同情地與她無緣。她多多少少有點「小」知識分子的矜持的本色,也多多少少有點「小」幹部的自尊的清高。上下左右,無線條可言。使他聯想到握在交通警察手中的指揮棒。如果她的裙子不是黑色的而是紅色的。

「還有包子嗎?」

那女人又問。

「有……倒是有……不多了!留著自己吃了,今天的包子餡調得好極了!……」

小夥子沉著地回答,沒下車。

「賣我幾個吧!」

那女人流露出請求的意思,她這個意思使小夥子備受鼓舞。

「你從馬路那邊奔我過來了,不賣幾個給你,瞧你掃興而去,我於心何忍呢?」

小夥子終於蹦到地上,他沒掀開罩布,而是雙手伸入罩布之下,摸索著將那七八個破了皮兒露了餡的包子全裝在一個紙袋內。

「半斤,九毛六。」

「這……我只要二兩……」

「你看你,早不開口!都給你裝在紙袋裡了,你才說只要二兩!」

小夥子怪眼瞪她。

「那……半斤就半斤吧……」

「什麼叫‘就’呀!好像我非多賣給你三兩似的!今天的包子好,皮兒薄餡大,沒多會兒就快賣光了!」

女人感激地笑笑,默默掏錢包……

小夥子望著那女人跨過馬路去,因為自己小小不言微不足道地坑了別人一次,佔了點小小不言微不足道的便宜,內心體驗著小小不言微不足道的快感。現如今吃虧是很活該的事兒。坑人是不作興懺悔的。或曰「時代精神」之一種,講究的哲學是既坑之則安之。

小夥子一點兒也不覺得對那女人不落忍。他重新騎上三輪攤車,馬路天使似的,一邊輕輕快快地往前蹬,一邊引吭高歌:

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鄉照在邊關,

寧靜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這女人便是姚玉慧。

六年了,姚玉慧一點兒沒胖起來。曾一度胖起來些,白了些,但因患了肝炎,一經檢查出便已屬慢性,漸漸地就又瘦到形銷骨立的地步。臉色也由一度的白了些而漸漸地就黃暗無光澤了。她已經三十六歲了。三十六歲的姚玉慧看去像四十多歲了,卻比某些四十多歲的女人還顯老。然而由於瘦,她臉上倒沒有明顯的皺紋,也沒有白髮,但她的的確確是比六年前老多了。那彷彿是一種從心靈開始的老化,使人感到她每時每分每秒都在繼續老著,不可須臾改變地老著,一味兒地老下去。

像她這樣的女人如同是一面鏡子,從這面鏡子中顯示出從青春到老年是多麼短暫!她們使人對悄然過去悄然來臨的歲月產生恐懼,對生命之容易枯萎的現象產生驚悸。她們的老就像一株大榕樹,在她們內心裡盤根錯節,遮蔽成不透風不透雨不透陽光的暗幽幽悶鬱郁陰悽悽的一個獨立王國。她們的情感只能在它的縫隙之中如同一隻只螢火蟲似的鑽飛。那種奇妙的昆蟲尾部發出的磷光在她們內心聚不到一起,形成不了哪怕是一小片美好的照耀,只不過是細細碎碎閃閃爍爍地存在著而已。

當年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營教導員,現在是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主任。這個足以使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得意的職位,是她母親離休前替她謀劃到的。然而也的的確確經過了一番表面看來似乎完全靠她自己的實際能力的「競爭」,那是必勝無疑的「競爭」,因為本市沒有第二位市長的女兒,所謂「競爭」則是出於對她的自尊心的憐憫和維護。由於「一中考場事件」,她的母親當年受到了黨內的紀律處分。母親的實際能力比女兒的實際能力要強得多。倘若僅僅靠她自己的能力,她根本不可能競爭到比商店服務員、小學教員和普通工人更好些的工作。充其量這輩子只能當上一位小學校的教導主任,連小學校長也沒多大指望當上。

姚玉慧與某些幹部子女不同。十一年之久的知青經歷,在她頭腦中形成了極可貴的尋求獨立精神的品格。那乃是一個女人對一種獨立精神的崇拜,那乃是一個女人對自己命運的擁抱的熱情。那乃是一種對真實個性的渴望。一種自我完善的觀念的涅槃。一種心靈分裂之後對複合的本能的強烈的願望。然而可悲在於,十一年之久的知青經歷,究其實質,不過僅僅賦予了她品格力量,並沒有同時賦予她什麼有價值的足以支撐這種可貴品格的真正才幹。她曾經具有過的種種「才幹」,不過是那個時代恩賜予她的一柄魔杖,攥著魔杖她是強者。如今時代收回了對她的恩賜,她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無所長,在現實面前產生了心理上的大的慌措。正如一個被雜技表演者旋轉了的盤子。不是繼續旋轉,就是倒下去成為一隻普普通通的盤子。變得普通她心有不甘,繼續旋轉必須依靠外力;她痛苦地選擇了後者。這是明智,亦是涅槃的崩潰,亦是渴望的幻滅,亦是熱情的耗損,亦是崇拜的坍塌,亦是品格的慘敗。人的可貴的乃至高貴的品格,在今天處處遭受著現實的誤解和攻訐。某些人在這種情況下往往不得不退縮。社會永遠不提供涅槃的顯影劑。也永遠不會品格化。

律師事務所也是個不乏沽名釣譽者的地方,爭奪的目標卻是所長或副所長。一位律師同時身兼律師事務所所長或副所長,其社會地位自然不同,站在法律面前的威望便不同。中國的任何地方都有黨的領導,律師事務所也不例外,卻沒有哪一位律師爭當黨支部書記。在她到來之前,所里黨員對擔任黨支部書記一職,被視為是不得已的事。在她到來之後,她的黨內同志們一致推選她當上了黨支部書記,對她表現出了十二分的信賴,包含著感激。她黨外有職,黨內有責。只要她願意,她便會永遠當下去。

她願意。

她願意多做些事情。

她領導著八位中國共產黨黨員和兩位預備黨員。

每個月過兩次組織生活,內容大抵是讀報或傳達檔案。

這樣的事她仍很善於做。

一九八六年的每一個月,各類報紙上總有幾篇值得一位黨支部書記讀給黨內同志們聽聽的文章,也總有必須傳達的中央檔案或省委檔案或市委檔案。倘若這兩件很正經的事都無可做,那麼就只有交流交流社會資訊了。集中在律師事務所的資訊五花八門,如果她每一次都記錄,便是一本厚厚的「社會大百科全書」。如果還能出版,肯定創全國暢銷書之「最」。

最初她不習慣在黨的組織生活會議上,尤其是在她自己主持的黨的組織生活會議上聽任這類交流。她總想將話題扭轉到她認為嚴肅而有意義的內容方面,她的幾次努力都以失敗告終。後來她就自覺地放棄這種良好的企圖了。再後來她也就習慣了。

律師中的黨內同志,誰也不想當黨支部書記。每次改選,都將書記大權拱手相讓。光榮一直責無旁貸地落在她身上,並且絕對沒有一位黨內同志嫉妒她。黨外律師,不論年輕的年老的,卻都在積極要求入黨。而黨內的她的同志們,對於她屢次強調提出的發展新黨員的建議,半點也不來情緒。照她的黨內同志們的看法,律師事務所不是黨員的四十幾名律師中,壓根再無一人有資格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可她卻覺得,某些黨外人士,與她的這幾位黨內同志相比,除了性別高矮胖瘦沒法兒強求一致,其他許多方面並非等而下之,甚至可能更強些。要說服她的黨內同志承認這一點,真真是艱難之極的工作。任何一個人,哪怕一個平時被尊重的人,哪怕也被她的那幾位黨內同志所尊重,一旦被她那幾位黨內同志討論夠不夠入黨條件時,就差不多變成可惡之徒了。從一個好人身上指出十條缺點是挺容易的事兒,而有時否定一個人的入黨願望時,只需要兩三條就足以了。每次進行這種「缺席審判」,她都替被「審判」者感到大不公正,替她的那幾位黨內同志感到羞恥。比如一個對個人名利斤斤計較的人,指責別人買國庫券只買夠了工資比例而沒有主動表示多買幾十元是缺乏愛國之心的時候,你能不替前者感到羞恥麼?即使那個對個人名利斤斤計較的人是你的同志加兄弟吧!黨內的庸才不允許黨外的優秀人士入黨,而且愈是庸才愈偏執。黨內的能力高強者也不歡迎黨外的優秀人士入黨,而且越是能力高強者,可能愈加表現卑劣。他們有時候倒寧肯對黨外的庸才「網開一面」。這種現象也許不普遍,但留心觀察,隨處可見一二。由教導員而黨支部書記的姚玉慧,一個時期內是那麼替黨感到悲觀、失望、沮喪和難過。

任何不正常的現象必伴隨著不正常的歷史。律師事務所的歷史已有四年半。最初只三個人,其中之一是夏守剛。另外兩個,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他的同學。一九六四年他們畢業於北京政法學院法律系,夏守剛和他的妻子當了中學教員,他的同學當了某工廠的保衛科科長。四年前,當整個社會意識到多年冷落了法律是個多麼大的錯誤時,昔日,政法學院畢業後被髮落到各處的理當做律師的人們開始從各個角落被尋找、彙集。一個在司法部門的朋友找到夏守剛,動員他們夫妻歸口當律師。他們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夫妻倆雙雙很快被從中學調到司法機關。不久,根據司法局的安排,他們就在區裡辦起了第一個律師事務所。三十多年來法律成了專政的代名詞,中國人對法律懷著一種傳統的懼怕心理。律師事務所的牌子掛出後卻沒有誰信任他們、肯聘請他們替自己打官司。人們寧肯將打贏一場什麼官司的賭注下在請客送禮、花錢賄賂、找關係走後門方面。

後來本市發生了一起事件:市裡一領導幹部的公子,逼死了與其結婚不到一年的妻子,法律以家庭內部正常矛盾造成不幸死亡之結論,宣判其無罪。死者沒有了父母,只有一個在燈泡廠當工人的老實而軟弱的姐姐。姐姐替妹妹的屍體換衣時,瞧著妹妹身上被菸頭所燙留下的斑斑傷痕,也只有淚漣漣如雨而已。在場之人,無不義憤。夏守剛夫妻獲知後,主動找上那姐姐的家門,代書狀紙,打抱不平。這位領導幹部先是恫之以勢,繼而誘之以利;夏守剛不為所動。那位公子揚言要給他點「厲害瞧瞧」,深更半夜獵槍轟碎了他家的玻璃。他的妻子走在路上,禍從天降,被一塊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半磚擊破了頭,昏暈道旁。夏守剛發誓:「這場官司非打到底,寧肯家破人亡!」他四處奔走,八方呼籲。他憑一腔漢子血破釜沉舟,終於讓他爭得了一次開庭重審。

他沒白上過政法學院。慷慨陳詞,滔滔雄辯,唇槍舌劍,銳不可當。被告也請了一位老律師。老律師很富有經驗,從容不迫地進行反駁:「俗話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原告控訴被告有虐待妻子之罪,證據是死者身體被香菸所燙之傷痕。本律師認為,原告的控訴不能成立。起碼證明不夠充分。且其妻已死,亦無旁證,虐妻之罪孰能定論?僅此一點,足見原告之主觀臆斷。」

那一天的聽眾竟達六七百人,有許多人那一天不上班了也要聽個結果。

夏守剛沉著地站起身,望著聽眾,用平緩沉重的語氣說道:「適才被告律師借用了‘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句俗話,本律師也借用一句俗話是——‘至親莫過骨肉情’。我提請法庭注意一個事實,即死者有一遺嬰。這是被告及其父母均迴避的一個事實。試想:被告父母只有其一個兒子,按照人之常情,得孫輩該是天倫之喜,閤家之樂,兩代皆歡的事吧?那孩子該是為父者掌上明珠,為祖父母者寶貝吧?其實不然。他們根本不愛那孩子!他們從感情上心理上排斥那個孩子!他們視那個孩子為多餘之物!因為那個孩子是個女孩兒而非男孩兒!那孩子出生近百日了,至今連個名字都還沒有!所謂公婆關懷兒媳,丈夫寵愛妻子,不是事實!事實是:死者崇拜權勢,貪圖虛榮,輕率地嫁給了被告,然而由於門戶之見,她在這個家庭裡,雖豐衣足食,卻受不到尊重。身是新婦,位同婢女!她終日飲她自釀的苦酒。但在別人面前,卻不敢流露一二,唯一能夠相與盡述苦衷的,只有她的姐姐。待她生下那個女孩兒之後,便又多了一條罪狀。公婆白眼相對,怒其生女;丈夫惡語中傷,喜新厭舊,兩拍即合,雙方夾攻,迫其離婚。丈夫更施加虐待,終使其不堪忍受,跳樓身死……」

六七百聽眾鴉雀無聲。

夏守剛朝被告側轉身,緩緩抬起一隻手臂,厲指道:「你無疑是有罪的!」又朝被告的父母側轉身,亦厲指道:「你們無疑也是有罪的!」

偌大法庭,靜如幽谷。但聞一人欷歔成泣,是死者的姐姐。

隨後那夏守剛面向法官,慷慨陳詞:「想一平民百姓之女,以姿色媚權貴,出入高牆深院,受虐他人不知,實屬世間悲劇,自釀苦酒。尤可嘆身為黨的高階幹部者,封建思想根深蒂固,重男輕女悖人之倫常,縱子虐妻逆長輩之德,安知羞恥二字?敗壞我們黨的聲譽!天理昭昭,不予制裁,黨紀何在?國法何在?本律師受託於死者親屬,踏碎法院石階,也要替泉下冤鬼拼得公正二字!……」

言詞鏗鏘擲地有聲,聽眾無不為之動容。

他沉默片刻,又望著被告律師道:「老前輩,您以豐富之經驗而壓學生之義膽,為真罪人開脫,加莫須有之穢名於死者,學生以為大謬不然。身為律師,視勝負為尋常,但良心應在胸膛!」

之後,夏守剛根據從死者親屬、同事處瞭解的情況,向法庭提供了被告摧殘其妻及其父母縱子虐妻的事實和人證物證,遂使案情清晰起來。經過幾次庭訊,終於為原告贏得勝訴。

夏守剛從此為自己樹立了口碑,被萬千市民所傳頌。

不久,他和他的妻子,又勝訴了另一起牽涉廣泛的重大經濟案。

「律師事務所」的招牌於是為人矚目。美國人喜愛「超人」。創造出男「超人」,繼而又創造出女「超人」,滿足他們的男人和女人們的「超人」欲。英國人喜愛「福爾摩斯」。「福爾摩斯」被他們的崇尚紳士派頭的老一輩們忘掉了,他們的新一輩便創造出「〇〇七」。讓他在全世界各地神出鬼沒,一邊與各種膚色的女人大大方方地尋歡作樂,一邊瀟瀟灑灑地屢建奇功。法國的男人和女人幾乎個頂個兒地喜愛「愛情」,生活中沒有羅曼蒂克對於他們就像沒有鹽一樣。中國人卻喜愛「包公」,喜愛了好幾代,喜愛了好幾輩子。沒有了「包公」對於中國人來說正如西方人沒有了上帝,是非常絕望的事。所以那個夏守剛被a市的萬千市民尊為「包公」就不足為怪了。從前信任黨支部書記,如今信任「包公」式的人。不在黨的「包公」式的人物則更被信任,這是中國的老百姓的心理嬗變。

夏守剛為律師事務所贏得了聲譽,他本人被幾家企業聘為常年律師。他潛心律師業務,有雄才大展之勢。而律師事務所的人員也由當初的三個人擴大到三十幾個人了。其中,不乏有志之士。而那些由於種種原因,或想改換門庭者,或想混個閒職者,或想仕途遍達者,也都一律泥沙俱下地湧進這當年門可羅雀的律師事務所。

於是,就有了姚玉慧那幾位黨內同志被調到「律師聯合事務所」擔任領導。於是夏守剛便從所長而變為副所長進而變為第二副所長第三副所長第四副所長直至第五位副所長。這些人把一切權力都包攬了過去,甚至連召開一般性經驗交流會的權力也包攬了過去。夏守剛對所裡的許多事情都不明不白起來。他申請入黨,他們暗示他:你不是個人物嗎?興許民主黨派更歡迎你這樣的人物,去參加民主黨派吧!參加民主黨派就參加民主黨派!他賭著一口氣,要來了一份民主黨派的黨章。可那上邊的第一條是——我黨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之下。他從此徹底打消加入民主黨派的念頭。心想,那就還是爭取加入共產黨吧!他是六十年代的大學生,是受過所謂「正統教育」的人,他對黨是有感情的。他曾是他那所中學的連續三年的優秀教師,如果不是匆促地離開了教育戰線,他很可能已入了黨了。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得罪了黨,而且分明得罪得那麼深,被黨視為歧路人了。他痛苦,他很想找一位律師替自己在黨面前與那些排擠自己的人打一場官司。但「律師聯合事務所」儘管集中了一批好律師,不乏像他自己一樣敢於仗義執言者,卻沒有一個可以承當他自己的律師。即或有人挺身承當,這場官司可到哪兒去打呢?怎麼個打法呢?他想「落荒而走」,可又那麼捨不得自己創下的這一番事業。

後來,「聯合」兩個字,被瞧著彆扭的黨內同志一致決定去掉他了——他們說那兩個字使他們想到文化大革命中的「戰鬥隊」。

正在他憤懣無處訴時,姚玉慧調來了,當上了黨支部書記。知道她是什麼人的女兒,也瞭解一些她能調來做辦公室主任的內幕,他對她敬而遠之。

沒想到不久之後她卻主動找到他頭上,問他對黨持何種態度?

他當然不願向她吐露內心真言,乾脆拒絕與她談這樣的問題。

她雖遭到了冷淡,又第二次主動找他談。

她坦率地對他說:「也許你挺瞧不起我的。我實際上是靠了父母才能到這裡來當上這個主任的。我只有中學文化程度,而且在中學時還不是個成績出色的學生;我沒有任何專長,沒有任何能力。既然黨內同志們抬舉我,推選我做了支部書記,我想盡我的能力把這個工作做好。你的情況我已經側面瞭解了不少,我認為你是全所首先一個應該被髮展入黨的人。何況你自己並非沒有這樣的願望。」

兩人對面而坐,隔著桌子。她的雙手連同小臂平放在桌上,一手壓著另一隻手,以坦誠的目光看著他。他的坐法有點特別,一隻手臂架在椅背上,從腦後撐著自己的頭,使他的臉微微朝左側仰起;另一隻手臂呈「v」形,肘端固定在桌上,指間夾著煙。他那副樣子顯得相當傲慢,彷彿在用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說——你幹嗎又浪費我的時間?但他心裡卻已對她產生了小小的好感。真話總是能博人好感的。他覺得她那張毫無生動之處的老姑娘的臉,是可以供業餘美術班的學生們素描的,取題《冰雕》,或《望著我》。他吃不大透她那種誠懇是習慣的偽裝,還是掩飾著的自信。他的經驗告訴他,黨支部書記,尤其新來的黨支部書記,更尤其女黨支部書記,需謹慎對待。沒有新的干擾,他的日子已不太好過。

她見他固執地沉默著,疏淡的短眉漸漸揚了起來,眼睛卻相反地眯了起來。同時,薄薄的舌尖從一邊的唇角猶猶豫豫地擠了出來。這就使她那張老姑娘的其貌不揚的臉,顯得有幾分滑稽。

他無聲地笑了,心中不禁產生了一個優越感很強的男人對一個太缺乏美感的女性的同情。

她平靜地問:「你笑什麼?」

他說:「和黨支部書記談話時不許笑麼?」

「笑我這張臉?」

「不是。你的臉有什麼好笑的?」

「我的臉常常會使人聯想到某類‘馬列主義老太太’。我對我這張臉很悲觀,所以我仍是個老姑娘。」

她說得那麼由衷,又說得那麼不動聲色,就好像收購皮貨的人在談論一張劣等毛皮。他的心被觸動了,他的手臂緩緩朝桌上放下來。使人感到挺有力度的一個「v」字傾倒了,變成鬆弛的「一」。

他無言地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

「我們得養成承認事實和接受事實的習慣對不對?不管事實是一張臉還是一個黨支部。」

這個女人怎麼這樣說話?他困惑地望著她,她的確面不改色。

「臉是沒有什麼辦法的了,一個黨支部的狀況卻可以扭轉。」

「揚長避短十分重要。」

「黨支部?」

「不,臉。」

「這我已經習慣了。」她苦笑一下,「不過倒願意聽聽你的具體建議。」

「對黨支部?」

「對我的臉。」

她很誠懇,很認真。

他內心不安了。

「小姚,」他說,「叫你小姚沒關係吧?……」

「叫老姚也沒關係。」她說,「叫我姚支書的話可就會顯得你陰陽怪氣了。」

「小姚,我絕沒有想傷害你自尊心的意思!真是的,我們怎麼談起你的臉來了呢!……」

「別那麼抱歉,是我首先談起來的。」

「對黨,我是這麼……」

她打斷他道:「先不談黨,也不談支部,談談我的臉,我洗耳恭聽。」

他更加困惑了。

她平靜地說:「以前還沒有一個人當面對我談談我的臉。無論男人或女人。真的,我的臉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不是不想把它修飾得稍微好看一點兒,不是不想使它多少具備點兒女人的魅力。我想,很想啊。可我太不善於了,不會,更怕東施效顰。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揚長避短?……」

「我那話是針對黨支部說的……」他急忙解釋,「那七位同志都是黨員,這是他們的長處。但他們同時又是律師,卻都一起案子也沒承辦過,這是他們的短處。我們畢竟不是一般的業務單位……」

「我知道他們都是怎麼成為律師的。強調幹部專業化的時候,以工作性質需要為名,一古腦兒就都變成律師了。是吧?」

「是。黨外律師同志們普遍對此有意見……」

「我不該剪這種髮型吧?」

「這……」

「老姑娘在別人眼裡總是一個謎,我不希望我在你眼裡也是一個謎。身為黨支部書記的女人,被別人看成是一個謎很糟糕。你不覺得我古怪吧?」

「不,不……」

「以前,我在北大荒當教導員的時候,在我眼裡只有人。上級,下級,戰士;沒有男人女人。不,這麼說不對。應該說沒有男人才對。男人也是女人。不,這麼說也不對。我那時不敢把一個男人看成男人,我怕男人。越怕他們,越嚴肅地對待他們。那種嚴肅是很可笑的,所以男人們也就有充分的理由不把我看成一個女人。我在男人們眼裡彷彿是中性的,男人們在我眼裡彷彿也是中性的。他們怕把我看成一個女人他們會犯錯誤,我怕把他們看成男人我自己會犯錯誤……」她聳聳肩,又苦笑了一下,「這你沒法兒理解。」

「我理解。」他低聲回答。

她懷疑地注視著他。

「我理解。」他重複地說,強調自己不是在說謊。他覺得她是一個未免太真實了的女人,真實得令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在不知所措的窘迫之中他掏出了煙。

她那雙疊放著的手此時才分開,一隻手向他伸了過來,剪動著食指和中指。

「你吸菸?」

她點了點頭。

於是他趕快抽出一支菸,夾在她剪動著的兩指間,並且按動打火機替她點著了,自己也叼上一支。

她深吸一口,悠悠地吐盡,接著說:「現在我卻變了。和女人們在一起,我總覺得彆扭;和男人們在一起,反而能做到很坦率,很真實,很放鬆,不管男人們是不是把我視為中性的。和女人們在一起不能,即使她們歡迎我和她們在一起我也不能。這是老姑娘的變態心理麼?」

「不,怎麼能這麼認為呢?」

「我難以做到親近女人,但卻絕不會排斥她們入黨。」

「我相信。」

她微笑了。

他也笑了。

「我希望你早日是一個黨員並非因為你是一個男人。」

「我明白。」

「對這一點你要比我對自己的臉有信心才是。」

「可……誰肯當我的入黨介紹人?」

「我。」

「……」

「我們剛才談這個問題時你不信任我。」

「不信任。」

「現在呢?」

「現在我想請你原諒。」

「這沒什麼值得請我原諒的。」

「那麼……我說我感激你。」

「應該我說我感激你,你必須支援我。」

「我支援你。」

「一個黨支部長期採取‘關門主義’是不行的。每一個想入黨的人,只要真心實意,在今天都使我感動。我相信你入了黨之後,能為我們這個特殊的社會職業做更多有益的事。所以我首先需要你瞭解我。」

高傲的名聲響亮的中年律師垂下了他的頭,他的眼睛有些溼了。他覺得這個身為黨支部書記的老處女,具有某種足以使男人們敬畏的東西,不僅是一種使他這樣的男人都會感到不知所措的真實。他竟希望她是個好看的女人。

「小姚……」他站了起來,走到她跟前,注視了她好一陣。又退後幾步,上下打量著她說:「聽著,你是不應該剪這種髮式。索性再剪短點兒,吹成更利落的女運動式。因為你的臉雖然瘦,卻不顯得長。那樣一種髮式襯著,可能會好些……」

她問:「你有把握?」

他說:「有。」

「那我接受你這個建議。」

「男人在這方面對女人的建議,也許比女人對女人的建議更有價值。」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搖了搖頭,「從哪兒搞到的?」

「我在北大荒時買了好幾雙,還是託上海知青從上海買的呢。」

「穿了可惜,明天別穿了,收藏著吧。如今大概在全市也很難找到十位穿這種帶扣襻布鞋的女人了!買雙漂亮的皮鞋穿吧。哪天讓我愛人陪你去選擇?她一定會包你滿意的。你不反對吧?」

「哪兒的話!」她一笑,「別把我看成女人的仇敵。」

「沒那個意思。你三十幾?」

「三十四。」

「我四十四,整整大你十歲,完全有資格做你的老大哥。」他走近她,拍拍她的肩,莊重地說,「其實你並不像你自己以為的那麼醜。」

「你用不著安慰我。」她說,「更用不著憐憫我,我也快向老姑娘生活告別了,有未婚夫了,他時刻準備著做我的丈夫。有自己的家,有丈夫,住房條件挺好,工作也讓人羨慕,三十四歲已有十四年黨齡,還是個處級幹部兼黨支部書記,將來再生個孩子。一個女人的生活達到這樣一般也就不錯了吧?」

「相當不錯了!」他顯出幾分替她感到樂觀的模樣。

「齊了?」

「基本上齊了。」

「參加我的婚禮?」

「一定參加。」

…………

此後他們的關係並沒怎樣進一步密切,然而他絕對地信任著這位女黨支部書記。儘管於今兩年過去了,他仍蹲在黨的大門口,而她仍是老處女。她的那位未婚夫還是未婚夫,仍忠心耿耿地時刻準備著做她的丈夫,似乎她也在時刻準備著做妻子,卻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為什麼還遲遲不結婚,還在準備什麼。她經常採納夏律師的批評性的建議,虛心改正,在風韻方面卻總不見有什麼可喜的改觀。

兩年中在她艱苦卓絕的說服工作下,黨支部總算吸收了三名新黨員。三名非常老實的,業務上一點兒也不出色的人,二男一女,介紹人之一都是她。她原先那幾位黨內同志,抱怨三名新黨員入黨之後都不那麼老實了。因為三名新黨員在需要明確表態的情況下,差不多總是站在她那一方,而她的黨務工作又幾乎是無可指責的,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在改選時把她選下來。並且,那幾人中也開始分化,有兩個人已經開始向她靠攏了,她在某些問題上已經足以爭取多數票了。所長、一位副所長和秘書長,都不免暗暗後悔。他們認識到了原先被他們放棄的黨支部書記一職,並不僅僅是過組織生活時的讀報人,也開始是一種權力,卻難以重新奪回。

而三十六歲的老處女,從二十二歲起當過八年一呼百應的營教導員的姚玉慧,如果說對工作還有女人的選擇願望的話,對權力這東西則早就絲毫也不感興趣了。權力給她造成的人生損失是太大了。辦公室主任也罷,黨支部書記也罷,於她都是工作,僅僅是工作。甚至可以認為,在一個女人所應有的一切慾念之中,做好工作乃是她的最主要最強烈的慾念。女人的其他方面的慾念惡毒地嘲笑她。她只能靠緊緊抓住那更屬於男人們的彷彿被烘製成了乾貨的慾念活著。如同瞎子以耳代目。在所長、副所長和秘書長看來,她是一個被他們低估了的專擅權術的女人,事實上他們是將她估計得太高了,一個老處女的正直和一個黨支部書記的「權術」,像烈酒和酒精一樣容易被混為一談。

今天,為了夏律師的入黨問題,她是要和她的對手們干戈相見了,並且她是有準備的。對手們有沒有準備,她不得而知。

你們若沒有準備可就會敗得很慘了。她不動聲色地望著他們,穩操勝券地想。與自私、狹隘而偏執的男人們較量,並且擊垮他們,她覺得是一大快事。

會議室裡。氣氛並不異常。

「我們來學習一篇文章吧。」姚玉慧說著向大家揚了揚手中的《支部生活》,隨即翻開,朗聲讀道:「論‘關門主義’的心理癥結——姚玉慧……」

「姚什麼?……」秘書長懵懂地問。

「姚、玉、慧。女兆姚,玉石的玉,智慧的慧。」

「和你重名?」

「誰和我重名?」

「這個姚玉慧啊!」

「我就是這個姚玉慧。」

「你?……」所長和副所長「友邦驚詫」,彷彿她是撒切爾夫人在主持一次中國共產黨的支部生活會似的。

「我就是我。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我當營教導員的時候就已經是《支部生活》的特約通訊員了。這上面不是第一次刊登我寫的文章。」她看了秘書長一眼,又說,「請你別再打斷我。」

秘書長尷尬地笑笑。所長從鐵煙盒裡拿出一支菸,拋給了秘書長。

「我先讀編者按:這是一篇好文章。言簡意賅,投矢中的。鞭辟入裡,足以使黨內‘關門主義’者們汗顏羞愧。希望黨內少數‘關門主義’者們學後躬身反省,引以為鑑。」

所長乾咳了一聲,副所長也乾咳了一聲;秘書長咳了一陣子,一口煙沒吸順嗆的,非咳不可。

「現在我讀正文:何謂黨內‘關門主義’?它有如下表現——一、排斥別人入黨。尤其排斥那些能力比自己強,思想比自己先進的人入黨。二、手拿兩面鏡子。一面顯微鏡,一面放大鏡。只照別人,不照自己。先用顯微鏡,後用放大鏡照。以為自己是一朵花,看別人是土坷垃。偏執於極大的真實。三、手操‘黨票’為資本。若非庸庸之輩,必是好妒強者。以黨內庸庸而驕矜於黨外,以黨外之妒而經營於黨內。以上三點,究其實質是一個‘怕’字。怕什麼?怕與黨外的橫向比較中不再能獲得什麼,怕在黨內的縱向競爭中失去什麼。怕‘黨票’貶值,幻想奇貨可居……」

「什麼……」秘書長又欲打斷她。

她用手勢制止了他,解釋道:「‘奇貨’,奇怪的奇,貨物的貨。」

所長一手摩挲著下巴,兩眼盯視著她,拖腔拖調地問:「這麼比不太合適吧?」

她平靜地回答:「文責自負。」

副所長旗幟鮮明地說:「黨組織的全國性刊物,責任編輯竟然沒替你刪去這四個字,我看是失職嘛!」

「通篇隻字未改。」她笑了笑,「當然,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

「你這麼說我不同意!」秘書長臉紅脖子粗。

「不是我說的。是列寧說的。」她收斂了笑容。她的話搶白的意味兒十足。

他們便都沉默了。

所長又向秘書長拋過去一支菸。

「你有批評的權利。」她側目望著秘書長,「你可以向《支部生活》直接提出你的質問,與我保持聯絡的編輯叫萬德明。」

他們不失尊嚴地繼續沉默著。

「我看今天就先讀到這兒吧!再讀下去更會時時被打斷。我這篇文章不短呢,五千多字。才讀了還不到十分之一。」她合上了《支部生活》往椅背上放鬆地一靠。

他們相繼表情冷峻地站了起來。

「別走啊,還有內容呢。」她說,連看也不看他們。

他們只好又坐下。

「老李,把電扇停了,嗡嗡地響著討厭!」

老李起身去將電扇停了。

時間顯得那麼靜。

她看了看手錶,說:「兩件事,很快就結束。」

沒人開口,都默默期待著她。

「頭有點疼。」她自言自語,閉上了眼睛,一手託肘,一手按摩眉心,一邊說,「第一件事,夏律師的入黨問題。如果我沒記錯,今天是第六次討論了,意見始終不一致。能不能把‘入黨志願書’交給夏守剛同志?首先是,在座的諸位中,有沒有誰怕他入黨?咱們都是黨員,關上門,一家人。幹嗎都悶聲不響?都怕?還是都不怕?我看再討論意見也統一不起來,乾脆請大家舉手表態……」她說完,停止了按摩眉心,舉起了那隻手,卻並沒睜開眼睛。

「老李,替我宣佈一下結果。」

「六票同意,三票不同意。」

這個結果是在她預料之中的。

「怎麼忽然就頭疼起來了呢?」她緩緩放了舉著的那隻手,又開始按摩眉心,同時低聲說,「壓倒多數。會後,我將作為介紹人代表支部把‘入黨志願書’發給夏守剛同志。」

靜悄悄的沉默。

「現在,討論第二件事,我們支部今天又到改選期了。還是採取簡單的慣例,無記名投票吧。老李,也還是你來統計。」

也不知是誰,湊近她耳朵,用極細小的聲音問:「要不要風油精?」

她堅決地回答了一個字:「不。」心想:也許更加感到頭疼的不是我。

片刻,老李說:「結果出來了。」有點過分莊嚴的語調。

「宣佈。」

「六票對三票。」

「誰?」她明知故問。

「你。」

「我是誰?」

「姚玉慧。」

「大聲點。」

「姚、玉、慧。」

「諸位,散會吧!」

一陣椅子響動之後,周圍復歸安靜。

她吁了口長氣,伏在桌上,頭枕著手臂,想在這安靜之中小憩一會兒。

走廊裡有人大聲說:「該吃午飯了。」

她抬起頭,懶懶地站起來,拖著腳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她將那些敗壞食慾的東西又用破紙袋包了起來,想想,說:「告訴辦公室小劉一聲,我下午回家了!」說著,雙手捧起紙袋,急火火地走了。

半個小時之後,「律師事務所」黨支部書記兼辦公室主任,獨自出現在一家西餐館裡。就是吳茵帶著兒子一次花了二十九元九毛二的那個西餐館。早有三十幾個男女佔據了三張桌子,吃得挺豪爽挺熱鬧。

她見那場面,沒往裡去,在緊靠門的一張供兩人就餐的小方桌旁款款落座,召來服務員,要了三菜一湯,一瓶啤酒。酒菜頃刻上齊,她往杯裡倒滿啤酒,彷彿對面坐著個人似的,舉了一下杯,心中暗說:「姚玉慧,為祝賀夏律師入黨,我和你乾一杯!」杯唇吻嘴唇,緩緩傾斜杯子,無聲無息地一飲而盡。隨後又往杯中倒滿酒,拿起刀叉,從容進餐。她偶爾一抬頭,發現那三桌人中差不多有一半兒在注意她,便站起來重擺椅子,背對他們坐。卻發現服務員在望著她。她便放下了刀叉,直愣愣地盯著服務員姑娘那張臉。直盯得對方轉過身去,才又拿起刀叉。低著頭剛吃了幾口,覺得對面坐下了一個人。她也不抬頭,自顧從容地吃。三塊牛排吃掉了兩塊,一份奶油番茄湯喝了半盤,想起還有一杯啤酒沒喝,就放下刀叉,伸手拿起了酒杯。坐在她對面的是個女人。她的目光一落在那女人臉上,就沒法兒移開。那張臉太熟悉了!一時又回憶不起在哪裡與對方見過。反正她斷定對方是一個從她的記憶裡走來坐在她對面的人。

「你是……姚教導員吧?……」

教導員?……當年她是一個大營的教導員,在這座城市裡起碼有一千五百個人是她當年的戰士。她不願在飯店在劇場在公共汽車上在公園裡在馬路人行道上隨時隨地被叫做「姚教導員」或者被問「你是姚教導員?」姚教導員早該煙消雲散了!是又怎麼樣?難道三十年後她是老太婆了你們也是老頭老太婆了還念念不忘我曾是你們的教導員麼?活見鬼!千載不朽萬古不衰的「姚教導員」!難道我想忘卻的,你們合謀起來偏不許我忘卻麼?

「你認錯人了。」她冰冷地說,惱火地瞪著對方。

「我沒認錯,你肯定就是姚教導員。」對方一點兒也不介意她那種惱火的目光。

真他媽的!她垂下目光,不再理睬對方,自顧吮飲杯中之酒。

「教導員,我是徐淑芳啊!」

「徐淑芳?……」她慢慢放下了酒杯,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

「教導員,你在哪兒工作?」徐淑芳親近地注視著她。

「我……在律師事務所……」

「教導員你當律師了?」徐淑芳眼中閃耀出由衷欽佩的光彩,「教導員你真了不起,真為我們北大荒返城知青爭氣!」

姚玉慧的臉倏地就紅了,趕緊宣告:「我這樣的怎麼能當律師呢?做一般性的管理工作。」

「那又當領導了?」

「辦公室的小頭頭。」

「能在律師事務所當個小頭頭也夠不簡單的啦!」

「你呢?你在哪兒工作?」

徐淑芳從肩上取下精巧的小挎包,開啟來,翻出了一張名片遞給她。

「多少人?」她接過,見赫然印著「百花玩具廠廠長」。

「上個月又招了一百二十人,五百多人了。」

姚玉慧頓時對自己這個當年的女戰士刮目而視。她懷著幾分敬意說:「你成為一個女強人了吧?」

「哪兒呀!」徐淑芳不好意思起來,羞慚地說,「一個小廠,什麼什麼還都不夠正規呢!」卻又不無驕傲地補充道,「如今我們的產品打到香港去了,年底將會在日本出現。等我們的新廠房落成了,教導員,我一定請你到我們廠參觀參觀!」

姚玉慧不禁笑了,低聲說:「別再稱我教導員了,都哪輩子的事兒!」

徐淑芳也笑了:「那怎麼稱呼?」

她沉吟了一下,認真地說:「叫老姚吧!」

「老姚?你才比我大兩歲!」

「那就乾脆叫我的名字。」

「姚、玉、慧?……」徐淑芳注視著她的臉,搖了搖頭,忽然說,「叫大姐吧!要不叫慧姐,挺順口的。就這麼定了!來,認識認識我的客人們!」說著站了起來。

姚玉慧本來不肯,卻身不由己地被徐淑芳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半拖半拽地來到那三桌人之間,把個姚玉慧窘得不行。但看得出徐淑芳對自己的親近是真的,不忍太令徐淑芳掃興,只有訕訕作笑。

「諸位,」徐淑芳,大聲說,「她是我當年的教導員姚玉慧!我當年的返城證明,是她經手辦的。是她一次次往團裡打電話,甚至親自往團裡跑,團裡才批准的……」

姚玉慧聽著,內心感動不已。徐淑芳,徐淑芳,沒你這麼好的女人!你若能夠,興許還會為此給我姚玉慧立塊碑吧?

「教導員如今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當然是領導工作!」徐淑芳說著,一一向姚玉慧介紹那些以各種各樣的目光注視著她的人,「這是上海第二玩具廠的張廠長,這是北京西單百貨商場的經銷部副主任老倪,這位是我們廠的駐京業務員,這位是天津玩具廠的……教導員你看我們廠雖小,朋友單位卻不少吧?他們都支援過我們,今天我是代表全廠向他們致謝的。……」

六年不見,徐淑芳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處處怯場的令她可憐的苦人了,言談舉止落落大方很有風度。她的臉比六年前胖了些,化了淡妝,顯得挺有神采,挺嫵媚,挺生動。她那雙眼睛在姚玉慧看來也比六年前明亮了,顧盼之間閃耀著充分的自信。她的髮型很優雅,瀑布似的瀉到肩部,自然地向內捲曲。如果她不說出她的名字,當年的教導員是無法認出這個在生產建設兵團餵豬的女兵的。她穿的居然是一件旗袍,而且是一件紫紅色的旗袍,而且無袖,裸著白皙的圓潤的雙臂。極透明的肉色的絲襪,將她的雙腿緊束得苗條而挺拔。一九七九年那個寒冷的冬天之後,姚玉慧就再也沒見過她。這三四年內,甚至再也沒想起過她,早把她忘卻了。她也變得豐滿了,做工精細的那件紫紅色旗袍,將女人身體的一切驕傲的美點都襯托出來了。姚玉慧呆呆地瞧著她,感到異常震驚。當年生產建設兵團那個穿著肥大兵團服的瘦弱纖小的女知青,何以竟會變成眼前這樣一個富有魅力的女人呢?徐淑芳,徐淑芳,靠了什麼,生活沒將你這個苦人兒壓扁搓碎?靠了什麼,你越變越美?是養生之道?是健美秘訣?是系列奶液?還是愛情?你又愛上了一個什麼樣的男人?更使姚玉慧驚訝的是,她發現徐淑芳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是結婚戒指?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徐淑芳滿面紅光。姚玉慧觀察到,那些男客都非常樂意和徐淑芳談笑,那些女客也都很尊敬她,對她很有好感。自卑夾雜著可恥的妒意在心中湧動著。姚玉慧忽然想到,自己和徐淑芳站在一起,一定是顯得很乾癟很醜陋很令人討厭的。一種痛苦噬咬著她的心,她竭力保持住臉上那種不自然的笑。

「小徐,別讓我湊這份兒熱鬧了!」她說著,就要走回到自己的餐桌去。

「教導員,見了你我今天格外高興,給我點面子!」徐淑芳懇求地說,握住她的一隻手不放,又大聲對她的客人們說,「諸位,請共同舉杯,為我和我的教導員不期而遇乾一杯!六年啊,我們整整六年沒見面了!」說著,先敬給姚玉慧一杯酒,然後高高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那些男女客人都很樂於接受這個意外穿插進來的小節目,都很善於營造氣氛。十幾只杯同時與姚玉慧手中的杯相撞,使她應接不暇。

「教導員,請!」

「教導員,有空兒出差北京,到我們單位去玩!」

「教導員,需要從上海買什麼東西的話,跟小徐廠長說就行!」

「教導員……」

「教導員……」

「教導員……」

那些客人們竟也口口聲聲稱她教導員!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交替更變。一隻只冒沫的杯子友好地和她的杯子相撞,脆音悅耳。她記不清她的酒是在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的慫恿之下幹了的。而那位四十多歲的面孔比女人還白淨的張經理,雙手託著啤酒瓶子站在她旁邊,不失一切時機地往她的杯子裡倒酒。

「圍剿」之下,她連幹了三四杯,便覺得有些酒力衝頂。

「不行不行,諸位,這樣可不行!」徐淑芳見狀,慌忙橫身在她面前,替她護駕道,「可別把我的教導員灌醉了!教導員,你坐下。」扶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去。

「你沒法改了!」姚玉慧嗔怪地仰臉瞪著她。

徐淑芳抱歉地笑了,對她的客人們說:「我的教導員不許我稱她教導員。你們怎麼稱呼我不干涉啊,從現在起,我叫她慧姐了!」說著走向姚玉慧坐過的那餐桌,將她的筷子和小盤拿了過來,擺在她面前,又道,「教導員,不,慧姐你吃幾口菜吧!」就往她的小盤兒裡挑選地夾著菜。

客人們這才紛紛落座,然而都不動筷子,都在從各個角度望著她們。也許徐淑芳對姚玉慧的親熱和尊重,使大家對姚玉慧這個其貌不揚的女人莫測高深,陷於不敢等閒視之的印象之中。

徐淑芳說:「諸位,各自為戰!我陪我教……我陪我慧姐吃。我倆有貼心話要交換!小余,你替我多多關照大家!」

…………

「教導員,你……結婚了沒有?……」徐淑芳近近便便地和姚玉慧坐在一塊兒,悄悄地問。

當年的教導員搖了搖頭。

「我幫幫你忙吧?」

如果不是徐淑芳,是別的什麼人,在這種場合,竟敢問她結婚了沒有,還說「幫幫你忙吧」之類的話,姚玉慧必定憤然變色。對徐淑芳,她卻不能。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究竟為什麼不能,連她對徐淑芳此時此刻的嫉妒都是溫柔的,致使她暗暗寬容著自己,並且不覺得可恥。

徐淑芳,徐淑芳,你和我都是女人,是兩類根本不同的女人。我真想問問你,究竟依賴於什麼,你竟能長久左右我對你的感情?你一齣現在我面前,我就無法疏遠你冷淡你?而我已疏遠了許多人冷淡了許多人,包括我的母親,弟弟,妹妹……

徐淑芳又悄悄地問:「教導員你究竟要找個什麼樣的男人啊?」

姚玉慧夾起一個鵪鶉蛋,又放下了,說:「已經有一個男人願意做我的丈夫了。」

「幹什麼的?」徐淑芳那雙好看的眼睛笑得眯了起來。

「大學講師。」她用筷子漫不經心地撥著那隻鵪鶉蛋。

「嘿!」徐淑芳端起了杯,「這可值得幹一次吧?」

「值得嗎?」

「當然!」

「好吧。」於是她也端起杯。兩個人並沒碰杯,目光注視著目光,無聲地長吸慢飲,傾杯而盡。

徐淑芳的臉也紅了起來。在姚玉慧看來,紅得那麼美!

「我臉紅了吧?」她問。

「紅了。」徐淑芳老實地告訴她。

她從來也沒有在這麼樣一種場合與別人談自己的婚事。然而她看得出來,徐淑芳認為這是她們之間最重要的話題,她遷就了。儘管她發現同桌的人看去都似在互相交談,其實側耳聆聽者居多。徐淑芳不在乎,她便也不在乎。

「小徐,你呢?」

「哪方面?」

「還能是哪方面?」

徐淑芳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空杯,微笑不語。

「說啊!」

「現在不說行麼?」

「不行。」

徐淑芳手中的杯停止了轉動,瞧她一眼,垂下目光,違心地回答:「劉大文……」

「劉大文?……」

「你連他也不記得了?」

「金嗓子?……」

「嗯。姚守義介紹我們來往的。」

姚玉慧半天沒說話。

「教導員,你對他印象不好?」徐淑芳疑惑了。

「很好。」她沉思地說:「我只不過是在想,我們女人是否逃脫不了結婚的命運?」

「幹嗎逃脫呢?」徐淑芳笑出了聲兒,悄悄說,「我太願意做妻子了,真的教導員。每天很累啊,有個丈夫愛我,累也會覺得活得有勁兒!」

「他還中你意麼?」

「還行吧。」

「你中他的意麼?」

「誰知道呢!才見過幾次面……」

「我要忠告你,做繼母很難。做一個好繼母更難。」姚玉慧的目光中,習慣地流露出了女教導員對女兵的責任感。她自己要熨平女教導員的印痕,其實也不容易。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這位老處女仍會不知不覺地扮演一切人的教導員。宇航員在戴帽子的時候都會想到自己曾在太空飛行過。失重狀況於他們是一種愉悅和滿足。

徐淑芳卻從姚玉慧眼中領悟到了純粹的愛護。恰如姚玉慧在徐淑芳面前無法不被舊角色所推動沿著過去的生活軌道逆行一樣,當了一廠之長穿著旗袍戴著金戒指的徐淑芳,也無法徹底擺脫是教導員在與自己談話那種過去時的心理。心理也不但有它的歷程,而且有它的歷史。

她那戴著金戒指的手向姚玉慧放在桌上的手伸過去,似乎想握住它,剛觸到它,又收回去。那隻手一時不知該具體做什麼,像只蝸牛似的從光滑的桌面上退了回去,最後「匍匐」在她膝上了。

她低聲說:「教導員,你真好。」

老處女又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女兵的戒指,正正經經地問:「真金的?」

徐淑芳略一怔,微笑道:「真金的。廠裡那些年輕的女工們整天慫恿我買一隻戴,我只好滿足她們的願望。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兒上,當領導的得善於迎合群眾的情緒,是不是教導員?」

兩個人都沉默起來,互相體恤地注視著。

在這種沉默之中,在這種互相注視之下,她們都獲得著極大的滿足。於一方是情意的滿足,於另一方是心理的滿足。都包含著微妙的感激,都是不動聲色的給予。

「教導員,也許只有你,才肯對我這麼說……不過他那兩個女兒很親近我,我也從心裡喜愛她們……」

「這就好。別生我的氣……」

「為什麼?」

「剛才我沒能一眼就認出你……」

她們仍彼此注視著,漸漸地都微笑了。

一個矮小的五十來歲的男人走到她們跟前,手中拿著一盒「大重九」,恭恭敬敬地對姚玉慧說:「姚教導員,請吸支菸吧?」

姚玉慧不失身份地略顯猶豫地抬頭望著他那張懸掛了太多討好表情的臉。

徐淑芳替她回答:「教導員不會吸菸。」

不料姚玉慧卻從對方手中接過了一支菸,還說:「我會。你以前從沒看見過我吸菸罷了。」盪漾在氛圍中的只要她不表示討厭便足以繚繞著她的虛虛實實的敬意,使她不由得飄然起來,何況她有幾分醉了。

徐淑芳怔了一下,從那個男人手中無言地要過打火機,替自己當年的教導員點著了煙。

那個男人得寸進尺地說:「姚教導員,我想單獨與您交談幾句,請賞個面子。」

「坐這兒一塊交談唄!」徐淑芳嘴上說著,同時用自己的膝暗暗碰了碰姚玉慧的膝。

律師事務所辦公室主任兼黨支部書記並不愚蠢的頭腦這會兒變得反應遲鈍了,她立即站起來爽快地說:「別客氣,我這人隨便得很。」就跟隨那個男人繞到屏風後去了。

徐淑芳暗暗叫苦。

屏風後務實的交談:

「姚教導員,是這樣:今年上半年我與徐廠長簽訂了一份合同,那批玩具很暢銷,幾個月就出售一空,領導讓我再來聯絡一批,我也向領導拍胸脯打了保票,可是徐廠長……她沒成全我啊!我是老採購了,回去不好交差呀!這事兒非您出面幫著說句話不可,徐廠長肯定不好意思駁您的面子……」

「就這麼一件事兒?」

「是的,是的,就這麼一件事兒。在您不過三言兩語,在我,嘴皮子磨破了也不行。徐廠長有時相當不照顧面子。成了我們保證有酬金!」

「我不需要酬金。」

「姚教導員您千萬別誤會,我可絕沒有賄賂您的意思!求求您了,求求您了!鄙人代表我們領導求……」

「不必多說,跟我來吧!」姚玉慧胸有成竹,大包大攬。

兩人轉過屏風,走到徐淑芳跟前,姚玉慧一手搭在徐淑芳肩上,指著那個思維敏捷的矮小男人說:「小徐,他那事兒,給我個面子!」

姚玉慧話音不高,卻使許多人將身體或頭朝她們轉了過來。

狡猾的矮小男人懷著毫不掩飾的慶幸在一旁笑臉相陪。

徐淑芳已料到了這麼個結果,心中惱著男人的足智多謀,臉上卻呈現出鄭重的表情,款款站起道:「教導員,他那事兒,我們一定再商量!」

徐淑芳可沒醉,這種場面她早已經歷得多了,這種情況她也面臨得多了。她說的是一句給自己留有充分迴旋餘地的外交辭令,巧妙地維護了自己當年的教導員的遭到輕視就等於遭到傷害的自尊,也許給了那狡猾的矮小男人一個實際意義不大的希望。

那矮小男人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自鳴得意,抓起一筒剛剛起開的啤酒,首先倒滿了姚玉慧的杯子,接著倒滿了徐淑芳的杯子,之後舉起自己的杯子急切地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姚教導員,請務必陪我和徐廠長幹此一杯!」

醉意矇矓的姚玉慧正想端起酒杯,被徐淑芳搶先舉過去,微笑道:「君子無戲言,酒量也是可觀的。為男人的精明,我乾兩杯!」言罷,雙手持二杯,一杯復一杯,從容而盡。

四座為她的豪飲大鼓其掌。

她輕輕將兩隻杯子放下,彬彬拱手道:「再有敬者,恕不奉陪!」

為姚玉慧不至於醉倒,她是有點捨命相拼了。

姚玉慧有些暈眩了,以這位當年的生產建設兵團教導員在北大荒陶冶出來的酒量,如果是獨斟慢飲,三四瓶啤酒不足以醉倒她。而今天的情形大為不同,返城後她沒再經歷過這般熱鬧的場面,更沒再成為過喧賓奪主的中心人物。敬意對老處女尤其不是多餘的東西,她今天是心先醉了。醉得滿足,醉得愉悅。

「小徐,我……該走了……」她含糊地說,卻並沒站起來,腿發軟了。她沒把握能自己站得起來,她還沒醉到意識混亂的地步,唯恐自己在眾人面前稍有失態。

細心的徐淑芳看出她的教導員醉了,不免因沒有對她的教導員採取保護性的限制暗覺慚愧。她知道她的教導員當年是有酒量的,未料到她的教導員這麼輕易地就醉了。

她對席間一個小夥子招了招手,吩咐道:「小李,送教導員回家。」言罷,以一種親近的而不是擔心的姿態將姚玉慧從椅子上扶持了起來,又對眾人說:「各位請便,我送送我的教導員!」挽著姚玉慧的手臂緩步向外走。幸虧被徐淑芳挽著,姚玉慧腳步沉著離開得還相當之體面。

徐淑芳挽著姚玉慧跨出門,一級級邁下臺階,將姚玉慧請入一輛嶄新的「伏爾加」,並關上車門。

姚玉慧從車窗伸出一隻手,徐淑芳用雙手握住了她的手。

姚玉慧用讚許的口吻說:「小徐你成熟多了!」抽回手又說,「你簡直像一位大使夫人!」

「教導員,你是有點看不慣我的裝束吧?我自己起初也彆扭,可需要我出面接待的人太多了,不只是今天你見到的這些人們,也有港商,外商。我們這個小廠還是市裡的企業管理模範典型,經常有外賓來參觀。我這個女廠長,總希望自己給人家留下的是美好的印象。女人的魅力往往能變成談判桌上的主動權,你同意不,教導員?……」徐淑芳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頓時不安地緘口了,暗暗譴責自己竟然冒犯了自己當年的教導員近乎神聖的尊嚴。

姚玉慧的滿足和愉悅被橫掃去了一大半。她倒沒有怎麼不高興,只是有點失意。

她莊重地說:「也許吧……車費我付。」

開車的小夥子替徐淑芳回答:「付什麼車費啊,這是我們徐廠長的專車。」

姚玉慧情不自禁地「嗯」了一聲。

徐淑芳卻已從車旁退開。

「伏爾加」轉眼上了快車道。

「你們廠長有專車?」

「這有什麼奇怪的啊!每年向市裡交一百多萬,廠長沒專車像什麼話?」

「你們廠長怎麼樣?」

「哪方面?」

「各方各面。」

「簡而言之,沒說的!」

「怎麼叫沒說的?」

「沒說的就是沒說的唄!」

「具體點。」

小司機側臉看了她一眼:「大夥兒喜歡她!」

「為什麼?」

「她愛笑。」

「愛笑?……」

「大夥兒也愛看她笑。她對大夥兒一笑,大夥就覺得心裡舒暢。有些當領導的整天繃著個臉,好像每個工人都欠他八百吊似的,工人寧肯少看他一眼,多看一眼電線杆子!有些當領導的整天笑模笑樣的,像個笑面兒虎,對哪一個工人都嘻嘻哈哈的,一心想跟工人打成一片似的,豈不知工人心裡膩煩透了他!我們徐廠長微微一笑,能笑到你心裡去!就這麼回事!」

姚玉慧不再問什麼,將頭仰在靠背上,微微合目,若有所思。她不願睜開眼睛,不願從車前鏡中看見自己的臉。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姚玉慧啊姚玉慧,也許你命中註定了將永遠是不幸的。三十六歲的其貌不揚的老處女,常常希望自己某一天早晨醒來,變成一位滿頭銀髮,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她真想一夜之間跨越目前這段未老而老的尷尬的年齡階段!美既然不屬於自己,那麼就讓老快點到來吧!老是醜的最高明的化妝師,因而人們僅用美與醜對男人和女人進行評論,從不對老人進行同樣的評論。老人是人類的同一化的復歸。普遍的男人們和女人們對普遍的老人們的尊敬,乃是人類對自身的同一化的普遍的認可。因而人們對老人們更加強調的是善與惡的區別。姚玉慧深信自己的心靈的本質是善的,儘管那裡邊常有女人的嫉妒作祟,但她的心靈從不允許嫉妒轉變為惡。嫉妒是每一個人心靈裡的寄生蟲。不是人的心靈中和了它們,便是它們蛀空了人的心靈。對於漂亮女人們的種種嫉妒,在姚玉慧心靈中常生又常滅。她深信自己成了一個老嫗的時候,它們也便會老了。像珊瑚蟲變為珊瑚一樣,鈣化了,死了。她深信它們絕不會比自己活得更長久。因而相信自己會成為一位善良的老嫗。無所謂美,無所謂醜;又老,又善良,滿頭銀髮,滿臉皺紋,目光慈祥。那時她也要對人人都微笑,笑到人們心裡去;那時人們也許便會由衷地尊敬她,不唯尊敬,而且喜歡。那時人們也許便會這樣評論她:多好的一位老太婆啊!多麼善良!多麼可親啊!對於我,趕快老了是多麼美好的事呢!她想。

剛才所體驗到的那種滿足和愉悅,被小司機評論徐淑芳的話,又橫掃了一次,這一次是一掃而光了。現實是咄咄逼人的。她只能一天天地漸漸地老,一天天地熬過她時時覺得痛苦的這一段年齡,至少還要熬十五年。十五年啊!世上有多少其貌不揚的男人卻找了個年輕漂亮的老婆,而女人若其貌不揚,真難能做女人啊!更加可悲可嘆的是,她的靈魂仍執拗地擁抱著完美。執拗的靈魂啊,它像一頭走失在荒野之上的羔羊,咩咩叫著,前後茫茫,左右蒼蒼,於迷津中不知向何處歸去。它時時絕望,在絕望的痛苦的壓迫之下扭曲著,翻滾著。靈與肉本能地分離著,致使她不得不經常扮演兩個角色:一個是古怪的老處女,一個是自恃獨立的黨的優秀的處級幹部。她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更是她自己。

倘若她今天意外碰到的不是徐淑芳,而是袁眉(如果劉大文美麗的妻子還活著的話),她也許不會在滿足之後產生這麼多痛苦的想法。袁眉的美麗是當年被公認的,袁眉從來就是美麗的。而徐淑芳從來就不是美麗的,起碼在兵團的那些年從來就不是美麗的,起碼在她這位當年的教導員眼中從來就不是美麗的。從來就不美麗的徐淑芳如今卻變得風姿綽約,儀態楚楚,變成了一個充分顯示出三十多歲的女性那種豐腴之美的女人,彷彿熟透了卻仍懸掛枝頭誘人摘取的果子。此刻脫離了西餐廳內那種眾目所向的氛圍,徐淑芳的變化在她心理上造成巨大的震驚。老處女對人是堡壘對己是幽宮的內心世界,在震驚的當時似乎還巋然不動,此刻卻基牆動搖,磚石紛落,上塌下陷,塵土飛揚!

滿足後的失落意識是極端可怕的幽靈。

滿足是幸福的一種形式,比較是痛苦的一種形式,忘記是自由的一種形式。在各方面她都從來沒有真正滿足過,在各方面她都處於經常的比較之中在各方面她都無法徹底忘記過去。她整個人是一個雖然成立然而無解的多元的方程式。

「姚教導員,您該下車了。」

不知何時,「伏爾加」已停在律師事務所與市法院合資蓋的那幢宿舍樓前。

「看您有點醉了的樣子,我也沒問您就開到這兒來了,您住這兒吧?」

她是住這兒。六樓,朝馬路的窗子。

她卻說:「不,我不住這兒。」

她不想讓小司機確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兒,也就等於是不想讓徐淑芳確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兒,她不願再見到徐淑芳了,她害怕再見到徐淑芳,同時害怕自己心靈的不堪一擊的孱弱。

「教導員您多包涵!」小司機發窘了,自責地說,「怪我,怪我。本來我是應該向您問清楚的。」

她寬宥地說:「不怪你,怪我,怪我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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