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您可得告訴我了!」
「往前開吧。」
「好,往前開就往前開。」小司機又扭頭看了她一眼,看她酒勁兒過去了沒有似的,目光中有幾分不解。
「往左拐。」
「伏爾加」拐向了另一條馬路。
「第一個十字路口,再往右,往右一點點就行……」
小司機不問,也不再看她。
「在站牌那兒停……」
車停後,小司機搶先下了車,替她開啟了後車門。
她跨下車,心裡著實覺得太對不住這小司機,向小司機伸出了一隻手:「再見吧,謝謝你。」
小司機卻不與她握手,盡職盡責地說:「我們廠長吩咐我要把您送到家門口哇!」
她愣了一下,垂落伸出的手:「那又何必呢?」
「可我得給我們廠長個令她滿意的交待啊!」
「你就說把我送到家門口了嘛!」
「那不是向我們廠長撒謊麼?我可從來沒向我們廠長撒過謊!」
「也用不著把你們廠長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聖旨。」她嘲諷地笑笑,「我又不是小女孩兒。」
一輛無軌電車靠站,不停地鳴喇叭?
小司機只好慌忙鑽入「伏爾加」。望著「伏爾加」駛遠,她才轉身往回走。
車上幾分鐘,車下數里路。酒勁兒是過去了,兩腿卻還是有些發軟。
登上六樓,依著樓梯欄杆喘息了一會兒,她才掏出鑰匙開了門,身心疲憊地走入目前還是她一個人的家。
這是個挺不錯的家。兩室一廳,擺設佈置已初具規模。她的母親替她想得很周到,因為自己的女兒保證能分到兩室一廳,才最終決定將女兒塞進律師事務所。
「瞧你慢性子勁兒的,脫衣服也那麼斯文!」
她的臥室忽然傳出她妹妹說話的聲音!
「不會突然闖來什麼人吧?」
男人的聲音!
臥室的門朝她半開半掩著。
「告訴你多少遍了!除了我姐姐誰也不會來!」
從半開半掩的房門她望見了大衣櫃的鏡子。從鏡子里望見了妹妹完全赤裸的白皙的上身。
接著,一個男人的一絲不掛的身體撲入鏡中。淺褐色的,不算強壯,可也絕不瘦弱。
老處女變成了一尊石人。她彷彿被鐵水兜頭鑄在那兒了。她的靈魂在她的生命之外看著別人的生命的最原始的本質。
白皙的……
淺褐色的……
「石人」復活了,躂躂地向陽臺逃奔。
她站在六層樓的陽臺上燃燒。
城市在她眼底喧鬧著,車水馬龍……
她有點兒噁心,想嘔吐,卻嘔吐不成……
她不禁地閉著眼睛伏在陽臺的水泥欄上,前額枕著手臂。
她覺得自己像一把草,正在被燒盡。
「姐……」
飄蕩在空中的聲音。
「姐!……」
她緩緩地直起了腰,緩緩地從水泥欄上放下了手臂,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緩緩地轉過了身。
她詫異於自己並沒有被燒盡。
妹妹娉立在小廳。衣衫整齊,只是頭髮稍亂,鼻孔似乎還因過度的衝動而擴張著,臉上似乎還殘留著縱情肆欲的感人的快活。
她一步步走入小廳,站在妹妹面前。
「他呢?」
「讓你嚇跑了。」
「是誰?」
「還能是誰?小趙唄!」
「哪個小趙?」
「還能是哪個小趙?我那個小趙唄!誰料到你悄沒聲兒地就回來了!……」
妹妹不無怨惱。
啪!——兇狠的一記耳光。
妹妹整個身子都搖晃了一下,差點兒倒下去。
「說!你哪來的鑰匙?」
「田老師那兒……」
妹妹捂著臉,不屈服地瞪著她。
「你騙來的鑰匙對不對?」
「那又怎麼樣?小趙早晚是我丈夫!」
妹妹強硬起來了,理直氣壯。
是的,早晚是那麼回事兒,那是肯定無疑的。雖然她只見過那個小趙兩面,一次是妹妹把他帶到了這兒,向她炫耀炫耀;一次是過端午節閤家團聚的時候。她卻明白,小趙已經得到了她父母的承認,已經算是她們姚氏家族的成員之一了。在妹妹的頂撞下,她反而覺得無禮的彷彿是她這個當姐姐的了。
「我要告訴爸爸媽媽的!」
「告去!告去!現在就告去!告訴了又怎麼樣?!」
是啊,告訴了又怎麼樣呢?連爸爸媽媽也會認為她未免小題大做吧?小題大做麼?……難道不是麼?……
妹妹毫無羞色,那樣子分明還感到十分敗興。
「你要不是我姐姐,我們才不會到你這兒來玩呢!」
玩?……好遊戲!……三十六歲了她從沒這麼玩過,也是第一次撞到別人這麼玩……她無法靠想象體驗那真正玩起來會感覺怎樣……
如今某些人們在生活中是越來越公然地毫不忸怩地理直氣壯地強調那種感覺了。她知道,她卻彷彿是超度於其外的。像龜離開水也能活一樣,龜和魚究竟有哪些方面的根本不同呢?
難道是我自己變得不可理喻?……
在妹妹的振振有詞的反攻之下,她困惑了,不知說什麼好了,不知所措了。
她可憐地怔了片刻,猛轉身避入自己的臥室。
床上凌亂不堪,床單皺了。她覺得被蹂躪髒了,她感到她的世界中最神聖的位置被汙染了;她的方舟,而實際上它也的確是被汙染了。
他媽的怎麼竟變成我自己無理而又無禮了呢?!
一隻男人的絲襪搭在床沿上。黑色的,好似一條肥胖的娃娃魚,要爬下床,又怕摔死。
她的枕頭在地上。那是更神聖的,她的不容觸犯的一部分。
她撿起枕頭,放在床畔的椅子上,隨後從床上扯下了床單,連同那條醜惡的「娃娃魚」捲成一團,抱著闖出了臥室。
妹妹已坐在小廳的雙人沙發上了。頭髮看去已不蓬亂,模樣那麼嫻雅,那麼文靜,那麼安泰,那麼一種單純可愛的神氣,那麼若無其事,什麼尷尬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只是捱了一記耳光的那邊臉,仍有些紅,紅得恰到好處,紅得秀色可餐。
發生過什麼事兒麼?
她簡直懷疑了!
自己神經錯亂了?
坐在那兒的是妹妹麼?
以一種憐憫的眼光望著自己的是妹妹麼?
像一位寬厚的母親望著低智慧的女兒一樣望著自己,並且決定原諒女兒的一切乖張的任性的無緣無故的發作方式的,是比自己小十四歲的妹妹麼?
然而自己不是剛從自己的臥室闖出來麼?懷裡不是正抱著自己的被蹂躪了被汙染了的床單麼?床單中不是還裹著那隻男人的黑色的絲襪麼?
太他媽的了!即使是自己的妹妹也太他媽的了呀!床單倒並不很主要了,是與非更主要了。怎麼自己有理的時候也常常不明不白地就變得好像無理而且無禮了似的呢?難道應該請求原諒的倒是自己了不成?!
她將床單朝妹妹摔去,喊道:「你得給我洗!洗不乾淨不行!」
床單抖展了一部分,包住了妹妹的頭。妹妹將床單從頭上不慌不忙地扯下,捲了卷放在身旁,聳聳肩平靜地說:「我給你洗,保證洗乾淨。家裡有洗衣機,又有阿姨,幹嗎不充分利用?你還有什麼需要洗的?統統找出來吧。」
文靜的妹妹,平靜的話。
在妹妹憐憫而寬容的目光的注視之下,她竟覺得自己彷彿真是一個低智慧的小女孩了,彷彿真是在乖張的任性的無緣無故的發作和宣洩了。
而妹妹卻是似乎有著驚人的涵養的。
她一時感到難堪極了,難堪得竟想像個小女孩似的大哭一場。
她竟低聲說:「對不起。」
妹妹又聳了聳肩:「沒什麼對不起的,你是親姐姐麼。」
依然那麼平靜,依然那麼文靜。
聽妹妹這種語氣,她分明地是錯定了,錯得連平靜下來與妹妹平平靜靜地討論討論的餘地都沒有了,錯得只剩進行解釋的份兒了。
「我……我回來之前喝酒了……」
「明知自己肝不好還喝酒。」
「啤酒,喝得不多。」
「坐下吧。」
好像主人不是她,是妹妹了。
她慚愧地在妹妹身旁坐了下去,轉臉看著妹妹,賠了個笑臉,問:「真沒生氣?」
「有什麼值得生氣的?」妹妹瞅著迎面無物的白牆,自言自語地說,「誰也免不了掃興的時候。本來我們今天挺快活的,還以為能在一起度過五六個小時呢,結果你突然地就回來了,衝散了我們不算,還打了我一記耳光,什麼事呀!」
「我不是向你解釋了麼,我喝酒了……」
「那也不至於的呀!姐,你太沒風度。」
「什麼風度?」
「不說,沒意思。」
「我覺著你們……」
「我們怎麼了?你說說,我們究竟怎麼了?你對我發火總得多少有點道理吧?掃興的是我,不是你。可我對你發火了麼?我從不毫無道理地對別人發火……」
「是啊,我喜歡發火,無緣無故……」
「那你以後就改改。你若不是我親姐姐,我才不受這份兒委屈吶。」
委屈?……
我當姐姐的已經開始一句接一句地認錯,你當妹妹的倒開始一句接一句地數落起我來了!老姑娘就處處都不佔理了麼?而且讓誰去評這份兒理呢?她又困惑了。不是對妹妹,不是對剛才那件令人難堪的事兒,而是對生活本身。她忽然意識到,似乎經常和她作對的,並不是人,並不是一些男人或女人們,而是生活本身。生活就像妹妹本身一樣,妹妹就像生活本身一樣。她和妹妹之間,似乎早已沒有了一條能夠衡量是與非的共同的準繩;她和生活之間也似乎早已沒有了這樣一條準繩。這樣的一條共同的準繩是曾有過的,而那時候的生活很不對勁兒,而那時候的她自己也很不對勁兒。都不對勁兒的時候卻那麼和諧,那麼一致,那麼明白,那麼明確。非常之不對勁兒而又使人感到非常之對勁兒。如今的她變化了,變化很大。她覺得自己是在努力朝良好的方面變化著。一邊無可救藥的老著,一邊拯救自己地變化著。如今生活也變化了,也變化很大。她像普通的人們一樣,心悅誠服地認為生活也是在努力朝良好的方面變化著。一邊令人欣慰地進步著,一邊令人吃驚地變化著。難道她不是在和生活一齊努力朝良好的方面變化著麼?可為什麼那種和諧卻沒有了呢?那種一致卻沒有了呢?那條明白的明確的應該共同具有的準繩卻沒有了呢?可為什麼應該使人感到非常之對勁了卻反而又使人感到似乎非常之不對勁了呢?是我變得太慢了抑或根本沒有變?是生活變得太快了抑或人們變得太快了?究竟是我困惑我迷茫還是生活本身困惑著生活本身迷茫著呢?難道人與生活之間根本就不應該有根本就不可能有根本就不必存在一條共同的因而也是和諧的一致的明白的明確的準繩麼?或僅僅是老姑娘們根本就不可能有根本就不必有根本就不配有?究竟是有好還是沒有好呢?她認為沒有這樣一條準繩自己簡直就是無法生活的,難道別人比如妹妹居然會因為沒有而生活得更輕鬆更自然更自覺麼?她是早已經習慣了與生活保持和諧與生活保持一致與生活之間保持一種明白的明確的關係。這應該肯定地說是一種良好的生活態度良好的習慣啊!可為什麼生活彷彿總是要隨時拋棄她似的呢?這又將如何是好呢?問題不在於那件難堪的事不在於妹妹的佔足了理似的數落不在於那被汙染了的蹂躪了的床單,問題在於她不明白不明確不懂一點兒也不懂,而她那麼希望想明白那麼希望想明確那麼希望自己能懂那麼希望一個是與非一個公正的事理……
妹妹絲毫也不覺得尷尬,絲毫也不覺得難堪。覺得理直氣壯,還覺得受了委屈。覺得尷尬的卻是她,覺得難堪的卻是她。進而覺得詞窮理短的也是她,進而覺得羞愧難當的還是她。這便很對勁了麼?往往是這樣不明不白的。今天又是這樣!對生活本身的困惑對生活本身的迷茫使她憤怒!
她猛地站起,朝房門一指,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小妹,你給我出去!」
妹妹翻眼望著她。嫻雅、文靜、安泰。目光中依舊包含著憐憫也包含著寬恕。
她惱怒之極,厲喝:「別裝模作樣!給我立刻出去!滾!」
妹妹仍那般鎮定,面帶高貴的隱忍,不失尊嚴地站了起來,不失尊嚴地向門口走去。在門口,妹妹轉過身,望著她搖頭:「姐,你太沒風度。」
「少廢話,把鑰匙留下!」
妹妹從手腕捋下了拴在鬆緊繩上的鑰匙,拋到沙發上。那副表情對她說——姐,我永遠也不會再來了。
她從沙發上抓起捲成一團的床單,兇狠地朝妹妹甩去,吼道:「洗不乾淨我還要找你算賬!」
妹妹像接球似的接住,嘟噥了一句:「神經病!」便出去了。
妹妹極有禮貌地輕若無聲地帶上了房門。
妹妹真有好風度。
她復坐在沙發上,陷於孤寂。
妹妹去年也入黨了,妹妹也是她的黨內同志,妹妹還是市級「精神文明」標兵;其中沒有家庭的作用,沒有父母的作用,沒有什麼弄虛作假的成分。認識妹妹的人,沒有說妹妹不好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沒有不喜歡妹妹的。妹妹一邊做黨員,一邊做「現代派」。一邊做「精神文明」標兵,一邊熱衷地尋求各種愉悅甚至各種刺激。兩方面都作得相當有分寸,相當之出色。妹妹兩方面都要,兩方面都不甘失去。妹妹是和諧的,妹妹周圍的人們竟承認這種和諧。妹妹是個圓,是圓舞曲。
而我是什麼呢?我是一個不等邊三角形麼?難道不是麼?無論哪一個頂點都似乎承受著不勻的力的作用。似乎無論哪一個頂點都是不可更動的。稍一更動,整體便散架了。我究竟變了沒有?我為什麼變來變去還是一個不等邊三角形?我為什麼不能是圓?為什麼不能是圓舞曲?
困惑、迷茫、孤寂。
連衡量黨員和標兵的準繩也不那麼明白那麼明確那麼「準」了。妹妹如果變得像她一樣很可能便入不了黨;她如果變得像妹妹一樣整黨時很可能便過不了關。妹妹如果變得像她一樣誰也不會喜歡妹妹,小趙那個恃才自傲的「朦朧派」詩人也不會希望成為妹妹的丈夫。她如果變得像妹妹一樣,恐怕連人們對律師事務所辦公室主任和黨支部書記的起碼的敬意也將失去了!剛才她從床上看到的妹妹和坐在沙發上的妹妹,竟好像也是那麼和諧,那麼一致,那麼完美似的。那無疑就是一個妹妹啊!難道生活中又是有著某種和諧,某種一致,某種完美的麼?……
陷於孤寂、困惑、迷茫之中的老處女,一門心思想要解析生活,解析妹妹,解析自己,卻怎麼也不能開竅。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哨聲。
她百無聊賴地又踱到陽臺上,居高臨下觀望。十字街頭堵塞了十幾輛各類汽車,圍聚著一群人眾,穿黃制服的交通警察們正在驅散著人群。
可能是出車禍了,她淡淡地這樣想。
從陽臺上慢慢踱進屋裡,重新落座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心中感到一陣躁悶。
孤寂,無聊。不知該做什麼事好。無事可做。
探身將電話從茶几上捧下來,放在膝上,兩腳互相蹬掉了鞋,側臥在沙發上,開始撥一個號碼。
「喂,哪一位呀?」聽筒裡傳來女人的溫和的聲音。
「姚玉慧……」
「小姚啊,找老夏?他在所裡呀!」
「我上午見到他了。不找他……」
「那找我?……」有幾分驚奇。
「嗯……」
「什麼事兒?」
「我告訴你,支部要把‘入黨志願書’發給夏律師了……今天上午開會……」
「噢……」語調拖得很長的一聲,「這事啊!快五十了,當律師的又不是在大機關裡,入不入的有什麼呢?也就他唄,還偏和那幾個人賭口氣非入黨不可!他一跟我提入得了入不了黨的事兒我就膩煩……」
這番話和她此時此刻希望聽到的話恰恰相反。
「小姚,你認識電話局的人嗎?」
「我不認識,我母親好像認識局長……」
「家裡這電話不是老夏當所長時安的嗎?如今老夏早就不當那個所長了,還安著公家的電話,我總怕人家說三道四的。幾次讓所裡派人來拆,所裡也不派人來。拆了算了!我們可都不是愛佔公家便宜的人。拆了我們再自費安唄!又不是拿不出那麼一筆錢。對不?你哪時回家問問你母親,如果真認識電話局局長……」
「不用拆,也不用找電話局局長。夏律師他還得當原先那個官兒!」
「誰說的?」
「我。」
「小姚,你可千萬別為他上上下下地活動!成功了我也不許他再當!我們交往歸交往,可用不著這樣。他當對你又有什麼實際的好處呢?……」
「這不是什麼感情交往問題!我個人也並不圖什麼實際的好處!」她覺得受了極大的侮辱,啪地放下了聽筒。
隔會兒,電話在她膝上響了起來。她發愣地瞧著它,不拿聽筒,它響了一陣,不響了。
她將電話放回原處,一時間非常希望能有個人與自己交談些什麼。即使是妹妹也好,是小趙也好,是徐淑芳也好,是那個小司機也好;不交談也好,坐在她對面或坐在她身旁就行。
忽然她覺得自己需要的不只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男人。一個活生生的男人,一個能使自己產生某種激動的男人。需要一種獲得,一種強烈的,能使自己顫慄起來的獲得。否則,她覺得自己那麼坐著坐著,似乎會在一個小時之內化成一股青煙消散了似的。以至於她竟被那種莫明的恐懼包裹住了。不敢再那麼坐著。她不由得站了起來,走向臥室,而又不願走進去,立在門口,神經無故緊張地望著大衣櫃的鏡子。
鏡中沒有白皙的肌膚,沒有淺褐色的肌膚。
鏡中只有她自己:臉色蒼白,頭髮稀疏,形銷骨立,其貌不揚。像個男性化的憔悴的女人,亦像個女性化的不健康的男人。
她一轉身又回到小廳裡撥電話。撥了好幾遍沒人接,她極不甘心地撥個不停,終於通了。
「找誰?」男人乾巴巴的聲音。
「找田老師。」
「哪位田老師?我們這兒兩位姓田的呢!」
「教英語的田老師,田非!」
「不在!」
「同志!同志您千萬別放!求求您啦,我找他有急事兒!十萬火急的事啊!他可能在宿舍,麻煩您替我喊他一下,求求您啦!……」
她全身都緊張著,故而那語調也是緊張的。她唯恐對方不願去找,繼續懇求:「同志,行行好!行行好……」
「十萬火急?……你耐心等著吧!……」
等了很久很久。其實並不算久,不過她自己覺得很久很久罷了。一聽到她所渴望的那個男人的聲音,她竟激動得差點兒哭。
「哪位?……」
「我……」
「玉慧?你在哪兒給我打電話?」
「家……」
「什麼事?搞得我慌里慌張的!」
「我要你來一下……」
「這……今天晚上我和朋友約……」
「我不管!你一定得來!否則你永遠也別來了!……」她對著話筒大聲喊叫。
「行,行,我去,我去!……」
「立刻動身!」
「立刻動身……」
「我等你……」情不自禁的溫柔的一句,她慢慢放下了聽筒。
其後她開始坐立不安。坐立不安了一會兒便將自己關進了洗漱間,找出了一塊別人送給她的法國香皂,據說是較高階的一種,用來洗澡,肌膚一整天都可以保持一種自然而清淡的紫羅蘭的馥郁。就用這塊沒用過的法國香皂洗了個潔潔淨淨清清爽爽的冷水澡,並且用買了半年多也一次沒用過的吹髮器笨拙地吹了頭髮。沒能吹成令自己滿意的髮型。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將自己的頭髮吹成怎樣一種髮型和怎樣才能吹成一種有點風格的髮型,只是按照原式吹乾了而已。她本想吹出幾個卷兒,卻沒敢,沒把握。她認為夏律師說得很對,自己太不該剪這麼一種古板的髮式。要不要擦點增白粉蜜呢?猶豫了一陣,放棄了這念頭。增白粉蜜擦在自己臉上,那是會被他一眼看出來的。她可不願被他看出來,更不願被他揣摸到自己內心最底層的那種浮躁的渴望。但是她塗了唇膏,那種漸顯的變色唇膏,並且描了描眉,並且使用睫毛刷將自己的睫毛刷得挺成功。在自己整個這張臉上,最給她些安慰的是睫毛,它們還算沒什麼可挑剔的。八十年代女人們擁有的化妝品美容品,她不缺少,一概有;不過在今天之前她一概不用,那些價錢不低的東西在今天之前不過是她完全多餘的奢侈品。修飾與不修飾大不一樣。望著鏡中自己那張發生了些微變化的臉,她對歡迎他的到來有了些信心。歡迎?……在自己的注視之下,自己的臉紅了。是的,難道不是在渴望地期待著他,準備歡迎他麼?……她還是第一次主動約他來……為什麼?想幹什麼?……困惑……迷茫……自己對自己產生的大的困惑大的迷茫……不想弄明白……只覺得一種生命的強烈飢渴一種生命的強烈慾望一種生命的強烈需求在燃燒著她的血液。
她離開洗漱室,匆匆走入臥室,開啟衣櫃、皮箱,挑選合適的服裝更換。她也不算缺少服裝,甚至不乏質地高階樣式新穎的服裝;她十分喜愛高階的服裝,漂亮的服裝,尤其喜愛樣式新穎的女人的夏裝。她很捨得花錢買,卻不穿,當然不是捨不得穿。偶爾心境格外好時,夜晚獨自在家裡穿穿而已。它們之對於她也彷彿是些完全無用的奢侈的東西。今天則不同了,今天她竟覺得哪一件也夠不上漂亮夠不上新穎。她將它們堆了一床,挑來選去,最後挑選了一件旗袍,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徐淑芳穿得,我為什麼穿不得?那是她出差到廣州時買的,無袖,開衩很高。徐淑芳穿的開衩也不低!懷著種向誰挑釁似的心態,她換上了它。立在衣櫃鏡前旋轉著身子左照一會兒右照一會兒,她認為夏律師曾對她說過的另一句話也是真話——她並不像自己判斷的那麼醜。現在這樣子是否可以打個六分呢?六分就行!他也不是十分的男人,頂多也就六分……
將床上那堆衣服亂七八糟地塞入皮箱,塞入衣櫃,她又翻出新床單新枕套鋪換。那是一張價值六百餘元的雙人床,是父母與他談了一次話之後替她買的。父母與他談了些什麼,她未問過,他也未說過。
歡迎前的準備無可再做,她從窗臺上拿起一本書,仰躺在床上看起來,一本《獲獎中篇小說選》。看了幾頁,吸引不了她,放下不看了。不知不覺,她竟睡著了。
等她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時,天已經黑了。
她的第一個動作是扯亮了床頭燈。燈光在橘黃色的透明燈罩的過濾下,使房間映耀著幽幽的溫情的暖調。
誰?……幾乎沒有一個人天黑以後來過。天黑以後她的「城堡」是懸起吊橋的,孤獨的女王早已習慣於孤獨地享受孤獨。
猛地她明白了門外是誰。
她一躍而起。第二個動作是跨到了大衣櫃鏡前……
鞋!……居然沒換鞋!腳上穿的是雙舊鞋!……
幸虧照了照鏡子!要不多可笑!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等一下,就來啦!」
她高叫著,慌慌張張地找鞋換。鞋也是不少的,沒時間認真比較了,從衣櫃底下拖出一個鞋盒,她換上了一雙很新的樣式相當之美觀的細高跟鞋。她不但喜歡漂亮的樣式新穎的女人服裝,也喜歡漂亮的樣式新穎的女人的各種鞋,那於她更類乎一種收藏的癖好。
卻找不到一雙新襪子了。白天穿的那雙襪子在洗漱間,淹在水中呢。
她只得赤裸著腳穿上了那雙皮鞋,覺得不會走路了。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門前,穩穩心神之後才開啟了門。
「你怎麼才來?」她嗔怪地問,儘量顯出鎮定自若的樣子。
「剛想動身,朋友到了……」他說著,已走進房間。
她關上門,站在門口又問:「什麼朋友?」
「兩位外國朋友。」他在沙發上坐下,奇怪地問:「怎麼不開燈?」
「這盞燈……壞了……」她撒謊,「你進臥室瞧瞧,我新買的床單怎麼樣?」
他便起身走入了臥室。
「不錯,我也不喜歡花的,喜歡條格式的。」
站立在黑暗的小廳,從大衣櫃鏡子裡,她望見他在床畔一端坐下了。半禿頂,身材瘦小,衣著整潔,戴副黑色寬邊的眼鏡。不生長鬍須的白淨的臉上有著一種知識分子的斯文,一種矜持,一種思想深沉的樣子。
就是這個男人將要成為她的丈夫,英語水平相當高,離過一次婚,用英文翻譯出版過一本小三十二開的薄薄的外國愛情詩選,《大眾電影》和《大眾電視》的最忠實的預訂者,月票夾裡總愛夾一張印有女明星玉照的年曆片。就這些,構成將要成為她丈夫的這一個男人,一個四十六歲的男人。
在可能樂意和她結婚的為數不多的男人中,他也許是最出色的一個了,也不算老,她沒有任何理由懷疑自己是幸運的。認識他之前和認識他之後卻並未感到幸福或不幸福;結婚之後幸福不幸福她也無法想象無法預知。有一點她是明白的,放棄了這一個男人或者被這一個男人所放棄,也許永遠不會有比這一個更出色點兒的另一個了。是放棄,只能說是放棄,而不能說是拋棄。她和他誰都沒太大的自信說拋棄誰。
還有一點她也明白——她今天晚上需要他,需要一個男人。而他正是一個男人,一個雖然不算活生生但是活的男人。除了他,她不可能再用電話在這種時候召來一個男人。
那種需要無法轉移,無法平息,無法抑制。
它在她的心房裡在她的血管裡呼號,像一個餓極了或渴極了的嬰兒響亮的啼哭。
她要獲得眼前這一個活的男人。
她的靈魂激動不已,索索地顫慄著。
「你怎麼不進來?」
「我……」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入了臥室,站立在門旁,貪婪地盯著他。
他像看一棵樹似的看著她,彷彿在猜想這棵樹是真樹還是假樹。
「你不是說你在家等著我麼?」
「我一直在等著你。」
「沒出門?」
「沒出門。」
「我還以為你到哪兒去了剛回來不久呢。你穿旗袍不好看。」
「不好看?」
「嗯。你太瘦,撐不起來。體態豐滿些的女人穿旗袍才好看,會顯出線條。」
「我穿著一點兒也顯不出麼?」
「一點兒也顯不出。」
他首先給予了她一個不小的失望。
然而她並不怎麼沮喪,因為他說的可能是實話,誠實是男人的好品質,證明他的確是有令她感到幸運的方面。
她和他是在婚姻介紹所認識的,至今她也不知道是誰替她花了五元錢手續費在婚姻介紹所登的記。
在她決定與他見面那天,婚姻介紹所和她年齡相仿的一個女人問她:「相信科學嗎?」
她回答說她相信科學。
「相信科學就好。你和將要見到的那個男人,是經過電腦周密計算排列組合在一起的,也可以說是科學的組合。」
「電腦?……」
她又有點不相信科學了。
「當然。從日本進口的。你和他的參照資料僅差一點幾,你應該感到理想。」
人家看出她懷疑,允許她試試。
她在人家的指導下,輸入一個假生日——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
電腦呼呼地響了一會兒,吐出來的字條上寫的是——等你出生以後再說。
她沒理由再懷疑什麼了。
他也相信科學。於是他們進行到現在。
她姍姍地走到大衣櫃前,又觀看自己。
「腰這兒,不是有些線條麼?」
「那是旗袍的線條。」
她用手去撫摸鏡子,不再說話。
「你老是站在那兒撫摸鏡子幹嗎?」
「我覺得鏡子有點髒。」
「我看一點兒也不髒。」
的確不髒。在燈光的映照下,鏡子反射出橘黃色,和一個橘黃色中的墨綠色的自己。
她渴望從鏡子裡另外看到什麼。
血在周身沸騰。
「你怎麼了?」
「沒怎麼啊?」
「你不是說找我有十萬火急的事兒麼?」
「啊,就是想……讓你看看我新買的這床單兒……」
她離開鏡子,姍姍地踱到床前,在床畔另一端坐下了,身子斜倚著被。
他開始側身注視她。
她用雙腳蹬掉了高跟鞋,將腿從他面前舉起放到床上,一條伸直,一條蜷著,也默默地注視他。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了她腿上。
她的目光也從他臉上移到了自己腿上。
她將旗袍的下裾撩到身上,低聲說:「我的腿還是挺白的,是吧?」
「是的。」他說,就伸過一隻手來撫摸她的腿。
她便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都緊張地繃緊了。
他忽然撲在她身上,壓住她,抱住她,吻,撫摸……
她呻吟起來,扭動著,扭動著,也緊緊地摟抱住了壓在她身上的這一個男人,卻覺得什麼也沒有摟抱住,摟抱住的不過是自己似的……
這種迷亂了的體驗彷彿是經歷過的……
一種同樣的體驗從意識的最底層漸漸甦醒,像兩張溼透了的宣紙,與此時此刻的體驗在現實的水盆中貼在了一起……
那又是在什麼時候?那又是在什麼地方?……
「營長!……」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不說話,他繼續蹂躪著她。
她朝鏡子望去,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他和自己的樣子都很醜,活生生的醜,比平時更醜。
「不!……」
她堅決地叫道,使勁兒一推,將他從自己身上推到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眼鏡掉了,雙手一邊摸眼鏡,一邊望著她嘟噥了一句什麼。
她慢慢坐起來,將雙腿垂到床下,抻了抻旗袍的下裾蓋住兩膝,歉意地說:「我……忘了插門……」
他摸到了眼鏡,戴上,說:「我去插。」站起來就去插門。
「我去!」她赤著腳搶先一步,其實她是要離開床。對門的那個單元還沒搬來人家,不插門也是不必提心吊膽的。
然而由於彷彿冥冥之中的那一聲「營長」,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保險鎖被她的手輕輕一擰,鋼舌無聲地伸入鎖口,房門將室內和室外保險地分隔成了兩個世界。她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候,將一個人和自己一起關閉在她的「城堡」裡。而且這一個人是一個男人。儘管對她來說,他的身份是未婚夫,但未婚夫畢竟不是丈夫,也很可能不再是未婚夫。
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大無畏的,勇敢的。她猶豫片刻,開了小廳的燈。
「咦,你不是說那盞燈壞了嗎?」
「誰知道怎麼又亮了,時亮時不亮的。」
「你進來啊!」
「你出來吧。」
他出來了,用慾火燃燒的目光望著她。
然而她自己的燃燒時刻卻過去了。在期待著渴望著很長時間之後,一陣短暫的暈眩似的過去了。
她又朝臥室內望去,朝大衣櫃鏡子望去,繼而望著他的臉。
在那張男人的臉上,慾火將斯文破壞得那麼厲害,那是很醜的一種表情。一想到自己剛才的表情可能像這一個男人的表情一樣,她羞恥得無地自容。
這不真實,她想;這太不真實!他那樣,而我也那樣。在那樣的時候,我是醜的,他也是醜的。
在那醜得令人震驚的真實中不是明明存在著令人震驚的大不真實麼?……
她卻不想放他走。
她怕,怕此刻她的「城堡」中只有她自己。
「你怎麼發起愣來了?」
「我……咱們聽音樂吧!我買了幾盒好磁帶……」
她說完,就去擺弄書架上的錄音機。
「聽,多美的音樂……」
她說著,退到沙發前坐了下去。
音樂很美。
他怔怔地望著她。
「你坐下啊!」
他走向沙發,和她捱得不能再近地坐了下去。
她兩眼盯著錄音機,一副全神貫注欣賞音樂的樣子。
他的一隻手伸向她的旗袍下,撫摸著她的腿。
她將腿併攏,用雙手抱住了。
「你要是沒什麼事兒,我就走了。」他不得不收回了他那隻手。
「別走……」
「太晚了,乘不上車怎麼辦?」
「住這兒……」
「那我不走。」
「你何必走?」
「那你聽吧,我得洗洗。」
他就走入了洗漱間。一會兒,他從洗漱間出來,見她仍坐在沙發上,便問:「你還聽?」她說:「還聽……」
那真是一首很美的外國古典樂曲。
他從容地走入了臥室。
錄音機啪噠一聲,終於寂寞了。
她關了它,赤著腳輕輕走入臥室。
他並沒睡,躺在床上,暴露著缺少肌肉的上身,說:「快點睡吧!」
她說:「就睡。」走向他,從床上抱起了另一隻枕頭。
「你幹嗎?」
「你睡床,我睡沙發。」
「這……」
她虛偽地笑笑:「我睡覺不老實……」
「那……我睡沙發!……」
她看出了他顯得有些惱火。
「你睡床……」
「我睡沙發!」
他坐了起來,從椅子上扯過他的衣褲,也像她剛才一樣,赤著雙腳下了床。
他竟變成了一絲不掛的一個男人。
他拎起他的鞋,毫無羞色地在她吃驚的注視之下衝出了臥室,又回來取走了一隻枕頭。
小廳的燈熄了。
她也熄了臥室的燈。在黑暗中呆呆立了一會兒,無聲地走過去輕輕掩上了門。
她脫去旗袍,靜靜地躺在床上。
大衣櫃的鏡子反射著鋥亮的月光。
那種渴望在黑暗中又漸漸強烈地衝動起來。
她大睜著雙眼,默默數數,數到了一千。
她無法將那種渴望壓制下去,又赤著雙腳下了床,走到大衣櫃鏡前。
為什麼剛才就沒有想到關燈呢?
也許……鏡子是不能從某一種角度去瞧的?……
最後的遮體的那件東西,從她身上飄落到了地上,像一片樹葉在一個夜晚從樹身上飄落到了地上一樣。
於是她成了一個完全的徹底的純粹的女人。
這一個女人緩緩地轉過身,像輕盈的幽靈似的,悄無聲息地推開臥室的門,悄無聲息地走到小廳的長沙發前,懷著重新開始燃燒的渴望去接近那一個男人。
然而沙發上並沒有一個男人。
她開了燈。
沙發上確實並沒有一個男人,僅有一隻被男人的頭枕過的枕頭。
她推開了廁所的門——也沒有……
她推開了洗漱間的門——也沒有……
她久久地望著那長沙發怔愣,無比的困惑,無比的迷亂,忘記了自己赤身裸體……
這個女人的幽靈不知該回歸到哪兒去……
第二天早晨,律師事務所黨支部書記兼辦公室主任,像以往一樣,衣著樸素,表情格外莊重地站在霞飛路馬路左側人行道第三根水泥電線杆下等候班車,手中仍拎著昨天那個舊布拎兜。
「包子!新出籠的熱包子!皮兒薄餡兒大的包子!……」
馬路對面,那個賣包子的小夥子正起勁地叫賣。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買的那些破皮兒露餡兒的包子還在拎兜裡。她氣昂昂地跨過馬路,直奔那個賣包子的。
「買包子?……」小夥子一眼便認出了她,卻裝作沒認出,笑臉相迎。
「你好健忘。」
「是嗎?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您啦!」
「就在這兒,昨天。」
「是嗎?我們做買賣的,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
她從舊布兜裡取出了破紙袋包著的那些包子,往攤車上一放:「你太欺負人了,給換!」
小夥子看著那些包子,不動聲色地問:「是在我這兒買的?」
「當然!」
「怎麼了?」
「你自己看!」
「我看不出怎麼了啊!」
「個個破皮了!個個露餡了!」
「這可是您不講理了。我賣的包子,皮兒薄餡兒大您買回去不吃,能不粘破皮兒麼?粘破了皮兒能不露餡兒嗎?您倒好意思來換!」拿起一個聞了聞,又道:「這都有味兒了,我應該給您換麼?將心比心,什麼事兒都論個設身處地,如果您是我吶?大夥兒也評說評說,她這位女同志是不是太欠理了點啊?」
周圍要買包子的人們,都以蔑視的目光瞧著她,以不屑於評說的沉默,表示站在公理一邊兒,站在小夥子一邊兒。
「你!……你花言巧語!不給換不行!」
「我花言巧語,還是您強詞奪理啊?換是可以換的,不就幾個包子麼?但您為了幾個包子,這麼矯情值得麼?您不見大夥兒都用什麼眼光瞧著您麼?看您這樣兒,不是個沒文化的女人,別太失身份啊!您若堅持要換,我就給您換,您考慮考慮吧!……新出籠的熱包子啊!皮兒薄餡兒大的包子啊!……」
小夥子不再理睬她,自顧向其他人賣包子。
買包子的人們,也不再理睬她。
她覺得她的身份已然地失卻了。
姚玉慧,姚玉慧,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為了幾個包子,你這麼矯情值得麼?你太讓人瞧不起了啊!
她心裡暗暗譴責起自己來。
「您考慮好了沒有?考慮好了就開口,別怕難為情!這年頭兒,誰又把自尊當回事啊!」
小夥子忙裡偷閒瞅了她一眼,不軟不硬地說了這麼句話。
她從攤車上抓起那些有味了的包子,連紙袋兒一起塞入了馬路旁的垃圾箱,抽身便走。
「這女人,真是!自討沒趣……」
身後有人議論。
待她再跨過馬路來,發現班車已開走了。
站立在水泥電線杆下,她又是一陣怔愣,一陣發呆;一陣困惑,一陣迷茫。
在這新的一天裡,她仍會像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一樣,虔虔誠誠地尋求著與生活的和諧,一致,完善,完美。儘管她已經開始十分懷疑,但她忍辱負重地孜孜以求。
沒有一條準繩,她好像就不會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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