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統計,a市二十五歲至四十五歲的男人與同齡女人的比是8∶5。社會學家們呼籲對男人的明顯偏多應引起足夠重視。未婚的女人們哀嘆真正的男人太少,找到有男子氣的丈夫十分不易。而已婚夫婦依然希望生男莫生女。幾年前擺地攤叫賣「淨胡膏」的江湖騙子,如今詭秘地推銷「美須靈」。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自認為是美男子。胸毛濃密的男人開始喜歡大敞領上衣,並且不穿背心。如果有專門出售假絡腮鬍子假胸毛的商店開張,一定顧客盈門,生意興隆。也許不惜花錢在這方面的女人比男人還多。女人比男人更希望男人是男人。
男人,大抵將女人當做自己的鏡子,喜歡照鏡子的男人絕不少於喜歡照鏡子的女人。女人常常一邊照鏡子一邊化妝和修飾自己。男人常常對著鏡子久久地凝視自己,如同凝視一個陌生者,如同在研究他為什麼是那個樣子。女人既易於接受自己,習慣自己,鍾愛自己,也總想要改變自己。男人既苦於排斥自己,懷疑自己,否定自己,也總想要認清自己。女人相信鏡子,男人相信女人的眼睛。
大多數女人迷惘地尋找著屬於自己的那一個男人。
大多數男人迷惘地尋找著自己。
男人尋找不到自己的時候,便像兒童一樣投入女人的懷抱。男人是永遠的相對值,女人是永遠的絕對值。女人被認為是一個女人之後,即或仍保留著某些孩子的天性,其靈魂卻永遠不再是孩子;所以她們總是希望被當做純潔爛漫的兒童。愛人被認為是一個男人之後,即或刮鱗一樣將孩子的某些天性從身上颳得一乾二淨,其靈魂仍趨向於孩子;所以他們總愛裝男子漢。事實上哪一個男人都僅能尋找到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很小的一部分。正如哪一個女人都不能尋找到一個不使自己失望的「男子漢」一樣。男人的大部分是女人給予的。女人是男人的小數點,她標在男人一生的哪一階段,往往決定一個男人成為什麼樣的男人。夸父若有一個好女人為侶,他可能不至於累死。而女媧並未靠男人相助,也出色地補了天。男人設計著世界,女人設計著男人。一個民族的女人設計著一個民族的男人。一個男人的女人設計著這一個男人。
我們看到高大強壯偉岸挺拔的男人挽著嬌小柔弱的女人信心十足地行走,不要以為他是她的「護花神」、她離了他難以生活,其實她對於他可能更為重要,誰保護著誰還不一定。
愛神、美神、命運之神、死神、戰神、和平之神、勝利之神、藝術之神都被想象為女人塑造為女人,不是沒有原因的。我們勘查人類的心路歷程,在最最成熟的某一階段,也不難發現兒童本性的某些軌跡。實乃因為人類永遠有一半男人。女性化的民族如果沒出息,不是因為女人在數量上太多,而是因為男人在質量上太劣。
一個苦於尋找不到自我才投入女人懷抱的男人,終將會使她意識到,他根本不是她要尋找的男人。對於負數式的男人,女人這個「小數點」沒有意義。
女人給她的男人也給她自己生一個孩子,她才會感到她對他的愛以及他對她的愛,不再是小狗式的親暱而已。孩子是女人對男人的最美好的贈予,也是男人對女人的最美好的贈予。她通過他對孩子的愛,更深地領悟他對自己的愛!她會從他身上看到充滿熱情的責任感,也將欣慰地看到使他成為堂堂男子的一切可貴品質。男人,女人,孩子,是結構成一個完美家庭的牢固的三腳架。所謂「男子漢」的嬗變過程——孩子出世了,男人不再像孩子了。這個誕生帶來那個成熟,是孩子奪走了男人身上屬於孩子的許多天性。男人是女人和孩子共同教養成的。
王志松將當父親的樂趣留給自己充分體會,將父母共同的責任完全推卸給吳茵,並且行使對她的監督權和批評權。
婚後第三天,他從徐淑芳那裡抱回了寧寧。寧寧才兩歲,在徐淑芳那裡寄養了一年。
他抱起寧寧往外走時,寧寧不幹,向徐淑芳伸出兩隻小手,著急地叫:「媽媽,媽媽,媽媽……」
他邁不出門坎去。
他不禁轉過身望著徐淑芳。
她的臉比郭立強死後的最初幾個月稍許明朗了些。悲哀被女性內心的剛強從她那張臉上逼退了,但也僅僅是逼退了而已。一部分逼退到心靈深處,一部分逼退到眼裡。心靈深處已再無法容納。眼裡那一部分便凝聚在眼裡,佔領在眼裡,使她的雙眸憂鬱而沉靜。
「是我不好……」她說,聲音很低。
「什麼不好?……」
「教寧寧叫我媽媽……」
「這有什麼!」
「你心裡沒不高興吧?」
「怎麼會不高興呢?這一年寧寧多虧你撫養。」
一年……整整一年……多麼不容易的一年啊!對她是不容易的一年,對他也是不容易的一年,對吳茵更是不容易的一年。吳茵由於「一機廠事件」的歷史債,失去了記者證,下放到印刷廠。他由於吳茵,憤而辭職,當時剛找到了活兒,給一家被盜了兩次的商場打更,天天夜裡冒著很可能「再來一次」的兇險。
他說:「寧寧胖多了。」
「是麼?」她微笑了一下。這一笑流露出一點兒欣慰,這一點兒欣慰也交織著憂鬱。
「寧寧,跟爸爸去,好乖……」
「不,不!媽媽,媽媽!……」
在「爸爸」和「媽媽」之間,兒童大抵選擇後者。
「我今天不抱他走?」
他期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
他便將寧寧放下了。
「你還是今天就抱他走吧。」
她雖然這麼說,卻將寧寧抱在自己懷裡。
他猶豫片刻,說:「也許……你撫養他更好?……你決定吧,反正我們都是為這孩子……」
她緩緩放下寧寧,走到窗前,背對他望著窗外。四月,窗前小院裡的積雪尚未化,快厚到窗臺了,結籽的蒿草刺透骯髒的雪被。幾隻麻雀在雪上打滾,啄食草籽。
「你也有權做他的母親。」
「媽媽抱,媽媽抱……」寧寧邁著令人擔心的步子向她走去。
她急忙又抱起了寧寧,同時問:「那麼誰來做他的父親?……他不能沒有父親……」
「你給他找個父親吧!趁他還不太懂事兒……」
「你以為我那麼快就能忘掉一個人?我們這是在誰家裡說話?……」
沉默一下子扼住了他的咽喉。
「寧寧很快會依戀另一位媽媽的。」
「……」
「他的記憶中不該留下任何對自己身世的疑點,這是我們共同的義務。」
「……」
「你抱他走吧!」
他便無言地從她懷中抱過了寧寧。
「寧寧有個不好的習慣。」
「什麼習慣?」
她欲言又止。
「告訴我。我幫寧寧改。」
她臉紅了。垂下目光說:「不是你能幫他改的,讓吳茵幫他改吧!」
他望了她片刻,抱著寧寧走出去了。
「媽媽,媽媽,媽媽……」
寧寧哭叫。
他任憑寧寧哭叫,只管往前大步走。寧寧激怒了,兩隻小手左右開弓,啪啪打他的臉。他任憑寧寧打,心裡說:「打吧,兒子。打吧!爸爸可是第一次惹你哭,是為你將來好……」
寧寧對自己最初安身立命的地方絲毫沒印象了。寧寧對小姨完全陌生了,根本不讓她抱。而對吳茵,不知為什麼,則懷著一種本能的敵意。在這兩歲孩子面前,吳茵誠惶誠恐,舉措笨拙,不知如何能討寧寧歡喜。
「這孩子有個壞毛病……」
夜裡,吳茵告訴他時,他想起徐淑芳的話,問:「什麼毛病啊?」
「他……他得捂著我……才能睡……」
「捂著你?……」他越加糊塗。
「傻瓜!捂著我……咂咂!……」
她怪羞。
「孩子麼!……」他不以為然,將她一隻手放在自己胸上,握著,撫摸著。心裡充滿甜蜜。有妻子,有兒子;完整的家,完整的生活。他想,夠了。再有正式工作,他對生活便別無企求!像所有的那些返城知青一樣,最初的艱難時日,他和他們對生活的要求那麼簡單,那麼低。不是君子蘭,是抓地草。草根著土就能活,抓住地皮活。
公正地說,吳茵愛寧寧。但那種愛並不意味著是母愛。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像愛自己的親生骨肉一樣愛別人的孩子。這是女人德行上可以完成實際上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從自己的臍帶剪斷下來的生命,即使關心得無可指責無微不至,也還是不能使女人獲得真正的母愛體驗。吳茵對寧寧懷抱著滿腔做一位好母親的熱忱。她從未討好過誰,但她對寧寧卻有一種討好心理。為了使寧寧早日認可她是「媽媽」,她經常奉迎地向寧寧解開自己的衣襟,將寧寧的小手塞入自己懷裡。那小手很放肆,它不只是捂著「咂咂」而已,它還玩弄。有時用手背摩擦,有時用指尖輕捻。即使這時,嘴裡仍喃喃著:「找媽,找媽……」
不良習慣是王志松母親無形中給寧寧養成的。老人家活著的時候,寧寧一直跟老人家一塊兒睡。那在孩子是本能,在老人家是最正常最自然不過的事兒。她的兒子小時候也有這習慣。老人家活著沒想到,另一個年輕的女人,她兒子的妻子,是否也會認為寧寧這習慣很正常很自然,是否也會很樂於接受。
在寧寧那單純的「自我中心」的情感世界裡,已經先入為主地印了一位母親的形象。不是吳茵,而是徐淑芳。兒童的情感世界太小太小,容不下兩個「媽媽」。一旦有了一個「媽」,一萬個給他慈愛的女人永遠是一萬個給他慈愛的女人,不是「媽」。「媽」之所以可親,因為她是兒童認識的第一個良友。
吳茵不是第一個。儘管這不是她的過錯,儘管她多麼遺憾自己不是第一個,儘管她想要彌補這一遺憾。對寧寧說來,她似乎永遠不是第一個,他似乎也永遠不可能徹底忘掉第一個。何況母愛不單單是熱忱,更是特權。孩子淘氣打孩子一巴掌,孩子任性訓斥孩子幾句,孩子哭了不理睬孩子,被孩子纏煩了而推開孩子作嗔怒狀……沒有與孩子的這種關係,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便是不自然的,不真實的,本質便不同於母愛。這對孩子方面倒不見得是一種情感虧損,而對女人卻是大的不公平。母愛的內容至少包含著三分之一的特權。吳茵自己首先慚愧地從心理上放棄了這種特權。
桌上擺著引起寧寧興趣的種種東西:工藝檯筆、鬧鐘、絹花兒、一套漂亮的茶壺茶碗,一排胖乎乎的小泥俑……
寧寧總鬧著要到桌上玩。
她為了使他感到親近,卑恭地滿足了他的願望。結果是:他將檯筆折下來了,將鬧鐘摔壞了,將花瓶搬倒砸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將小泥俑塞到茶壺中泡成了泥漿……接著又對電視機天線產生了強烈的破壞慾……
她想跟他講道理,他不懂。她想從他手中奪走不該當玩具的東西,他大發脾氣。她想將他抱下桌子,他哇哇號哭。他一哭,就想起他的「媽」,就淚流滿面地可憐地表述他的委屈和憤懣:「家家,家家,找媽,找媽……」
這孩子是悲亦思「蜀」,樂亦思「蜀」。
吳茵便更慚愧了,常常慌亂起來。慌亂之中急急忙忙解開自己的衣襟……
慌亂什麼?……究竟慌亂什麼?……
王志松並非沒觀察到過這一點,卻不理解。有時竟覺得好笑,加以揶揄。
她只有紅了臉預設自己是不及格的母親。
在吳茵思想深處,寧寧不僅是一個兩歲的孩子,更是一個「聯盟」的「盟主」。一個道義、責任、天良和品德的「聯盟」的「盟主」。正因為他幼小,他才擁有調遣某一方面或這幾方面同時對她進行裁決的理由。知道這個撿來的兒子是自己和丈夫愛情天平上的一個很重要的砝碼。知道自己對這個撿來的兒子愛得深或不深,影響著決定著夫妻之間感情水庫的水位。是的,是水庫。必定是水庫,而不可能再是江河湖海。婚前與婚後,是男人與女人的愛之兩個境界。無論他們為了作夫妻,曾怎樣花前月下,曾怎樣海誓山盟,曾怎樣如膠似漆、形影不離,曾怎樣耳鬢廝磨卿卿我我眉目含情蜜語甜言,或曾怎樣同各自的命運掙扎拼鬥破釜沉舟孤注一擲不顧前程不惜身敗名裂,一旦他們真正實現了終於睡在法律批准的一張床上的夙願,不久便會覺得他們那張床不過就是水庫中的一張木筏而已。愛之狂風暴雨、閃電雷鳴過後,水庫的平靜既是宜人的也是令人感到寂寞和庸常的。
吳茵對第二次結婚所抱的希望是過於美好也過於天真了。王志松帶給她一種新命運,但並沒有帶給她一種新生活。不,應該說他帶給了她一種新生活,可不是她所向往的那種新生活。
我向往的新生活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呢?
她常暗問自己,卻回答不了自己。
她不知道,不明確。那是朦朦朧朧的雲鎖霧罩的時現時隱似有似無的一種憧憬。她決定將自己的命運之繩和他的命運之繩結在一起之前就不甚明確。她原以為生活在一起後自然便會明確了。但生活在一起後倒更不明確了,更迷茫了,甚至可以說是糊塗一團了。
反正不應該是眼前這樣一種生活才對。
眼前的生活是匆匆忙忙地上班離家,急急切切地下班回家。做飯洗衣服哄孩子。孩子剛拉了又尿了又磕了又碰了又發燒了又不吃飯了王志松又批評了又埋怨了。煙囪堵了煤燒光了木柴被雨淋溼了菜窖塌了王志松說這一切只有星期日才能解決。說他已經為寧寧生病請過兩次事假了不能再請事假了否則他這個月的獎金全沒了!米生蟲了油瓶空了她也星期日才有空兒去買米買油。她也因為家務請過兩天事假了不能再請事假了否則她這個月的獎金也全沒了。
其實凡食人間煙火之人,其生活本質都是庸常的。庸常是生活的顛撲不破的大規律。在這連天接地的顛撲不破的大規律的覆蓋下,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們的日子也是庸常的。能超脫於凡人的大概也只有一點——不需要錢。
而他和她都不能不十分看重錢。
他每個月才能拿回三十六元,多一分也不給。人家明知他一時也難再找到活,愛幹不幹,不幹僱別人。她的基本工資是五十四元幾毛錢。由記者到印刷工人,地位低了,工資也低了一級。
她一天天變得愛叨叨了牢騷無窮了不整潔了丟三落四了心煩意亂了愁眉苦臉了,連坐在沙發上看一會兒書的閒空兒也難得有了……
再說家裡沒沙發。沒錄音機便也沒音樂。電視是九吋黑白的,影像不清,豎起了室外天線也沒用。
她所面臨的生活最初是貧窮和寒酸的庸常的實實在在的貧窮實實在在的寒酸實實在在的庸常。
庸常得累人。
爛漫的憧憬被撕下了華麗的外衣。
生活向她齜牙咧嘴作鬼臉幸災樂禍得意於她的惶恐和茫然。
王志松活得比她還累。但他累得高興,累得如願以償,累得彷彿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累得那麼得天獨厚似的。他常常衝動地表達出內心的甜蜜,內心的幸福,內心的滿足。他常常說一切甜蜜一切幸福一切滿足都是她帶給他的。
只有這一點安慰著她。否則,她會認為眼前的生活與從前的生活沒什麼兩樣。不過一種生活醜惡,一種生活俗惡。一種生活醜,而塗脂抹粉;一種生活俗,而摻著些微愉悅。連些微的愉悅也落著一層俗的灰塵。
她的新生活的的確確是俗生活,比一般俗生活更俗的大量地消耗人生活熱情的俗生活。一代返城知青的最初的新生活不可避免地命中註定地是最俗的生活。在這個最初的俗生活階段,沒有理想、沒有追求、沒有明確的目標、沒有詩情畫意;是工作問題第一,住房問題第一,錢第一。
吳茵覺得自己已經快被這種生活消耗乾癟了。
而比起來他們還算不錯的,畢竟有情人終成眷屬了,畢竟有房子住,畢竟她有正式工作。
浪漫的富於幻想的追求性格強烈的經常思考所謂價值觀念的書卷氣十足的吳茵,對一個返城知青的最初的庸常的俗而又俗無法超俗脫俗的生活缺乏精神準備和心理準備。
連愛也變得時有時無,似有似無了。
別了「松」,別了「茵」;代之以「哎」和「喂」。
可她原想象生活在一起後應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笑可慰人嗔能代語心有靈犀一點通起碼牛郎織女式的。他卻並非她所想象的「牛郎」,倒有幾分像美國西部小說中不顧前不慮後的「牛仔」。每天夜晚,他將一柄鋒利的匕首插在腰間,剎剎皮帶,照例說一句:「我走了。」就走了。這也叫上班!她替他提心吊膽,常做噩夢。驚醒了還要瞧瞧寧寧是否尿了被窩。
有次她對他說:「別去打更了……」
他卻瞪她一眼:「一個月三十六元錢,別去誰給?」
「求求人再換個臨時工作吧……」
「求誰?」
「我怕……」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萬一……」
「萬一是命。」
他如此這般輕描淡寫地回答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假如哪一天我真被歹徒殺了,你一定要把寧寧再送給她!」
她明白他說的「她」是誰。
他的話深深刺傷了她,他走後她痛哭一場。
愛被庸常的俗生活侵蝕得鏽跡斑斑,使她產生了巨大的心理危機。她亦難能做「織女」,連做賢妻良母的自信也動搖了。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單獨和寧寧在一起過。寧寧身旁總無時無刻地維護著四個大人:丈夫、徐淑芳、另外一個不相干的男人和另外一個不相干的女人。
「當初你保證過,要像愛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愛他!」丈夫這麼說。
「你不會成為好母親。你不如我,所以寧寧想我。」徐淑芳這麼說。
「別對我兒子板起你的臉……」那個不相識也不相干的男人這麼說,戴著灰白色的面具。
「你們自己情願的……」那個不相識也不相干的女人這麼說,也戴著面具,也是灰白色的。面具上只有一張嘴,或者更確切地說一個洞。
寧寧哭時,她能不慌亂麼?能麼?
寧寧病時,她能不引咎自責麼?能麼?
寧寧說「家,家,找媽,找媽」時,她能不感到既羞愧又委屈麼?能麼?
又對誰去傾訴這些呢?對丈夫?他會認為她心胸狹窄,她寧肯不傾訴。也許我真是一個心胸狹窄的女人麼?她甚至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寧寧啊,你看,這是風婆婆。風婆婆鼓著腮幫在幹什麼呢?……」
一次,王志松伏在床上給寧寧講畫冊。
「吐奶奶呢!……」
他哈哈大笑。
「吐奶奶呢!好兒子,你聯想得可真妙!風婆婆鼓著腮幫吐奶奶!吳茵,聽到了麼?兒子的聯想多了不起呀!……」
她聽到了,她沒笑。絲毫不覺得那孩子的聯想顯示出多麼了不起的天才。
「你為什麼不笑?」他坐起來瞪著她。
「我沒心情笑。」她平淡地回答,也瞪著他。
「怎麼啦?」
「反正我沒心情笑,你總不能要求我裝笑吧?」
他用陌生的目光瞪她半天,臉色陰沉地又躺下。
「講,講,講……」
寧寧糾纏著他。
他將畫冊扔到了床角。
她默默地瞧著他,瞧著孩子。那一時刻,他當真要求她、逼迫她裝笑,她也裝不出來。
報社曾要調她回編輯部,這是她殷殷期待的事,她一直盼望著這一天。可為了表現自尊,卻說「我考慮考慮」。
人家看透了她的心理。人家婉轉地開導她:「小吳哇,當初決定你離開報社,那是迫於各方面的輿論壓力,領導不得已而為之。你現在就別太計較了,啊?現在領導又決定調你回報社,不是恰恰證明領導心中始終沒忘你麼?」
她仍說:「我考慮考慮。」
「那你就考慮考慮吧!早點給領導個答覆。」
只有傻瓜才需要考慮!
等到她認為那段「考慮考慮」的時間足以維護了她的自尊去答覆人家,人家遺憾地告訴她,就在這一段時間內,上邊下達了一個檔案,凡報社記者都要有大專本科或相當於大專本科的文憑。
她只有初中文憑。早丟了。
「可我……我已當過好幾年記者呀!我的實際工作能力你們瞭解呀!……」
「當然,當然瞭解。但是……檔案精神必須嚴格執行啊!別說你啦,現在當著記者的幾個人,沒文憑的,還得補考到文憑呢……」
「那……那我回報社當編輯也行……」
「當編輯同樣得有文憑!檔案這麼規定的。這牽扯到今後評定正式職稱的問題,不信你看檔案……」
人家翻出紅標頭檔案給她看。
她沒接過去看。她愣愣地站在那裡。
「唉,你要不考慮……」
人家的口吻是同情。
她一句話也沒再說,轉身就離開了編輯部……
維護自尊是要付出代價的。如果預先知道可能會付出這樣的代價,她就不維護那點自尊。
…………
寧寧坐在他胸上,他又開始逗寧寧笑。寧寧笑得格格的,他也笑,笑得很開心。她沒有理由惱怒他在笑,因為他不知道她這件事兒;她心裡只有徹底的失落的苦澀。
她默默地瞧著他和寧寧。
她暗暗嫉妒寧寧和他的親情。儘管她已經做了許多努力,寧寧對他的親情還是遠遠超過對她的親情。他是「爸爸」,是「第一個」而她不是「第一個」。她滿懷著做媽媽的熱忱卻換不來那兩歲的孩子叫她一聲「媽」。她沒法兒從寧寧的小心靈中驅除徐淑芳。生活太不公平——這使她也常常嫉妒徐淑芳。同時負擔著愈來愈沉重的憂慮——歸根到底,這對寧寧的命運是籠罩著的陰影。這種狀況必須改變!必須在寧寧懂事以前改變。否則,一天天長大了的寧寧,將會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棄兒。
這愈來愈沉重的憂慮壓迫著她!
寧寧壓迫著她!
倘它真的不可避免,那過錯似乎完全集於她一身了。因為她未能在一個兩歲孩子的心目中確立起一位可親可愛的母親的形象!
過錯將在於我麼?我已做了一位母親該做的一切!
「叫爸爸……」
「爸爸!」
「爸爸好不好?」
「好。」
「叫媽媽……」
「媽媽!」
「媽媽好不好?」
「好。」
「媽媽在哪兒?」
「媽媽在家家。」
「不對,媽媽在那兒呢!」
他指指她。寧寧扭頭看看她。
「媽媽在哪兒?」
「媽媽在家家。」
「蠢兒子!媽媽在那兒呢!」
他又指指她,寧寧又扭頭看看她,一雙大眼睛裡全是疑惑。
「叫媽媽!」
寧寧瞪著她。不叫。
「叫啊!」
就是不叫。
她看得出來,丈夫是多麼沮喪,多麼灰心!
這孩子以大人般的固執捍衛著徐淑芳在自己小小的情感世界中不可動搖和替代的位置。
他沮喪,她更沮喪。他灰心,她更灰心。他們都對寧寧那種孩子的固執無可奈何。
「蠢!叫姨,不對!爸爸教錯了,叫媽媽!……媽……媽!……」
「姨媽媽!」寧寧竟這麼叫起來,叫得同樣爽快。
「姨媽媽,姨媽媽……」
寧寧望著她,不停地叫,彷彿對這一新的叫法興趣濃厚,也彷彿通過這一新的叫法對她這位雖不是「媽媽」卻像媽媽一樣照看他、愛護他的女人表示感激。
「姨媽媽好麼?」他問。
「姨媽媽好!」
「讓姨媽媽抱抱吧?」
「姨媽媽抱!」
寧寧向她伸出了手臂。
姨媽媽……
滿腔做母親的熱忱,滿腔做母親的愛心,種種的討好、種種的努力,換取的是「姨媽媽」!此前寧寧什麼都不叫她,只有當困了的時候才主動找她抱。而那表示需要她的語言是——「摸咂咂」。並且將「咂」說成「栽」。使她總感到這孩子所需要的根本不是自己,僅僅是「栽」。
「摸栽栽」……「姨媽媽」……
情感的飛躍麼?她與這撿來的兒子之間?
怎麼不是呢?
「姨媽媽」畢竟與「媽媽」兩個字連在了一起!
姨媽媽……但姨媽媽不就是姨麼?丈夫是孩子承認的「爸爸」,徐淑芳是孩子承認的「媽媽」,她自己,則成了「姨媽媽」!則是姨!
亂七八糟!
可寧寧剛才說了「姨媽媽好」啊!
可寧寧正向她伸出手臂要「姨媽媽抱」啊!
她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撲過去將寧寧緊緊抱在懷裡。
「姨媽媽不好,姨媽媽不是好媽媽……」她說。
「姨媽媽好……」小手習慣地欲伸入她的襟懷,可不知如何才能伸入。
她解開了衣釦。
「給你。是你的,是乖寧寧的……」她簡直不知怎樣感激這撿來的兒子。
「姨媽媽好」——正式裁決啊!道義、責任、天良、品德對她做出的共同的裁決。還有愛的裁決,她是愛他的呀!她對他的愛表現為一種謹小慎微的侍奉,像宮廷乳母侍奉皇太子一樣。實際上過分放縱這孩子的倒未見得是丈夫,是她自己。
「你怎麼能這樣?你繼續慣他的壞毛病啊!」他又坐了起來。
寧寧的一隻小手霸道地捂住她的一隻乳房,在她懷裡舒服地依偎著,安適地閉上了眼睛。他是困了,要睡了。
「姨媽媽好」依然意味著是要「摸‘栽栽’」麼?
忽然她心內產生巨大的委屈。
她哭了。
「你哭什麼啊?……」
他愕異地望著她。
是啊,哭什麼呢?說不明白。就不說。
「抹風油精怎麼樣?」
她緩緩抬起頭,含淚瞧著他。不解。
「風油精不是刺激皮膚麼?小孩子的手嫩,也許能改掉寧寧的壞毛病……」
「小手一揉眼睛,那還得了?」
她想這辦法未免有點惡毒。
「不是往寧寧手上抹。往你……那兒抹……」
間接地往孩子手上抹。就這麼點區別。
「不!」她生氣地回答,「那還莫如做一個鋼絲乳罩!」
他說:「這辦法倒也不失為辦法。再買把鎖,鑰匙放我這兒!」
她撲哧噙著淚笑了。
生活在這一時刻,閃爍著頑皮的歡娛。從什麼時候,他們之間也開起這類玩笑了呢?這類玩笑也太超出她原先的想象。生活真厲害,它冷漠地改變著人的教養。甚至比這類玩笑更庸俗的玩笑,出自丈夫之口,早已使她司空「聽」慣了。不過幸虧夫妻間偶爾還開開這類玩笑,彼此調侃一番。否則瀰漫在她內心裡那種惶惶的危機感,也許哪一天將會使她忍受不了的。
她研究地注視著他,要從他臉上捕捉到答案——這類玩笑莫非是他對她的一種報答?一種贈與?為的是博她一時開心?
他一臉俗相。
「實不實踐在你啊,我是不在乎的。反正鑰匙放我這兒……」
「……」
「晚八點開鎖,早六點上鎖;不買一般的鎖,買密碼鎖。寧寧的壞習慣準能改過來,我的壞習慣也準能改過來……」
「……」
從他那一臉俗相後面,她捕捉到了隱蔽著的煩愁,那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真實。真實偽裝了,但還是被她那雙敏銳的眼睛看穿了。
這類玩笑多開一句,對她也便失去了調侃的效果。
「我的中學語文老師,教我們那一班時,剛從大學畢業,文質彬彬。講《可愛的中國》,有個男同學故意提問:老師,乳房是什麼?你猜他怎麼說?他臉紅極了,憋了半天才回答——奶庫!……」
他自個兒笑起來。
她沒笑。
她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麼像只餓狗咬住一根散發著腐臭味兒的骨頭一樣,咬住一個庸俗的玩笑不肯丟開?
「下課,有幾個壞男同學編了順口溜……」
「別說啦!」她大聲叫嚷。
寧寧被驚醒,微微睜開一下眼睛,又閉上了,小手換了一隻乳房捂著。
他頓時緊緊抿住雙唇。
「你別再用這類玩笑逗我了……我討厭!」
「是……嗎?……」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為什麼不早宣告?」
「你應該自覺!」
她心裡為他感到一陣難過,也為自己感到一陣難過。當生活的偽裝的頑皮被剝下了外衣,暴露後的那真實就令人覺得有點可怕。而先前夫妻間那許多次類似內容的調侃,如果也算調侃,同時令她覺得十分俗惡了。
他猛地站起來,說:「我上班去!」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棉襖,大步往外便走。
「等等。」她叫住他,抱著寧寧走到廚房,從鍋臺上拿起他天天都要帶在身上的匕首,往自己衣服上抹了兩下遞給他,「我剛才削土豆來……」
他默默接過,站在她面前,不走。
「削土豆……快麼?」
「快……」
「往後削土豆用吧!」
他狠狠地將匕首紮在菜墩上。
「你別無緣無故對我發火!」
「我沒對你發火!我這算對你發火嗎?你也太尊貴了吧?你不就是當過幾天記者麼?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王族夫人?……」
「你!……」
她走入裡屋,又哭了。不敢大聲哭,怕哭醒寧寧。
一會兒,他也走入裡屋,坐在她身旁。她不理他。
「你今後不必替我擔心了。」
「……」
「那兩起盜竊案破了。」
「……」
「我的差事到昨天為止了。」
「……」
她立刻停止了哭,扭頭看他。
他看著寧寧的小臉兒。
那孩子在睡態中笑……
任何別的原因,都不能使她主動去找徐淑芳。為了這孩子,為了這孩子有一個完整的而不是殘缺的家,她毫不顧及自己高傲的自尊。
當她站在徐淑芳面前時,徐淑芳感到多麼意外啊!
她們都顯得十分拘謹,更拘謹的是她。
「我……我因為寧寧才來找你……」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開口說的這第一句話。她至今仍非常後悔多說了一個「才」字,彷彿包含著潛臺詞,如果不是因為寧寧,她永遠不會去找她似的。其實她特別同情徐淑芳。
「你坐吧……」她也清楚地記得,徐淑芳在她面前表現出怎樣的矜持。
「不坐了。就說幾句話。」
「幾句話我也不能讓你站著說。」
「寧寧……不叫我媽……」
「……」
「她叫我姨媽媽……姨媽媽……」
「……」
「姨媽媽還是姨啊!」
「……」
「我什麼責任什麼義務都盡了……我愛他……可他就是不叫我媽……他心裡老想著你才是他的媽,想起來就哭鬧著要‘找媽,找媽’‘回家,回家’……我真是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
「這不行啊!這他漸漸懂事以後,就會猜測到自己的身世啊!……那,那我們對不起他呀!……」
她說著說著哭了,哭得傷心至極。
徐淑芳一直矜持地默默地聽她說。見她哭起來,扶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她不僅清楚地記得徐淑芳當時的神態,也清楚地記得徐淑芳當時的每一個微小舉動。
「這……都怪我……我撫養他的時候,不該教他叫我媽……可我……我更喜歡他,更愛他。不知為什麼,我那麼愛他。他給我添了不少累,也給我添了不少快樂,不少安慰。我當時真是需要一點兒快樂,一點兒安慰。他叫我媽時,我的心都快化了……」
「我理解……我來找你,不是當面責備……」
「我知道。我也完全理解你……讓我們都好好想一想。也許,我的過錯只有我自己才能糾正……」
於是她們都不說什麼了,都默默地望著對方,都想。
想了很久,徐淑芳這麼說:「我有一個辦法了。可能不是一個好辦法,但試一試吧!」
「什麼辦法?什麼辦法?……」她迫不及待地問。
「明天不是星期日麼?你抱寧寧到江邊去玩,在防洪紀念碑下,我在那兒等你……」
「講啊!」
「我要怎麼做先不告訴你,免得你反對。」
「那……」她滿腹狐疑,「那寧寧要是糾纏住你不放,我怎麼辦?你又怎麼辦?」
「不會的。」
「會的!」
「不會的。相信我好麼?如果我做得有些過分,你可要原諒我……我們都是為了這孩子……」
徐淑芳的話並不能打消她的顧慮,她是懷著失望告辭的。
第二天,按照徐淑芳的話,她抱寧寧到江畔去。遠遠地,一眼便看到徐淑芳。她為什麼也抱著個孩子?這徐淑芳究竟意欲何為?她站住了,她猶豫了,不想抱寧寧走過去了。甚至後悔昨天去找徐淑芳訴說苦衷。
徐淑芳也看到了她,見她站住,向她走來。
還沒走近,寧寧發現了「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
寧寧一邊叫,一邊在她懷抱中掙扎。
她不忍心使寧寧著急,將寧寧放在地上。
「媽媽!媽媽!媽媽……」
寧寧一邊叫,一邊邁著剛剛學會走路的兒童那種一往無前的步子,向「媽媽」撲奔過去。
「寧寧,別跑!別摔倒了呀!……」
寧寧真摔倒了。摔倒在離徐淑芳兩三步遠的地方。
「媽媽,媽媽……」
寧寧哭了,仰臉兒瞅著徐淑芳,用孩子那種使人憐憫的目光乞求「媽媽」抱起他。
然而「媽媽」漠然地看著他,懷抱的小女孩花枝招展,比寧寧大兩歲。
「媽媽,媽媽……」
徐淑芳無動於衷。
你怎麼可以這樣!
她恨恨地想,趕快跑過去抱起寧寧。
「媽來了,媽來了,讓媽看看乖兒子摔破了哪兒沒有?……」
並沒有摔破哪兒。
徐淑芳冷若冰霜,仍無動於衷。
「媽媽,媽媽……」
在她懷抱中的寧寧,向徐淑芳伸出兩隻小手,小臉蛋兒掛著淚珠。
徐淑芳打了寧寧的小手一下,板臉說:「你亂叫什麼?我不是你的媽媽!我是貞貞的媽媽!」說完在那花枝招展的小女孩臉蛋上親了一下。
「貞貞,叫媽媽。」
「媽媽!」聲音很甜。
「再叫一聲。」
「媽媽!」
「親媽媽一下。」
小女孩便在徐淑芳臉上親了一下。
「好貞貞!貞貞才是媽媽的心肝小寶貝呢!」
徐淑芳在小女孩兒臉蛋上親了一下。
寧寧迷惑地茫然地望著徐淑芳。
徐淑芳對寧寧則根本不屑一顧,對抱在自己懷中的小女孩繼續表現出令任何一個孩子都會嫉妒的親愛。
寧寧忽然哇地放聲大哭。
徐淑芳全然不理,抱著她的「心肝兒小寶貝」往前走了。
想不到你這樣做!這冷酷無情!這愚蠢透頂!如此虐待一個孩子的心靈,太過分了!太荒唐了!
她被寧寧的放聲大哭攪得自己也想哭,她感到自己被同時嚴重地傷害了。
「噢,乖孩子,別哭,別哭,你也是媽媽的心肝兒小寶貝……」她不停地撫慰著寧寧,一種她都從未體驗過的母愛之情,像九月的熱風在她心懷中激盪。那一時刻,她才彷彿真正理解了「母親」兩個字包含著些什麼內容。
如果徐淑芳將那小女孩舉上天空,舉到哪一朵雲上,她一定會將自己的寧寧也舉上天空,舉到一朵更高更高的雲上!
寧寧卻仍在哭。
她抱著寧寧快步趕上了徐淑芳。
「你站住。」
徐淑芳站住了。
「你覺得你自己很聰明是不是?」
「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聰明過。」
寧寧望著徐淑芳哭。
「看來是我將你估計過高了!」她生氣了。
「別無他法!」徐淑芳似乎也有些生氣了。
「但是你沒權利傷害我兒子的心靈!」她叫嚷起來。
「該傷害一下的時候,就得傷害一下。」徐淑芳異常鎮定。
她們唇槍舌劍,使抱在她們各自懷中的兩個孩子也彼此瞪視起來。
幾個閒逛的遊人在她們周圍站下了,期待看場熱鬧。
那小女孩用一隻胳膊摟住了徐淑芳的脖子。
寧寧也用一隻胳膊摟住了她的脖子。她覺得寧寧是更緊地偎在自己懷中了。
「我不會因為寧寧去找你第二次的。再見!」她冷冷地說,抱著寧寧怫然而去。
「回家,回家……」寧寧喃喃著。
「好孩子,回家。咱們回家……」她自言自語,亦將寧寧抱得更緊。
「你等等!」
徐淑芳在背後高聲一喝。
她站住了,緩緩轉過身。
徐淑芳抱著那個小女孩走向她。小女孩的一隻手臂仍摟著徐淑芳的脖頸。
那幾個閒逛的遊人也跟隨而來,又圍住了她們。
「哥兒幾個快過來!這兒有戲!……」隨著一陣刺耳的滑輪聲,一個穿旱冰鞋的青年首當其衝滑將過來,在她和徐淑芳之間斜身穿過,露了一招漂亮的急停驟轉。倘若真是在冰場上,冰刀剷起的冰屑定會濺她一身。
頃刻又有幾個穿旱冰鞋的青年滑了過來。他們肆無忌憚地衝撞著那些包圍著她們的人,佔領最佳的觀看角度,一溜兒排成弧形,個個抱著膀子專等「戲」開場。他們的腳卻不安分,旱冰鞋輪子在水泥地上嘩嘩響,似乎在為即將開場的好「戲」伴奏。
這眾多人的圍觀,使寧寧更加不安,在她懷裡扭轉身,改用雙手緊緊摟抱住她的脖頸,望向江橋那方,又喃喃著:「回家,回家……」
「吳茵,你不能抱寧寧回家。」徐淑芳平靜地說,帶有勸告的意味,仍那麼鎮定。彷彿圍觀的人全不是人。見她不回答,又說:「我是這女孩兒的媽媽,你是寧寧的媽媽。這是我們今天要共同完成的任務。沒有你我單獨完不成這個任務,沒有我你單獨也完不成這個任務。你別以為我在隨心所欲扮演一個荒唐的角色。你得為寧寧想一想!」
她終於理智了。也終於明白了幾分徐淑芳的良苦用心。儘管她仍很懷疑兩個大人如此這般「勾結」起來用計謀對付一個兩歲的孩子是否道德,是否能像她們所希望的那樣達到目的,但也只好抱著僥倖心理嘗試了。
她猶豫了一陣,說:「好吧,我聽你的。」
徐淑芳微微苦笑了:「那我們今天就跟兩個孩子痛痛快快玩一天吧!你可要處處證明你是一個比我更愛自己孩子的媽媽。」
她也不禁微微苦笑了。
「嘿,怎麼又笑了!」
「這不是成心逗人玩麼!哥兒幾個哎,乾脆撤了吧,沒戲看啦!」
溜旱冰的青年們,齊發一聲哄,嘩嘩地溜走了。
徐淑芳說:「我們到那邊去照幾張相吧!」
她點了點頭。
於是她們一同向前走去。
幾個圍觀者心有不甘地跟隨在她們身後,徐淑芳轉身大聲對他們說:「你們別太不知趣了,這有什麼意思!」
他們才不再跟隨,都有幾分掃興的樣子。
她們玩得還真算挺愉快。徐淑芳抱著「她的」貞貞照了一張相,她抱著自己的寧寧照了一張相。隨後她們在長椅上坐下,讓倆孩子自己玩。貞貞像一位小姐姐,寧寧被她哄著玩得怪高興的。
「你從哪兒抱來這麼一個小姑娘?」她眼瞧著貞貞問徐淑芳,也有幾分暗暗喜愛活潑的貞貞。
女孩兒天生是男孩兒的夥伴,貞貞和寧寧圍著長椅捉迷藏。
「借的。」徐淑芳坦率地回答。
「借的?」
「是呀。借鄰居家的。自從寧寧離開了我之後,每天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想寧寧想急了的時候,就到鄰居家逗這女孩玩一陣。貞貞跟我混得可熟呢,要不她父母哪能允許我帶她出來玩呢!」
她臉上不禁顯出了內疚。
徐淑芳看她一眼,笑笑,低聲說:「我現在不那麼想寧寧了。」目光卻盯著寧寧。
「你騙我。」
徐淑芳沉吟良久,低下頭,承認道:「是的……」復抬起頭,望著江北遙遠的某處,有些歉意地問:「你不介意我說心裡話吧?」
她搖了搖頭,想表示理解,可找不到適當的話,不知該回答什麼。
寧寧和貞貞玩得快樂極了,不時嘎嘎笑。到底是一個才兩歲多點的孩子,玩得高興就完全忘了媽不媽的。可憐的寧寧,你又怎能知道兩個女人「勾結」起來正設下計謀對付你呢?如果你將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並且也知道了這一天我們兩個女人是怎樣合謀對付你的,你會作何想法呢?會感激我們呢?還是會咒罵我們呢?無論感激還是咒罵,只能由你了!只要你成為一個剛強的男人,一個正直的男人!不……不能讓你知道你是一個棄兒!那對你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麼?」
徐淑芳碰碰她的手。
「沒想什麼。」
「可你分明是在想什麼。」
「真沒想什麼。」她掩飾地問,「貞貞也算是我們的同謀嗎?」
徐淑芳又苦笑起來:「也算,也不算。我只是囑咐她聽我的話,我要她叫我‘媽媽’時,她得甜甜地叫。她表現不錯,是不是?」
徐淑芳每苦笑一次,她的內疚便增加一重,儘管她自己的每次笑,也總是苦的。
「是表演不錯!」她糾正道,努力用詼諧使談話輕鬆。
徐淑芳又碰碰她的手,低聲問:「你不至於覺得寧寧是種負擔吧?」
「你怎麼會這樣以為?」她驚愕了。
「別生氣,今後你要為寧寧操的心多著呢!」
「可我是他的母親呀!」
徐淑芳不再說什麼,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們都瞧著寧寧,徐淑芳分明也開始想什麼了。
她說:「貞貞真是你的女兒就好了。」
徐淑芳無聲地嘆了口氣:「真想有個孩子。男孩兒女孩兒都行。」
「貞貞要是你的女兒,將來就嫁給我的寧寧,那多好!」
「是啊,那多好。可是誰知道他們能不能相愛呢!」
「我們替他們做主呀!」
「那不成包辦婚姻了?」
她們都笑了起來。只有這一次笑得都不苦。
後來,徐淑芳說:「我去給貞貞買冰淇淋。」
她說:「也給寧寧買一隻。」
徐淑芳說:「應該你自己給寧寧買。」
她說:「咱倆一塊兒去買。」
徐淑芳說:「你錯了。應該等我買回來,給了貞貞,貞貞吃著,寧寧看著,你再去買。」
她明白了徐淑芳的用意,就坐在長椅上等。
一會兒徐淑芳買回來了,對貞貞說:「貞貞,先別玩了,過來吃冰淇淋。」
貞貞就停止了跟寧寧玩耍,跑到「媽媽」跟前去接過冰淇淋吃起來。
寧寧饞涎欲滴地在一旁看著。
「貞貞,好吃麼?」
「好吃。」
「誰給買的?」
貞貞聰明地回答:「媽媽買的。」
真是一個理想的合謀者!一個騙局的小小參與者。
寧寧看了貞貞一陣,又看著徐淑芳。徐淑芳卻不理睬寧寧。寧寧看了徐淑芳一陣,又看著她。
她柔聲說:「寧寧,過來,到媽媽這兒來。」
寧寧便向她走來。
她抱起寧寧,問:「寧寧,你也想吃冰淇淋麼?」
寧寧說:「想吃。」
她說:「那媽媽抱你去買。」
她就抱著寧寧去買了一隻冰淇淋。
她和徐淑芳並坐在長椅上。她懷抱著寧寧,徐淑芳懷抱著貞貞。
她內心裡暗暗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喜悅。
徐淑芳悄聲問:「你帶的錢多麼?」
她說:「兩三塊錢呢,夠花的!」
徐淑芳說:「兩三塊可不夠。一會兒還有你買的呢!我為貞貞花錢的時候,你也得為寧寧花錢。咱倆今天就比著做寵愛孩子的母親吧!」說罷,掏出錢包,抽出拾元錢,塞在她手中。
她發窘地說:「那算你借給我的。」
徐淑芳正色道:「你若還我就等於侮辱我。」
你真好。她想。歉意地笑了。
「你笑什麼?」
她脫口而出地說:「我喜歡你。我們認乾姐妹吧!」
徐淑芳也笑了,溫和地說:「我也喜歡你。我比你大,當然是姐姐了。」
寧寧和貞貞吃完冰淇淋,在徐淑芳的提議下,她們抱著兩個孩子過了一次江橋。
自從一九八〇年初那個夜晚,她和王志松一起踏上過一次江橋之後,她再也沒有踏上過江橋……
那個夜晚真冷。那個夜晚月亮又圓又大。那個夜晚月亮也被凍得慘白……
寧寧從沒置身於江橋那麼高處,望著滔滔江水顯出了驚奇和害怕的樣子,雙臂緊緊摟抱住她脖子,服服帖帖地偎在她懷抱中一動也不敢動。
她說:「寧寧,別怕。媽媽抱著你呢,你不會掉下去的!」
她心中充滿了母親的柔情。
下了江橋,她們又抱著兩個孩子乘公共汽車去到動物園,各自買了一個塑膠袋兒,蹲在小河邊,用各自的手絹為兩個孩子撈蝌蚪,各自都撈了幾十只大大小小的蝌蚪。看到兩個孩子非常喜愛小蝌蚪,她們撈得很起勁兒。忽然管理員走來呵斥,還要罰款,她們面紅耳赤地將蝌蚪放入河中。
寧寧和貞貞大為沮喪,幾乎哭了。
於是徐淑芳提議去給孩子們買金魚。徐淑芳給貞貞買了五條小金魚,她也給寧寧買了五條小金魚,裝在塑膠袋裡。
她們又分別抱起寧寧和貞貞去乘木馬……
中午在一家小飯館美美地吃了一頓……
逛商店的時候,徐淑芳給貞貞買了一個布娃娃,她給寧寧買了一把雷射手槍。
她處處顯出是比徐淑芳更肯滿足孩子願望的母親的樣子。在這一場「戲」中她恨不得一下子就將寧寧對她的感性認識推向理性認識的飛躍階段,徐淑芳時時提醒她勿操之過急。
後來兩個孩子困了,在她們懷中睡著了。
她們也累了,坐在向陽的長椅上休息。
徐淑芳見寧寧的一隻小手伸入她衣襟裡,對她苦笑。
她也無可奈何地苦笑。
徐淑芳說:「寧寧在我那兒第一次這樣時,我臉都紅了。」
她說:「我也是。」
徐淑芳說:「不是自己的孩子,最初總有點兒覺得彆扭。」
她說:「像一隻陌生男人的手。」
「我以為你改正了寧寧這個壞習慣呢!」
「我想不出好辦法啊。」
「這個壞習慣可不是我給寧寧養成的。」
「我知道不是你,是志松他母親。」
「他母親在世時,你見過麼?」
「見過。」
「瞧我問的,你怎麼能沒見過呢!上中學的時候,你經常到他家去玩,是不?」
「是的。那麼多女同學迷上了他這個冰球隊長,我也迷上了。想想那時候我自己迷他迷得真可憐。」
「告訴我真話,你後悔過沒有?」
「後悔什麼?」
「後悔十一年中心裡始終只愛他一個人,包括和他結婚。」
「不。我永遠不後悔,我永遠感激他;他改變了我的命運。但我常常感到生活得很累……」
「不累的生活不太可能屬於我們。」
「你後悔過沒有?」
「我?……」
「你後悔過愛上郭……沒有?」
「沒有。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愛的人不遭不幸。是愛,就不後悔,也不懺悔。」
「他好麼?」
「他好。」
「他好你也得忘記他。你不要被他統治著你的心、你的情感,你得忘記他,他死了。女人不應該把感情奉獻給一個死去的男人,無論他是多好的男人。就這麼回事兒!男人活著的時候,我們可以全心全意愛他們。他們死了以後,我們應該儘快地忘記他們。這個道理簡單而明白,也肯定是每一個男人都樂於接受的!根本上就應該這麼回事兒!……」
徐淑芳沒有馬上回答什麼,似乎在認真地思考著她的話。
忽然遠處響起了沉悶的雷聲,早春的第一陣雷。她們不經意間,天陰了。
徐淑芳說:「要下雨了。」
她仰臉看著天,真是要下雨了。
徐淑芳又說:「那我們分手吧,都趕快回家,別讓孩子們淋著!」
「分手吧。」
她們對視片刻,同時轉身,各奔東西。
她那番坦率的話沒有得到徐淑芳的回答,心裡頗有些不安,唯恐徐淑芳會將她視為一個缺少真實感情的女人。而她深知自己並不是那樣的女人,也不認為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對。
「吳茵!……」
聽到徐淑芳叫她,她立刻轉過身去。
徐淑芳已走出了很遠,對她喊:「今天是預演,下個星期天,我們就在這張長椅見,怎麼樣?」
她也喊:「行!你還要抱著貞貞來!」
「你得滿懷信心!」
「有你配合,我不動搖!」
…………
她和寧寧還是被雨淋著了。
五條小金魚連同塑膠袋掉在人行道上。她抱著寧寧蹲下身去撿。一個男人匆匆奔跑而過,一腳踩在塑膠袋上,五條小金魚被蹂死了三條。活著的兩條在方磚人行道上蹦,她單手抓了幾次沒抓起來,眼睜睜瞧著大雨將它們衝入了下水道……
回到家裡,王志松嚴厲地問:「你抱著寧寧到哪兒去了?」
她說:「玩去了。」
他惱怒地訓斥:「這是過的什麼日子?你還有心思玩!」
他卻沒有想到應該撐把傘在街口迎迎她,這些方面是他結婚後再也沒有想到過的。
她一句也沒解釋,有意對他隱瞞實情。她想寧寧開始叫她媽媽了,她要讓他獲得意外的喜悅。
第二天寧寧卻發燒了,接連三天不退。
三天內他無休無止地譴責她。她默默聽著。
「都怨你!你出的好主意!……」她在電話裡對徐淑芳發脾氣,她太感到委屈了,她心裡的委屈總得對誰宣洩宣洩啊!
「我的罪過,是我的罪過。吳茵,我真覺得對不起你!你可要好好照看寧寧啊!寧寧的高燒如果還不退,你一定要再打電話告訴我呀!你聽見了麼?你就對他把責任都推在我身上吧,完全是我的罪過……」徐淑芳認罪不已。
幸而寧寧的高燒隔日漸退了。
「喂,淑芳,寧寧的高燒退了!……」她又給徐淑芳打了一次電話。她不難想象到徐淑芳會處在怎樣的一種不安狀態之中。
「……」
徐淑芳卻沒有立刻說話。
她大聲對著話筒重複:「寧、寧、的、高、燒、退了!聽清了嗎?」
許久,話筒中才傳來徐淑芳的聲音:「聽清了……」聲音很小很小。
「你為什麼用這麼小的聲音說話呀?」
「……」
「我還要告訴你,寧寧,他叫我媽媽啦!……」
由於激動,她握著話筒的手直抖。
「……」
「今天早晨,他醒來的時候,我正俯身瞧著他的小臉兒。他那雙大眼睛也定定地瞧著我。我和他就那麼互相瞧了很久……後來,他的小嘴兒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個‘媽’字!我以為我聽錯了,急忙問他:‘寧寧,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他那雙大眼睛仍然那麼定定地瞧著我,我以為我真聽錯了,轉身去拿桌上的藥。就當我剛剛轉過身的時候,他又說:‘媽媽抱……’清清楚楚的三個字!我一下子就把他抱了起來……喂,喂,我的話你全聽見沒有啊?……」
「……」
「喂,喂,徐……」
「全聽見了……」
「你……你哭了?……」
「沒……」
話筒中傳來抑制著然而無法抑制的哭聲。
她不知再說什麼好,握著話筒發愣。
「徐淑芳……謝……」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當天徐淑芳又給她打來電話,試探地問:「下個星期日我們還見面麼?」
她回答:「那當然!」
但是下個星期日徐淑芳卻沒有帶著貞貞。
她問:「怎麼不帶著貞貞來?貞貞配合得很好呀!」
徐淑芳說:「借不出來了。她爸爸媽媽要帶她到姥姥家,不好意思再開口借了。」
她們都嘆息了一陣。
看來她們都不是那類善於作戲的女人。失去了貞貞恰到好處的配合,她們在寧寧面前一時都不能勝任愉快地進入角色。當寧寧用他那雙單純而明亮的眼睛瞧著她們時,她們都不免有點兒感到羞恥,也都有點感到難過。她們是太作踐這孩子的小心靈了,他才兩歲多呀,卻不得不對真偽進行判斷!卻不得不對兩個大人進行感情上的重新認識重新估價重新選擇!多麼愚蠢多麼荒唐多麼冷酷的計謀!然而她們都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她們心理上都負擔著不輕的罪過感。
「今天還得你是主角。」
「不,今天你是主角。你要記住,我不是寧寧的媽媽,你是。我根本不喜歡寧寧,你喜歡。你今天仍要處處表現對他的愛。我呢,仍要無動於衷冷眼旁觀就是了……」
她說這些話時,眼睛冷漠地盯著寧寧。寧寧已經有些怕她那種目光了,寧寧躲避著她的目光。
那一天很明媚,公園裡有很多人。她們玩得卻並不開心,寧寧也不怎麼開心。她始終抱著寧寧,徐淑芳跟著她走。她抱累了,說:「寧寧,讓阿姨抱一會兒吧?」
寧寧就在她懷中扭轉身,摟住她脖子,生怕她硬將他塞到徐淑芳懷裡。
那一天她給寧寧買了許多小玩具。
而寧寧每一次指著什麼玩具嚷著說:「要,要……」的時候,徐淑芳便呵斥:「什麼都想要!不許要!」
徐淑芳買了一枚香幣,分手時,將香幣放入她兜裡,說:「我只能推斷出寧寧是屬羊的,但不知道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就當他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日吧!這是一枚生日紀念香幣,寧寧長到三歲時,你送給他吧!」
她攥住徐淑芳的手,說:「徐淑芳,真難為死你了!」
徐淑芳微微一笑,抽回手,說:「生活中,誰也免不了為難誰幾次。」
她對寧寧說:「寧寧,跟阿姨再見啊!」
寧寧是會說「阿姨再見」的,卻不肯說,朝別處望。
徐淑芳注視著她說:「吳茵你再也別跟寧寧提起我了。等你在寧寧心中的媽媽地位鞏固了,能讓我做他的姨媽媽,我就非常非常知足了!」
她點了點頭。那一時刻,她又想哭。
徐淑芳向寧寧伸出隻手,似乎要撫愛寧寧一下,卻沒有,猛轉身走了。
那枚生日紀念幣散發著一股檀香……
她明白徐淑芳為什麼希望四月二十六日是寧寧的生日——這一天是她和王志松結婚的日子……
寧寧啊,你什麼都不知道!
也許有一天媽媽會讓你知道這一切……也許媽媽永遠不會讓你知道這一切……
到了那孩子三歲生日那一天,她為他拍了紀念照,為他買了一個小型的生日蛋糕,將那枚香幣鄭鄭重重地送給了他,要他記住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幾巴掌。她第一次打他,她是真生氣了。因為他趁她不注意,從床上爬到桌上去,將熱水瓶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幸虧他自己沒被剛灌入的開水燙著。
他當然哭了。
她不理他,任他哭。
後來他可憐巴巴地縮在床角說:「媽媽,我再也不敢了……」
她終於心軟,將他抱了起來……
從那一天起,她才覺得自己真正是他的母親了,他真正是她的兒子了。因為她在他淘氣的時候已有權教訓他了,而他並不恨她,甚至也不怕她,只是尋求捱打後的愛撫……
在這一個夜晚。在一九八六年夏天的這一個夜晚,他們的兒子睡了。他們的彩色電視裡進行著「家庭智力百秒競賽」。
「喂,剪刀呢?」他問,頭也不回。他正坐在桌前剪貼報紙,彷彿是一位對工作極端認真的資料收集員。
沒有一種生活不是殘缺不全的——這句話是從哪本書中讀到的?她努力回想著,回想不起來。是真理麼?當然是。以她的感受,她這麼認為。
「沒聽見啊,我問你剪刀在哪兒?」
他抬頭望著她。
她也望著他。
他們面對鏡子。他們從鏡子里望著對方。
「你……冷笑什麼?……」
我冷笑?……是啊,我冷笑什麼呢?
她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一種譏嘲的冷笑使她那張祈禱著什麼似的臉變得相當生動。她自己給自己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如今寧寧六歲多了。
有一天,她異常嚴肅地對兒子說:「寧寧,你不久便該上學了,是一個小學生了。小學生還摸‘咂咂’的話,羞恥不羞恥啊?」
兒子忽然懂事了許多似的,向她保證道:「媽媽,我再也不了!」
「你能做到?」
「能!我要睡覺的時候,就把兩隻手都壓在枕頭底下!」
從那一天的晚上起,兒子開始伏著睡。
如今兒子已改掉了「摸咂咂」的壞習慣,並且不必將兩隻手都壓在枕頭底下伏著睡了。
如今他們已住進了兩室一廳三十九平米的單元樓房,是鐵路局分給他的;他又回到了鐵路局。人家對他說的話,和報社對她說的話內容差不多。他沒有像她一樣回答「考慮考慮」,所以他的結果就很好。足見男人永遠比女人識時務,所以男人們大抵總有些機會成為「俊傑」。他有了文憑,由工人而轉幹。他入了黨,由工會而調到了局黨委當秘書。他當了局黨委秘書,所以他分到了一套一般像他這種年齡的人在任何一個單位也難以分到的好住房。一切合情合理。在這一合情合理的背後,還有些什麼不太合情合理的事進行過,她一概不得而知。他對自己的事守口如瓶,從不告訴她。
如今他們的電視機也換成二十吋彩色的了,而且是「日立」。它不是每一個想買的人都能買得到的。
如今他是個躊躇志滿春風得意之人了。主要倒不是因為有了文憑,入了黨,當了秘書,是因為他打入了一個小圈子,一個純粹的文學圈子。而那個圈子其實並不小,有能掙點稿費的人,卻沒有一位可敬的作家或詩人。那個「純粹的文學圈子」裡的人,聚在一起常常談論或商議的並非文學方面的事,純粹是與文學無關的事。比如怎樣為了圈子內的人揚名顯姓官運亨通公開吹捧暗中鼓譟四面串聯八方活動。以小圈子的利益和小圈子中的每一個人將來的利益能否兌現作為前提,這也許正是八十年代互相幫助的精神?為這個小圈子,他付出了些什麼?還將付出些什麼?獲得了些什麼?還將獲得些什麼?她則不清楚了。在這方面,他對她一向「無可奉告」,她也一向無心過問。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的入黨,這個小圈子是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的。圈子裡的幾個核心人物或曰頭面人物,移尊屈趾,聚集在他們原先的家裡,吸菸飲茶之間,細緻分析,嚴密策劃,統一部署,分頭落實。那時他在他們之間顯得多麼受寵若驚、多麼侷促多麼自卑啊!
「如此看來,支部通過這第一關似乎沒什麼問題了吧?」他們中的一個自信地說,隨後扭頭問一個:「你看呢?」
「七票中四票可以擔保舉手,我看也沒問題。」另一個肯定地說。
「正副書記的態度很關鍵。張鳳鳴是正書記還是副書記?」第三個深謀遠慮地問他。
「正書記。」他慌忙地回答:「可張書記對我印象一般,我跟他頂過一次嘴……」
深謀遠慮者淡然一笑:「沒什麼。那正書記這一票我包了!他兒子是咱們圈兒內人。副書記誰?」
「郝大鈞……大小的大,千鈞一髮的鈞……」
「你們誰認識這個姓郝的?三哥,你沒調到公安局之前,不是在車輛段麼?認識不?」
「郝大鈞?不認識。我在的時候,段裡的黨支部副書記不姓郝哇!……」
「不管認識不認識,這個郝大鈞交給你辦了!你不是在車輛段黨內黨外仍有一幫弟兄麼?」
「有是有,不常往來了。臨時抱佛腳,有點……」
「有點什麼?……」第一個說話的插言了,「你要換煤氣,那專管換煤氣罐的也是佛!不臨時抱還天天抱著?是佛的多了,你抱得過來麼?入黨又不是每個月入一次的事兒,抱一回就得了唄!」
「我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是什麼話!」深謀遠慮者不滿了,「你要抱定他的佛腳不放鬆。你要將他拿下!你拿下了姓郝的,志松的黨票就篤定到手了!」
「好吧!姓郝的包給我了!」
「這還像句痛快話!」
「局裡那一關,要不要也開展一下攻勢?」
「支部通過了,局黨委無非履行審批程式罷了。局黨委書記是我大學同學的老岳父,有我大學同學的面子,會給照應著的……」
深謀遠慮者又開口道:「現在不是號召各單位進行革命傳統教育麼?志松你父親不是在‘文革’中因一次列車的安全犧牲的麼?不是鐵路局的烈士麼?你寫一篇懷念你父親的小文章,我給你潤色,我給你拿去發表。你父親是黨員不?」
「是……」
他當時對那幾位圈子裡的人何等誠惶誠恐何等感激啊!他那種自卑而感激的樣子當時令她覺得多麼害臊啊!
「好極了!‘七一’快到了,爭取‘七一’見報!一位烈士、黨員、老工人的兒子,在黨的生日,緬懷父親,向黨表白真誠的熱愛之心,報社要組到這樣的文章如今還不太容易呢!這叫輿論先行!」
他們看出了她有反感情緒,深謀遠慮的那一位嚴肅之至地對她說:「志松應該入黨,這是我們經過研究才做出的決定。所以我們要成全他。他具備了某些可以入黨的條件,為什麼不入?不入黨他就轉不了幹,就永遠沒有提拔到某一級領導崗位上去的可能。就一輩子是個工人!我們這些人中,需要有當官的!需要有掌實權的!」
可以這麼認為,他還不是黨員之前,實際已經在組織上入了黨。批准他的是那個圈子的核心者們,儘管他們都不是黨員。他們另有他們的標準,他們另有他們的原則;信仰與否並不重要。
這個圈子的基本成員充其量四五十人,核心者也就那麼七八個。但它像孫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倘說小,則可能小到那麼七八個核心者中仍有核心,甚至仍有核心的核心的核心。倘說大,則圈子外仍有圈子,甚至仍有圈外圈子的圈子。這是一種積木式的隱形的社會結構。他們之間,彼此瞭解的,你手指肚上有幾個「鬥」,他頭頂有幾個「旋兒」,詳知難詐。他們之間互不認識的,即或在一個工作單位一個工作部門,也許過從極少。它的結構特點是「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
煤氣罐弄不到?你來找我,我去找他;他找張三,張三找李四……圈兒套圈兒地找,準能找到煤氣公司的某一個人的頭上,甚至可能找到煤氣公司經理頭上。煤氣罐給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兒內的?那你燒蜂窩煤燒到二〇〇〇年再說吧!
我考駕駛執照沒考下來,該輪到我去找你了,該輪到你去找他了。不就是駕駛執照沒考下來麼?不就是這麼一件事兒麼?圈兒套圈兒地找,準能找到交警大隊的某一個人的頭上,甚至可能就是交警大隊隊長頭上。活動活動,花點錢,請一桌,駕駛執照給你弄到了。包公爺管著吶?那也給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兒內的?考不下來是你沒本事。活該!
他小舅子栽進「局子」了,該輪到他來找咱倆了。咱倆只好分頭去找了。什麼案?溜門撬鎖?不就是溜門撬鎖麼?有前科沒有?沒有前科?沒有前科不必發愁!有前科?有前科也不必發愁!圈兒套圈兒地找唄!辦案的執法如山?又不是殺人放火搶劫銀行盜竊國庫的大案要案,執法如山也得給點人情、網開一面啊!回家等信兒吧,當場釋放有點那個,半月內保證那位小舅子自由自在地逛馬路……
如此這般些個等閒之事,不勞圈子的核心者們煩神,圈兒裡圈兒外的圈兒兄圈兒弟圈兒朋圈兒友們串聯起來,疏通疏通各方面關節就「安排」了。
這種圈子像兒童積木,單擺浮擱,每一塊都是不太起眼的塗了花花綠綠的顏色繪了各種圖案的木塊而已;組合了則變化無窮花樣層出。又像一臺機械,一旦因某一件事運轉起來,發揮著難以想象的效能。
王志松最初是懷著自哀自憐的屈辱心理擠入這樣一個圈子的。他始終難忘曾當過冰球隊長的榮耀。它在他頭腦中遺留下彷彿顯赫一時的舊夢的幻影,它奇異。對它的回味愉快而妙不可言。他靠回味它度過了多次精神危機。如同熊靠舔熊掌度過漫長的蜷縮的冬季。然而人在艱難時日終究不能靠回味舊夢輕鬆瀟灑地生活下去。這種回味也終究不能持久地支撐在現實中苟且著的精神。中學時代的他並非智商優越者。在課堂上獲得不到的東西,他以十倍的熱情百倍的勇猛在冰球場上獲得。他是冰球場上的一頭雄獅,是「冰球場上的斯巴達克斯」。這樣的溢美之詞不僅出於向他取悅的女同學之口,也出於崇敬他的男同學之口,包括他的冰球隊員們。當年在冰球場上,他體驗自我中心橫衝直撞任意馳騁難以阻擋的快感,他從發號施令支配別人挫敗別人之中,盡情享受強者的自信、自豪、驕傲和滿足。那種快感,那種享受,那種體驗,使他回味舊夢時感到吸大麻般的似乎甜滋滋的通體舒坦。從他返城那一天起,一種發誓要征服城市征服生活的勃勃雄心,便在艱難時日中被壓抑著掙扎著,好比鐵籠中的一頭猛獸狂躁地期待著破籠而出的機會。他將城市和生活視為冰球場,幻想著像當年那樣仍成為精神不垮的「斯巴達克斯」。
然而他錯了。城市告訴他,他不過是一隻小小的螻蟻,它是泰山也似的巨人。他單槍匹馬使盡渾身解數攀爬,也不過只配在它的腳趾縫間蠕動。生活卻愈來愈向他顯示出類乎冰球場上激烈交鋒拼搏爭奪一個小小橡膠扁球般的真實。區別在於冰球場上喝五吆六吶喊陣陣,生活的表面卻是平靜的、庸常的、文明的、溫和的;生活含蓄地暗示他,他不再是生活這個大冰球場上的進攻型隊員了,更不再是什麼隊長了。一旦明白了這一點,精神不垮的「斯巴達克斯」的精神面臨徹底崩潰的邊緣。他性格中剛愎的一面迅速向反面發展,變得暴躁、冷漠、嫉妒。
他賣了當年的冰球服,燒了當年的冰球拍。
他勞智衰神,脫髮盈把,瘦得形銷骨立終於考上了電大。可因為他是熟練工人,單位領導不同意他讀電大。
在這種情況下,有人將他引薦到了那個圈子中。那個圈子僅僅是出於對他的憐憫,發了一點兒小小的慈悲,一次三分鐘不到的電話的作用,他夢寐以求的願望便實現了。他對那個圈子千恩萬謝,當了它的一個小奴婢,為它效過幾次不足論道的勞務。
電大畢業了,可他的文憑絲毫也沒受到什麼重視。仍是一個整天穿著油汙工作服的工人。他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去求助於那個圈子。他已然為它效勞過了,它便又一次成全了他。無非是人情過人情的事兒,他由工人而轉幹,調到了工會,又由工會調到黨委當秘書,依靠的仍是這個圈子的周旋。他很需要它這樣的圈子,他因依附於它而對自己對生活重新張揚起了勃勃雄心。他的雄心亦是它的雄心。他的精神亦補充著它的精神。他的雄心受到它的慫恿。他的精神受到它的鼓勵。他與它結下了「生死結」。它從此將他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下。為的是他有朝一日能展開羽翼庇護它。它在某種意義上是八十年代的中國的「黑手黨」——文明「青紅幫」。而他幻想著將來成為中國的「教父」。他很欣賞《教父》。這本書是吳茵買的,但吳茵還一直沒有從頭至尾翻閱過,而他已詳讀三遍了。「教父」是人間的上帝,他暗暗發誓總有一天在那個圈子裡要做主宰人而不被人主宰的「上帝」。雄心嬗變為野心,他將這種野心深深地埋藏在心裡。最初的屈辱感被克服了,取代的是幸運兒的躊躇滿志。他與那個圈子進行賭博,賭注是他自己。
那天,圈子裡的核心人物為他入黨之事謀劃周密告辭後,他和吳茵有了下面一場對話:
「你是出於信仰的麼?」
他沉默不答,吸著了他們吸剩的最後一支菸。
她看得出來,她的話激起了他的惱怒。然而她固執地瞪著他,以目光逼迫他回答。
他沉默著,沉默著,突然將臉轉向她,冷冷地說:
「如今我只信仰我自己!」
「你非入黨不可?」
「非入黨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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