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什麼?」
「為了一切!」
「這麼入黨你不覺得可恥麼?」
「當然可恥!」
「你甘願可恥?」
「甘願可恥!」
「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別的選擇!」
「不入又怎麼樣?」
「不入一切都是夢!」
「一切什麼?」
「一切的一切!」
「你父親如果活著會怎麼想?」
她看了一眼懸掛在牆壁正中的他父親的放大了的遺像。
「活人不考慮死人怎麼想。」
他也看了一眼他父親的遺像。
他的每一句回答,都使她感到屋裡的溫度一度一度下降。而他最後那句話,使她周身發寒。
她注視他良久,搖頭道:「我覺得,你總是處在一種緊張狀態之中。」開始憐憫他了。
不料他猛地站起來叫喊:「是的!是的!我全身都處在一種緊張狀態之中!每天都處在一種緊張狀態之中!冰球場!一個大冰球場!人人都在犯規!犯規也算合理衝撞!誰是裁判?誰?沒有裁判!沒有!沒有!……」
他兩眼閃爍著荒原上孤獨的公狼那種兇惡而飢渴的目光。
那一時刻,他使她感到可怕。可怕的感覺比他本人更加可怕。它像瘮人的活物,從此以後經常騷擾她的心,經常在她心裡造成某種不具體的忐忑,它吞吃她對他的感情。它彷彿很小很小,寄生在她的靈魂之中。又彷彿隨時會從她的靈魂之中蠕動出來,變得龐大而無形無狀,霸佔了他們的家的幾乎全部空間,將她和他逼迫在斜對的兩個角落,不但吞吃她對他的感情,還吞吃他們生命的一切營養。並且如同巨蟹似的,吐出一堆堆黏的泡沫,膠住他們,埋葬著他們……
「剪刀!……」
「在抽屜裡。」
他拉開了一個抽屜:「沒有!……」
「第二個抽屜。」
他拉開了第二個抽屜:「沒有!……」
「第三個抽屜。」
他拉開了第三個抽屜:「也沒有!……」
「那就是不在抽屜裡。」
「廢話!」
「是廢話。」
她臉上那種譏諷的冷笑更明顯了。
「但是你應該知道在哪兒,我現在要用!」
「但是我為什麼應該知道在哪兒?」
她的回答使他萬分驚訝。不,簡直可以說是有些震驚。他終於轉過身看她,像看中午的太陽,眯起眼睛看。
她迎視著他的目光,也眯起眼睛。
睡在小床上的兒子翻了個身。
電視裡,儀態端莊舉止大方的女主持人正在發獎,典雅地微笑著將一個扁方的盒子捧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矮小男人,那矮小的男人意識到自己此刻定是攝像機對準著的目標,儘量挺直身體,力所不能及地作男子漢狀,滿臉的矜持滿臉的洋洋得意。
那漂亮盒子裡裝的什麼呢?……
沒有一種生活不是殘缺不全的——是從哪本書中讀到的呢?……
那漂亮盒子裡若什麼都沒有呢?空的呢?或者,只有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這句話——沒有一種生活不是殘缺不全的——獎給參賽獲勝者……那會怎麼樣呢?
那樣做了也許這個節目更加受歡迎。一條真理作為獎品,不是比其他的什麼作獎品更好麼?多經濟啊!真理成為真理之前代價昂貴,成為真理之後就削價了。
「你還在冷笑。」
他說。他已經轉過身去了,從鏡子里望著她。仍眯著眼睛。他找到了剪刀。
在哪兒找到的?
她思想著的那段時間裡,根本沒注意他,注意的是電視螢幕上那個儀態端莊舉止大方的女節目主持人。
她叫什麼名字?
她的生活也是殘缺不全的嗎?
「你還在冷笑。」
他又說。他從鏡子裡研究著她。
她也不由得望著鏡子,從鏡子裡研究著自己。
「是的。我還在冷笑。」
她承認鏡子裡那個事實。
一個清清楚楚的事實。
那面鏡子的水銀好。
「可怕……」
「什麼?……」
「你冷笑的樣子……」
「是可怕……你害怕了?……」
「我?……我怕你?我誰也不怕。我什麼也不怕。」
他們都凝視著鏡子,都凝視著對方,也都凝視著自己。
那面鏡子的水銀好。
「鏡子是用我的工資買的。」她說。
「是用你的工資買的又怎麼樣?」他說。
「不怎樣。但這是一個事實。」
「是一個事實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在跟自己說話。」
「莫名其妙!」他嘟噥,開始剪一張報紙。
他已在晚報上發表了十幾篇小文章。每篇一千多字,至多不超過兩千字。有一篇還獲了「青年論壇」二等獎。他的筆名「文竹」,女性味兒十足的一個筆名。她認為他給自己起這樣一個筆名是可笑的。為了儲存他那十幾篇小文章,他花九元錢買了一冊大影集,將它們剪下來貼在影集裡。她看過幾篇,毫無文采。也無思想可言,但她為他高興過。後來就不為他高興了。她覺得寫那類向別人進行說教的東西除了獲得一筆小小的稿費外,再也沒有別的什麼意義。她承認錢是很重要的東西。生活對她的最成功的教育,正在於使她明白了錢是多麼重要的東西。但為了錢,不一定非要去寫那一類連他自己也根本不信奉、時常背叛、卻偏裝出誨人不倦的樣子向別人進行說教的新道德經。是的,她認為他是在販賣新的虛偽的道德經。什麼「愛情的原則」啊、「幸福家庭的分析」呀、「個人價值的反思」呀、「我怎樣理解生活」呀……等等,等等。不是煞有介事地重複別人的觀點就是七拼八湊抄錄名人的言論。可有些報紙似乎很需要這樣的小文章。所以像他這樣舞文弄墨的人便多了起來。「文竹」如今取代了她當年在報上的地位。
稿費他是一分錢也不花的,再拮据的時候也不花。他一筆筆地存起來,他有一個小本兒,收到一筆記上一筆。十幾篇,五百多元了。她不反對他存錢,但沒法兒理解他的心態。想理解,沒法兒理解。以後索性不再企圖去理解了,隨他那麼認真地做……
兒子忽然爬起來,站在小床上轉圈,卻閉著眼。
她趕緊端尿盆兒,走到小床前,讓兒子靠在自己身上,口中輕輕發出類似口哨的聲音。
兒子撒了一大泡尿,撲在小床上,撓腿,撓胳膊。
她發現了一隻蚊子。它喝足了兒子的血,身體有些沉重,已飛不太動。然而它分明還要繼續喝兒子的血,它嗡嗡盤繞在小床周圍。
她拍了幾次,沒拍著。它消失在小床底下了。
她站在小床邊不離開,很有耐心地期待它再現。
一會兒,她又聽到了嗡嗡聲。
她尋覓著,慢慢轉動身體——發現它改變了目標,盤繞在丈夫頭頂。
他一邊吸菸一邊炮製向人們進行說教的小文章。只穿著一件藍背心,蚊子放心大膽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寬厚的男人的背。男子漢的背?
她躡足走了過去……
啪!
狠狠的一掌。
他吃一驚,握筆的那隻手碰倒了墨水瓶。墨水橫溢桌上,立刻浸透他那兩頁寫好的稿紙。
「你!……」
他突地站了起來,惱怒之極地瞪著她。
「你瘋啦?」他吼。
嗡嗡之聲消隱了。
失望……
嚴重的失望。黑霧一般的失望。得不到宣洩得不到安撫無從轉移沒法減輕的失望,在她內心裡瀰漫開來瀰漫開來瀰漫開來瀰漫……
「你……你又冷笑!你笑什麼啊你!……」
兒子被驚醒,坐起來,揉揉眼睛,詫異地望著她。
嗡嗡之聲在耳。
「哪去了?……」她自言自語。
「什麼呀?……」兒子懵懵懂懂地問。
「蚊子……」
兒子也轉動著頭,尋覓著,傾聽著。
「那兒!」兒子抬手一指。
她撲向兒子指的方位。
「沒你什麼事!你睡覺!」
他生氣地訓斥兒子,接著拉滅了燈。
黑暗中,嗡嗡之聲似乎更響了。
兒子悄然躺下。
失望。
黑霧般的失望與黑暗交溶,包圍著她。
「開燈!……」
她憤怒地大叫。
「你到底想幹什麼?」黑暗中,他鎮定地問。
「我一定要打死它!」
「你就當它已經死了不行麼?」
「它明明沒死!」
「沒死又怎麼樣?」
「我恨它!」
「媽,……睡吧……蚊子不叮我……」黑暗中,兒子怯怯地說,帶著幾分請求。
媽——僅僅一個字,就將長久積壓在她內心的陰霾掃蕩了。也將她臉上那種連自己都難破譯的古怪冷笑拂去了。母親的柔情頓時感化了她。
黑暗中,她走到兒子的小床邊,輕輕坐下,愛撫著兒子的小臉兒。
「乖兒子,快睡吧!」
嚓……一根火柴著了。
那片刻的光亮,使她看到兒子睜著眼睛,被很大的潛在的不安騷擾著,惴惴地瞧著她,那樣子叫她憐憫。
「快睡吧,啊?……」她將手輕輕罩在兒子眼睛上,替兒子遮擋那根火柴的亮光。
火柴轉瞬滅了。
他坐在大床邊兒吸菸。菸頭令她聯想到通過望遠鏡倒望的縮小了至少一百倍的血紅落日,墜於世紀末的絕望的黑暗深淵中。
那麼宇宙是完美的抑或殘缺不全的呢?
她嘆了口氣。
「我不該發火……」他說,語調是主動和解的,「你也睡吧,我們都睡吧。」
都睡吧,就好了麼?
可嘴上卻說:「怨我。我不該非要打死那隻蚊子。」又嘆了口氣。
彷彿一切的不快都是那隻狡猾的蚊子引起的。當然是蚊子引起的,但不全是。蚊子不過就是一隻蚊子,還因為剪刀,更因為她的冷笑。閉了燈也好。除了剪刀和冷笑,也因為別的。她心裡最清楚,清楚而又說不明白。他知道麼?他分明是不知道……
「睡吧,你。」他說。
「你先睡吧,我想守著兒子呆一會兒。」
黑暗中,他開始窸窸窣窣地鋪展被褥。
黑暗中,兒子撓腿。
她摸了摸兒子撓的地方,被蚊子叮起了幾個大包。
那一隻該死的蚊子!
丈夫卻已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她真想大喊:你隱藏在哪兒?你飛出來!你吸我的血吧!
她開了燈,復坐在兒子小床邊,發現兒子背上,臂上也被叮起了大包。她對那隻蚊子的憎恨達到了極點!
「你不睡,也不想讓別人睡啊?」他翻身趴在床上,瞪著她。
她沒好氣地說:「你關燈這會兒,蚊子叮了寧寧滿身大包!」
「那你就開著燈坐在他床邊守一夜吧!」
他用被單蒙上了頭。
這時,那隻蚊子再次出現。它的肚子已經快圓了,變成暗紅色的了,它飛得很笨了,但它分明仍要吸人血。
她本是雙手一拍有把握將它拍死的,她卻改變了主意。她用自己的手臂護住兒子的身體,希望它落在自己手臂上,吸自己的血。
它果然落在她手臂上了。她感覺到了輕微的針尖紮了一下似的疼癢。她猛地攥起拳,繃起肌肉——那隻蚊子意識到上當了,卻飛不脫了。它的長長的吸嘴被她的肌肉縮住了,它的翅膀拼命扇動,發出絕望的嗡嗡的呻吟——這種懲罰蚊子的方式,還是她在農村時向農民的孩子們學的。這是比驅蚊劑更能使人體驗到報復快感的懲罰方式。
現在她可以從容地細細地擺佈這隻蚊子了。她憎恨它,不僅因為它吸她兒子的血,還因為籠罩於她心頭那種莫名的失望和鬱悶。近來她天天受到自己這種壞透了的情緒的擺佈。她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毛茸茸的黏糊糊的不透明不透氣的東西一層層裹住了。那東西彷彿正是生活本身。庸常的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理解不到任何意義的俗生活本身,彷彿是無法掙脫的,如同一隻螞蟻陷於一攤瀝青之中。縱然具有著足以拖得動比自身大十幾倍的物體的力量,卻拔不出自己的一隻腳。又如同一個人走在鏽跡斑斑的棄廢了的鐵軌之間,永遠走不到頭,也沒有站。鐵軌兩旁拋著別人的某些生活的碎片:青春、愛情、追求、憧憬、夢想、野心、迷亂、墮落、女人的小手絹捲髮器相簿、男人的日記本拉力器破褲衩……有些嶄新,有些正變成垃圾。在她盲目而匆匆的行走中,也已不經意間丟掉了一些相當寶貴相當美好的東西,絕對不可能再往回走尋找回來了……
甚至連她的憎恨本身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沒有意義!
她開始用另一隻手拔蚊子的長腿。一一拔掉,毫無惻隱。她又產生了一個念頭。念頭一產生便立刻付諸行動。她單手點燃了一支蠟燭,將燭淚滴在蚊子身上。沒了腿的蚊子,漸漸被燭淚凝固了。蠟質的模糊的透明度中,蚊子的翅膀和黑紅的圓鼓鼓的肚子隱約可見。
琥珀這樣形成的麼?……
她將蠟滴按扁了。按得扁扁的,宛如一顆乳白色的扣子。之後,她將它小心翼翼地揭下,用兩根指頭輕輕夾住,對著燈光觀看。
人血紅似相思豆。
忽然她心頭悸過一陣恐怖。她覺得凝固在蠟中的不是蚊子,而是她自己。
它便掉在地上了。
她狠狠踏它一腳,趕快閉了燈,和衣躺在床上。
「你怎麼連衣服也不脫?」
原來他並未睡熟。
「你最近幾天究竟怎麼了?」
他的手向她伸過來,替她脫衣。
她無聲地推開了他的手。
然而他的雙手又向她伸過來,摟抱住她。
她本欲拒絕他的親愛,卻又十分渴望他的親愛。她開始祈禱他能用親愛驅除自己心頭的陰霾。那種陰霾彷彿是潮溼的,發黴的,具有腐蝕性的,她的心已被毒害。然而她明知她的祈禱毫無意義。他的親愛不可能從她心頭驅除什麼,早就不可能了。此刻他也絕不會給予她由衷的親愛。當他需要她的時候,才給予。這形成他的「實踐」規則了,這納入她的經驗了。似乎已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似乎已是不言而喻的事。此刻他並不需要她,他的親愛是虛假的。
他撫摸她的身體像廚子撫摸案板上的一條魚。
心不在焉的別有所思的撫摸。
他不過在以此求得和解,表達某種歉意。或者還企圖證明今天晚上他們之間並未發生什麼不愉快。
黑暗掩飾不了親愛的虛假。
他的手只在她背上撫摸,矜持地避免引起她的衝動。
我並不衝動。
黑暗中,她笑了一下。自己也知道,必定是冷笑。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她曾像沉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人抱住一塊船板似的緊緊抱住不放的生活,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包括床上的親愛!從哪一天變的?……
她不偎就,不動。抑制著充滿委屈的心靈對享受親愛的進一步渴望,平靜地問:「你想麼?……」
「想……」他猶豫地回答。
你猶豫什麼?
他的手仍在她背上矜持地撫摸著。
如果她真是條魚,她的鱗全掉光了。
「你撒謊。」
「……」
他的手停止了撫摸,羞恥地縮回去了。
她忽然哭起來,巨大的委屈一下子衝絕了心理堤壩。
「你,你哭什麼啊?我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啊!」
「我……我也考上電大了……」
他又摟抱住她:「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嘛!」
「沒有文憑,我就得死了回報社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偎貼在他懷裡。
「是啊,是啊。文憑非常重要,我知道……」
她感覺到他的撫摸帶有了溫存。
「可託兒所通知我,寧寧再過幾天該從大班畢業了……要在家裡呆三個月……三個月後該入學了……」
「唔?……」他的手停止了撫摸。
「寧寧入托晚,寧寧不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寧寧上學後更需要我們多操心……我真是矛盾極了……」在這種宣洩著的時候,她的哭聲也是抑制的,怕哭醒兒子。
兒子如今已成為她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期待著他這樣說:「別哭,有我呢!你好不容易考上了電大,就讀吧!今後我會多多負起一個父親的責任,你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哪怕僅僅是這樣說說而已。
但他卻回答:「是啊。寧寧不是個很聰明的孩子。這真得權衡權衡……寧寧小學的基礎如果打不好,怎麼能考上一所重點中學呢?如果考不上重點中學,又怎麼能考上一所重點高中呢?如果考不上重點高中,還有幾分指望考上大學?考不上大學,將來豈不成了我們的累贅?……」
邏輯很周密的一番話。他發表的那些小文章,幾乎無不一存在這樣的邏輯,經得起反駁的邏輯,具有相同的說教意味。
「那……」她忍住了哭泣,「你的意思是,我就別上電大了?……」
「別上了。」他斷然地說:「你是妻子,你是母親。我工作之餘,還要寫文章……爭取今年內彙編一個小集子。只要能出版個小集子,我就可以加入省作協了!真的!那你就是一位作家的妻子了!……」
真的……她完全相信。
作家的妻子……如果女人僅僅是妻子,只能是妻子,那麼是一位作家的妻子和是任何男人的妻子究竟有什麼不同?……
那像瘮人的活物一樣,經常騷擾她的心,吞吃她對他的感情的東西,又從她的靈魂之中蠕動了出來……橫著爬了出來。蟹爪似的勾足,卻仍鉤住著它的蝸居,她的靈魂。看不見的,連點兒腥味都沒有的粘的泡沫,在她和他之間積聚著,積聚著。它的勾足深深抓入她的靈魂,撕破她的靈魂,使她感到一種類乎處女膜初裂般的疼痛。使她憶起了第一次遭受男人蹂躪的羞恥的性的體驗。毫無衝動,毫無快感,只有絕望的屈從。當時她的靈魂劇烈地可憐地抵禦著那個雄海狗般的男人的恣意姦淫,向遙遠的不可知處呼號:「志松,志松,快來拯救我啊!……」如今他就躺在她的身邊,履行了他中學時代向她許下的缺乏責任感的諾言,終於是成了她的丈夫。而那一種繳械人意志的疼痛又發生了,伴著同樣的羞恥,由肉體的感知深入到靈魂的感知。倘靈魂有血,泡沫該是紅的。尤其可怕在於那是可以忍受的。若不可忍,她早便奮起掙扎了。但的的確確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可以笑忍的。甚至是隻要否認它,它則不存在似的。男人難以戰勝妖冶媚麗的誘惑,即使那誘惑是相當危險的。女人難以反抗無形無狀的壓迫,即使那壓迫是相當沉重的。
他的手仍在撫摸她的身體。她感覺得出,它由矜持而變得狎褻了。
他的另一隻手也開始參與褻瀆的行徑。
她將他的雙手拒回,放在他自己身體上,說:「我很困。」翻過身去,遠避開了他那海星般的手……
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屋裡已經陽光明媚了。兒子穿好了衣服,正伏在她身旁,雙手託著下巴,像只依戀主人的小狗似的望著她的臉。
每一個人,不管男人或女人,當從夜晚醒來的最初的瞬間,靈魂大抵是安詳的。人睡眠的時候,靈魂也休息。夜晚是一個破折號,早晨也是一個破折號。我、你、他,我們大家,可能也只有每天早晨醒來的那最初的瞬間內,才處在兩個破折號之間。昨天的煩愁還沒來得及伸出毛乎乎的大猩猩般的手臂摟抱住你。今天的苦惱還沒有像衣服一樣被你自己穿在身上。這個瞬間是被生活的剪刀節節剪斷的永恆,是根本無法連續起來的短暫的幸福。所以人常常喜歡沉湎於那麼一種睡眼惺忪心智游離的矇矓狀態,喜歡在那麼一種狀態之中祈禱自己的生活會有充滿希望的轉機降臨,會有美好無比的事情出乎意料地發生。雖然我們常在那瞬間浪費了太多的虔誠,像小孩子從滑梯上滑下來一樣,一頭跌到新的一天的「豆芽堆」上。普遍的人們的生活中缺少許多不同的或共同的東西。普遍的人們的生活中最富裕的是逗號。一天天的日子彷彿無窮無盡堆豆芽。人們從這一堆滾到那一堆,彷彿被施了魔法,沒有一位神、佛、道或者聖賢前來解救,一直滾到死。也許僅僅為了抓住一個完整的句號,就像聖徒幻想抓住上帝的衣襟一樣。然而到死也抓不住,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個屬於自己的完整的句號。他們只能抓毀它,抓到手一段大圓周或小圓周的弧而已。那是句號的殘骸,無論怎樣認真書寫,那仍像一個大的或小的逗號,越描越像逗號。人的生命在胚胎時期便酷似一個逗號,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個逗號,死亡本身才是一個句號。
吳茵對兒子微笑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對於這個喜歡思想的女人,思想已經成了習慣。她的思想沒有深度,甚至絕大部分沒有什麼意義,沒有什麼價值。有意義有價值的那一小部分,也只不過侷限在女人的命運方面,並且帶有著濃重的悲觀色彩。從紅衛兵女戰士到妻子到母親,從憂患全人類的命運到憂患女人的命運到憂患個人的命運。理想主義教育的成果經歷了這樣的嬗變過程,最終只能像糖塊掉在灰燼中一樣,再用理想主義的嘴是無論如何也吹不乾淨的。淪落在庸常的現實生活之中的理想主義者,對生活所持的態度必然是矯情的。她或她們若不能被生活錘鍛成堅韌的現實主義者,便只能以表面看來似乎是她或她們傲視生活的形式被生活所拋棄。吳茵是時代設計的最後一個女兒。她的種種苦悶,即使是純粹的女人的個人的苦悶,實際上也在分擔著時代的大苦悶。她醒了卻躺在床上不起來,閉著眼睛不睜開,她本能地認為,若躺著閉著眼睛,便能延長那被剪斷的永恆,便能連綴起那短暫的幸福的感覺,連這女人的本能也是疲憊的。實際上也在分擔著時代的高度緊張。
「媽媽,我今天不上託兒所了麼?」
孩子卻大抵是最現實的。
她睜開眼睛朝桌上的小鬧鐘看看——八點半了。糟糕!今天上班又要遲到了。一種經常性的緊張使她一下子坐了起來,可是那種緊張隨即受到早就逆反了的理性的抵制。既然已起得這麼晚,慌慌忙忙又有什麼意義?目前的家離他單位很近,離她單位更遠。除了星期日,每一天她都得帶著兒子換乘三次公共汽車,兩番繞大半個城市。對她的頻頻遲到,領導和群眾都已不覺奇怪,她也不在乎了。她的緊張第一次無所謂地鬆弛了,難得從容,何不從容呢?她記不清跟他商議過多少次,希望他能將兒子轉到他單位的託兒所。不必帶著兒子上班,她也就不至於經常遲到了。可這件事分明使他很厭煩。
「得了得了,我自己的許多正事還顧不過來呢!」
每次商議都以類似的話告終。所幸兒子的入托生活就要結束了。
「媽媽,我是不是很笨啊?」很悲哀的語調。
「寧寧不笨。誰說寧寧笨了?」
「你。」
「我?媽媽什麼時候說你笨了?」
「昨天晚上,你對爸爸說我笨,你還哭了。媽媽你是因為我笨才哭的麼?」
「你……你不是睡著了麼?」
「我裝的。」
「為什麼要裝?」
「我睡著了,媽媽才會睡。」
她不由得將兒子摟在懷裡親了一下。
「我自己穿的衣服。」
「寧寧一點兒也不笨。寧寧不是自己能穿衣服了麼!」
「被子也是我自己疊的。」
疊的挺整齊。她還以為是丈夫疊的,以為是丈夫替兒子穿的衣服呢。
「其實我自己會穿衣服,自己會疊小被,是你總替我穿,總替我疊……我什麼都會!……」
兒子忽然哇地哭了。哭得相當委屈:「我今後再也不讓你替我做什麼事了,也不許你對爸爸說我笨……」
她那一顆母親的心在兒子委屈的泣述中受到了微微的震撼。倏忽間她想到了那些大風天大雨天大雪天,兒子怎樣和她等公共汽車擠上公共汽車擠下公共汽車的種種情形。連兒子也學會了在她懷抱中伸出一雙小手去拽扯那些擁塞住公共汽車門的男人們的帽子衣領或女人們的頭巾圍脖。連兒子也學會了用哀求的語調叫喊:「讓我們上去!讓我們上去吧!」或「讓我們下來!讓我們擠下來呀!」連兒子也懂得了鼓勵她:「媽媽,快走,要不你又遲到了,我也又遲到了!」或者自強地說:「媽媽,別抱著我了,我自己走,咱倆比賽誰走的快!」有多少次啊,兒子吃不上託兒所的早飯,她卻連往兒子兜裡塞幾塊餅乾都沒想到。又有多少次,由於大雪或大雨所阻,交通中斷,兒子和她一樣,晚上八九點鐘才回到家裡,不是全身淋得像落湯雞,就是嘴唇凍腫手足凍僵。可是兒子從來沒抱怨過,兒子還不會抱怨生活;兒子更不忍抱怨她這位被生活的鞭子驅趕得疲於奔命的母親。兒子這還是第一次向她泣述自己內心裡的委屈,乃是因為兒子在夜裡聽到她說他「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兒子是有權在聽到這樣的話後向她泣述委屈的。六歲了的兒子儘管還不會看錶,但是善於忍受生活。這在今天該是一個孩子的了不起的優點啊!她摟抱著兒子,心裡覺得彷彿是摟抱著一個完全值得信賴的生活的夥伴。
「乖寧寧,原諒媽媽,媽媽說得不對……媽媽向你道歉……」
「媽媽,爸爸在桌上給你留了字!」
她走到桌前,見一張稿紙上寫著草草的兩行字——今晚我有事,在外吃晚飯,九點後歸。
有事……
什麼事……
他的事。「正事」。他有越來越多似乎與她無關的事了……
她沒動那張紙。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留言。
她和兒子從從容容地離開了家。母子倆手牽著手,一邊說話一邊走。她覺得兒子今天早晨起長大了好幾歲。她暗暗下決心,從今天開始,直到兒子向託兒所告別那一天,要讓兒子和她一起充分享受從容而出從容而歸的愉悅。她極少能享受到這種愉悅,兒子也極少能享受到這種愉悅。在過去幾年的日子裡,生活的鞭子不但頻頻抽在她身上,也抽在兒子身上。這麼小的年齡,竟也活得那麼緊張。
「寧寧,你累了?」
「媽媽,我一點兒也不累!我都快六歲了,再也不用媽媽抱著我走路了!」
「媽媽不是問你這會兒走的累不累,媽媽是問你……問你……活得累不累?」
「不累。一點兒都不累。媽媽,有人活得很累是麼?」
「是的。有許多人都活得很累。」
「媽媽,那你活得也很累,是麼?」
「……」
「是不是呀?媽媽。」
「是……」
「媽媽,我不要你活得那麼累!」
「……」
「媽媽,你昨天晚上哭了是不是因為累的?」
「是……」
「媽媽,我心疼你。」
「寧寧,許多孩子的媽媽,都是活得很累的女人。」
「媽媽,你活得頂累頂累的時候,你就告訴我。你睡覺,我守著你行麼?」
「……」
「媽媽,你說話呀!」
「行啊。」她嘆了口氣,低頭望著兒子仰起的小臉兒,苦苦一笑,「媽媽活得頂累頂累的時候,媽媽就睡覺,讓寧寧守著媽媽。」
兒子默默地向她伸出了小手指。
她明白兒子的意思,也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與兒子的小手指鉤在一起。
兒子莊嚴地說:「拉鉤是誰,一百年,不後悔!」
她不禁又苦笑了起來。她忽然因為自己是一個母親,僅僅因為自己是一個母親,而覺得非常自豪。
路過一家門面素雅的西餐廳,她牽著兒子的手走了進去。餐廳內很清潔,人不多,播放著《搭錯車》。她和兒子佔據了一張餐桌。兒子習慣地坐在她身上。她輕拍著兒子的肩說:「寧寧,你已經長大了。媽媽要求你像一個大人一樣,坐在媽媽對面,而不是坐在媽媽身上,行麼?」
「行!」兒子立刻蹦下地,坐到了她對面。當然,是爬上椅子的。
「兒子,你想吃什麼?」
「想吃……沙拉!」
有一天她心血來潮,在家裡照著菜譜做過一回沙拉。兒子便認定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儘管她做得一點兒也不高明。以後再也沒心思做,但再吃沙拉卻成了兒子的夙願。這正是一家西餐廳,兒子的夙願能夠實現。她想:今天曠半天工是多麼值得!
她以手招來服務員,點了一盤沙拉,一盤牛尾湯,一盤烤魚片,一盤果醬麵包。
兒子吃得津津有味。
這是她第一次帶著兒子在很體面的餐廳吃飯。望著兒子食慾很好的吃相,她在心裡對兒子說:寧寧,寧寧,為了你,媽媽付出了很多。雖然媽媽有時候心裡覺得挺委屈,但是仍願為你付出更多!
沒有天哪有地,
沒有地哪有家,
沒有家哪有你,
沒有你哪有我,
不是你把我撫養
我的命將會是什麼?……
酒乾了倘賣勿……
紅極一時的歌壇新星小程琳,將這首臺灣流行歌曲唱得那麼有情有味。她崇拜歌星甚於崇拜電影明星,一個人能唱著歌活,那是多麼的幸福!
今天她自己的食慾也很好。然而那盤地道俄國風味的牛尾湯她和兒子卻沒喝光。結賬的時候她從錢包中付出了三十元(前天剛發工資),找回了大小不同的三枚鋼鏰兒。
離開餐廳前,她嚴肅地對兒子說:「寧寧,你看見了,媽媽付三張拾元的錢,可找回來的就是這三枚鋼鏰兒,八分。你知道三十元是多少錢麼?」
「知道。」兒子也嚴肅地回答:「三十元是三張拾元的錢。」
「非常正確。三十元是三張拾元的錢。可是你知道媽媽一個月才能掙幾張拾元的錢麼?七張。只能掙七張多幾元,一個月。所以,媽媽不能經常帶你到這種地方來吃飯。也許很長很長時間內都不能帶你再到這種地方來吃飯了。媽媽掙的錢每個月還要付房費、水費、電費,換煤氣、買糧食,買菜。如今菜很貴,冬季,媽媽每天掙的錢還不夠買一斤韭菜的。你明白麼?」
「明白。」兒子大人般莊重地回答,但立刻又發問,「那麼爸爸掙的錢都幹什麼用了呢?」
「爸爸掙的錢麼……」
他掙的錢比她多,一百餘元。他每個月卻只交給她五十元。剩下的五十元,她也不知道他都幹什麼用了。她不願追問他。他和他那個圈子之間的關係,得靠經常在一起「撮一頓」鞏固著。在今天,任何一類圈子都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在此基礎之上結構著其他種種利益,或可認為是「精神變物質,物質變精神」。這種付出是「有獎儲蓄」。她太瞭解了,所以不願追問他。
兒子偏偏固執地追問她:「那麼爸爸掙的錢都幹什麼用了呢?」
「男人用錢的地方是很多的。」她只有如此回答。
「我長大了用錢的地方也很多麼?」
「這……那就要看寧寧長大了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了?」
「我長大了掙錢全給媽媽!」兒子大聲說。
好一個豪爽義氣的兒子!
她笑了。今天曠半天工真是太值得了!為此連續扣三個月的獎金也值得!因為她從兒子那些幼稚的話中,發現了兒子身上原來具有著一個兒童的不尋常的美點。是的,那都是美點,都是不尋常的,也都是令她覺得意外的,令她深受感動的。女人的心通常是最容易被兒童所感動的;而兒童感動她們的又往往是隻有體現在兒童們身上才美的純真和幼稚。女人天生是兒童的良友,她從兒子身上獲得了極大的滿足;那乃是一種欣慰的滿足。她認為兒子果然長大了,已經能像一個男子漢似的跟她談話了,而這對於女人無疑是種快活。何況今天她與兒子所談的內容,在家裡,在丈夫面前,是不能夠進行的。
酒乾了倘賣勿……酒乾了倘賣勿……酒乾了倘賣勿……
小程琳真是唱得不錯。幸運的小女人!
她笑著舉起了沒有喝完的可樂杯,目不轉睛地望著兒子的臉。
兒子是個漂亮的男孩兒。
她有點遺憾。多少有那麼一點點兒遺憾。漂亮對一個男人究竟好抑或不好,究竟重要不重要,她吃不大準。但對女人無疑是存在著危險的。漂亮的男人倘若不是女人的俊友,很可能就是女人的天敵;正如漂亮的女人倘若不是男人的佳侶,很可能就是男人的天敵一樣。她希望兒子將來不是一個漂亮的男人,而是一個正直的男人。正直是美。美超越漂亮之上。同時暗暗祈禱:兒子,兒子,你將來可千萬不要傷害女人,不要傷害女人們的心,不要成為她們的天敵。女人們的心所受到的一致傷害,究其本源都來自於男人們。即使除去男人們,女人們的天敵也夠多了,包括她們自身亦是她們的天敵。如果她們中的某些有罪孽,另外的許多女人早已替她們贖罪了。如果她們中的某些應該受到懲罰,另外的許多女人早已替她們遭到打擊了。而男人施於女人的最慘重的傷害,卻往往落在善而弱的女人身上。男人根本無法傷害到一個壞女人的心,他充其所能不過是殺死她罷了……
「媽媽,你又發愣了?」
又?……又麼?
「寧寧,媽媽時常發愣?」
「嗯。」
是這樣……還時常冷笑——這一點是經丈夫指出的。時常發愣……時常冷笑……這不好,很不好。愛發愣而又愛冷笑的女人,連上帝大概也不會喜歡!
「媽媽你還在發愣。」
你還在冷笑——他不是上帝的化身……
「媽媽在想。」
「想什麼呀?」
「媽媽在想,寧寧應當和媽媽碰一下杯是不是?你今天說了許多使媽媽心裡高興的話!」
兒子毫不遲疑地也拿起了可樂杯,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似的,樂意而矜持地和她碰了一下杯。玻璃鋼的杯子,發出了清脆悅耳的一聲響。
「幹麼?」
喏喏喏,這可不是男子漢的話。
「當然!」
兒子杯中的可樂不多。兒子揚頸作豪飲狀,一口氣兒喝完,還朝她亮了亮杯底兒。
她也朝兒子亮了亮杯底兒。
兒子笑了。
她笑了。
「走吧,兒子。」
「走。媽媽。」
她習慣地牽兒子的手。
「媽媽我不要你領著我走!」
兒子擺脫了她的手,邁著大人那種自信的步子,和她並進。出門時,兒子搶先推開門,用自己的小身體抵住彈力很大的門,讓她先走出。她無意識地回了一下頭,見那個三十多歲的少婦模樣的服務員正羨慕地望著她。
女人們,羨慕我吧,我的兒子就是這樣的一個好兒子!
天氣很晴朗。最後的暑熱在昨天夜裡被最初的秋爽逼退了。馬路兩側楊樹肥大的葉子一片片挺起了葉柄,在明媚的陽光下閃耀著綠燦燦的光。柏油馬路不再散發著蒸蒸的地氣了,城市從虛幻之中又暴露出了它的「根」。行人不那麼無精打采了,站在十字路口圓形踏臺上的交通警察也顯得比前幾天機敏多了。
吳茵覺得每一張陌生的男人的或女人的年老的或年輕的面孔,都挺和善,挺可親。都有那麼一種彷彿在心裡感激著生活的虔誠和那麼一種彷彿前程似錦的神氣。生活就像一個巨大的振盪器。它白天發動,夜晚停止。人像沙礫,在它開始震盪的時候,隨之跳躍,互相磨擦。在互相磨擦中遍體鱗傷,在它停止的時候隨之停止。只有停止了下來才感到疲憊,感到暈眩,感到迷惑,感到頹傷,產生懷疑,產生不滿,產生幽怨,產生悲觀。而當它又震盪起來的時候,又隨之跳躍和磨擦。在跳躍和磨擦著的時候,認為生活本來就該是這樣的,盲目地興奮著和幸福著。白天——夜晚,失望——希望,自憐——自信,自抑——自揚,心理如同受電子系統控制隨著震盪的頻率自我調整。這乃是人的本質。日日夜夜,如此迴圈不已,這乃是生活的慣力。
這一點吳茵體會最深了。白天她是充足了電的機器人,白天她沒時間抱怨生活。今天這個白天她儘量使自己處於從容狀態。這種特殊的享受使她的情緒很平穩,很不錯。她竟在一邊走一邊進行反省了,覺得自己的生活其實並不像自己感受到的那麼糟,也大可不必像自己那麼委屈那麼抱怨。甚至覺得丈夫身上所發生的那種種變化,完全可以理解,可以認為是男人的值得樂觀的變化。歸根到底,他當上了黨委秘書比仍當一個工人好,他入了黨比沒入黨好,他能夠在報上發表文章比他想在報上發表文章而發表不了好,他在社會上有了那麼一批「哥兒們」,比在社會上孤家寡人好……對他好,對她當然也好。儘管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他入黨的手段表示贊同,但他入黨畢竟不是為了反黨啊!而且他始終是愛她的,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丈夫就是丈夫,不能要求丈夫愛妻子像情男愛戀女一樣,男人就是男人。不能要求男人在社會上自強不息、在家庭中亦是模範丈夫。兩全其美固然完善,但那對他們太勉為其難了。何況生活本身就是殘缺不全的,愛情本身就是殘缺不全的。家庭本身就是寫實的冗長而蹩腳的散文,雜亂無章,實在不可能有太大的想象空間……這些膚淺的道理她還是懂得的,不需要別人說教。她甚至因為昨天晚上任性的荒唐而感到羞愧了,由反省進而譴責自己了。不就是一隻蚊子嗎?鬧騰得好像發現了一隻毒蝙蝠,真不像話!當時明明心裡也渴望著他的愛撫卻拒絕了他,拒絕得那麼冷淡那麼無理!虛偽啊!虛偽從什麼時候起竟然侵入了她和丈夫的性生活領域呢?毫無疑問他比自己生活得更累。夫妻之間,生活得很累的不是應該處處原諒和處處主動體貼生活得更累的麼?……我是不是太矯情了呢?
她忽然站住了。站住在廣告欄前。她發現廣告欄上貼著一張大紅紙的海報,上寫「音樂特訊」四個字。音樂對她依然具有相當之大的魅力。俗常的生活還沒有將這唯一保留下來的迷戀也掠奪了去,而舞場她是久違了。自從和王志松結婚後她就再沒進入過任何舞場一次。她很懷疑自己還能否跳得如當年那麼自如。蓋希文?蓋希文是什麼人?哪一個國家的?《藍色的多瑙河》?布瑞頓——《戰爭安魂曲》、貝多芬!《第三交響曲》啊!貝多芬!千古流芳的「英雄」!……中央交響樂團應邀蒞臨我省公演!薈萃古今名曲!演奏精湛一流!……可憐,她都未聽過。近幾年,在這一座號稱「藝術搖籃」的城市,流行歌曲幾乎成了音樂的代詞,很難買到一盒優秀的交響樂錄音磁帶。前幾年他們沒有錄音機。去年有了,但他喜歡聽節奏猛烈的現代歌曲。而且一盒錄音磁帶不便宜,買時,她一向隨他的意……
一等票四元、二等票三元、三等票兩元……
後來結束……
「寧寧!寧寧!……」
兒子卻不見了。
「寧寧!……」
她提心吊膽起來——馬路上車輛如梭。
「寧……」
「這兒呢!」
兒子卻從她背後轉了出來,一副頑皮樣兒。
「寧寧,媽媽帶你去買票好麼?」
「買什麼票呀媽媽?」
「買聽音樂的票。買今天晚上的,或者明天晚上的。買三張。爸爸,媽媽,你,咱們都聽!」
「媽!我愛聽音樂!」
「媽媽,也愛聽音樂!」
「那爸爸呢?」
「爸爸當然也愛聽囉!」
「媽媽是你生爸爸的氣了還是爸爸生你的氣了?」
「胡說!好像你什麼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為蚊子,還因為你冷笑。」
「你聽著,媽媽和爸爸從來就沒有不好過,但有時候媽媽和爸爸心裡都挺煩的……」她這麼說,也開始這麼認為,彷彿她真相信事實如此。
「媽媽和爸爸心裡煩的時候就不高興了對嗎?」
「對啊,所以那時候寧寧更要表現得特別懂事,特別聽話,特別乖。記住了嗎?」
「記住了。」
…………
母子倆乘公共汽車來到了省歌舞團音樂廳。買票的人排起了長龍隊,她央求一個小夥子替自己代買了三張當天的票。兒子走了許多路,實在累了,不逞強了。她抱起兒子離開音樂廳一站多遠時,猛然想起了丈夫的留言,只好又抱著兒子走回來換票。為了能獲得三張座號連在一起的第二天的預售票,她在人群中周旋了近一個小時,以至於兒子在她懷中睡著了。最後,多付了五元錢,終於如願以償。不知為什麼,她太想明天晚上和丈夫一起帶著兒子坐在音樂廳裡欣賞中央交響樂團演奏的交響樂了!手中攥著三張座號連在一起的票,儘管周旋出了滿頭汗,心裡很高興。
兒子在公共汽車上醒了。來到單位,連下午上班的時間都超過了。她牽著兒子的手,從容不迫,長驅直入。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把門的老頭從屋裡踱出來了。
「你就是三車間的吳茵吧?」
「對。」
「平日常見面,卻總也沒說過話。」老頭兒走到了她跟前。
「有什麼事嗎?」
「沒事,沒事。這就是你那兒子?」
「對。這就是我那天天上託兒所也遲到的兒子。」
「你呀,真不容易啊!」老頭蹲下,握住寧寧的一雙小手問:「叫什麼名字?」
「王寧寧。」兒子怯怯地回答,仰臉兒看著她。
她不明白老頭兒為什麼叫住她,對她和兒子發生了什麼興趣,一心趕快將兒子送到託兒所,趕快到車間,不願跟老頭兒閒聊,不說話。
「別走。」老頭兒站起,轉身不慌不忙地朝屋裡踱去。一會兒,雙手用紙託著一大串葡萄,又從屋裡踱出來,復走到她跟前,說:「你替你兒子帶託兒所去吃吧!」
「這……這……託兒所不許吃零食啊……」老頭兒的親近使她大為疑惑。葡萄新上市,兩元多一斤。那一大串足有一斤半,她推拒著。
「嗨,不就是一串葡萄嗎?接著,接著!在託兒所不許吃,下班你帶回家給兒子吃!」老頭兒急了。
「那……謝謝您啦……」她只好接過。一手託著,一手忙不迭地掏錢包,「我給您錢……」
「幹什麼呀!」老頭兒竟有點生氣了,漲紅臉道,「我特意為孩子買的,你給我錢成什麼事兒了!別囉嗦了,快把兒子送託兒所吧!」老頭兒說完,拔腳便走。
她愣愣地站在那兒,怎麼回想也回想不起來老頭兒在什麼時候曾欠過她什麼人情。
老頭兒還轉身向她豎大拇指!
託兒所靜悄悄的,孩子們都在睡午覺。她輕敲兒子那個班的房門,二十多歲的小阿姨開了門,探出戴著許多髮捲的頭。
「寧寧呀,我還以為這孩子病了呢!」
小阿姨趕快邁出門來,將寧寧抱起。
她慚愧地說:「今天家裡有點事,所以這時候才……」
「沒關係,沒關係,您快去上班吧!如果我們哪方面對寧寧照顧得不周到,您給我們提意見啊!對這孩子……對這孩子我們一定像您一樣疼愛他!……」
小阿姨說罷,虔誠地笑了笑,將兒子抱入屋去了。
她內心的糊塗又增添了一大片!
車間裡的女工們,一發現她,都將近乎崇敬的目光投注到她身上,手中的工作能夠停下的,全停下了。
「來了!她來了!吳茵來了!組長,別打電話了!」一個女工扯著嗓子大聲嚷。
組長從電話間那邊兒小跑著過來,親親熱熱地對她說:「我們都以為你病了呢,我正往你丈夫單位打電話!大夥兒還商議,要是你真病了,讓我買些東西代表全組姐妹看望你。我這個當組長的,對你瞭解太少,以前常因為你遲到批評你,你可別往心裡去啊!這葡萄……」
她如墜五里霧中,順水推舟:「這葡萄是把門兒的師傅送給我的,大夥兒吃吧,大夥兒吃吧……」便將葡萄一小串一小串劈開分給女工們。
組長又說:「廠長囑咐我,你一來,就讓你到廠長辦公室去。你快去吧!」說著,推她一齊就走。
走出車間,組長站下道:「上午來了兩撥記者!咱們印刷廠破天荒第一次有記者大駕光臨,廠長熱情招待得不亦樂乎!你自己上二樓吧,說不定廠長正等你等得心急呢!」
「究竟什麼事啊?」
「你呀,別裝糊塗了!如今還瞞什麼呢?」
她聽得出來,組長的話裡,有那麼一種不酸不鹹的味兒。
開門的是歷年引導全廠女工服裝新潮流的廠長秘書。
「呀,你來了?」廠長秘書的細眉高高飛揚,作出一副誇張的驚訝表情,隨後回首大聲稟報:「廠長,吳茵同志來了!」
「快請進!」廠長的聲音流露出某種興奮。
於是廠長秘書姿態文雅地將她請入廠長辦公室。
年已五十七歲但看去壯心不已的廠長,從寬大的黑漆辦公桌後站起富態的身軀,隔著桌子向她伸出一隻肥厚的手:「吳茵同志,你好,你好!……」
「廠長跟你握手呢!」秘書將她往辦公桌前輕輕推了一下。
她有點莫名其妙地也伸出了手。那隻肥厚的手將她的手握得很緊,還上下抖幾抖。如今市場上已推出了男性系列護膚霜,廠長的手保養得滑膩膩的。她的手被它使勁兒握著覺得很不習慣,可硬抽出來未免有失禮貌。
她侷促地笑著。
「坐,坐!」廠長終於釋放了她的手,吩咐秘書,「快給吳茵同志泡杯茶。泡我從家裡帶來的好綠茶!啊不,還是給吳茵同志來杯冷飲吧!」
「廠長,冷飲都讓上午那兩撥記者喝光了!」
「再找保管員領幾瓶嘛,快去!」
秘書輕盈地旋了出去。
廠長吸著一支菸,看著她說:「吳茵同志,我們好像見過面嘛!」
她笑了笑,說:「廠長,是見過。我被從報社除名,下放到印刷廠的第一天,您找我談過話。」
「哦?是嗎?」廠長顯出極其高興的樣子,「我和你談了些什麼呢?你還能回憶起來麼?認真想,認真想想。」
「這不用好好想。當時的情形我記得很清楚:您坐著,我站著。您說:‘你的錯誤報社領導對我講了,你要在車間裡好好勞動,徹底改造資產階級思想意識。’……」六年來,她第一次和廠長面對面地坐著說話。她很侷促,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低下頭靜等廠長講話。
「噢,噢,是這樣。你記性真好,我倒是一點也不記得了。當時我就對你說了那麼幾句話?」
「是的。就說了那麼幾句話。」
「就說了那麼三句話……」廠長似乎頗覺遺憾,吐出口煙,沉默片刻,又道,「不過那三句話對你很重要是不是?奠定了你後來高尚思想的基礎是不是?剛才省報宣傳教育版負責同志還親自打來電話,再三強調,一定要幫你尋找到高尚思想的可信來源……」
「廠長,我不明白……我不知道……」她抬起頭望著廠長,她是糊塗到家了。
廠長用手勢制止了她的話,站起身,來回踱著步子,一邊思索,一邊自顧自地說將下去:「一時自己也不明白,這沒什麼,不奇怪。一個年輕同志犯了錯誤,犯了錯誤並不可怕嘛!下放到了一個新單位,新單位的領導並沒有歧視她,也就是你,吳茵同志;作為新單位的領導,我當時勉勵你放下包袱,徹底改造頭腦中的非無產階級思想意識,這些話使你心裡感到非常非常的溫暖,是不是?你當時哭了?……」
她搖搖頭:「沒有。我沒哭。」
「啊,沒哭。沒哭不等於沒受感動,是不是?」
她努力回憶自己當時是否真受了點兒感動。
「啊對了,你犯的什麼性質的錯誤?」廠長停止踱步,揹著手站立在她面前。
「離婚……」
「離婚?這也算不上什麼錯誤啊!」
「沒離婚之前我就愛上了別人。」
「這就不好了。就是你現在的丈夫王志松?」
「對,就是我現在的丈夫王志松。」她回答得十分坦率。一直糊塗著,索性便糊塗著。
「那麼你的第一個丈夫……是哪個單位的?」
「六年前的商業局副局長。」她不願提及那個令她永世憎恨的男人的名字。
「噢,是他呀!認識,認識!叫什麼名字來著?你看我這個記性!他不是已經被清除出黨了麼?六年前‘五一’勞動節返城知識青年大示威事件,不就是他那一夥蓄意挑起的麼?三種人,應該跟他離婚!離得對!……」
「廠長,您找我,究竟要談什麼事?」
「噢,原諒,原諒!我把話題扯遠了。剛才喬秘書的話你也聽到了,如今你的名字一見報,在廠裡造成很大的轟動啊!你們夫妻的事蹟,讀來也確實令人感動。一句話,你不容易!不光我自己在這兒這麼說,今天上午全廠都這麼議論紛紛!據報社的記者們透露,省市委宣傳部門也相當重視!這個月正是‘精神文明月’,如今正大力宣傳和提倡‘五講四美’,晚報上那篇文章,省報還要轉載,還要加編者按。遵照有關方面的指示,需要補充一些單位領導教育作用的內容。如今有些單位的領導,對職工忽視乃至放棄了思想教育。放棄了這一點那怎麼行呢?……」
「什麼文章?我什麼都不知道!」
「別開玩笑了吳茵同志!此時此刻,全市會有成千上萬的人知道了你們的事蹟,說不定有的單位還要請你去作報告呢!六年來,默默地撫養一個北大荒知青的棄子,這的確是心靈美啊!而且也可以說是計劃生育方面的模範!……」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這張報紙在哪兒?!」
「嗯?你真不知道啊?這倒有些奇怪了……」
廠長跨到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張晚報遞給她:「第二版上,頭條文章,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那是一張昨天的晚報。第二版上,果然有一篇佔據了幾乎整版的大塊文章。通欄標題是——《我為什麼要撫養一個北大荒返城知青的棄兒?》
她今天的好情緒一掃而光!她覺得自己彷彿在睡著了的時候被一個卑鄙之徒姦汙了!
「無恥!無恥的報導!無恥的記者!我沒有對他們講過!沒有!……」
她將報紙扔在地上,氣憤得再也說不出什麼。
廠長愣愣地看著她,緩而慢地說:「吳茵同志,別罵記者,罵記者不好,也冤枉了他們。這篇文章不是記者寫的嘛,是你丈夫自己寫的嘛!你看,白紙黑字,你丈夫的名字……」
廠長從地上撿起了報紙,鋪放在桌上,指點著讓她看。
王志松……
通欄標題下,果然是自己丈夫的名字。隸書體。四號字。非常醒目。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那印有自己丈夫姓名的報紙是一個誰也無法否認的存在。
她將報紙扯個粉碎,一轉身衝了出去。
她沒有回車間,直奔託兒所。她頭腦中只有一個意識——將兒子緊緊抱在自己懷裡。彷彿她若不這樣做,若遲了,便會被一雙無形的沒有性別的巨大的手,將她的兒子奪了去似的。
「寧寧!寧寧!……」
她一闖入托兒所就大聲喊叫,連門也沒敲。有幾個孩子被她驚醒了,紛紛爬起,駭然地望著她。
「您別這麼大聲嚷嚷啊!什麼事?」小阿姨顯出極不滿的樣子。
「我兒子呢?我兒子睡在哪兒?」
「媽媽,我在這兒!」
寧寧從一張小床上爬了起來,也駭然地望著她。
她撲過去就將兒子抱在懷裡了,抱得很緊。
她說:「兒子,咱們回家!和媽媽回家!」
「到底因為什麼啊?」小阿姨走到她身邊,謹慎地問。
「我的!兒子是我的!是我的親生兒子!……」她抱著兒子就往外走。
「衣服!還有鞋!……」小阿姨追到外邊,將寧寧的衣服和鞋塞在她懷裡。
「他胡扯!這都是假的!……」
「他胡扯不胡扯,我們哪知道真情啊!您也不必生這麼大氣。是您親生的,您再發表個宣告就得了唄!……」
她的話並不是為了使小阿姨相信才說的,而是為了使自己相信才說的。那是女人對一種業已造成了強大聲勢的真實的蒼白無力的逆反,是女人內心被突如其來的恐慌所掃蕩時的自言自語。所以她並沒有再回答小阿姨什麼,甚至可能根本就沒有聽清楚小阿姨說了些什麼。她抱著兒子匆匆促促地去了,彷彿抱著一個偷來的兒子。
「小吳,怎麼就走了啊?回家麼?孩子病了麼?用不用我幫什麼忙啊?」看門的老頭兒又從屋裡踱出,怪近乎地搭訕著和她說話,她也沒聽見,也就沒理睬,冷落得那善良的老頭兒不尷不尬的。
走在街上,她覺得每一個人都看了晚報,每一個人都知道了她的兒子竟不是她的兒子,人人都想攔住她問:「你為什麼撫養一個北大荒返城知青的棄兒?」彷彿只要有一個人攔住了她,立刻就會有許多人圍上來,異口同聲地問她:「你為什麼撫養一個北大荒返城知青的棄兒?」
她像一個懼怕在街上被捕獲的逃犯似的走著,一心只想趕快逃回家裡,她覺得人人都是不懷好意的。
「媽媽,我是你的兒子,我是你親生的兒子!」兒子喃喃地說,似在安慰她,也似在安慰自己。她的惶恐,也使兒子覺得惶恐起來。儘管那不到六歲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嚴峻的事情,縱然知道了也未必就會理解這件事情將如同怎樣的陰霾從此籠罩住他的心靈。
聽了兒子的話,她抱得更緊了。她彷彿看到一片陰霾正向兒子逼來,好像一片雷雲正追逐著一隻小小的蝴蝶,而那隻蝴蝶在天空上無處隱藏!
她心中充滿了憤恨。一個女人在睡著了的時候遭到卑鄙之徒蹂躪和姦汙之後那種強烈的憤恨。
她真想大聲喊出來:「強姦!無恥的強姦!……」
她匆匆促促地走著,走著,走著……
不知自己是怎樣乘上公共汽車,怎樣換車,怎樣回到家裡的。完全是一種逃遁的意識將她牽引到了家裡。
她仍抱著兒子,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久久地坐著。
「媽媽,你別哭。你別哭啊!」
兒子乖乖地偎在她懷裡。
她不知自己在默默流淚。
「媽媽,我是你的兒子。我是你的!」
「你是媽媽的,你當然是媽媽的。」
「媽媽,有許多人說我不是你的兒子麼?」
「不,沒有。沒有一個人說寧寧不是媽媽的兒子。」
「媽媽,那你別哭了吧!」
「……」
「媽媽,你又活得很累了是吧?那你睡覺吧!我就坐在你身邊……」
她抹去了淌在臉上的淚。
她抱著兒子站起來,走到鏡子跟前,注視著鏡中的自己,也注視著鏡中的兒子。
她說:「寧寧,你看,你的臉形像媽媽,你的眼睛像媽媽,你的小嘴兒像媽媽,連你的眉毛都像媽媽,是不是?」
臉形不像,眼睛不像,小嘴兒不像,眉毛更不像。毫無相似之處。
兒子低聲回答:「像。媽媽。」
她又看到了丈夫的留言,她忽然覺得在自己家裡也是不安全的。
她將兒子輕輕放下,動手拖兒子的小床,從這一間房屋向那一間房屋拖。兒子是不理解她何以要這樣做的,卻賣勁兒地幫她拖。之後,她又將長沙發也拖到了那一間屋子裡。隨即便坐在長沙發上喘息。
「媽媽,讓我單獨睡在這間小屋裡麼?」
「不,媽媽也睡在這間小屋裡。」
「媽媽你睡哪兒?」
「媽媽睡沙發。」
「那,我們總不和爸爸睡在一個屋裡了麼?」
「寧寧,聽媽媽說,你爸爸,他喜歡安靜。他每天晚上,還要寫文章。所以,咱們和他分兩個屋住,不打擾他。聽明白了麼?」
「媽媽我聽明白了。」
「那你乖乖地睡覺吧!你今天都沒睡成午覺。」
兒子順從地在小床上躺下了……
王志松回到家裡時,見黑著燈,以為妻子和兒子都睡了。他在門口換上拖鞋,並沒順手開弔燈,而是躡足走到桌前,開亮了檯燈。燈一亮,他發現妻子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正望他。房間內的變化使他大為詫異。但他轉瞬似乎就猜到了變化的原因,沒問什麼。吳茵也默默地望著他不主動開口說話。他企圖迴避妻子的注視。在這個十六平米的房間內,無可迴避處。他踱向哪一個角落,妻子的目光便注視向哪一個角落。即使他背對著妻子,他也本能地感到妻子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如芒刺背。他進了一會兒廁所,僅僅是為了躲開一會兒妻子那種默默無言的注視。回到房間裡,妻子還那麼端端地坐在沙發上,還注視著他。他乾脆到洗臉間洗臉,漱口。洗漱完,一進入室內,迎視他的又是妻子那種默默無言的極其冷靜的目光。她的目光甚至使他在洗臉間猶豫了一下不願進屋。
「寧寧睡了麼?」他問。
「睡了。」
他拿起暖瓶要倒水。
「給你泡好了茶。」她說。
他放下暖瓶,擰開他那隻保溫杯蓋,一杯淡茶還冒熱氣。
他喝了一口,終於也敢望著妻子,說:「睡吧。」
她說:「你把寧寧和我出賣了。」仍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語調相當之平靜,半點兒譴責半點兒抱怨的意味也沒有。
他低下了頭,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你甚至也把徐淑芳出賣了。」
「……」
相當長時間的沉默。
一陣溼風竄入屋裡,窗簾被鼓起來,搭在了一扇開著的窗子上。掛曆嘩嘩響,隨即歸復平靜。他早晨留言的那張紙,被吹落地上。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揉成一團,扔進紙簍。他嘆了口氣。
外面下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輕輕關上窗。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似乎想坐在並擺的另一張沙發上,但也許因為那樣他和她離得太近了,她的目光會使他更加不知所措,復又坐在床邊上。
「你為什麼要隱瞞我?這種事隱瞞得了麼?」
「你看了那篇文章?」
「沒有。只看了標題。」
「我知道,我如果預先告訴你,你一定堅決反對。我並不想長久隱瞞你,我也不是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我只是想,成為事實之後……如果你此刻還不知道,此刻我肯定正告訴你,回家的路上我就在這麼想。我知道你會生氣,可我也知道,在我解釋之後,你會理解我的,我們也就和好如初了。像每一次一樣……」他自以為是地望著她,那意思是——難道不是這樣麼?
「你真不愧是我的丈夫,」她譏諷地說,「把我研究得那麼透徹。」
「我認為是互相理解。」
「非常遺憾,在這一點上,我比你稍遜一籌。」
「那是因為你不願更多地理解我。」
「也許這對你我都更好些。」
又是一段相當長久的沉默。
他自顧自地喝著他的茶,續了一次水。
「你就不想向我證明你的做法是正確的嗎?」
「今天晚上我沒太大的把握。」
「試試看。你不妨試試看。」
「你真心鼓勵我?」
「談不上鼓勵,是一個建議。如果你今天晚上的努力不成功,大概你以後也沒有多少成功的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我只有今天晚上這一次機會?」
「機會倒還會有,成功的希望將一次比一次小。還是試試吧。」
「我必須那麼做。」
「非那麼做不可?」
「非那麼做不可。」
「像你入黨的動機一樣,也是某種手段?」
「我現在越來越認為那都沒什麼可恥的。我已經開始崇拜手段。」看了她一眼,他補充道,「但我不會做惡棍。」
「這一次又要達到怎樣的目的呢?」
「一切如願的話,我能當上秘書處副處長。」
他們的語氣都很平和。甚至可以說完全是在進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是在努力要達到最深入的理解和被理解。
「也是你那個圈子裡的高參們幫你策劃的吧?」
「是的。如今我離不開他們,今後更離不開他們;離開他們我看不到自己的前程。我的競爭對手有好幾個,他們有後臺,有當官的老子,有裙帶關係,有人緣基礎,有八面玲瓏的處世經驗。他們能夠縱橫自如,上下捭闔;在這些方面我根本比不上他們。我要一舉壓倒他們只有藉助社會輿論,形成我的優勢,把自己樹立為一個正面的新聞人物,樹立為一個崇高的典型。我這樣做一半也是為了你。」
「夫貴妻榮?」
他冷笑了:「如果我是一個女人,我就不會用你那種譏諷的語調說出這四個字。夫貴妻榮,古今中外,歷來如此。起碼一百年內,在中國也還會如此。妻能貴,夫也榮。可你貴不起來了,我還能指望你‘貴’起來麼?」
「你大概是指望不上了。」
「可我給你的指望,將來要比副處長更多些。」
「你會後悔的。」
「我會感到內疚,但絕不後悔。」
「你也出賣了自己的高尚。」
他又冷笑了:「高尚?高尚有什麼實際價值?再深問一層,高尚又是什麼?雷鋒做過多少高尚的事?但他生前才不過是個上等兵!他所做的那些高尚的事,如果不記在日記裡,如果他的日記不被大量出版。誰又知道他很高尚?誰又承認他很高尚?雷鋒如果現在還活著,如果他活著就想出版他的日記,我看他照樣得請客送禮,拉關係走後門!如果他不想一輩子當一個高尚的上等兵,照樣也得做點不那麼高尚甚至可氣的事!」他說得有些激動起來,聲音也大了,「我們共同撫養了一個別人拋棄的孩子,我們為這個孩子操了那麼多心!有誰感激我們?有誰承認我們高尚?寧寧會感激我們麼?不會!他不知道,他也就無需感激我們!他的親生父母會感激我們麼?也許他們早就把他忘了!根本不再想到他了,現在又有了一個兒子或女兒,生活過得比我們還滿意!我們付出了,我們不得到些什麼,我們就太傻了!……」
「看來你不但把我研究得很透徹,而且把社會研究得也很透徹了!」她站起來走到另一房間門前,推開門往屋裡看了一眼,確信兒子仍睡著,又走回到沙發那兒,但卻沒有坐下去。
「我不是沒考慮過後果,」他又說,「我考慮過。這對寧寧並沒有什麼。人們很快就會把這件事忘記的。除了我們,不會有人在十年後仍關心寧寧。即使寧寧將來知道了他的身世,我們有理由要求他更加愛我們。再說,我那篇文章中也提到了你,整整一段,四百多字,是這樣寫的——我的妻子吳茵,為了這個孩子,付出的犧牲比我更大。她是一個無私的女性。她具有一位好母親的許多美德……不信你看底稿……」他拉開抽屜,翻找底稿。
「別找了。」她說,「你睡吧!我完全相信你是那樣寫的。我……想出去走走……散散步……」
「散……步?這麼晚了,外邊還下著雨……」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說,「雨不大,我穿上雨衣就是了。」說著,從門後摘下雨衣,搭在手臂上往外便走。
他搶前一步,擋在門口,神色不安地說:「吳茵,為這件事,你可別想不開……」
「什麼意思?」她微微一笑,「怕我產生自殺的念頭?你大錯特錯了,我親愛的丈夫。我那又何必呢?你太低估我了。我那樣做不是太小心眼了麼?我不過就是想在雨中散散步……而已……」
「那……我陪你……」他顯出還不放心的樣子。
「不用。我想單獨散散步。」
她撥開他,走了出去……
雨,溫柔的雨,在這個八月的夜晚不張不揚地下著,淅淅瀝瀝地下著。像天上一位神父應付差事地撣向人間的聖水。
她在馬路上漫然地走著,並不戴上雨衣的帽子,任憑雨點吻她的頭髮。靜悄悄的馬路上幽靈似的飄過來一個行人,撐著傘。從她身旁飄過時,她才從四條腿看出,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傘下發出一個女人哧哧的笑,和一個男人夢囈似的話:「你真好……」
男人需要某一個女人的時候,那個女人大抵總是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而為了連女人自己也根本不相信的阿諛奉承,女人就將自己的身體回報。她想,女人真是既精靈又愚蠢的小動物,而男人們愛的正是她們這方面的愚蠢。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江畔。江橋像鋼鐵的胳膊,從對岸的黑夜中伸過來,單掌撐住江堤,彷彿要將大江挾走似的。夜的黑暗,掩飾著江的湍急。堤燈映亮大江一段段飛馳的鱗軀。
不知為什麼,她想走過江橋去,走到對岸的黑夜中去。好像那隔江的黑夜裡,蜷伏著一個斯蒂芬斯,它召喚她去猜破一個謎語。
當她一步步踏上江橋,守橋的衛兵從崗亭中邁了出來,攔住她問:「這麼晚了,還過江去嗎?」
一束手電光照在她臉上,她被晃得轉過了身。
「對不起……」大概因為她是女人,衛兵的聲音有些歉意,那是年輕的聲音。
她轉身說:「不一定過去,就是想到橋上走走。」
「走走?」
「嗯。散步。」
「散步?回家去吧!」
「為什麼?」
「不為什麼。回家去吧!」
「究竟為什麼?」
「哪有這麼晚,還下著雨,一個女人獨自到江橋上來散步的?」
「我不是穿著雨衣嗎?」
「我看見你穿著雨衣了……回家去吧!」
「懷疑我身上藏著炸彈?」
「你千萬別誤會,我可沒那麼想……前天,也是這麼晚,也是我站崗,一個姑娘,也說要到江橋上走走,結果……江面這麼黑,什麼都看不見,我根本沒法兒救她……」
「你怕我和那姑娘一樣?」
年輕的衛兵吞吐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
真是個好心眼兒的小夥子。她想。
「那我就在這兒站一會兒,行嗎?」
「行。」
她伏在水淋淋的鐵欄杆上,望著江。江好似消失在大地的黑暗中了,只有視點所及的地方,閃爍著雲母般的光。
倏然,一股莫名的衝動,促使她欲翻身跳下去。這股衝動很猛烈,簡直難以抗拒。幽黑的江流中,好似向她發出著一種巨大的誘惑,誘惑得她心旌招搖。她並不是想死,絕不是想死,她想飛。想如同一隻江鷗似的,刷地展翅從橋上俯衝下去,箭鏃一般地飛走……
她雙手下意識地緊緊地緊緊地抓牢水淋淋的鐵欄杆,不敢稍微放鬆。
她的頭開始暈。
一條手臂輕輕攬在她的腰際:「回家吧!」
她放開了鐵欄杆,由於頭昏,閉上了眼睛,不由得往後靠在那年輕衛兵的身上。
一隻手扯下了她的雨衣帽子,一張男人的臉貼在她臉上。
她一下子睜開眼睛,猛地轉過身。
刺刀在黑暗中閃光,年輕的衛兵站立在崗亭旁。
面對面的,是丈夫。
「你出來這麼久了,我不放心。」他撐著傘,一條手臂仍攬在她腰際。她的頭還是有點暈,在他的挾持下,她機械地隨他離開橋欄。
「請等一下。」年輕的衛兵攔住了他們,問他,「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是她丈夫。」
「他是你丈夫嗎?」又問她。
「是……」機械地回答。
年輕的衛兵這才讓開了去路,望著她和他踏下江橋臺階。
她回頭說了一句:「謝謝你啊!」
為什麼非要說這麼一句?她不十分明白,甚至十分不明白。
她沒有聽到回答,只最後瞥見了刺刀的閃光……
她和他一路沒說一句話。
回到家裡,她脫下雨衣,又在沙發上坐下了。
他站立在門口看了她一陣,又坐在床邊上,並且又低著他的頭。
終於,她開口道:「你是在懺悔嗎?」
他緩緩抬起頭,盯住她的臉,堅定地說:「我不懺悔。」
「你過來,我們談談。」
他服從地站了起來,向她走過去,在另一隻沙發上坐下,將右手放在茶几上。
「你不覺得你活得很累嗎?」她問,聲音很低。
「很累。難以想象的那麼累。」
「我憐憫你。」她撫摸著他放在沙發上的那隻手。
「有時候我也憐憫我自己。」
「我不能再和一個我所憐憫的男人做那種事,即使這個男人是我的丈夫。」
「哪種事?」
「床上的事……你在乎嗎?」
「我在乎。」
「很在乎?」
「很在乎。」
「我真感到對不起你。但是我不能夠……那會使我覺得像與一個可憐的小女孩搞同性戀一樣彆扭……」
「你的意思是說……離婚?……」
「不。現在我如果和你離婚,對你很不利。你眼看將獲得的一切,也許全成泡影。對不對?何況,我們都有責任為寧寧多想一想。否則寧寧這孩子的命運太不幸了。我們僅僅從道義出發,也該保護這孩子的小心靈不再受到任何摧殘,對不對?」
他沉默著。
「從今天起,我和寧寧住那間小屋,你自己住這間大屋。我仍負責買菜、做飯、洗衣服、一切家務。包括對寧寧的種種義務……我們仍在一張飯桌上吃飯……我也仍然禮貌地招待你的客人……」
「而實際上你已不是我的妻子了?」
她撫摸著他那隻手。
「這和離婚有什麼兩樣?」
「這很虛偽。」她說,「可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哪怕我恨你也好啊!可我連恨你都不恨你了,我心中對你只剩下了一種感情……憐憫……」
他用雙手抓住她那隻手,說:「吳茵,原諒我!我想不到……結果竟這麼嚴重……」
「應該請求原諒的是我。」她使勁兒抽出了她的手,「完全是因為我把事情看得很嚴重,你才也覺得嚴重了,對不對?」
她站了起來。
他仰臉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她又說:「你不是認為我不高興幾天,發一頓脾氣,事情就會過去的嗎?但願能如你想的那麼簡單,我也朝這方面儘量努力,啊?……」
她說完,便走入了小屋。
他也緩緩站起來,跟進了小屋。
她說:「你連對我的一點起碼的尊重都不保留?」
他說:「讓我看看我們的兒子。」
她說:「兒子睡得正香,別弄醒他。」
他說:「你開燈,讓我好好看看他,只是看看。」
於是她開亮了小屋的燈。
於是他走向兒子的小床,俯身注視著兒子。緩緩地,他雙膝彎曲了,跪下去了。他將他的臉貼在兒子的臉上。
她靠著門框,憐憫地望著他。
他開始親吻兒子。
她說:「別弄醒他。」
他站起來,低著頭,一步步退了出去。
她說:「睡前別再喝茶了,要不你又失眠。」
他什麼也沒說,替她關上房門。
她關了燈,站在門旁,一隻手摸索著將門插上了。
忽然她轉過身,雙手捂住臉,將自己的身體擠在牆角,緊緊咬住嘴唇,頓時淚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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