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三十多歲的女人,生日是沮喪的加法。
「星期天是我生日。」
當老婆像只黃鼬似的鑽進姚守義被窩,悄聲對他說這句話時,他翻過了身去,給予她的不是溫暖的懷抱而是光脊樑。
這顯然不是歡迎的態度。
女人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大抵會表現出可敬的涵養。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個方面。反面兒有反面兒的意義。她溫柔地偎貼著他那壯實的「反面兒」,自覺地審查著今天的言行,認為並沒什麼惹他不高興的地方。
「哎,我說熱不熱?」
姚守義用胳膊肘搗了她一下。
「你拿什麼糖!」她生氣了。也猛地一翻身,畫軸卷畫似的,將被子捲了過去。
「你這是幹嗎呀?」
姚守義又往老婆被窩鑽。北方比不得南方,夏天,夜裡還是怪涼的。
「你不是熱麼?」她將被子緊緊裹在自己身上,不讓他鑽。
他乾脆不理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吸起煙來。
一會兒,捱了一腳。
一會兒,捱了一拳。
往旁邊躲躲。再躲躲。
他心裡很煩。
他感到自己像一塊木楔子,被老廠長執拗地釘在廠長的空缺和巴不得一屁股坐穩它的邢副廠長的野心之間了。他可不願被釘得那麼深,楔子會有好下場麼?
他心裡簡直煩透了。
胳膊上被狠狠擰了一下。
「搞小動作,什麼東西!……」
他不仰躺著了,用壯實的光脊樑當盾,又往旁邊躲了躲。
她就哭了,嚶嚶地哭。
他掐滅煙,第二次嘗試往被窩鑽。
她仍將被子緊緊裹在自己身上。
他很及時地打了兩個噴嚏。
她不哭了,被子蓋在了他身上。
「背靠背」不是解決矛盾的辦法。
「你幹嗎又踹我又打我又擰我啊?」
「你拿糖!……」
「我拿什麼糖了呀?」
「我什麼時候把脊樑給過你?」
「那你就至於哭呀?」
「你欺負人!還罵我……我搞什麼小動作了?……」
「我不是罵你啊!罵別人,真的。罵別人……我可能當廠長……」
「聽說了!可能當,還沒當上,就開始冷淡我呀?真當上還不得跟我離婚?……」
「哪能呢!……」
他早摸透她的脾氣了。對於她,他的話並不能徹底解除誤會,主要得靠行動,尤其這會兒。
溫存了一陣子,他嘆了口氣。
「當不當在你自己,不在別人。想當便當,不想當不當,五尺男人,嘆什麼氣?攪得人家也心煩了……」
「你不明白,不說這個。你剛才說星期天怎麼?……」
「星期天是我生日。連人家生日都不記著!……」
「又擰我!生日又怎麼?……」
「什麼叫又怎麼啊,我想好好過一次生日。」
「好好過一次……我看,可以的……」
「什麼叫可以的啊?你說不可以,我不過啦?還沒真當上廠長呢,跟老婆說話開始耍官腔了?女人有幾個三十三歲?……」
「是啊,沒幾個。好好過一次,好好過一次……」
她便溫柔地伏在他胸上。
他不記得自己曾過了哪一歲的生日。結婚後這是她第一次提過生日,連孩子也沒過什麼生日,是該好好過一次。三位一體,算三個人共同過一次吧!
他情不自禁愛撫她。他喜歡她的身體,那是很光滑的女人的身體。他愛撫著她的時候會漸漸消愁解憂,結了婚的男人就這點便利。
「問你,怕不怕我老?……」
聲音低低的,包含威脅的意味。
「別老哇,結婚才四年,你就往老上打主意,不是坑我麼!……」
「那你還是怕我老啦?說,怕不怕?……」
「怕。」
「我已經有點老啦是不是?」
「哪兒的話,你水靈著呢!」
「老婆老婆,總是要老的……」
她往他懷裡偎,吃吃地笑,笑得十分得意。
三十三歲的女人,即或漂亮,也是談不上「水靈」的。她們是熟透了的果子。生活是果庫,家庭是塑膠袋,年齡是貯存期。她們的一切美點,在三十三歲這一貯存期達到了完善——如果確有美點的話。熟透了的果子是嬌貴的果子。需要貯存的東西是難以保留的東西。三十三歲是女人生命鏈環中的一段牛皮筋,生活和家庭既能抻長它,又能老化它。看什麼樣的生活什麼樣的家庭了。這就是某些女人為什麼三十四歲了三十五歲了三十六歲了依然覺得自己逗留在三十三歲上依然使別人覺得她們仍像三十三歲,這就是某些女人為什麼一過了三十三歲就像秋末的園林沒了色彩沒了生機一片蕭瑟的緣故。
女人們,當心三十三歲這個年齡。
丈夫們,當心愛護三十三歲的妻子!
曲秀娟十三歲二十三歲的時候也沒像朵什麼花。姚守義卻是一個難得的好丈夫。這類好丈夫如同好裁縫,家庭是他們從生活這匹布上裁下來的。他們具備裁剪的技巧,他們掂掇生活,努力不被生活所掂掇。與別的男人相比較而言,他們最優秀之處是他們善於做一個好丈夫。他們的短處是他們終生超越不了這個「最」。如果他們娶了一個對生活的慾望太多太強的女人是他們的大不幸;隨遇而安的女人嫁給他們算是嫁著了。前一類女人的痛苦可能比後一類女人的痛苦更深刻,但很活該。後一類女人的幸福可能比前一類女人的幸福平庸,但普通女人的幸福才是普遍意義上的幸福。貴族的幸福,包括貴族的痛苦,男的女的都算上,乃是寫在另一本字典上的。它的封面是鍍金的,像貴族的一切東西一樣。外觀看似高貴華麗其實內容空洞蒼白。
曲秀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她對生活的慾望活潑而不浪漫,現實而不遲鈍;求而不奢,好而不強,一個「感覺派」女人的好感覺。女人的幸福從來都是產生在她這樣的女人的好感覺中的。
她跟隨修鞋匠師傅在外地整整流浪了兩年。從北到南,從南到北。兩過長江,足跡遍佈南北十幾個市鎮。回到a市的卻是她自己,老修鞋匠死在天津了。老修鞋匠不死在天津,他們的下一個駐留地是北京。
老修鞋匠死前拉著她的手說:「秀娟呵,師傅對不起你。講好的,咱們到北安。連師傅我也沒成想,北安不容咱們。我一氣之下,就帶著你流落到這一步。你心裡可千萬別怨我呵!……」
她心裡對師傅本是有些隱怨的。離家太遠了,也離家太久了,她想兒子偷偷哭過好幾次。聽了師傅的話,她心裡反而覺得是自己對不住師傅了。師傅畢竟一片好心,為的是帶她闖蕩闖蕩鞋匠的生涯,為的是他和她都多掙些錢。而她常跟師傅耍小性子。她耍小性子的時候,師傅總是一聲不吭。憑良心講,這老修鞋匠對她像對相依為命的女兒一樣。
她眼中撲簌簌滾落兩滴淚,也用自己的另一隻手攥住老修鞋匠的那隻手,動深情地說:「師傅,我不怨你。我沒怨過你……」
老修鞋匠那隻手,像生鏽的鐵笊籬。正是這樣的手,將謀生之道傳授給她。
「怎麼能沒怨過我呢?你常揹著我哭,當我不知道?你是媽。你撇下孩子跟隨了我兩年多,不容易。耍耍小性子我不介意。我帶你到處闖蕩,是有點個人打算的。我孤身一人,又老了,一輩子沒離開咱們那個市……想到處逛逛,也不白活一輩子。想多掙幾個防老錢……沒你,我有這份兒打算,也不敢就這麼闖蕩……你以為我就不怕在外地受人欺了?……我一個孤老頭子……更怕……這兩年,處處是你照顧著我……」
她忍不住哭了,說:「師傅,你的病會好的。你病一好,咱們就一塊兒回去……」
老修鞋匠病得陷入眼眶的一雙老眼也盈滿了淚。眼睛陷得太深,他仰躺著,淚水漸漸地多,卻始終溢不出眼眶。那雙老眼如同掉進渾酒盅的兩顆巴豆。
「我回不去了……我知道。都說人臨死的時候自己是知道的,我從來不信。現在……信了,晚了……回不去了……唉……我是真想到北京呢……這輩子沒到過北京,沒親眼見過天安門,沒到皇上住的那個什麼宮去過……這是命啊……聽人講毛主席那個館讓人參觀了,才塊八角一張門票……塊八角,不貴啊!……天津離北京這麼近……想去就去不成……不是命是什麼呢?……」
老修鞋匠塌腮方下巴的那張臉上,籠罩著極其令人感動的悲哀。他緊緊抿住了他的闊嘴。
第二天,他只說了一句話:「我死了,你好歹要把我的骨灰帶回去……」
第三天,他一句話都沒說。
第四天,他又開口說話:「別再為我費錢打針抓藥了……白費錢……咱們錢掙得……不容易……」
她說:「師傅,花多少錢,也要把你的病治好!咱倆掙的錢都花光了,我一個人再掙!我只盼你病好了,咱倆去北京……我……我也沒去過……」
她難過地在心裡譴責自己,明知師傅有肝病,平時卻沒勸阻師傅喝酒。有時為了讓師傅高興,自己還買酒給師傅喝,還陪師傅喝過。
老修鞋匠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竟奇異地浮現出一種笑容。也許根本不是笑容,僅僅是受了感動的表情。
「閨女,甭指望我好嘍。我好不了啦……我也把你這個徒弟拖累得夠嗆啦……我明天就死。我死後你別再闖蕩啦,該回去看看孩子啦……你扶我坐起……」
她就扶師傅坐起。
「你幫我扯開我這襯衣裡子……別扯那兒,扯這塊補丁……」
她就替師傅從襯衣上扯下了一塊大補丁——一個白布包兒掉了出來。白布已經變黃了,汗染的。
師傅抖抖的手將包兒展開——包的是一個存摺。
「我這一輩子,積攢下點兒錢。無兒無女的,沒更親的人留給……這麼大個國家,捐獻了能派點啥用場?……現如今貪汙國家的人也多,糟蹋國家錢的人也多……我一輩子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錢,我才不捐……捐了無非圖個虛名……我不圖那死後的虛名……我留給你……只要你逢我的忌日,想著……給我燒紙……」
她抱住師傅哭。
第二天師傅真死了……
那存摺上存著六千多元……
師傅還給她留下一千多元現金……
雖然天津離北京很近,雖然師徒倆掙的錢還剩下不少,雖然有了六千多元的一個存摺,雖然她也沒去過北京,她卻根本不想去了,不想親眼看看天安門,不想瞻仰毛主席紀念堂,不想在廣場照張相,不想逛王府井買東西……從此她覺得北京是可去可不去的地方……
七千多元,這麼大一筆數目的錢,師傅一輩子辛辛苦苦積攢下的錢,師傅臨死前留給她的錢,使她心裡極不安寧。認為是不該屬於自己的,有一種霸佔似的犯罪感。她想,還是應該替師傅捐獻給國家才對。但反覆思考,又認為師傅的話不無幾分道理。替師傅捐了,太違背師傅生前的意願。捐了,國家會指定一個人,每逢師傅的忌日,給師傅燒紙麼?她聽人講,有些大企業,一年就浪費幾百萬。她聽人講,有些當大官的,家裡換一次地板就得上萬元……
捐了,莫如救濟哪一戶日子窮的老百姓。
自己就窮,連個安身的窩還沒有……
回來時,一下火車她直奔姚家。屋裡只有守義媽和兒子在,兒子見了她那親熱勁沒法形容。她太需要有自己的家了!見過兒子,她下了決心——為自己和兒子買處房子。
她接兒子那天晚上,姚守義剛下班。見了她那不好意思勁兒也沒法形容。兩年多,他好像還記著她扇過他一耳光。
「你掙了不少錢吧?」他搭訕著問。
「反正是沒討著飯回來。」她驕傲地回答,瞅瞅他工作服上「木材廠」三個字,說,「我還以為你當上中學教師了呢?」
守義媽一旁插話道:「你就不想想,他那樣的能考上?」
姚守義往廚房推他媽:「媽,你刷碗去,刷碗去……」將他媽推到廚房,紅著臉對她說,「我媽總愛當著旁人貶斥我!我這樣的怎麼啦?當年複習得手拿把掐的!不是沒考上,是沒考成。當年返城知青大鬧考場,誰也沒考成。要不,我考不了前三名,姚字倒寫在腦門兒上……我現在也不錯,比當中學老師工資高,月月開八十多……不信你問我媽……」
曲秀娟沒問。她覺得信與不信都跟自己無關。
守義媽在廚房為兒子作證:「那是,月月八十多!」
她笑了笑,說:「你們家今後可就沒愁事兒了。」
守義媽卻在廚房嘆了口長氣:「沒愁事兒了?我都快為他愁死了!至今連個物件還沒對上茬兒呢!這麼大個子,整天在眼前晃晃的,有時候真恨不得一腳踹出門去!」
姚守義說:「我自己不愁,你愁什麼?瞎愁!」
她瞧著他,調侃地說:「月月八十多,也養得起一個大眾化的老婆子!」
他將臉轉向一旁,莊重地說:「不是養得起養不起的問題。買鞋,還得挑雙跟腳的呢!老婆一旦沒挑準,後半輩子全泡湯了!」
她繼續調侃:「那你就得主動找哇!找著了,也讓大嬸早點省心啊!」
他看了她一眼,又將臉轉向一旁:「怎麼主動?一男一女,同時站到一個座位前,男的要讓女的,這叫什麼?這叫主動吧?一男一女,過道里走了個碰頭,男的貼著牆,說聲‘請’,這叫什麼?這叫主動吧?一男一女等車,車門兒一開,男的往旁邊閃閃,說‘您先上’,這叫什麼?這叫主動吧?這叫男人的文明風度吧?找物件我姚守義也要堅持這個原則。光棍一條,對一切女人公開。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鉤。我把主動讓給女的,這也是我的主動嘛!我對哪個女人說我愛她,她對我一瞪眼——‘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這類話兒,我不幹。但哪個女人如果對我說她愛我,我卻保證不會對她瞪眼睛。我不愛她,我也不會挫傷她的自尊心。所以想來想去,她們來‘對’我,‘對’不上雙方都不失面子。維護了‘安定團結’。下棋還講紅先黑後呢!明明是一種主動的態度,可別人卻都以為我壓根兒就沒有想結婚這根神經……」
她忍俊不禁,格格笑道:「看來你得往自己身上貼一張說明書哇!」
守義媽一步搶進屋,指點著兒子對她說:「你聽聽,你聽聽,我這兒子倒是傻啊還是痴啊?」又衝姚守義嚷,「你以為女人都該上趕著湊到你跟前,近近乎乎地問你願不願娶她們呀?你以為你是那戲裡的唐伯虎?唐伯虎還把秋香追得沒著沒落呢!你給我滾!今晚別回家,愛哪兒去哪去!……」
他低著頭倔倔地離開了家。
他走後,守義媽留住她又聊了一個多鐘頭。
她離開他家,走到衚衕口,發現他站在電線杆子底下。
「你真不回家啦?」她想笑。
他說:「我在這兒等著送送你。」
她說:「不用啊,也沒多遠的路。」
他說:「那也得送,不送我不放心。」
聽他說得虔誠,她只好由他送。
他抱起孩子走在她身旁,沉默無言。
他的沉默使她彆彆扭扭的,沒話找話。
「今晚月亮好。」
「唔。」
「可能快十點了。」
「唔。」
「再過五天新年了。」
「唔。」
「一過新年就一九八三年了。」
「唔。」
「你們家沒小孩兒,不用買鞭炮吧?」
「唔。」
「你敢放‘二踢腳’麼?」
「唔。」
「斜文街汽車軋死一個人。」
「唔。」
「軋死了一個男人。」
「唔。」
「腳踏車後座託著他老婆。老婆沒軋著。」
他突然憤憤吼道:「男人都該死!女人命都大!」
她嚇了一跳,不知他何以生氣,沒敢再往下說什麼。
走到她花三千五百元買的那幢小房門前,姚守義放下孩子,站在黑影中,瞪著她。彷彿突然間會把她怎麼地似的。
她沒怕他,但提防著。暗想他可別來兩年前那一手,當著兒子的面夠她害臊的。被親一下倒不在乎,自己又不是紙糊的,親不壞。也不會像兩年前那樣,回敬他一耳光。但親我一下對你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他光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瞪著她。
兩年前那一耳光把你扇膽小了?她又想笑。
膽小了就走吧,你卻不走。
沒兒子在跟前,我親你一下也是不打緊的。闖蕩這兩年,我什麼事兒沒經歷過啊!傻小子,趕快結婚吧!總像貓撲耗子似的想要突然撲哪個女人一下,到底有什麼樂趣啊?不是嚇人家一跳,就是自找挨扇!
他仍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仍那麼虎視眈眈地瞪著她,他那雙眼睛被月光晃得賊亮。
她幾乎就要忍不住笑將起來了。
姚守義啊姚守義,我兒子都九歲了!別像慾火中燒的色魔漢瞪著黃花大姑娘那麼直眉豎眼地瞪著我了!該找物件的年齡了你不託親告友去找,瞪著我也是白瞪。
她默默開了鎖,注視著他說:「太晚了,我不請你屋裡坐了。你明天還得上班,早睡早起身體好。」
聽了她的話,他猛轉身大步走了。
她的話本有幾分玩笑的意思,見他那麼樣地走了,她暗暗責備自己:玩笑開得不算過,卻有點不是時候。三十多歲還沒結婚的男人哪一個對女人沒有點非分之想呢?
她不覺得他可笑了,憐憫他了,同時心裡有種難以名狀的失落感。
他走出十幾步,不走了。背向她站了一會兒,像剛才那麼突然地猛一轉身,又大步騰騰地直朝她走回來。
其意不善!
她仍沒怕,倒是有幾分慌措,趕緊將兒子推進屋裡。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近得沒法兒再近,要想摟抱她伸伸胳膊就行了。
她心說,要摟你就摟吧!要親你就親個夠吧!反正你也是北大荒返城知青,讓你佔點便宜也是「自己人」之間的小勾當,別得寸近尺就行。
他真伸出了胳膊。看來沒有一下子摟抱住她的意思,因為他只伸出了一隻胳膊。
他的一根手指戳著她的心窩,瞪著她,半天也不開口,眼睛賊亮賊亮。
這算怎麼回事嘛!要來什麼你就來真格的,來了你就走。別走了不甘心,湊到跟前又沒膽量。這兩年裡受壞男人調戲欺負不是五遭六遭的事啦!何況你不壞,我不會像對付他們那麼對付你,不就是親親摟摟這一套嘛!讓人不耐煩勁的!屋裡沒開燈,時間長了我兒子害怕。
「你有良心沒有?」終於,他口中硬邦邦地擠出了一句話,手指仍戳著她心窩。
她萬沒料到他會異常嚴肅地談到一個異常嚴肅的問題。本不夠嚴肅的內心活動頓時嚴肅地收斂了。
「你以為我沒有良心嗎?」答話便也相應地嚴肅。
嚴肅的因子在二人之間互相撞擊,他們的話彷彿噼噼啪啪地閃爍著電花。
「我是以為你沒良心。」
「良心又不長在臉上。」
「你他媽的就是沒良心。」
「你敢再罵一句他媽的,我還扇你耳光。」
我兩年的闖蕩生活中,到處受人欺。有時敢怒而不敢言,有時連怒都不敢。如今回來了,對你還得懼怕三分麼?她憤懣地想。
「替你照顧了兩年兒子,為什麼連個謝字都不講?你以為你月月寄回那點帶臭鞋味兒的錢,付操心費就綽綽有餘了麼?」
帶臭鞋味兒的錢——她受了嚴重的侮辱。她使勁兒開啟了他那隻手,那隻手的食指恰恰正戳著「良心」的部位。他居然說她沒有!
「你是聾子啊?我在你家說了成筐成笸籮感激的話。都快說滿你家一屋子了,你怎麼就一句沒聽見?!」
「你那些話是對我媽說的!」
「對你媽說和對你說有什麼兩樣?」
「就是兩樣!我媽是我媽,我是我!……」
她困惑了,她真的困惑了。這人怎麼這樣?她沒法兒明白他。姚守義姚守義,我要是哈哈大笑,能怪我嘛!
也許她真的笑了一下,因為他的手指又戳到了她「良心」所在的部位。既然認為我沒良心,還往這兒戳!
「你兒子都上小學二年級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問問他天天晚上是誰輔導他寫作業的!你問問他每次是誰去開家長會的!你問問他考試得了五分,是誰替他高興得大聲唱歌?你問問他沒有勇氣參加運動會賽跑,是誰那一天專為他請了假,坐在場地外傻乎乎地喊:‘加油,加油’?是我!不是我媽!……他病了,深更半夜是我揹著他上醫院!他闖了禍,別人罵他‘有娘養沒娘教育的’,我脫了棉襖要跟人家打架!他就是我一個小弟弟,就是我一個親兒子,對他也沒那麼多耐心煩兒!你問問他……」
「叔叔好……」
一個誠實的微小的聲音。孩子不知何時從屋裡出來了,站在媽媽和叔叔身旁,仰臉望著兩個最親的大人。
他低頭看了孩子一眼,十分傷感地說:「你媽她沒良心……」
說了便走。
曲秀娟一時怔住在那裡。上次到守義家,沒見兒子時,有一大堆想知道的,巴不得同時都知道。見了兒子,卻只顧抱住親,抹眼淚,似乎什麼都不必問了,似乎什麼都知道了。接著就說感激的話,就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種種經歷,種種體會。把個守義媽聽得一會兒為她悲,一會兒為她笑;一會兒婉言安慰,一會兒拍手稱快。話題的中心,不是兒子,倒是她自己了。回來後,又忙買房、收拾屋子,也顧不上兒子……
兒子竟上學了……上二年級了!
「乖,你真是上學了麼?……」她蹲下。雙手抓住兒子的兩條手臂,彷彿不相信地問,那聲音不禁發抖。
「嗯。」
「上二年級了麼?」
「嗯。」
「每次考試都打五分?」
「嗯。」
「會寫媽媽的名字?」
「嗯。」
「那你為什麼不給媽媽寫信啊?」
「想寫來著……不知道往哪兒寫……」
是啊,是啊,自己今天住在這兒,明天住在那兒,沒個長久的落腳地,叫兒子往哪兒寫啊!……
她一下將兒子摟在懷裡,心間充滿愧疚。你啊你啊,你這個當媽的,怎麼就沒對他說一個謝字呢?人家是有理由生你氣的呀,你還覺著人家可笑……
第二天,兒子比她醒得早。是兒子推醒了她。
「媽,我聽到叔叔叫我……」
「瞎說,做夢了吧?……」
她平靜地躺著。環視著房間。第一次體會到,家,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感動的字!
我的家,自己的家,和兒子共同擁有的家。多好啊!她幸福地想,多好的一個小窩啊!
女人需要自己的家乃是女人的第二本能。在這一點上,她們像海狸鼠。普通的女人尤其需要自己的家,哪怕像個小窩一樣的家。嘲笑她們這一點的男人,往往自以為是在嘲笑平庸。他們那種高貴心態不但虛偽而且膚淺。他們忘了他們是男人之前無一不是在「窩」里長大的。公子王孫的「窩」是宮室,平民百姓的「窩」更像窩罷了。不過人類築窩營巢的技巧比動物或蟲鳥高明罷了,就這麼回事。根本就這麼回事。
牆是淡粉色的。她喜歡淡粉色,淡粉色使她內心裡感到一種語言難以表述的微妙溫馨。窗簾是紫紅色的。她一向認為紫紅象徵著榮華富貴。榮、華、富、貴她的生活中都沒有,今後註定了也沒有。沒有就沒有,她不在乎。但是這種色彩的一塊絨布卻很便宜,並且結實。色彩是精神的物質。她的心最容易滿足。床上一對繡花大枕頭和兒子的一隻格格的小枕頭,都是新添的。繡花大枕頭本不想買一對兒,可商店不拆對兒賣。晚上還是得拆對兒,閒放在沙發上一隻。新的「一頭沉」,散發著漆味兒。方磚地刷了幾層油,米黃色的,倒也挺光滑。牆上掛著明星大掛曆。作甜蜜狀的劉曉慶笑得有點誘惑人,乜斜著眼睛。她崇拜劉曉慶,卻一點兒不嫉妒,嫉妒是人自己造成的痛苦。從現在開始她要為自己彌補歡悅。
這個溫馨的小窩可以說是由粉、紅、米黃三種色塊組成的。僅有的八十年代的標誌,便是明星大掛曆。將它扔出去,這個家會使年代一下子倒退至少二十年。如今的戲劇舞臺上出現的那個年代的幸福小家庭的佈景,比如一個青年工人的幸福小家庭,大抵這樣。牆上貼幾張那個年代的年畫更沒治了。
她也只能把自己的小窩佈置到這樣的水平。不唯是經濟基礎所決定,更主要的是她還來不及追隨上八十年代。能迴歸到過去年代的淡粉色和紫紅色的習俗的簡陋的溫馨中,她已經覺得很不錯了。能在這種小小空間中體味生活的美好,已經大大超出她的奢望了。能從這個起點上撲奔生活,她已經對生活十分感激充滿信心了……
劉曉慶乜斜著她,她也乜斜著劉曉慶。劉曉慶的甜蜜是不無幾分靠演技的,而她的甜蜜是內心滲出。劉曉慶笑得有點兒媚,她笑得卻幼稚而天真,近乎傻氣。
她在心裡對劉曉慶說:「哎,姐兒們,你活得怎麼樣?瞧你那春風得意勁兒的!我兒子都上二年級了,你趁兒子嗎?沒兒子趕快生一個吧,生個女兒也行嘛!現在別人嫉妒你,過幾年你臉上出褶子了,就該嫉妒別人了!到那時候夠你心裡翻醋的……」
她竟有點同情紅遍全中國的大明星了。
「媽,是叔叔在外邊叫我……」兒子說著慌慌忙忙地就穿衣服。
「真的?我怎麼沒聽見?……」
他可別登上家門來討幾句感激話!
「先別開門,等我也穿上衣服……」
她的話還沒說完,兒子已開門跑出去了。
這個兒子!……這個姚守義!……一大清早就跑我窗前轉悠!鄰居們看見算什麼事呀……
她也慌慌忙忙坐起來穿衣服。剛穿上一件小胸衣,聽到門外姚守義和兒子說話聲,趕快又躺下,縮排被窩,將臉轉向牆,屏住呼吸,裝睡。
堵人家被窩……不興這個嘛!
門開了,兒子的腳步走到了床前:「媽……」
傻兒子!……姚守義,沒你這樣的男人!……
她不動,不睜眼。
「媽!……」
還不動,還不睜眼。
「我都起來了,你還睡懶覺呀?……」兒子竟將她的被揭開了!
她立刻又扯過被子蓋在身上,別提有多惱火有多窘。不睜眼是不行了,只得睜開眼。姚守義卻原來並不在,她想想,覺得自己太可笑,格格地就笑個不停。
「媽,你笑什麼呀?……」
兒子奇怪得眼睛都豎了。
忍住笑,問兒子:「那個姓姚的……叔叔,跟你在外邊嘀咕些什麼呀?」
「叔叔把我的書包送來了。媽你昨天都忘了!」
「自己的書包,自己不想著!要是人家不給你送來,今天你還不遲到?」
「叔叔扛來了一麻袋大白菜。」
「白菜?……一麻袋?……」
「滿滿一麻袋呢……叔叔說怕咱們沒菜吃……」
「你沒謝謝他?」
「不用謝。」
「胡說。」
「叔叔講過的不用謝嘛!」
「怎麼講的?」
「他講,他講……我再對他說謝……就揍我……」
「……」
她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看見門口那滿滿一麻袋大白菜,彷彿覺得陽光瞬間更明亮了一下……
那天,在他家那條衚衕口,她碰見了他。更正確地說是她在那兒等待他。
她問:「叫我怎麼謝你呢?」
他不吭聲。
「我給你做一雙牛皮鞋吧?我師傅還教會我做皮鞋了呢?保證比買的樣式好,耐穿……」邊說邊低頭看他腳,「你肯定穿三十九號半的,沒錯吧?」
他一扭頭走了。
第二天,她又在那兒「碰」見他。
「我多給你做幾雙……行了吧?」
他又一扭頭走了。
第三天,她還「碰」見他。
「你這輩子就不必再買皮鞋穿了……我說話算話!」
他還是一扭頭就走了。
第四天,誰也沒碰見誰。
吃過晚飯後,她兒子來到了他家,先問「姥姥好」,接著對他說:「叔叔,我媽請你到我家去。」
把個「請」字說得十二萬分禮貌。
「什麼事兒?」
「請你吃晚飯。」
「吃晚飯?我吃過了,不去!」
「我媽囑咐我一定得把你請去……叔你就去吧!」
「不去!」
堅決得很。
孩子那模樣失望極了,站在他面前不走。
守義媽一旁火了:「你擺什麼架子?孩子這麼請你都不去!人家一片誠心,吃過了你去去也是個意思!你給我去!你給我去!……」操起雞毛撣子打他。
他跟去了,像一頭被牽往屠宰場的牛似的跟去了。
她從窗子望見他,腰間扎著圍裙迎出門,笑道:「真怕你不給我面子呢!」
她覺得她在努力掩飾著內心的某種小緊張。因其小,不屑於猜測。母子倆一左一右將他「挾持」到裡屋,但見裡屋一位大姑娘,穿件寬鬆的毛衣端坐在沙發上。大姑娘的毛衣——不是大姑娘,花團似錦的一片。
他扭頭就往外走。
她在外屋攔擋,孩子揪住他衣襟。
「你原來是請我陪客?」
他的聲音雖然很低,怕那大姑娘聽到覺著尷尬,卻把個「請」字說得惡狠狠的。
她那雙眼睛頓時被哀求充大了。
「不是外人,是我二妹!親的!我不騙你,不是你陪她,是她陪你啊!」
二妹在裡屋開口了:「姐,你把話說明白啊。我用不著他陪我,我也不是來陪他的。不過在你這兒互相認識認識罷了!人家不願意認識,讓人家走嘛!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幹嗎好像巴結似的非要認識一個木材廠的工人?……」
聽起來不卑不亢,但每句話的核兒裡都分明浸透著淋淋漓漓的傲氣!
他猶豫片刻,不知心中怎麼想的,竟笑了。
「好吧。既然是二妹,早早晚晚得認識。早認識比晚認識對勁兒!」
說完,擺脫了揪住衣襟的孩子,故作趾高氣揚地跨進了裡屋。
二妹連身子也沒欠一下,只瞥了他一眼,自顧嗑瓜子兒,嗑得比松鼠嗑松子兒還快。
他當了十年局長似的坐在另一隻沙發上,抓了一把瓜子兒,也嗑起來。二郎腿架得氣派十足而規矩,悠悠然地晃盪著。嗑也嗑得斯文,不像那二妹嗑得那麼快。她那種嗑法兒,彷彿三頓沒吃飯,想靠瓜子兒頂餓。
她不看他,他也不看她。她瞥他一眼,他回報一瞥。拋還及時,不拖不欠。
二妹耐不住這等沉默。想必瞥顧頻頻,眼神也有些累了,說:「這瓜子兒炒‘大’了!」像對自己說。
他說:「不‘大’,火候剛好。」也像對自己說。
隔會兒,她又說:「正陽路上新蓋了個小郵局,往後郵信近便多了。」
他說:「街口那個公共廁所裝了盞燈,晚上去不用帶手電了。」
她就又瞥了他一眼。目光若是傷人利器,他死定了。
他便又還了一瞥。以目光告訴她,我刀槍不入。
當姐的端入一盆幹豆角,說:「你們閒著沒事兒,幫著剝剝。」
當妹的說:「你又沒泡過,剝了也不能做著吃啊。」
他說:「能。先用高壓鍋燉。」
當姐的說:「我還沒買高壓鍋呢,我自有我的做法兒。」對他們笑笑,出去了。
他們便放下各自抓在手中的瓜子兒,剝著豆。
幹豆角使他聯想起了糖葫蘆。聯想起了糖葫蘆也就聯想起了自己當年挨那一記耳光。這本該是羞辱的聯想卻成了他美好的回憶,連當年那一記耳光他都覺著情味無窮。他不禁抬頭睇視——姐倆長得毫無相似之處。姐姐是蛋形臉兒,妹妹是滿月臉兒。姐姐瘦點,妹妹胖點兒。姐姐的眉眼長得好看,妹妹的嘴唇卻比姐姐嬌小迷人,真正的櫻桃小嘴兒。公而論之,都不算漂亮,也都不醜;分不出個高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雙剝豆的手上。那雙手大且白,軟綿綿的,柔若無骨,如同用二斤精麵粉做的。他十分驚異女人有這麼大的手。
「我們奶牛廠的女工,都羨慕我這雙手長得好!」
她以為他是在欣賞她那雙手,話說得親近多了。不失時機地又瞥了他一眼,眼神兒波遞著點嫵媚了。
「你……在奶牛廠工作?」
「是啊,我姐沒告訴你?」
「沒有……幹什麼活兒?」
「還能幹什麼活兒?擠牛奶唄!」
他想象著她那雙大且白的手擠牛奶的情形,肯定地認為奶牛一定是不會太舒服的,除非它的乳頭三寸長。而她姐姐的那雙手,不大不小的,看去則要靈活得多了。
「講個笑話給你聽,」她變得主動了,「我剛到奶牛廠時,見了奶牛對我瞪眼睛就害怕,不敢靠前。後來她們教我一條經驗,擠奶前對奶牛作揖,並且還要說:‘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請多關照,請多關照’……真行!」
他沒笑。她自個兒笑起沒夠兒。
他猛然一站,她吃一大驚。
他深深作揖:「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請多關照,請多關照!」
她仰臉兒呆望著他。
他復作一揖:「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請多關照,請多關照!」
她以為他逗樂兒,研究他半天。結果蠻擰。
她將手中那把豆摔在盆裡,迸濺得哪兒哪兒都是,緋紅了臉,起身往外便走。
「二妹,飯菜眼瞅著做好了,你別走哇!」
「姐……哼!他拿我當奶牛!……」
門哐地一響。
當姐的沉著臉出現在裡外間門口。
「你成心把我二妹氣走是不是?」
「是。」
「你一點兒都沒明白我的好意是不是?」
「沒明白我能成心把她氣走麼?」
「我二妹哪點兒配不上你?」
「配我個木材廠的工人綽綽有餘。」
「那你嫌她是在奶牛廠工作?」
「在奶牛廠工作有什麼不好?幹哪行吃哪行。我愛喝牛奶。」
「那你究竟不中意她什麼?」
「我不喜歡圓臉的!」
「是這……樣,還不中意她什麼?」
「我不喜歡她那雙手!」
「手……她手是大了點……可白啊……」
「再白我也不喜歡!」
他們互相隱忍地注視著,比賽涵養。
她忽而一笑,用息事寧人的語調說:「得,算我今天白費了番心機。我三妹也沒物件呢,過幾天我再安排你見見我三妹。咱們吃飯吧!……」邊說邊解下圍裙。
他一步從豆盆上跨過去,跨到她跟前,咬牙切齒地說:「告訴你曲秀娟,你有一萬八千九百九十九個親妹妹,我這輩子打光棍,也不會娶她們哪一個。這口氣我是跟你賭定了!」
「你跟我賭什麼氣?」
「你心裡明白。」
「我不明白。」
「你裝不明白。」
「我也告訴你姚守義。你為我兒子操了兩年心,我沒什麼足以報答你的,想成全你的婚姻,了卻你媽一塊心病,才把親妹妹引薦給你。我兩個妹妹都不是嫁不出去的!你別不識抬舉!我曲秀娟知恩圖報,我的好意盡到了。你不領情是你的事!從此咱倆誰也不欠誰了。你滾,你給我滾!」
「滾就滾。從此我不跨這門坎兒!」
他揚揚長長地滾了,一副大丈夫氣概。
孩子追出門,眼淚汪汪地拽住他手:「叔叔,你別和我媽生氣,別和我媽生氣……我媽這次又沒打你……」
當年那一記耳光,不知為什麼,連孩子也不忘。
他嘆口氣,掙脫手,撫摸著孩子的頭說:「你不懂……你小小孩兒能懂什麼呢?……」
如果說在返城後的最初兩年中。嚴曉東的全部精力投入在他的「事業」中,廢寢忘食折騰小買賣,姚守義卻一直害著痛苦的單相思。一記耳光不但沒能使他成為「可以教育好」的男人,而且將他穿糖葫蘆時那種情慾的衝動扇得深刻了。不少男人都是捱了女人的耳光之後更愛她們的。
單相思的併發症是失眠,嚴重了神經衰弱。他的睡眠已經得靠「安定」保證了,還以神經衰弱的名義休過病假。孩子天天在他眼前轉,看著孩子他就想孩子他媽。曲秀娟在外地想到過他,夢見過他。想他會不會對那一耳光之恥耿耿於懷,給她的兒子什麼氣受;夢見他百般虐待她兒子。夢裡哭,醒來更哭。生活往往就是這麼陰錯陽差,差那麼一丁點兒不對勁。好比螺絲帽和螺絲桿兒勩了一環扣,硬擰非但擰不上,還兩敗俱傷;寸勁兒碰巧了,噌噌地就擰上。
換了別人,見到曲秀娟,就找個機會一吐衷腸吧?成則皆大歡喜,不成也斷了相思病根。咱們的姚守義不,咱們的姚守義是漢子,起碼他覺著他自己是漢子。而漢子在愛情方面,往往是不得法,缺乏要領的。他夜裡夢見人家,白天想著人家,還把人家一個做了媽的女人當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小女孩數落,並且希望人家從他這種矯情的態度中悟出什麼愛的真諦。另外,他那漢子或準漢子的心理上也有著一點兒不正大光明——我愛你一個離過婚的女人,還得我上趕著表白麼?再漢子的漢子,愛一個離過十次婚的女人,不表白人家又怎麼能知道?「紅先黑後」沒定為愛情法,女人們可以不當他這一條是個正經事兒。何況曲秀娟的師傅是修鞋的,不是心理學家,沒向她傳授半點兒研究男人心理的學問。
但從那一天他對她說「你裝不明白」之後,她終於明白了。她又不傻,還不明白則一定是裝的了。她既明白了,就覺得他和她這事兒是不能成的了,成了也沒好前景。
他怎麼是這麼樣一個男人?她不無遺憾地想。
「紅先黑後」。只要我主動,他就是我丈夫了,沒跑。是我丈夫了他能對我好麼?他若對我不好我怨誰去?他還會理直氣壯地說:「誰讓你上趕著非嫁給我的?」
離過一次婚,對第二次結婚她就有點怕。三十多歲了,再離一次誰還娶我?我又不是二八女郎,如花似玉。那不徹底毀了自己麼?第二次是個希望,是失去了可能就不會再有的希望。她不敢輕率地將它交付給姚守義。
就算自己和他結了婚後能忍受他的氣,對兒子的心靈也太殘酷了。她可不願使自己這個母親的形象在兒子的小心靈中是個可憐蟲!寧肯不嫁!嫁就一定要嫁個看準了的!
生活已經將咱們的曲秀娟教得很理性了。用理性這把快剪刀,她果決地剪斷了自己同姚守義之間的恩恩怨怨像從自己頭上剪掉一綹頭髮似的,有點兒惋惜,但也沒什麼太捨不得的。況且,她畢竟對他的脾氣秉性不甚了了,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基礎。
孩子卻仍像一根針,在二人之間穿紉。不連著「線」,也就不起作用,只傳遞些沒價值的「情報」而已。姚守義倒十分重視一切有關她的「情報」。她對有關他的「情報」總是淡然一笑。
轉眼三四個月過去了,姚守義期待得特不耐煩。他原以為只消三四天後,她便會在哪兒再「碰」見他,對他說:「那我不給你做皮鞋了,我給你做老婆吧!」或者把話說得含蓄點兒,他也是可以表示同意的。她卻不再主動「碰」見他,而他要主動「碰」見她也「碰」不見了!
這個女人不尋常——他想。因為她不尋常而更愛她了,每天臨睡前多服一片「安定」。
後來廠裡派他到大興安嶺聯絡業務,一去就是兩個多月,有關她的「情報」完全中斷。他打熬不過相思之苦,在一封家信中寫道:「我曾答應替小曲修修房頂,可一時又回不去。雨季來臨,她那房頂必定漏雨,讓她另找人幫她修吧!」閒筆一提似的。
挺快就收到了弟弟的回信。滿滿一頁信紙上,他一眼就鉤出了「曲」字:「我去問過她。她說,她不記得求你幫她修房頂這碼事兒。倒是有個人這幾天在幫她修房頂,還拉來一車板皮修她家小院兒。她要和那個人結婚了,咱媽都送了禮……」
弟弟不「明戲」,從這幾行字看不出半點替他遺憾的成分。
他向林場交待幾句,當天就動身離開了。人家見他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還以為他家著火失盜或他媽突然重病了呢。不便深問,任他離去。
風塵僕僕,夜裡才下火車。不回家,截輛出租小汽車直奔她家。她家的窗子已黑了,月光下那幢小房子似乎神秘莫測,像警覺的狗蹲著。
也沒多想,他就敲窗。
「誰?……」她的聲音,忐忑的聲音。
「我……」
「你是誰?……」
「我是……守義……」將姓省略了,現套近乎。
「你……不是出差了嗎?……」
「回來了!」
「回來了?……今天我還見到你媽……你媽說你沒回來!……」
分明的,她還不敢相信外邊的「我」是他姚守義。
「我剛下火車!難道你就聽不出我的聲音?!……」
他急了。吼。
她不應聲了。他又敲窗。
「那你幹嗎不回家呀……」
分明的,她相信外邊的「我」是他姚守義了,也就分明的更對他深夜敲窗的動機犯疑了。
「有話跟你談……」
「有話明天談吧!……」
「明天就晚了!……你再不開門我可要砸門!」
屋裡一陣寂靜之後,燈亮了。他舒了第一口氣。
門開啟一條縫。他欲推門闖入,卻不能推開,門還有鐵鏈閂著呢。
他畢竟可以從那條門縫看見她的臉了。
「就這麼說吧……」
「不行,你讓我進屋吧!進屋才說得清楚啊!……」
「你丟公款了?惹禍了?……」
「沒丟公款。惹大禍了!……」
「你……傷了人?!……被追捕著?!……」
「哎呀求求你,先讓我進去!……」
她猶豫一下,終於拔掉了鏈錘兒。
他一進去,就將暗鎖劃上了,將鏈錘兒也插上了,同時舒了第二口氣。
「救救我!……」他抓住她雙手。
「什麼事兒?……怎麼救?……」她掙出雙手,不禁退後一步。
「你要結婚了?」
「嗯。」
「跟誰結婚?」
「商業局的一個科長……四十多歲,人挺老實……」
「我才不管他老實不老實!反正你不能跟他結婚!……」
她的心稍稍鎮定了些,問:「就為這事兒你從大興安嶺趕回來,深更半夜敲窗砸門?」語氣很平靜,卻冷冷的。
「不錯!就為這事兒!」他向她跨一步,吼,「你他媽的是想要我的命!……」
「我……不明白……」她搖頭。
「你他媽的還裝不明白!」手指戳著她心窩——他以為有或沒有良心的那個地方,「你明明白白!」
她不禁又後退一步。
「你得嫁我!除了我你誰也不許嫁!……」
「小聲點兒,你吼醒我兒子!……」
「我不管!你兒子對我有感情!你不知道麼?除了我姚守義誰能當好他父親?誰能?!……」
他的話夾著一股沖天怨氣。
裡外屋的門沒關嚴。從裡屋透射出來的燈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臉明一半暗一半。明的那一半是憤怒的,暗的那一半什麼表情不得而知。
她退至門前,將門反手帶嚴了。
漆黑中,他聽到她自語般地說:「晚了……」
「不晚……」
「我怕……」
「你怕什麼?……怕那個科長找麻煩?一切有我你別怕……」
「我怕你……怕你將來給我氣受……我後悔莫及……」
「我,會給你氣受?……」
他忽然跪下,抱住她的雙腿,將臉偎在她身上委屈地嗚嗚哭了:「你要是忍心害我……我……我一輩子不結婚了……」
「唉……」很憐憫的一聲長嘆,她就撫摸他的頭。
男人在這種時刻差不多總是得寸進尺的。他一下子站起來,將她摟在懷裡,狂放地就親她。
「不,你別……」
他卻像捧小孩兒似的將她捧了起來,一腳踢開門,進入裡屋。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年輪》《今夜有暴風雪》《紅磨坊》《中國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還在昨天》《尾巴》《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