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孩子醒了多不好……」
「好。他也會覺得好……」
他輕輕將她放在床上,笑逐顏開地瞅著她。
她一動不動,也瞅著他說:「沒你這樣的……」
他就拉滅了燈……
第二天早晨,孩子驚詫地發現媽媽和叔叔似醒非醒,依依偎偎地躺在一個被窩裡,也鑽入了他們被窩。
當母親的羞得無地自容,臉比山楂還紅。一翻身想爬起來,被他一手按住了。
「起那麼早幹什麼?你是自由職業者。今天你就放自己假唄!」
她順從地又躺下了。復閉上雙眼,沒勇氣再睜開一下。
孩子一手摟著媽,一手摟著他,高興地問:「叔,從今往後咱們是一家人了吧?」
「兒子,你中間插一槓子幹什麼!」他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往後不許再叫我叔!要叫爸。八、拔、把、爸!第四聲,發音得準確!」
「八拔把爸!爸,爸爸,爸爸爸……」
「好兒子!練習得不錯!」
屁股上又捱了一巴掌。
她仍閉著雙眼,抿嘴強忍住笑,心中蕩起一陣幸福的小波濤。一切似乎又都很對勁兒了,好像本來就該是現在這麼回事兒。不是現在這麼回事兒倒是太不對勁兒了!昨夜他拉滅了燈以後她的感覺是良好的。幸福不就是一種感覺麼?他對她是親愛的。是不是親愛很重要。女人最能體味到男人對她們是親愛的或僅僅不過是「愛」而已。前者後者的區別那可就大了。愛之對於女人,若無親的感覺和情味,則只能使她們衝動罷了,衝動不是幸福。她這會兒的感覺尤其良好,再作一次妻子無論如何是很值得的,她想;並對自己曾一度打算孤身生活下去的念頭進行嘲諷和批判。那是多麼的傻!雖然她是個結過婚的女人,可第一個作過她丈夫的那男人並未曾給予她什麼親愛,一點兒也未曾給予。那男人只不過需要她,更準確地說是需要一個女人,一個白日里侍候他夜裡還得侍候他的女奴。他是一個又懶又饞又自私又軟弱在「火紅」年代什麼男人的享樂都想獲得什麼男人的責任都不想付出的知青隊伍中的「少爺」。
「哎,」她慢聲慢語開口道,「咱倆得說清楚,咱倆究竟是‘紅先黑後’,還是‘黑先紅後’啊?」
「‘紅先黑後’嘛!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
「你再說,你再說!……」她倏地一翻身,一隻手擰住他耳朵,嗔怒地瞪著他。
「‘黑先紅後’‘黑先紅後’就算‘黑先紅後’還不成麼!……」
「就算?怎麼叫就算?你這人太缺德……」
「好好好,不算,不算……」
「不算更不行!照我的話說——我和曲秀娟是‘黑先紅後’!天地良心證明是‘黑先紅後’!……」
「我說,我說,擰疼我啦!我和曲秀娟是‘黑先紅後’!天地良心證明是‘黑先紅後’!……」
「兒子,聽見了沒有?將來他給你媽氣受,你也得替媽證明!……」
「我當然證明啦!」兒子開心地嘻嘻笑,隨後問,「媽,什麼是‘黑先紅後’呀?」
她放開他耳朵,說:「就是他上趕著來給你當爸的!」
兒子認認真真地說:「媽,這我願意作證。我才不喜歡那個人呢!他比叔叔老……」
「叫我什麼?!」
「他比……爸爸老,還鑲著一顆銀牙!還總愛說‘是的,是的’,還總愛眨巴眼睛……」
姚守義哈哈大笑。
她也難為情地笑了。
這時,有人敲窗:「小曲,小曲,你起了沒有?……」
她立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捂住兒子的嘴。
「你還沒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沒呢……韓嫂你有事兒?……」
「可不有事兒咋的!你先給我開門,外邊冷著呢!」
「這……我兒子病了……發燒啊……受不得一丁點冷風……有事兒你說吧,我在屋裡聽著……」
「你兒子也病了?咋整的,趕一塊堆了呢!那我告訴你說呀,老趙他住院了!你別心急啊?闌尾炎!闌尾炎你也得去看看人家呀,是不是?現在人家需要你表現這份兒情意嘛!是不是?……我的話你聽清沒有啊?……」
「聽清了……」
「那你今天抽空兒就去看看人家吧,我替你照應兒子!」
「好……我去!……」
「那我走了……」一陣腳步踩雪的嘎吱聲漸遠。
她緩緩坐起,緩緩將雙手從他和兒子嘴上收回,探身撩開一角窗簾。
好大一場雪!足有一尺厚。
「誰?……」他問。
「介紹人。」她放下窗簾,呆愣愣地瞧著他。
「什麼介紹人啊?」
「你裝糊塗是不是?!」她像只貓似的撲到他身上,又是打又是咬又是掐又是擰,十八般武藝大顯身手。足足發洩夠了,她就雙手掩面哭了。
他受了懲罰後才明白「介紹人」是「什麼」,也就明白了「老趙」何許人。好情緒從名不正言不順的小家庭的小甜蜜小歡樂中狼狽地爬了出來,慚愧地望著她。
「我這算是怎麼回事?都是你攪的!賀喜禮物我都收下十幾份了!還有你媽送的大花臉盆!……」她邊哭邊恨恨地數落他。
他環視著屋裡。這屋與先前不一樣了。新添置了圓桌,茶几,大衣櫃,五斗櫥;十幾份紅紙包裹的賀禮放在五斗櫥上,茶几上還放著一沓剪好了的金色喜字;牆上,連她與「老趙」的合影都預先掛了起來。
「老趙」雖然還不到該老的年齡,可那樣子卻「走得太遠」了點兒,已經快「完全徹底」的禿頂了。蘋果臉兒——好大個兒的蘋果臉兒,紅撲撲的蘋果臉兒,因為照片是彩色的。四十多歲的男人而蘋果臉兒,是很有失男人尊嚴的,這是美學規律。他在照片上幸福,不,毋寧說是幸運地笑著——確實有顆銀牙。還好,是銀牙,不是金牙,若是顆黃澄澄的金牙,他那笑就超過馬季演相聲時的「特寫」水平,該令人噴飯了。
看去人挺厚道的。姚守義望著照片想;心中不免感到慚愧,且感到罪過了。
「是怨我。真是怨我……」他轉臉望著她老老實實地承認,「怨我沒弄好,把簡單的事兒弄複雜了……你別急……現在,現在麼,我們就得把弄複雜了的事兒再往簡單了弄,也許不難弄……」
「叫我怎麼對人家解釋呢?……」她仍哭。
「媽,別哭了……要不我去告訴他,我說我不喜歡他,喜歡叔叔……」兒子見義勇為。
「爸……」姚守義大聲糾正。
「滾一邊兒去!顯不著你……」她將兒子推開。
姚守義默默穿好衣服,下了地,站在床邊,望望她,望望孩子,望望「老趙」,用一種將功折罪的敢作敢為的口氣說:「我替你到醫院去看望他,我替你向人家解釋,我替你向人家賠禮道歉……我一定能弄好……」說罷往外走,一副頗為自信的樣子。
「你站住!……」
他在門口站住。
「你要多跟人家說小話兒……只許人家對你發火,不許你對人家發火……一口一句小話兒才好……」她「三孃教子」一般叮囑。
「求人家多多原諒的事兒,我哪還能跟人家發火呢?我保證一口一句小話兒……」他苦笑道,「即使人家罵我個狗血噴頭,我也點頭哈腰聽著!」
「你說,是不是自作自受?」
「是,是。咱們是有點自作自受……」
「沒我!是你,你自作自受!還咱們……」
「對,對。我自作自受……」
「去吧!反正全靠你了……」
「你安心在家等我好訊息!」
他就走出去了。
她想安心,那顆心卻沒法兒安定下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當媽的沒心思吃一口早飯,當兒子的沒去上學。小學二年級生認為,叔,不,爸帶回個什麼結果,對於媽媽和對於自己是同樣重要同樣嚴峻的。兩年多沒叫爸了,爸字竟不那麼順口了。八拔把爸,爸爸,爸爸爸……
中午時分,將事兒「弄複雜」的才能大大超過將事兒「弄簡單」的才能的「爸」回來了。娘倆一見他那沮喪的表情,不問就明白七八分了。
他一句話不說,進屋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悶頭吸菸,間插長吁短嘆。
明白七八分了她還是得問啊!
「你到底跟人家發火了?」
「沒有。」
看他那樣兒是沒有。
「像我叮囑你的,一口一句小話兒?」
「一口一句小話兒。」
「人家罵你了吧?」
「沒有。」
「那人家肯定罵的是我了?」
「沒有。」
「沒有?」
「沒罵我,也沒罵你,人家挺有涵養的。」
「究竟你們怎麼談的?你倒是說說嘛!」
「還能怎麼談?」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扔掉菸蒂,使勁兒踏一腳,「我把我們之間的事兒,原本該多麼簡單,後來如何沒弄好,被我弄複雜了,跟人家一五一十講了一遍,請人家原諒,寬恕,高抬貴手……」
「他怎麼說?」
「他說,讓小曲親自來跟我解釋。」
「就這麼一句話?」
「就這麼一句話。」
「始終就這麼一句話?」
「始終就這麼一句話……我走出去了,他還說,讓小曲親自來跟我解釋……」
她默默地望著他,半晌,又問:「那你怎麼辦?」
「什麼我怎麼辦?」他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到了這種地步,你如何打算?」
「你得是我的!天塌地陷你也得是我的!難道你還希望我眼睜睜看你嫁給別人不成!」
幸虧你還有這麼大的一份決心,她想,凝視了他許久。她是又感到欣慰,又感到失望。你坐在那兒就一點著兒沒有了麼?你把事兒弄到了這一步,你個姚守義!
他又吸著了一支菸,悶頭苦惱著,那副樣子真是一點著兒沒有了。
「那,我就去見人家!不見人家,我也內疚!」她異常平靜地說,下了床,扎條頭巾就要出去。
「你……別去!……」他低聲嘟噥。
「不去行麼?」
「是啊,你不去也不行……可我怕,你去了他會當面罵你一頓……」
「罵我,我聽著。」
「你千萬別跟人家吵……」
「這還用你叮囑?」
「那你去吧……」
「我去了……」
她一齣門,他便從沙發上站起,將孩子摟在懷裡了。
「我沒弄好……」他自言自語。
「叔……」
「又忘了!」
「爸,下一回……你可別瞎弄了……其實我媽心裡對你好……那天她和……和那人照相回來,她都哭了……」
「傻兒子,哪還有下一回啊!就這一次了。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反正你得是我的,你媽也得是我的……」
「我和我媽都樂意……」
「你今天怎麼沒上學?」
「等個好結果唄……曠一天課也值得……」
他嘆了口氣。心想,姚守義你他媽的真笨,幹嗎就非得「紅先黑後」呢?……
他斷定,「老趙」一定會當著同病房的另外兩個男人的面,羞辱她,謾罵她,往她臉上啐唾沫……
他真想狠狠扇自己嘴巴子。
很久她才回來。其實不過一個多小時,他覺得是很久罷了。
她進了屋,也一聲不吭地坐在沙發上,連頭巾都懶得摘。
他想,她也大敗而歸了!不敢問她。
「給我支菸……」
他慌忙遞給她一支菸,並替她點著。
她默默吸,吐盡一口,吸足一口,吐盡才吸足。垂著目光。
他仍不敢開口問。
終於,她扔掉煙——吸得只剩過濾嘴。緩緩扯下頭巾。
「我對不起你……」
「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得感激你……」
他怔了,愣愣地瞧著她。吃不准她這句話的意味。
半天,斗膽又問:「他把你好頓罵?」
「沒有……」她離開沙發,撲到床上,拖過一隻枕頭,仰躺著。瞪著雙大眼望屋頂。
「那……結果到底怎麼樣啊?……」
「完……了……」
「他……不依不幹?……」
「他說……祝咱們……幸福……」
「他真……這麼說的?……」
姚守義一下子撲在她身上,追問。
「嗯……」
她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滴落枕上。
結果太出乎意料,他一時簡直有些不能相信。
「是他……騙了我……」
「他騙了你?……」
「他……他有那方面的病……我要真和他結了婚……可算怎麼回事啊!……」
她輕輕推開他,猛一翻身,臉埋在枕頭上,嗚嗚地哭開了。
他站起在床前,瞧著她雙肩聳動的樣子,突然破口大罵:「姓韓的臭女人!我……我去砸了她的家!……」
「別罵保媒的……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給你保媒!」
「她是一片好心……」
他轉身望著牆上的照片,怒從心底起,摘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他不是好東西!……」
「別罵他了……他怪可憐的。被打過右派……勞改過……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如今不過想獲得點兒生活的溫暖……」
「他明擺著是坑你!」
「人家不是良心發現了麼?……再說我們也做得怪對不起人家的,誰也不恨誰就是了……」
他瞧著地上的照片,不禁又撿起來了。那上邊畢竟有她,他不知如何處置。
「燒了。」她不哭了,坐了起來。
他劃根火柴,將照片點著。
它帶著五顏六色的火苗飄落,漸漸化成一團曲捲的灰燼。
她說:「你到我跟前來。」
他就走到了她跟前。
她抱住他的身子,仰起臉兒,低聲說:「你今後可千萬別欺負我曲秀娟呀,你想我的命多不好!好了好了又差點兒糟了!所幸的是,我和老趙雖然都到了買東西、準備辦喜事的地步,但結婚證我一直沒去辦。老趙催了幾次,我心裡總不是味,不到最後,我是不願去辦的,興許咱倆真有這段兒緣分?……」
他笑了:「好險啊……」
他們成為夫妻前的這一段序曲,按說不該發生在他們這種年齡,那並不浪漫。但婚後他們思想起來,都覺得相當浪漫。彷彿增添了他們愛情的美妙情調。其實那也不美妙,滑稽而已。整整這一代的戀愛季節是荒蕪的,三十多歲了而本能地要補上「維特的煩惱」和「少女之戀」這一課,弄出了滑稽是必然的。
那一天姚守義也沒回家。隔數條街,十五分鐘的路,他說不回去就不回去,他「樂不思蜀」。
那一天夜晚她花三千五百元買下的那幢小房子成了「梅辛那」的王宮。他們很出色地扮演了培尼狄克和貝特麗絲,就是莎士比亞戲劇《無事生非》中那一對兒「冤家」。不過他們都是本色演員。
那一夜他們絮絮叨叨不厭其煩互相保證成為對方的好妻子和好丈夫。後來生活證明他們都是說話算話的人。
第三天上午,姚守義回到家裡,他媽還以為他是剛從大興安嶺林場回來的呢,忙不迭地要給兒子做碗熱湯麵。
他說吃過了——當然吃過了。
他媽見他扭扭捏捏,很是奇怪。
「你怎麼那樣子?」
「我樣子怎麼了?」
「讓人看不慣唄……羞羞答答的!」
「媽,我……」
「有話就說!那麼大個子了你別裝小姑娘兒!」
「我……我結婚了。」
「你發昏吧!沒正形的東西!」
「我真的是結婚了!」
「滾!……」
他沒滾,搖頭笑了笑,然後用商量的口吻鄭重地說:「媽,你看小曲如何?」
「動人家心思?你小子晚了!人家過幾天又快做新媳婦了!」
「那是,做我的新媳婦。」
「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腮幫子!」
「媽,真的!我就是和她結婚了啊!」
「你!……」
他媽很注意地看了他幾秒鐘,見他並沒有什麼神經不正常的地方,操起笤帚疙瘩便打他。
「媽,你別打我呀!你聽我說嘛,我前天晚上就回來了。這兩個晚上,都是睡在她那兒的!不信你去問問她自己嘛!……」
「什……麼?」笤帚疙瘩從當媽的手中掉在地上,「你,你們……」當媽的整個兒身子隨之搖晃。媽送賀禮,兒子偷人,這缺德事兒頂風也得臭出十萬八千里去呀!名譽很好的老太太哪承受得了這個!
「媽,你別急。你聽我說,你聽我慢慢說……我們也是感情凝聚到了這份兒上才……」他急忙扶著媽坐在一把椅子上,給媽倒了一杯水,又將「安定」放在媽手掌上兩粒。
他媽兩眼發直地盯著「安定」看了一陣,又抬頭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你給我,講明白!……」
他便怎麼來怎麼去滔滔不絕講得他媽雲山霧罩,直替一對「冤家」著急,聽到「峰迴路轉」時,又幾乎拍案驚奇。
他終於講完了,賠著謹慎問:「媽,這事兒,到了這一步,總算遂了我和小曲的心願,就不知您心裡頭,高興不高興?……」
「我……高興……高興個腿!……」他媽雙手一推,將他推坐在地上。
老太太接著放聲大哭:「我這是哪輩子做了孽啊,婚姻事,你連一聲招呼都不跟我這當媽的打!……回來了兩個晚上你不著家……你你你……」
忽然她不哭了。曲秀娟領著孩子走進了屋。
「大娘,我向您認罪來了!」不愧是闖蕩了兩年江湖的個曲秀娟,不卑不亢,「我和守義,不能全怪他,我也夠難討好的。您要是還看得上我,我現在就叫您聲媽。您要是看不上我,我也不為難守義,算我甘心情願。我認了!」
老太太那哭,本就純粹是當母親的尊嚴受到傷害時的一種委屈,完全是衝著兒子的。聽了曲秀娟的話,不禁破涕為笑:「傻孩子,我喜歡你。你心裡還沒數麼?從今往後,我連兒媳婦帶孫子一塊兒都有了,我……這不等著你叫我媽呢?……」
「媽!」曲秀娟親親暱暱地叫了一聲。
「奶奶!」孩子也甜甜蜜蜜地叫了一聲。
「哎!……」老太太接連應了兩聲,一時間又樂得合不攏嘴。
一對兒「冤家」,當日去起了結婚證,不張不揚地就成了夫妻。
曲秀娟辦事兒滴水不漏。後來又與姚守義挨家挨戶給那些送了賀禮的人回送喜糖,解釋說「老趙嫌我臉黑」,一句話就遮掩過去了。
生活就像下棋。有人一輩子不順,往往因為關鍵的一步走錯了,叫做「無力迴天」。而許多人的錯棋,又往往因為一時的任性,一時的糊塗,一時的軟弱或一時的剛愎,一時的賭氣或一時的洩氣。「一失足成千古恨,」老祖宗這句話是從多少遺恨中總結出來的!生活算是夠抬舉姚守義和曲秀娟的了,還恩賜給了這對「冤家」一步悔棋。要不,誰知道他們如今是否都覺得挺幸福的呢!……
不管多少人滿腹牢騷,不管多少人怨氣沖天,公正論之,一九八六年對於中國人來說還是怪不錯的一年——這一年中國消費了數字驚人的生日蛋糕。糕點廠的生日蛋糕越做越大價錢越來越令人咋舌,然而常常供不應求。過生日普遍地買生日蛋糕送生日蛋糕,且要買上好的送上好的,足見普遍的中國人日子在朝好的方面過渡。
曲秀娟為自己買了一盒十六元多的生日蛋糕。守義媽沒說貴,守義沒批評她太鋪張,她自己還後悔買小了。
兒子開啟盒蓋看了一看,搖搖頭說:「媽你就給自己買這一種啊?我們同學過生日,買的還是帶鮮紅櫻桃的吶!」
嚴曉東彌補了曲秀娟那點兒遺憾,拎來了一盒更大的,外加一瓶「茅臺」。
守義仔細研究商標,問:「不是冒牌貨拿來糊弄我吧?」
「什麼話!」嚴曉東從他手中奪下酒瓶子,往圓桌中間一放說,「我是要陪你喝的。難道我還糊弄自己不成?」
守義媽正在廚房拌冷盤,聽了他們的話,兩手是油走進屋,拿起那瓶酒說:「聽人講這‘茅臺’是名酒,以前卻連瓶兒也沒見識過!感情這酒瓶兒和其他的酒瓶兒還就是不一樣。一會兒我也得抿幾口……」
話沒說完,油手一滑,「茅臺」就往地上掉。
守義「哎呀」一聲,急忙便接,哪裡來得及!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眼睜睜見它碎了。
頓時,滿屋彌散香冽的酒氣。
「媽,你看你,也不小心點!……」守義頓足埋怨。
「我……」老太太竟蹲下身雙手去捧油漆磚地上的酒液。「茅臺」啊!
曉東心裡也不免覺得掃興。不過一點兒沒表示出來,反而哈哈笑了,攙起守義媽說:「大娘,別心疼!您千萬別心疼!今天這瓶兒,就算先請您聞聞味兒,過幾天我再送一瓶兒給您喝!」
老太太訥訥地說:「我豈不是沒喝‘茅臺’的福分麼,我豈不是沒喝‘茅臺’的福分麼……」
秀娟也從廚房走進屋,問曉東:「大哥,你多少錢一瓶買的?」
曉東打著哈哈說:「不貴,不貴,我是從內部搞的,才九十元一瓶。」
秀娟吐了下舌頭,操起拖把拖盡酒液。
曉東又打趣道:「弟妹,你兩天內甭涮拖把。這酒味不但好聞,還殺菌呢!」
秀娟笑道:「大哥如今真不愧是闊佬了,盡說財大氣粗的話!」轉臉又對守義媽說,「媽,您冷盤還沒拌好呢!」
「大娘您拌冷盤去,您拌冷盤去。我就愛吃您拌的冷盤!還是多放芥末,少放醬油。」曉東一邊說,一邊往廚房推守義媽。還虧他這麼嘻嘻哈哈的,才將守義媽從尷尬中解救出來。
老太太進了廚房,曉東落座在沙發上,習慣地架起二郎腿,點燃支菸,吸了一口,悠悠地吐出,問守義:「又一個半月沒照面兒了,近來怎麼樣?」完全是一副老首長對當年的小勤務兵說話那種口氣。
在守義家,只有在守義家,嚴曉東才能找到一種優越的自我感覺。守義媽敬著他,守義敬著他,小曲敬著他,他自己更加敬自己。倒不因為他成了闊佬,因為他和守義的情誼。也只有在這個家庭,他才能感到如今世上還有錢所不能取代所打不倒的情誼存在。在城市,在八十年代,人尋找到這種親情太不容易了。觀念的嬗變遠比金錢對人的擺佈更放肆。這是古老文明對所謂當代意識付出的代價之一,也是當代人面臨的痛苦之一,當代人只有乞靈於那樣一句話——「習慣成自然」。人類在自己的心路歷程中什麼都能習慣,這乃是上帝賦予人類的最寶貴的本能。人類在不甘於習慣時的一切努力一切作為,即或最崇高的努力和最偉大的作為,所換取到的,最終仍是並且必然是接受另一種新的觀念。
某些人無緣無故地恨他,希望他哪一天以哪一種罪名鋃鐺入獄,被從南崗區那幢局級幹部的住宅中驅趕出來,家產充公,十四萬存款沒收。他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他們會拍手稱快的。他太知道這一點太清楚這一點了。一想到某些人無緣無故恨他,他就悲傷,就喝酒。無緣無故的恨,他不知怎麼去消除。
只有守義全家不把他當「二道販子」看待。他們從不問他買賣方面的事兒,一次也沒有當著他的面說過「缺錢花」或「手頭兒緊」之類的話。他明白,這一家人家,是極其珍重他和他們的情誼的,唯恐錢這個字玷汙了他和他們的情誼。這情誼不僅是他和守義在北大荒十一年中結下的,更是在他和守義共同經歷過的那段艱難的待業時期深化的。他那個社會圈子使他認為,「情誼」兩個字現如今已帶有了極濃厚的商品色彩,是可以到處買進和賣出的。倘標價,則應分「內部價格」、「外部價格」、「批發價格」、「零售價格」、「議價」、「黑價」、「處理價」、「試銷價」。像自由市場的菜價似的,一天一個價。所以他極看重自己在姚守義家感受到的這份兒情誼,這份兒情誼乃是他過去的經歷過去的生活對他的一點兒遺贈。
在他自己家裡也莫如在守義家裡愉快。母親常用不安的話告誡他:「兒啊,你千萬別做下什麼犯法的事兒呀!」父親則常用老牧羊犬看一隻狼狗崽子那種懷疑的眼光看他,似乎早已從他身上嗅出了雜種的氣味兒。而他卻沒有任何辦法能使父親對他完全放心,相信他是一個好兒子。
「什麼怎麼樣?」守義反問,陪他吸菸。
「工作,生活,各方各面唄!」他喜歡扮演關懷者的角色,這種角色使他對做人充滿實實在在的自信。
「還好。」守義淡淡地回答。
「碰到什麼難事的話只管對我說,不對我說你還對誰說?」
「我能碰到什麼難事兒?」守義微微一笑。
「沒跟小曲吵架吧?」
「吵是免不了的,兩口子嘛。我們吵純粹是鬧著玩,吵過我哄哄她,就更親愛了!」
這話使他心裡頓生嫉妒。他非常希望自己能有個好老婆。氣氣她,再哄哄她,那是一種何等的樂趣?錢多了,樂趣少了。他不明白自己的生活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富足而貧乏。要命的是他更不明白怎麼改變自己目前的生活,好像問題並非出在錢上嘛!
他嘆了口氣。
守義媽和秀娟一人端著兩隻盤子進屋,守義便掐滅了煙,將圓桌挪到屋地中間。
秀娟放下盤子,說:「守義,你陪曉東先吃著吧!」
守義媽說:「秀娟,你也陪著吧。今天是你生日嘛,曉東是為你來的!」
秀娟笑笑,首先落座。
守義問曉東:「你先來啤酒,還是先來白酒?」
曉東說:「先來白酒,啤酒那是解渴的。」
守義又問秀娟:「白酒你行麼?」
秀娟笑笑:「行!」
「曉東,大娘聽說這‘五糧液’也是好酒。親戚送給你大爺的,你大爺想找你爸喝。我呢,藏起來了,就是為你留的!」守義媽說著,彎腰從櫃底下尋出一瓶「五糧液」,替他們開了瓶。
守義斟滿三盅酒,秀娟第一個舉起來,注視著曉東說:「我和守義,論親戚,不少,論朋友,只兩個,一個叫王志松,一個叫嚴曉東。王志松自打結婚後,就再沒來過。你嚴曉東呢,是拿棒子也打不走的自己人!我曲秀娟活了三十三歲,第一次做了七葷八素像模像樣地過生日。幾年前我能想到自己會有如今這個小家庭嗎?知足者常樂。我對生活知足。今天咱們不談國事,只談家事,不扯政治,只敘友情。咱們幹了!」
曉東說:「對,不談國事,只敘友情!」
守義說:「咱們這一代啊,聚一塊堆,專愛談國事,專愛扯政治,好像都有可能當上中央委員似的!我看出一箇中央委員就是咱們這一代的光榮啦!」
嚴曉東放下酒盅,拿起筷子剛欲夾冷盤,忽然想到了什麼,用筷子點著姚守義問:「你猜我前幾天遇到誰了?」
「徐淑芳?」
曉東搖頭。
「志松?」
曉東又搖頭。
秀娟性急地說:「別賣關子!」
「姚玉慧!」
「姚玉慧?」守義將剛拿起的筷子輕輕放下,說,「自從八〇年返城待業知青‘五一’大遊行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她一面,都快把她徹底忘記了。你在哪兒遇見她的?」
「公共汽車上。」
「她在什麼單位?」
「不知道。」
「結婚了沒有?」
「不知道。」
「你們總得談了些什麼吧?」
曉東聳聳肩:「什麼也沒談。」
「這怎麼可能呢?遇見了,連句話都沒說?」守義疑惑了。
「就是連句話都沒說。我在通達街上了九路公共汽車後,見車廂中部有個女人怎麼那麼面熟啊,猛地認出來了,不是我們當年的營教導員麼!她發現我盯著她看,卻好像沒認出我,把身子轉了。我想擠過去跟她說話,擠不過去。我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可明明是她呀!車到了一站,我趕緊跳下去,從中門又上了車。我擠到她身旁,叫了聲:‘教導員!’可她一點兒沒反應,往窗外看。我想,今天真見了鬼啦!難道世界上有第二個姚玉慧?難道我嚴曉東真變得使她根本認不出來了?我不就是比過去胖了點麼?你裝不認識我,我也只好裝不認識你啦!你不就是市長的女兒麼!……」
守義說:「市長八二年就換了,她父親離休了。」
「離休了?那她姚玉慧更沒什麼了不起的了!當過知青教導員也算資本?這年頭,誰還照顧這點兒情緒呀!你可以裝不認識我嚴曉東,但我不能白在你身旁多乘一站路!我得讓你心裡知道我是認出了你的!你們猜我怎麼著?我就哼歌。哼‘兵團戰士胸有朝陽’!就算你姚玉慧真不認識我嚴曉東了,這首歌你總歸不會忘吧?我一哼歌,車廂裡許多人都朝我看。以為我不是個正經人,對身旁的女同志存什麼不良企圖!我才不在乎,哼我的!你們猜她怎麼樣?她乾脆把眼睛閉上了!好像三天沒睡覺的人乘車打瞌睡!我想巴結你怎麼著呀?我嚴曉東返城待業那麼艱難的時期也沒巴結過誰!如今巴結你?如今巴結我的人倒不少!不就是因為幾年沒見了,在公共汽車上偶然一見,心裡覺得親,想湊你跟前說幾句話麼!我這個氣呀!好,我還非叫你跟我說上幾句話不可!我嚴曉東就這脾氣!我他媽的不哼‘兵團戰士胸有朝陽’啦!我踩她腳!我穿的是皮鞋。新買的,鞋底兒邦邦硬。她穿的是雙布鞋,就是咱們上中學時女生們穿的那種,黑色的,快刷白了,如今買都沒處買那樣一雙鞋,真不知她為什麼還沒扔!我的皮鞋就使勁兒踩在她的鞋面兒上!你們猜她怎麼著?她不睜眼睛!她……她忍受著!她寧肯忍受著也不願睜開眼睛認出我跟我說幾句話!……」
守義說:「不是她吧?」
曉東一拍桌子:「若不是她,還不罵我呀!」
秀娟瞅瞅曉東,瞅瞅守義,問:「就是你有一次跟我提起過的你們三營的教導員?」
守義點了點頭,對曉東說:「接著講啊!」
曉東卻吸起煙來。吸了幾口,說:「我這脾氣,當時能不惱火麼?我想,敢情您在車上站久了,那隻腳麻木了?踩得又使了股勁了。能不踩疼麼?可她還是忍受著,還是不睜眼。我覺得出她那隻腳想挪動,可被我牢牢踩住了,她收不回去,不知為什麼,我心裡一下子酸溜溜的,並不是因為尷尬。你們想想,尷尬的其實不是我,是她呀!她裝作不認識我這個當年的兵團戰友,不願睜開眼睛看見我,跟我說話,想必她心裡……總有她的……什麼……我忽然覺得她真可憐啊,忽然覺得我這不是明明在欺負她麼?我那隻腳不由得放鬆了,不踩她了。過會兒,車又到站了。我拍了拍她的肩,就下車了。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拍拍她的肩,她仍不睜開眼睛看我一下……車上的人都對我怒目而視……從那以後,我還總想到她。一想到她,心裡就不是滋味……」
一時間,三人都沉默。
「她……她變化大麼?……」守義鬱郁地問。
「變化大。顯老了,顯老多了,也瘦多了。她當教導員的時候,渾身彷彿還總有那麼一股英姿颯爽的勁兒,是吧?如今從她身上這股勁兒絲毫也看不出來了。剪短髮,守義,就是大娘剪的那種短髮。現如今,城市裡三十多歲的女人哪有剪那種短髮的呀!大熱的天兒,穿一條黑長褲,一件白小褂。渾身上下,除了黑白兩色,就沒別的色彩啦!如今什麼年頭?講流行色!講女人四十一枝花兒!自由市場上那些三十多歲擺小攤的女人,一個個打扮得也比她鮮豔啊!有一部美國片子《蝴蝶夢》,你們都看過沒有?對,她像《蝴蝶夢》中的那個女管家……」
秀娟將曉東的筷子遞給他,抗議地說:「你嘴上積點德,別作踐我們女同胞!」
曉東分辯道:「我不是作踐她啊!我是同情她,可憐她。說心裡話,我還真想找到她家門兒上去,問問她,有沒有什麼我嚴曉東能為她姚玉慧效勞的事兒。她若肯開誠佈公,只要說出一個‘有’字,我嚴曉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不瞞你們,我如今有了十四萬!可十四萬沒給我帶來太多的快活!我活得也夠累的!你們信不?若我的十四萬能使別人活得一輩子幸福,我雙手奉獻!你們信不?當然得是我心甘情願給予的人!比如你,守義,要不?你說一個‘要’字,我不給你我是孫子!一萬?拿去!兩萬?拿去!三萬四萬,曉東也捨得,拿去!可我知道你不會要,你清高。沒什麼情分的人我也不給,我犯得著嗎?……」
秀娟截斷了他的話:「我看她也不會要你的錢。」
「誰?」
「姚玉慧唄。你替她赴湯蹈火對她也沒什麼意義……」秀娟目光中流露出只有女人對女人才可能的理解。
「是啊是啊,那當然。這一點我知道……」曉東嘟噥。
守義輕輕嘆了口氣。
「哎,你們怎麼都不動筷子了?別盡說盡說的啊,吃菜啊,怎麼也都不斟酒了?……」守義媽又端上了一盤炒腰花。
守義便道:「咱們三個幹一盅吧!」
於是他們幹了一盅。一時間沉默。往常,他們扯到政治話題,曾高談闊論,慷慨激昂,爭辯不休過。姚玉慧不是政治,儘管她當年就是政治,但如今跟政治不沾邊了,政治不需要她了。他們也不需要教導員教導他們的思想了,卻希望她生活得好。看來生活和政治一樣並不怎麼寵愛她了。雖然他們都非多愁善感者,還是替一個受過他們尊敬的女人惆悵和憂鬱,各自在心裡虔誠祝禱她幸福。
曲秀娟首先打破沉默,對嚴曉東說:「你也該結束光棍漢的生活了,你究竟想找個什麼樣的老婆才稱心如意啊?」兩盅酒使她的臉微紅了。
「漂亮的!」嚴曉東回答得很乾脆。
秀娟哈哈大笑:「那並不難找哇!如今漂亮姐有的是嘛!熱鬧大街上走著,一眼望過去,準能發現好幾個!」
曉東又自斟自飲了一盅,正色道:「漂亮的,是第一條,首要的一條。不找個漂亮的,我不白趁十四萬元了?漂亮的擺在第一條,我是總結了教訓的!上趕著給我介紹物件的不少!人家問我:‘曉東啊,你要找個什麼樣的?’我說:‘只要心眼好,善良,品行端正,不缺鼻子不少眼就行唄!’人家給我引薦了一個姑娘,不缺鼻子不少眼,可那形象也太困難了點。要是結了婚,一張雙人床她得佔三分之二!我還不得天天夜裡往地上掉?見過面後人家問我:‘你中意不中意啊?’我說:‘這我能中意嗎?’人家說:‘可是按照你親口講的條件介紹的呀!姑娘心眼好,心眼兒好極了好極了!姑娘善良,善良得賽過菩薩!姑娘品行端正,絕對的品行端正從不跟男人眉來眼去的……’我心想,眉來眼去的還不叫男人發毛?不成,人家還對我一肚子不滿。再有人問我:‘曉東啊,你要找個什麼樣的?’我還是那麼回答,人家又引薦來了一位。心眼好極了好極了,善良得沒比沒比的,品行端端正正端端正正,不少鼻子不少眼,連顆牙也不少!可雄獅鼻子!一個女人長那種鼻子夠嗆不夠嗆?人家還告訴我那是福相!她的福!會是我嚴曉東的福麼?如今什麼什麼事兒不都時興反思麼?我想也反思反思吧!反思的結果是,我想通了,幹嗎我那麼虛偽呀?哪個男人找老婆不想找個漂亮的?漂亮老婆對面坐著,也比對面坐著個其貌不揚的老婆看著順眼啊!所以呢,我如今是把漂亮的擺在第一條,擺在首位……」
曉東這番話,使守義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秀娟卻故作認真,又問:「第二條呢?」
曉東相當嚴肅地說:「第二條嘛,我可與別的男人不一樣了。現如今講究什麼‘精神生活’,我反這個潮流!我要找一個對‘精神生活’沒啥要求的。你們想啊,我那十四萬元錢,在現如今只能保證一種富裕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是拿錢買不來的呀!精神生活那靠教養。錢能買到教養麼!比如她喜歡音樂,我可以買高檔組合音響,但我沒工夫陪她聽啊,買賣還做不做了?我這買賣不像工人上班下班有鐘點,我沒鐘點。做成一樁買賣,那得一門心思撲上去。我也可以買鋼琴,但她不能一有空兒就在家裡叮叮咚,我的耳朵受不了。看電影,我要看驚險的,恐怖的,打鬥的,鬧劇的,她如果要看什麼藝術片,文學片,我倆就不能進一個影院。一言以蔽之吧,我不是知識分子,不是文人雅士。對什麼藝術也不講究欣賞,也沒興趣欣賞。我需要的是娛樂、消遣。所以呢,我要找的老婆,對‘精神生活’必得向我靠攏,遷就我一點兒。不然的話,我倒沒什麼,她不是就會感到精神空虛了麼?她可以貪玩,但不能浪漫。你們知道我這人一點兒也不浪漫。我不浪她浪,那能和諧麼?她甚至可以輕佻一點兒,但千萬別放蕩,我可不能忍受綠帽子。她文化不能太高,最好是不喜歡看小說的。喜歡看武俠小說那行,那跟我興趣一致。但一定得是不喜歡看愛情小說的,尤其得是不喜歡看瓊瑤小說的。現如今滿大街各個書攤上擺的一本本盡是瓊瑤的愛情小說!女的看了都幻想著找個丈夫、遇到個情人是他媽的什麼‘白馬王子’,哪兒那麼多‘白馬王子’?若是找了那麼一個,好吃懶做,揮霍著我的血汗錢,聽著組合音響,彈著鋼琴,整天瞧著我這張中間凹兩邊翹的倭瓜臉,心裡思想著某個‘白馬王子’可能正給她寫了一封纏纏綿綿的情書寄在半道兒上,不是他媽的鬧猴兒戲麼?……」
守義和秀娟聽他說得雖然逗樂,卻也不無道理,很實際,很客觀。強忍住笑作嚴肅狀。
「第三條,她得關心國家大事,養成聽廣播讀報紙的習慣。她得有敏感的政治頭腦,她得有準確理解政策的水平,她得有軍犬一樣的鼻子……」
「鼻子?……」秀娟大惑。
「鼻子?……」守義指著自己的鼻子。
「對,鼻子。不是雄獅鼻,是軍犬一樣的鼻子!」曉東特別強調,接著侃侃而談,「朝空氣嗅一嗅,就準知道政策是不是要變了,可能怎麼變,提醒我早作應付準備。現如今我覺得我的政治頭腦越來越不夠用了。現如今洋政策,土政策,土洋結合的政策,中央的政策,地方的政策太多了!而且這個政策那個政策就常常大不一樣,就往往對立著!這個政策管著你,那個政策也管著你。你有時候根本搞不明白你究竟該聽誰的?究竟該服誰管?不該服誰管?稍有閃失,像我這樣的,就有栽在老共手裡的危險!我一無靠山,二無父母撐腰,一旦栽在老共手裡了,不拿我開刀,拿誰開刀?落到那種地步,有誰替我奔走呼號,八方活動?你們以為我每天夜晚都高枕無憂麼?……」
「老共?老共是誰啊?……」秀娟以為「老共」是曉東的一個同行冤家。
「共產黨啊!不都這麼叫麼?」曉東反而奇怪了,「大眾語言啊!」
「沒聽說過!」秀娟笑道,「如今大眾語言可真太豐富了,能編本字典。」
突然地,一個人從廚房一步跨將出來,怒吼道:「你們喝醉了,就都甭喝了!」
三人吃一驚,看時,卻是守義他老父親。也不知老頭兒什麼時候進屋呆在小廚房裡的,他們誰也沒注意到。
老頭兒今天本想湊湊熱鬧,知道曉東來,陪他喝兩盅。嚴曉東的話,敗壞了老頭兒的好情緒。他跨至桌前,將酒瓶抓起,不瞪別人,專瞪著兒子,大聲說:「在姓姚的家裡可以批評共產黨,不許嘲笑共產黨!」
守義媽急忙從廚房邁出,責備老伴道:「你這是幹什麼?孩子們也沒嘲笑共產黨呀!再說,這也不是你家嘛!」
「不是我家?」老頭兒拿酒瓶朝兒子一指,「他若改姓,我才管不著!……」怒衝衝帶著酒瓶走了。
秀娟臉上就有些掛不住。
守義媽跺下腳,恨恨地說:「你們別理他!大娘再給你們瓶好酒,不次於‘五糧液’的……」
「大娘,我們不喝白酒了……」曉東離座將老太太往廚房扶。
「哼,怪老頭……」
曉東看著守義笑笑:「沒想到老共給了點兒言論自由,卻還要受你父親限制!」
守義訕訕地說:「他是黨員麼,所以聽不慣啊!」
「黨員?你父親……黨員!什麼時候?……」
「你別大驚小怪,跟你父親一塊兒入的。」
「我,我父親也入了?……」
「你不知道?」
「操,這事兒!沒跟我講過啊!……」
「他倆退休的時候,老廠長與他倆談了一次話。對他倆說:‘你們都是廠裡的優秀工人,大半輩子貢獻給廠裡了。這個廠我沒管理好,使你們如今還住著日本老闆時期的破房子。我對不起你們,你們有什麼請求,只要我能辦到的,只管提。’我爸說:‘廠裡的難處我們知道,沒什麼請求。’你爸也說:‘沒什麼請求。’老廠長又問他倆:‘你們還信不信共產黨了?’我爸想想,說:‘那還得信共產黨啊,中國也沒第二個黨能領導得了哇!’你爸想想,也說:‘我們這一輩子,橫豎快活完了。我們信過,也不信過,現在是又信又不信。不過共產黨如果真有魄力挽回民心,我們還信!’老廠長就說:‘好!那我介紹你們入黨,也不枉你們給共產黨做了大半輩子優秀工人!’廠黨委一討論,都認為你爸和我爸這樣的老工人,早夠共產黨員的標準了!他們退休那一天,批准他們入黨了……」
「是……這樣……」曉東瞅瞅守義,瞅瞅秀娟,自言自語,「我以後當著我父親的面說話得預先考慮考慮了,惹他發火他會揍我……」
「曉東,你前幾天遇到姚玉慧,我前幾天卻遇到徐淑芳。」守義扭轉話題。
秀娟將喝白酒的小酒盅換了喝啤酒的玻璃杯,開了兩瓶啤酒,於是三人接著喝啤酒。
嚴曉東像喝涼開水似的,一口氣兒喝光一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她還一個人?」
「還一個人。我問她為什麼不結婚啊?她笑笑,說,碰不到合適的。我說,我幫你介紹?她說,行啊!她這人挺讓我佩服。那幾年她的境遇多慘啊,沒被生活壓垮,如今反而變得開朗樂觀了!」
「你我都對不起她,有機會我們應該當面向她贖罪。」
守義明白曉東指的哪件事,懺悔地點點頭。
秀娟也明白,教訓地說:「你們當年渾不渾?啊?有你們那麼做的麼?」
「渾。」嚴曉東又給自己倒滿一杯酒,又像喝涼開水似的一口氣兒喝光。
「哎,曉東,依你看,要是徐淑芳和劉大文……怎麼樣?……」
「‘金嗓子’?你和他有來往?」
嚴曉東眼前浮現出一九八〇年二十餘萬返城知青「五一」冒雨大遊行的情景,「金嗓子」倒退著走在隊伍前面,奮力揮舞雙臂指揮,用嘶啞了的聲音反覆領唱「兄弟們啊,姐妹們啊,不能再等待」……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件事,能使他感到自己像當年那麼重要,那麼不可忽視。
他再也沒有那麼強大過。因為再也不可能將當年那二十餘萬人集合在一起。
「我見不著他,是‘大鬍子’告訴我的。‘大鬍子’現在是一個建築隊的隊長,他在‘大鬍子’手下當瓦工。他的嗓子太令人可惜了,要不壞如今準是位大歌星!」
曉東一邊說,一邊往三隻杯裡倒酒。
「來,咱們為徐淑芳和劉大文……」他舉杯鄭重站起。
「也為‘大鬍子’!」姚守義隨之站起。
「也為王志松和吳……」秀娟欲與曉東碰杯,曉東卻閃開了杯。
她不解地望著姚守義。
姚守義明白緣由:嚴曉東有次經過鐵路局,曾滿懷感情去看望王志松,不料王志松竟對他相當冷淡,使他又尷尬又難過,一支菸沒吸完便怫然而去……
「曉東,你甭多想,忘掉它!誰都有自己煩惱的時候,興許那一天王志松心中不快,並不是故意冷淡你……」姚守義息事寧人地說。
「可我聽到他在我背後對他的同事說:‘也不想想自己是幹什麼的,跑這兒哥兒們長哥兒們短!如今誰也不能拿過去的交情當通行證!’接著他給傳達室打電話,囑咐我再找他,就說他不在,或者正開會!……」
嚴曉東怒形於色,氣不打一處來。
「那是你誤會了,興許指的根本不是你……」姚守義繼續維護著三人之間原先的友誼。
「你還莫如說我耳朵成問題!」嚴曉東使勁兒將杯往桌上一蹾,酒濺了一桌子。
「到底為什麼事兒呀?」秀娟聽得越發糊塗。
正這時,有人一步邁進了屋。不是別人,正是王志松。
王志松嗅嗅鼻子道:「好一股酒香!今天什麼日子?你們聚一起喝的什麼名酒?」
守義和秀娟慌忙起身讓座。
「今天是秀娟生日,秀娟提議聚一聚。我知道你當了秘書後太忙,沒敢勞你的駕,就只找來了曉東……」守義一邊說,一邊向嚴曉東使眼色。
嚴曉東坐著一動不動,也不看王志松一眼。
「曉東帶了一瓶貨真價實的茅臺,結果讓我們老太太失手摔碎了瓶子,我們誰也沒喝上一口,跟你一樣,光聞茅臺酒味了!……」秀娟生怕王志松因曉東那樣子感到彆扭,笑盈盈地打圓場。
「曉東,你不認識我了?還需要主人給咱倆介紹一番?」王志松大模大樣地就落了座。
嚴曉東還是一句話也不說,還是一眼也不看王志松。
守義和秀娟那寶貝兒子跑進來嚷嚷:「爸,媽,志松大大也是坐小汽車來的!比嚴大大坐的那輛小汽車還高階!司機叔叔說是‘皇冠’!」
曲秀娟便笑了:「這下我們家可算貴客光臨了,第一遭門口停兩輛小汽車!」
守義在兒子頭上摸一下,也打趣道:「兒子,這是你的福氣。有一個有錢的大大,還有一個有前程的大大!別往桌子跟前湊,玩去,玩去!」
嚴曉東卻一把扯住那孩子,抱到膝上說:「不就是輛‘皇冠’嗎?過幾天大大租輛‘皇冠’,帶你坐著痛痛快快地玩!」
守義替王志松倒滿一杯啤酒。王志松喝了一口之後,盯著嚴曉東說:「我到你家找你,你父親告訴我你在這兒。我就直奔這兒來了……」
嚴曉東還是不看他,不答話。
「我找你有件急事兒,得向你這位財神爺借一筆錢……」
嚴曉東放開守義那寶貝兒子,端起酒杯默默地喝。
「曉東有點喝多了……」秀娟替王志松覺得難堪,繼續打圓場。
守義則狠狠踩曉東的腳。
嚴曉東這才開口:「多少?」仍不看王志松,看自己的杯。
「一個數。」
「一千?」
「一萬。」
「一萬?……」嚴曉東終於抬起頭,彷彿聽錯了疑問地注視著王志松。
「對,一萬。別人那兒我也能借到,但你是哥兒們,借你的仗義。」王志松說完,端起杯,但只是將杯湊到嘴邊,想喝不喝的,兩眼依舊盯著嚴曉東。
「你借?還是別人借?」
「何必問那麼詳細呢?」
「不明不白的,我不借。」
「好吧,既然你非想知道,我當著真人不說假話。為我們局裡一個頭兒借,他兒子出國,要多換些美金帶出去……」
嚴曉東轉動手中的杯,沉吟著。
守義和秀娟一齊瞧著他。王志松借的數目太大,而且是為別人借,夫妻倆覺得都不便多言。
王志松又說:「曉東,我可向我們頭兒誇海口啦!」
嚴曉東微微揚起臉,仍沉吟著。他是在心裡盤算,一下子能否拿出一萬元錢。雖然他是個財神爺,但十四萬存的是死期。
「先給你六千,三天後再給你四千……」他終於開口。
「我借一萬,你先給我六千,你這不等於變相回絕了我麼?拿出一萬對你還為難麼?……」王志松期待地笑著,話中不無弦外之音。
「三天後還不成?也不至於那麼急吧?」姚守義比嚴曉東更聽出了王志松話中的隱含意味兒,替嚴曉東軟中帶刺地搶白一句。他也覺得王志松是變了,變得說話也不陰不陽的了。
「不急我犯得著求他麼?」王志松不滿地看了姚守義一眼,復盯著嚴曉東說,「借一萬,還你一萬二,怎麼樣?」
嚴曉東有幾分違心,也真有幾分為難。他冷冷地問:「那二千誰還?你?還是你們頭兒?」
「那你就別管了,反正我王志松保你不白借!我絕不欠你情!」
「你當我是放高利貸的!」
「就算你放一次高利貸,我借一次高利貸,有何不可?各得其所嘛!我知道幹你們這一行的,不見兔子不撒鷹,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充義氣……」
嚴曉東突然將杯中的剩酒朝王志松潑過去,一點兒沒浪費,全潑在了王志松臉上。他猛地站起,手指著王志松,激怒得說不出話。
王志松呆若木雞,一時忘了掏手絹擦臉。
守義媽端進一盤澆汁魚,見狀不禁愣住。
嚴曉東看了守義媽一眼,說:「大娘,您老多擔待!」隨即將臉轉向王志松,憤慨慨道,「王志松,從今往後,我再認識你,我嚴曉東不是人養的!……」
他一隻獅子似的衝了出去……
與此同時,木材加工廠第二車間主任的老父親,來到了南崗區中山路一百七十五號那幢外觀相當漂亮的乳白色的局級幹部們住的大樓內,在三〇二單元與「新潮服裝店」店主的老父親也喝著酒。半瓶「五糧液」早已被兩位退了休的老工人緩斟慢飲對付光了,曉東爸又開了一瓶。
守義爸說:「我不喝你那熊兒子的酒!」
曉東爸說:「當然不喝兔崽子的酒!我與他經濟獨立,這是我自己買的酒,正宗‘二鍋頭’!」
守義爸說:「對,經濟獨立對!你是黨員,免得以後被兒子沾上個‘四不清’,丟黨的臉!」
酒菜穿腸過,黨性留心間。他們都喝到量了。
守義爸指著用花布罩起來的「偉大的女奴」,醉眼乜斜地問:「那……那是什麼?……」
曉東爸回頭看了看,說:「奶奶的……」想到自己已然是在黨之人,便將最後那個不雅的字卡在牙關。
「嗯?……」
守義爸指著的手卻不放下。
曉東媽趕緊從側室走過來,接著曉東爸的話胡亂搪塞:「那呀,是曉東他奶奶的……遺像啊。請人畫的……沒畫完吶……」
勾得守義爸想起了守義他奶奶,心中難過,「唉」了一聲,虔誠地說:「不管畫沒畫完,我得給你們老太太磕個頭,也算給我們那老太太磕了個頭……」說著便跪。
慌得曉東爸曉東媽急忙阻止。
他怪生氣的:「攔我幹什麼?攔我幹什麼?你們老太太,不就等於是我們老太太麼!……」
無奈,只得由著他性,隨他恭恭敬敬地跪下,給「偉大的女奴」磕了三個響頭……
待重新斟滿兩盅酒,曉東爸擎起酒盅問:「你知道不?你那個寶貝兒子,在整黨群眾會上,口口聲聲叫共產黨是‘貴黨’!還勸咱們黨修改黨章,將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改成半心半意!……」
在黨了的曉東爸,對如今些個年輕人的「反黨言論」心裡火大著呢!正因為常聽到種種的「反黨言論」,他竟不好意思對人公開自己的黨員身份,包括對兒子。彷彿這麼大歲數倒入了黨,如同從自由市場買了一捆削價處理的小白菜,家裡外頭,他在自覺地作著「地下黨員」似的。
守義爸也擎起了酒盅:「你那寶貝兒子跟我兒子一路貨!你知道不?曉東他口口聲聲叫咱們黨‘老共’!你,我,啊?都成了‘老共’啦!……就因為他這話,我才從家裡憋著氣出來!……」
曉東爸一口酒到了嗓子眼沒嚥下去,撲地噴出來,漲得臉色通紅,咳嗽不止……
一九八六年,中國依然是最政治化的國家之一。
一九八六年,無論想要從自己身上剝下政治這張「皮」或想要裹緊政治這張「皮」的中國人,都似乎同樣覺得徒勞無益。
兩位信仰過共產黨,也疑惑過共產黨,還有七分信仍有三分疑惑,可以說主要是懷著老工人對共產黨的仗義入了黨的老父親,吃不准他們自己可敬還是可笑,吃不准他們的兒子究竟算是好兒子還是壞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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