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普遍的價值是平凡的價值。
普遍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九九……
「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這句話出自拿破崙口才成為名言留傳下來,而且大概只有在文學作品和傳記中出現才使我們覺得閃耀著什麼哲理的光彩。倘一百個士兵喋喋不休地說一百年,也不過是一句漂亮的大話,並會使任何一位頭腦正常的元帥詛咒這一百個士兵簡直「媽媽的」!
事實上,一萬個士兵中能出一位元帥就挺不錯了。萬人大軍人人都只一個心眼夢想當元帥的話,那麼這支軍隊就是拿破崙也根本無法統帥的。是非但不能打勝仗恐怕連打獵也不行的軍隊。也許還不如一萬條獵犬頂事兒。
對於軍隊,一萬名好士兵與一位好元帥是同等重要的。拿破崙最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那句名言只是嘴皮子上說說罷了。他才不至於傻到真誠鼓勵他計程車兵個個都想爭當元帥的地步吶!
想當元帥當不上元帥的人說「時事造英雄」這類話,總會使我們多多少少聽出點嫉妒的意味兒。而一位元帥說「想當年……」這類話,總會使我們多多少少聽出點英雄史觀的意味兒。中國人尊崇伯樂,西方人相信自己。伯樂是一種文化和文明的國粹。故中國人總在那兒祈禱被別人發現的幸運,而西方人靠自己發現自己。十位伯樂的存在價值永遠不如一匹真正的千里馬更有價值。如果伯樂只會相馬,千里馬多伯樂們便無事可幹。對馬,伯樂是伯樂;對人,伯樂今天包含有「靠山」的引申意。蛇用身體行走,花用開謝行走,石頭用堅損行走,東西用新舊行走,生用死行走,熱用冷行走,冷用冰行走,有用無行走,動用靜行走,陰用陽行走,火用燃燒行走,星球用引力行走,歷史用過去行走。
而人,唯有人,用雙腳行走。
但是,也有人用雙手行走,或曰「往上爬」。
他們不明白一個極其簡單的道理——沒有人能真正把你拉得很高——你會抓不牢繩索。你憑自己的雙腳卻可以踏踏實實地走出你自己的路。
用雙手「行走」之人雙腳必然漸漸退化。
能想到麼?姚守義成了一千六百餘人的木材加工廠廠長的首席接班人!但他卻是個並不想「往上爬」的人。
患有關節炎氣管炎肝炎腎炎心臟病糖尿病哮喘病美尼爾綜合症的老廠長,住了四個月醫院出院後又療養了半年,終於在他六十六歲生日後的第二百一十七天,正式向林業局黨委呈交了離休報告,同時以飽滿的熱情推薦第二車間主任姚守義當廠長。木材加工廠雖不是了不起的廠,老廠長卻是革命資歷很長的十一級幹部。想當年黨給他個木材加工廠廠長噹噹是因為他沒文化,也因為他對革命勞苦功高總得當個什麼「長」。木材加工廠只要不失火,是一個適合養尊處優的單位。
林業局黨委非常非常重視老廠長的推薦,將這看成是一位老革命老幹部對黨的一片赤誠和「臨終囑咐」。儘管他好像還能活一陣子。
局黨委調查組一行四人來到木材加工廠收叢集眾意見,瞭解姚守義的領導能力工作魄力群眾基礎生活作風各方各面的情況。
群眾說:
「誰當都成。誰當都一樣。」
「誰持鞭子我們聽誰的吆喝唄!」
「這廠像我們老廠長,半死不活的。獎金都三個多月沒發了,是該換個年輕人乾乾看。」
「姚守義?行吧!他們車間的人都挺服他管。」
「他爸是廠裡的老工人了!和我們關係不錯。他當廠長,不好好幹,我們這些老工人往他臉上啐唾沫也沒啥。不是他當我們可就不敢了!」
「小夥子不錯,年年上光榮榜。」
「生活作風怎麼樣?」
「生活作風?那是他自個兒的事,又不是徵求我們他配不配當個模範丈夫!」
「不能這麼認為。如今有些年輕人,各方面都具備當領導的水平。一當上,就出生活問題了。一出生活問題,就倒了。審批部門被動得很啊!……」
「那,問他自己吧。我們眼裡看他,倒是和本廠的女人沒什麼不正經的勾搭……」
調查組的工作是深入細緻的。瞭解夠了黨外群眾的意見,又瞭解黨內幹部的意見。黨內的大大小小幹部,對姚守義的印象和評價普遍也還算不錯,不失公正。分歧當然是有的。一部分人主張應該大膽提拔年輕幹部。再說他已經當了三年多車間主任,他那車間又連續三年是紅旗車間,領導能力工作經驗都受過鍛鍊。另一部分人覺得他畢竟還太嫩了點,一下子提拔到廠一級領導崗位上,總歸讓人有些替他擔憂。但這兩種看法,並不針鋒相對。
卻是五十七歲的邢副廠長提出了很嚴肅的一條疑義——姚守義還不是黨員。一千六百餘人的企業,交給一個不是黨員的年輕人當家,如何體現黨的領導呢?黨委和他的關係又怎麼個擺法呢?
調查組四人面面相覷。如此首要的原則性的一條竟忽略了!他們覺得怪狼狽的。
「姚守義不是黨員麼?」調查組組長,局組織處副處長,一位正處在更年期的不苟言笑的我黨女同志不相信似的問。
「姚守義怎麼可能是黨員呢?」邢副廠長環視著本廠的黨內同志們,慢條斯理地說,「他跟我們黨員說話,張口閉口,貴黨如何如何的。整黨期間,就在這個會議室,他的發言近乎惡毒攻擊了。老馬當時你也在場,他怎麼說的?」
「他說……他說:‘我給黨員提四條建議’……」
「哪四條建議,向調查組的同志們詳細彙報麼!」
「第一條,修改黨章。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改成半心半意為人民服務。這麼改,再動員群眾幫助貴黨整黨時,貴黨的大部分黨員幹部,較容易通過……」
「接著講麼。四條都講完嘛!吭吭哧哧地幹什麼?」
「第二條,紀律檢查委員會由黨外人士組成。貴黨自己監督自己,差不多等於不受監督。比如腐敗現象,一旦整到自己頭上,不是就整不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麼?……」
調查組的四個人全拿出小本兒記。
邢副廠長默默地吸菸,呷茶。
「第三條,貴黨的領導幹部,首先自己要繼續相信社會主義。其次起碼得證明自己的老婆孩子也是相信社會主義的。要不‘社會主義好’光留給老百姓體會,你們去體會封建主義、資本主義,老百姓怪過意不去的……」
「第四條更邪乎!說呀,看著我幹什麼?看著調查組的同志說!」
「第四條麼,我想想原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噢,他說,勸貴黨今後少談點主義。老百姓從來不靠主義活著。過去窮苦農民跟著共產黨打土豪也不是為了主義,是為了分田地。老百姓活得不好,這國家也沒好。別把主義當成個玩不壞的玩藝。還說,要是貴黨非要談主義不可,就多談點和平主義,人道主義,只這兩個主義如今還跟老百姓有點關係。如果打日本來了個天皇,或者打英國來了個女王,能比共產黨早五十年使中國富起來,我姚守義就帶頭不跟著共產黨信馬克思主義,而要信天皇信的那個主義,信女王陛下信的那個主義了……」
「聽聽,聽聽……」
邢副廠長大搖其頭。那樣子彷彿會突然拍案而起,高叫「哎呀,怎麼得了!」
姚守義當時是在主持會議的邢副廠長三番五次的督促之下才發言的。他的發言引起一陣陣笑聲。群眾代表們笑,黨員笑,幹部也笑。只他自己不笑。那天他本不想參加這種會,他原指定兩名工人作為第二車間的代表。臨到開會,他們推三拒四說什麼也不肯扮演代表的角色了。
一個說:「整屁黨啊,幫著黨整了幾次啦。整出點起色了麼?還不是越整,黨的形象在群眾中越灰不溜秋的?」
另一個說:「就是!趁早甭走這過場,拉雞巴倒吧!往後這種角色,抬舉別人好啦。我們不想入黨,也犯不著在整黨運動中顯積極!」
連續三年的紅旗車間,沒有個群眾代表樂意參加整黨座談會,當然有損紅旗車間的榮譽。沒奈何,他只得自己挺身而出。他一向自稱「黨外布林什維克」,非黨群眾也習慣瞭如此看待他,以車間主任的身份充當車間代表,似乎也合情順理。
會開得是相當之沉悶。黨員不發言,群眾代表們也不發言。尤其那些都有點以權謀私損公肥己的把柄攥在群眾手中的黨員幹部,一個個擺出預備捱整的惴惴然如坐針氈的模樣。而作為代表不得不參加這種會的群眾,則根本不想面對面地揭他們的底兒。倒不是怕。一九八六年,群眾什麼話不敢說?是不屑於。一九八六年,被稱作群眾的最普通的中國人,似乎對什麼事兒都不屑於了,評職稱漲工資分房子之類的事兒例外。
用群眾的話說:「犯得著麼?」
「犯得著麼?」也成了姚守義的座右銘。許多看不慣聽了引起某種衝動的事兒,剋制著性情冷靜地問問自己——犯得著犯不著?也就都不大犯得著了。這是一種修煉。一九八六年,聰明點的中國人,都挺自覺地朝此涅槃境界修煉著。入廠的頭兩年,他很不安分。供銷科科長將十幾立方米的一等木料以邊角料的處理價格賣給某縣縣長,他提意見。可報復他的不是供銷科長,供銷科長「犯不著」報復他。是群眾。群眾心裡有數,不久便會從那個縣運來一卡車精米,每個職工都能不花錢分上三五十斤。至於供銷科長分多少?廠裡的其他頭頭腦腦分多少?群眾不計較。當官的有份兒,群眾也有份兒,就叫為群眾謀福利。群眾學乖了,學得實際了。不像前幾年那麼古板那麼教條了。反對這種事兒,也許很有鬥爭性,但究竟能圖著個啥呢?屌毛灰也圖不著。冒犯了當官的,杜絕了群眾的一次便宜,非但「犯不著」,簡直「何苦來」嘛!當官的惱恨你,可能還講個姿態講個涵養,不顯山不顯水的,群眾惱恨起一個人來,足以使一個人陷入滅頂之災。
結果是他受到了一次警告:幾乎全廠的人串通一氣兒似的,見了他都佯佯不睬,以看一個「雞姦犯」差不多的那種眼光乜斜他,三天內沒一個人跟他說句話。以後他才領悟到,那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溫和的警告。
他三個晚上沒睡好覺,徹夜反省。罵自己:活該!姚守義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再有這種事兒你提意見你是全廠人的孫子!
他不是個傻瓜。一次小小的溫和的警告,也使他學乖。北大荒返城知青那種憤世嫉俗敢於直言的勇氣,他是從此鼓不起來了。連嚴曉東那種當年揭竿而起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大遊行的發起者組織者,如今也常常在現實面前三六眼觀英雄氣短了,何況他姚守義哉?
半袋子精米扛回家,老父親老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
母親一把把抓起來細看,說:「這米真好,這米真好。這是地道的‘賽珍珠’,瞧著生的就想吃。」
父親欣慰地瞅著他,教誨道:「我在廠裡幹了一輩子,沒分過什麼。看來廠裡現時是搞活了。哪個單位都講搞活,不搞活還行?不搞活工人們肯正經幹?你要不惜力氣,對得起這廠。爭取當上個鋸工,那是技術工種!」
他苦笑著嘿嘿然而已。
母親就用那精米做了頓米飯。的確好米,一粒粒閃耀著乳白色的光亮。他吃了兩大碗,覺得從未吃過那麼香的米飯。
學乖了,反而感到在廠裡做人並非自己想象的那麼難。只要不惜力氣,閒事莫管,閒事莫問,獎金還是公道的。
邢副廠長二兒子要結婚,家裡「住不開」了,得擴充套件出一間,是他帶著幾個工人去出的力,連小院兒也給重新圍嚴加固了。剩下半方木料,邢副廠長老婆問:「守義哎,這木料,我留幾根行不?我付錢,省得你為難,群眾說閒話!」還煞有介事地掏錢包。
他一笑:「幹嗎呀嬸?你用得著,悄沒聲留下就是了唄。我不講,鬼知道!」
第二天邢副廠長見了他,主動打招呼:「小姚,局裡總工會舉辦‘青年工人談理想’活動,優秀青年工人才有資格參加,我跟工會主席研究了,讓你去。」
「我……」他受寵若驚,「我哪兒夠得上優秀啊,再說也不能算青年了……」
「怎麼不算青年?才三十來歲嘛!有外國電影看,還發紀念品,去吧!」邢副廠長親熱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年秋季,大白菜奇缺。外縣農村,急木材廠工人階級之所急,應諾了給幾萬斤大白菜。但得工人弟兄親自到農民弟兄的菜地去收,不是按斤論價,是按畝優惠論價。比公價便宜二分多,並且是市場上根本買不到的一級菜。當然照例得用木材換。收菜不是好乾的活。那一年天冷得早,收不完就有可能凍在地裡,便宜事反而會變成吃虧的事兒。全廠人人都盼著過冬白菜早早運回來,卻沒誰自願肯到農村去吃苦。
是他姚守義,動員了十幾個青年工人,自告奮勇,承擔了這項為全廠人謀福利的任務。在他,有點將功折罪的心理。他沒忘上次分精米自己的「惡劣」表現。
一個星期後,「凱旋在子夜」。第二天,看到四卡車一級大白菜,人人喜悅。
「小姚,不負眾望,不負眾望啊!」
「守義,辛苦,辛苦!」
「嘻嘻,今年不愁過冬沒菜吃了!」
群眾從此徹底寬恕了他。
得意之餘,他內心產生一種悲哀。原來這就是「群眾的本色」!與在兵團的「群眾」多麼不相同!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六年,二十年間歷史在他心中形成的「群眾」始終偉大的概念,在那一天被他自己的新認識否定了。可是誰能不說,一九八六年,中國人最像中國人,中國的「群眾」最像「群眾」呢?他卻沒再進一步想想,兵團的「群眾」,是無家庭兒女的姚守義們自己。
大白菜別人替他運到了家裡,老父親老母親自然又是一番高興。父親的高興比母親的高興多一重——還有人給運到了家裡,證明兒子的人緣不錯。
父親對他又進行了一番諄諄教導:「往後替群眾謀福利的事,你要爭著做!做這種事永遠不吃虧,群眾的心明鏡似的,一件一件都給你記著呢!」
他仍只有嘿嘿然苦笑而已。
交換大白菜的一等木料,無疑是銷在生產「合理耗損」賬目上的。
不正之風所以沒法兒杜絕,乃是因為不但掌權者邊批邊搞,還有著相當深厚相當廣泛的群眾基礎。群眾詛咒不正之風,可也唯恐共產黨果真杜絕了不正之風。生活中的許多事情,前門行不通,後門也行不通的話,群眾在許多方面更是走投無路的。所以還是開著前門留著後門好。前門開得大些,後門留得多些,一切事情想「搞活」差不離總能「搞活」。某些掌權者也掌握了這個規律,他們研究群眾研究到家了,可以說是研究群眾的專家。扔給群眾一掛排骨,則自己扛走半扇公字號的豬也不打緊。他們不但不至於惹怒了群眾,還將受到群眾的擁戴。其實群眾的本質就像小孩子。
姚守義悟出了這些道理,覺得自己成熟多了。
成熟了的姚守義也就更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人了。他嘲笑自己過去的幼稚和膚淺。
有些人一旦當上了模範和先進什麼的,就被群眾拋棄了,成了受氣包。他可不是。他連續幾年是先進生產者,人緣照樣不錯。倒沒什麼訣竅,不過受益於他做人的靈活性。今非昔比,觀念更新,綱舉目張。他自認為在做人方面的確是比過去靈活多了。他不像嚴曉東。嚴曉東是太捨不得改變過去那個自己。所以既無可奈之何地在變著,又變得挺痛苦,挺受罪。他可不依戀過去那個自己。要說半點不依戀,未免誇大其詞,多多少少總還是有點依戀。過去那個自己在生活中時時處處模仿的是保爾·柯察金。過去的嚴曉東在這一點上與他相同。他們啊連打架也是保爾式的。能像保爾那麼生活那麼做人,固然不錯。可在一九八六年,在中國,一個保爾能活得下去麼?張海迪是有點保爾精神的。可保爾並不到處作報告啊!他在電視裡聽過張海迪的報告,很受感動。但後來她的報告作多了,他便懷疑她必定有幾次是違心的,身不由己的。真是保爾呢?會違心的身不由己的任人支配到處去作報告麼?足見最有資格做一箇中國的保爾的人,歸根結底也還是難以做成保爾。想通了這些,他苦笑著與過去的自己揮手告別。嚴曉東卻是痴情郎似的與過去的自己藕斷絲連,拉拉扯扯,幻想擁抱著過去的自己在現實中跳「雙人舞」;又喪失了過去的自己敢於孤立地公然地向現實挑戰的勇氣,那哪兒成啊!
他當上第二車間主任後,把全車間人籠絡得圍著他團團轉。另外三個車間主任背後說他天生的是劉備,善於摔孩子收買人心。話傳到他耳朵,他微微一笑,心中罵道:「去你孃的腿!老子現世學的!」
車間有幾個小青工是廠裡的「刺頭」,腰裡橫著扁擔的貨。第一天宣佈了他當主任,第二天下班他就請那哥兒們幾個大吃了一頓。整整一箱啤酒全開銷了。桌面上,他雙手抱拳,豪爽地說:「論年齡,你們全是我小老弟,我是你們大哥!往後你們受了什麼委屈,大哥出頭替你們打抱不平!可大哥這個主任,也得靠你們多多維持著,我是‘維持會長’。你們若不肯給大哥這個面子,大哥明天就向廠裡宣告,車間主任幹不了!」
過後,一個月內,他與老婆曲秀娟,訪遍了幾個「刺頭」的家。進門便說:「你嫂子非要讓我領著認識認識你這位小老弟!」見了人家老人則說:「我是他大哥,往後少來不了。來了千萬別把我當成他領導看待!我們弟兄在廠裡處得比親兄弟還親,您老不信我走了問他!」
小曲明白自己應扮演什麼角色起什麼作用,話說得更其親近:「你大哥不是塊當官的料。有什麼不夠意思的地方你可得看嫂子面兒上多擔待!別跟他治氣。跟他治氣他能活活把你氣死。告訴嫂子,讓嫂子調教他!」
這麼一位車間主任人家還有不歡迎的麼?兩口子告辭,家家送出大老遠。車間主任登門拜訪,還拎著點心盒子,還當著自己父母的面與自己稱兄道弟,幾個小青工覺得「大哥」給他們臉上添光彩。「嫂子」隔三差五往車間通一次電話,不找「大哥」接,找「小老弟」們接。問從糧店買到了苞谷面,想不想吃貼餅子?還有四川辣味腐乳和蝦醬。或者問想不想處個物件,一位姑娘二十三……
能不「大哥」長「大哥」短麼?能不圍著他團團轉麼?這一套嚴曉東也實行著。不過在他是主動,在嚴曉東是被動;在他是積極的,在嚴曉東是消極的;在他效果是有益的,在嚴曉東效果常常是愈加有害的;在他實質體現著一種獲得,在嚴曉東實質體現著一種沒完沒了有去無還的給予。所謂靈性不同,玄化各異。
按說學乖了的姚守義,在整黨期間似乎不該發那麼一通尖酸刻薄的言論。但他那一通言論,當時讓聽的人並不覺得怎樣的尖酸刻薄,甚至連諷刺挖苦的意味也沒有。他當時那種詼諧的口吻,那種挺幽默的模樣,抵消了他那通言論的分量。那更是一種調侃。而他當時認為,調侃對那種沉悶的會議氣氛是必要的,當時的效果也的確證明是必要的。不是他的發言,一些人快睡著了。邢副廠長當時也笑了的,還啟發眾人道:「說嘛,黨內黨外,關上門,一家人。小姚的發言就又風趣又中肯嘛!」
他那通言論絕非信口開河,譁眾取寵,語不驚人死不休。不,他在心裡是尋思了半天的。他想,面對面的那些人,包括邢副廠長,已然擺出了等候挨「整」的嘴臉,自己的發言若真指名道姓,披私揭短,他們不惱恨死我姚守義才怪呢!和別的群眾代表一樣,呆呆相望鎖唇舌,來個一聲不吭吧,邢副廠長又在不停地慫恿他,而擺出等候挨「整」的嘴臉的那些人們,一個個顯得那麼不尷不尬的。空對空不著邊際地說幾句冠冕堂皇的「很必要很及時」?別的群眾代表會認為我姚守義不是來幫著「整」黨的,是來幫著黨走過場給黨搭下臺階的,有討好賣乖投機之嫌,也太孫子。想來想去,發言只能亦虛亦實,亦莊亦諧,亦尖銳亦輕鬆,「調笑令」為高。
人們笑過了,拍拍屁股一鬨而散。幾個人還對他說:「精彩!」「妙!」「糖衣炮彈。」「共產黨下回整黨,還請老兄多多關照。」
他也覺著自己的發言挺精彩挺妙。
一九八六年,老百姓或曰群眾,談論黨,「調笑令」就不錯了!白紙黑字寫出來大煞風景,然而是真現實。
他哪裡能預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廠長候選人呢?又哪裡能預想到,邢副廠長會在調查組面前泡沫裹釘子奏他一本呢?
調查組組長最後對邢副廠長說:「我們回去如實向局黨委彙報。今天這個會嘛,屬於黨內摸底,內外還是要有別。不許擴散。」
姚守義的話被第一車間主任老馬一重複,完全走了「調笑令」的味兒,使調查組的人聽來咬牙切齒有如「霹靂火」。
黨內有黨,黨外有派。哪能不擴散?
一九八六年,中央政治局在什麼地方開了一次什麼什麼會議,會上哪一位常委說了哪些話,都全國各地風傳得有鼻子有眼,使人不由得不信呢!
首先就擴散到了姚守義耳朵裡。
他不以為然,說:「把我的話反映到中央去我才滿意吶。有時候還真想和黨中央直接對上話呢!」他沒把問題看得多嚴重,也並不認為邢副廠長心懷叵測。何況,他壓根兒不想當廠長。一千六百多人的工廠,即使當上了廠長,孤獨一枝,踢蹬得開嗎?不用上邊撤,三個月後自己就得識趣地滾下臺。我姚守義可不是電視連續劇《新星》裡那個李向南。他有自知之明,李向南他爸是幹什麼的?我爸是幹什麼的?
接著就擴散到了老廠長耳朵裡。
下班走到廠門口,老廠長的三女兒秀紅從傳達室邁出來,攔住他說:「我爸叫你到我家去一次。」
沒結婚打了一次胎。秀紅蒼白的臉色尚未恢復原先的秀色和紅潤,在他面前顯得有幾分忸怩,似乎怪不好意思的。
「現在就去?」他怕在她家耽誤久了,看不上《阿信》。
「嗯。」
「有事兒?」
「沒事兒能打發我在廠門口堵你麼?」她故作小女兒狀地一笑。可能就是這小女兒狀的勾人的笑,使她為邢副廠長的二兒子白懷四個月的胎也沒做成媳婦。邢副廠長家卻多出一間房子,公家還搭上一個班的人工和幾方一等木料。
「什麼事兒?」
「去了就知道了唄。我爸氣壞了!」
「氣壞了?為什麼啊?」
「還不是為你!」
「為我?我沒惹你爸生氣啊!」
「為你,生別人的氣!」
「生誰的氣?」
「生邢大頭的氣!生馬胖子的氣!我爸說,要擊鼓罵曹。」
「擊鼓罵曹?!」
「嗯。罵邢大頭個老狗!」
他暗暗捏著兩把汗。怕她爸走火,今天傷了自己。
兩人一接一遞,說話的工夫,就到了她家。
廠一級的頭們,住的都不是樓房,而是蘇式平房。這一帶原叫「莫斯科兵營」。當年蘇聯紅軍從佳木斯登岸,進攻日本關東軍,幫著抗聯光復了哈爾濱,一些尉校軍官把妻小接來,曾在此居住過。如今那些平房易了主人。它們卻依然是本市房管局眾多人垂涎的住宅。都有小花園,都是獨家獨戶,室內舉架要比新建樓房高兩尺多,窗子都有美觀的窗框,門前都有厚木臺階。近兩年,又都接通了上下水道,煤氣管道,安裝了土暖氣,冬暖夏涼。那些小花園裡,到七八月份,散紫翻紅,芬芳瀰漫,綠蔭遮陽。
老廠長家住的是尤其漂亮的一幢,尖頂寬簷。廠裡上個月剛剛派人給粉刷過。外牆是米黃色的,門窗是深褐色的;雅淡而莊重,自成格調,美可入畫。滿院兒開著掃帚梅和夜來香。
進了院,秀紅說:「這些花兒過幾天全拔。」
他說:「開得多好啊,拔了可惜呀!院裡沒花兒太空落了。」
秀紅說:「我爸要種草。老小孩心態,想一齣是一齣,誰敢反對?」
他跟在她身後腳步輕輕地走到她爸的房間門口。雖然來過她家兩次了(一次是春節團拜,代表本車間的工人們來探望老廠長,一次是送老廠長住院),還是很有些拘謹,彷彿劉姥姥初入大觀園。他覺得這裡總有點不像一個真實的家庭,像舞臺上設計體面的內景。
她爸——那乾瘦的矮小的老頭兒,跺一下腳全廠都會發生震動的人物,端端地坐在包皮椅子裡,雙手各抓著兩個健身球,似乎無所事事地把玩著。說他是坐在包皮椅子「裡」,不是「上」,是因為和他的身體相比,那包皮椅子顯得巨大而沉重。
老頭兒正盯著房門口,更準確地說,正盯著第二車間主任。無法指出姚守義和這看去行將就木但又很難死掉的老頭兒究竟誰的目光先落在誰的身上。反正姚守義一看見他,他的目光已然盯住姚守義臉了。極其威嚴的目光。一個半大孩子的身體上長著一顆面容灰黃皺紋縱橫的老人的頭,令人感到古怪和畏懼。
姚守義覺得,這老頭兒,也不像一個真實的人,像舞臺上的模型。石頭鑿出來的或者鐵水澆鑄出來的,永遠不會站起行動,只可能連同那巨大而沉重的包皮椅子一塊兒倒下。
怎麼這麼一個乾瘦的諸病纏身的老頭,全廠就人人都怕他呢?他在木材廠這兒咳嗽一聲,局裡那些領導就都能聽到似的異常重視呢?姚守義遲疑地站在門口望著他,心裡卻大不敬地尋思:我要是抓住他的褲腰帶,一隻手能不能不費勁兒地把他舉過頭頂?
「你進屋啊!」秀紅推了他一下。
屋內鋪著塊羊剪絨的大地毯。他見秀紅換上了拖鞋才走進屋,便也將自己幹活穿的那雙破皮鞋脫了。一股惡臭首先衝入他自己的鼻孔。他的腳氣,每天一進自己的家門,第一件事兒是洗腳,否則老婆孩子都得捂鼻子。小曲下班比他早時,會預備一盆溫水擺在門口。這兒可沒誰知道他的慚愧,也就沒有一盆溫水預備在門口。
他真的有些不安了。不是因為老廠長,是因為自己的兩隻臭腳。趁臭味兒尚未大面積擴散,他進屋後先開了窗,接著開了電風扇。他做得隨隨便便,隨隨便便得近乎於大大咧咧,好像他是這家庭中受寵的一個女婿。
他沒敢坐老廠長身旁那隻沙發,坐老廠長對面擺在門口的一隻油得可愛的小板凳上,這樣可以將兩隻臭腳放在門外。其實他倒很想坐沙發,正如老廠長在家裡願意坐那包皮椅。
「你幹嗎坐這兒啊?」秀紅奇怪地問。隨即說:「那小凳不是坐人的,是我爸在院子裡乘涼墊腳的。」
他說:「老廠長墊腳的,正適合我坐。」
「瞧你會說話勁兒的,怪不得我爸相中了你當接班人!」秀紅哧哧笑了。
電風扇嗡嗡響,掩蓋住了健身球發出的簡單音響。
「什麼味兒?……」老廠長吸了下鼻子。
「是有股味……」這個家庭的「三小姐」也吸了下鼻子。
「來時,街角有輛抽糞車掏公廁……」他平靜地說,起身將電風扇扭至快擋。
「我怎麼沒看見?」「三小姐」在這類問題方面最講認真二字。
「你沒注意。」他十分肯定地說。
「怪啦!咱倆並肩走著,你看見了,我卻沒看見?」
「沒看見的事物就不存在了麼?你沒看見,它也是在那兒散發著臭氣!是客觀第一?還是主觀第一?……」老頭兒一句是一句地說,彷彿老哲學教授在啟發思維遲鈍的學生。
「得了得了!哪兒對哪兒啊!……」「三小姐」嗤之以鼻。
姚守義趕緊表明立場:「老廠長說得對。客觀是第一性的,永遠是第一性的。比如那輛你沒看見的抽糞車……」
「姚主任,沒您這麼拍馬屁的。聽著也太讓人肉麻點了吧?……」「三小姐」那雙細長的眼睛,黑眼珠朝上翻進三分之二,名符其實地白了他一眼。
他故作一怔,咧嘴佯笑,訕訕地答道:「我的好妹妹,你咋這麼認為我呢?不等於也罵你爸了麼?你爸他是那種喜歡被人拍馬屁的領導麼?……」
老廠長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女兒,訓斥:「這兒沒你的事,你給‘繼革’洗澡去!」
「三小姐」哼一聲,怏怏地離開了。
老廠長研究一幅欣賞不了的現代派繪畫似的,仍注視著他,不說話。
「三小姐」將一隻大木盆放在走廊,一瓶「參液洗髮精」放在盆邊。他以為她不是給她二姐就是給她大姐的寶貝兒子洗澡,不料她卻從自己屋裡抱出一隻花皮貓,殺生害命一般按在水中,還喃喃著:「‘繼革’別怕,‘繼革’別怕,阿姨慢慢洗,洗得乾乾淨淨才招人疼愛……」
從哪個輩分上論,她是它「阿姨」呢?他想笑。
「看著貓幹什麼?看著我!」老頭兒終於又開口了。三分鐘不「鳴」,一「鳴」驚人,氣粗如吼。他沒思想準備,嚇了一跳。那麼幹瘦弱小的身體裡,怎麼蘊藏著這樣充沛的底氣呢?老頭兒盡吃些啥補藥?他好生奇怪。
「這貓的名字,起得挺……絕的啊!……」他說著也用研究的目光注視著老頭兒。
「你不是黨員?」
「對啊。不是。」
「你為什麼不是?」
「這……黨沒批准過我……」
「哪個黨?」
「中國共產黨啊!……」
「我問哪個地方的黨?!」
「就是……兵團,我們當年兵團那個地方的黨……連隊黨支部唄!」
「這樣的黨支部該狠狠整!」
「是啊。整黨麼,狠點,比走過場強。不過也不能太狠了,太狠了逼出人命影響不好。當年我個人的努力不夠……」他邊說邊細心觀察老頭兒臉上的表情,希望那張灰黃的皺紋縱橫的臉起點變化,或者同意他的觀點,或者反對他的觀點。
那張核桃般的臉上毫無變化。老頭兒彷彿當了一百年皇帝,被權力整個兒異化了,滿臉寫著威嚴。老頭兒停止了把玩健身球的雙手在自己膝上同時拍了一下。一對健身球滾落。
「可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黨員!」氣不打一處來的語調。彷彿一向被他卑鄙地欺騙著,今日才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他的屁股離開小板凳,替老頭兒撿起那對健身球,偷眼瞧瞧老頭兒,老頭兒咄咄地盯著他。他不敢還那對兒景泰藍的健身球,只好暫時拿在自己手中,畏縮地又坐在小凳上,沒忘了兩隻腳放在門外。
「老廠長,我……我可從沒敢自己那麼以為過呀!……」他發誓般地表白著。
「你奉勸敝黨修改黨章?!」
另一對健身球也滾落,有一個滾到老頭兒的皮椅下,他只撿起了一個。
「我不過……給貴黨提建議,在整黨會上……會下我可沒亂講……」
「敝黨!」
「對,敝黨,敝黨……」
「住口!只許我說敝黨,不許你說敝黨!」
「對,我說錯了。我是應該說貴黨的……」
「混賬!」
「說貴黨也不應該……說貴黨是完全錯誤的。應該說我們的黨,我們偉大光榮正確的黨……」
這一二年他說「貴黨」說慣了,順嘴了,而且從沒有人指責他不該這麼說。連黨員們也沒對他進行過指責。他直到這時才明白,上午的會議內容不僅擴散到了他自己耳朵裡,也擴散到了老頭兒耳朵裡。一個三七年的老黨員,自尊心必定被大大傷害了。他欲解釋,一時又不知從何解釋。
「你瞧不起敝黨是不是?!」
「不,不。瞧得起。很瞧得起……」
「敝黨再不行,可把蔣介石趕到了臺灣去!可統一了全中國!眼下在領導著全中國的改革!你小子有能耐,再創造一個黨!敝黨將全中國讓給你的黨領導!……」
「老廠長啊,您聽我說,我有那麼大的能耐麼?我不是一個勁兒地向您認錯嘛!……」他兩手機械地運動著健身球,像是被老頭兒逼著運動那玩藝。
「你小子有什麼資格奉勸敝黨修改黨章?!半心半意為人民服務?敝黨引以為榮的就是全心全意四個字!半心半意!半心半意連國民黨在臺灣可能也會做得差不離!……」
電扇停了。他和老頭子之間的空氣不再渦旋。卻誰的鼻孔都好像塞滿了棉團,鼓了起來。在他手中運動著的健身球,發出清脆的音樂般的撞擊聲。
老頭兒與他說過的「貴黨」針鋒相對,口口聲聲「敝黨」,惡狠狠的謙遜。
「敝黨創立六十餘年,把全中國老百姓從苦海之中拯救了,有些人今天竟忘了本!身上的衣服還沒幹呢,轉臉不認人,還要說:沒把我帽子撈上來!……」
他耳聽著,眼朝「三小姐」望著,盼她給「繼革」洗完澡,能夠注意到他用目光發出的求援訊號——她明明說,她爸不是生他的氣嘛!擔心老頭兒走火,老頭兒果然向他開射排炮!
老頭兒朝走廊大聲嚷:「秀紅,你說,你還相信不相信社會主義?!」
「三小姐」將「繼革」從盆中拉出,用塊浴巾給它揩毛,一邊拖長了音調回答:「信——連咱家的貓都信——」
「聽到了麼?!」老頭兒怒視著他。
「我也信……真的。我不信不是連只貓都不如了麼?……」他嘟噥著回答。
「你信個屁!」
「老廠長,我哪能信個屁呢……」
「繼革」突然從走廊躥進屋,一縱,蹦到老頭兒膝上,弓腰一抖,水珠濺了老頭兒一臉。
「滾!……」
姚守義如得到大赦令,站起來蹬上鞋就走了。
走到街上,他撲哧笑了。他倒不生老廠長的氣,老廠長比自己的父親年紀還大。莫說訓一通,打也是打得的。自己那通話確實夠讓一位三七年入黨的老黨員氣憤的。何況這位老黨員一向抬舉他,使他當上了車間主任,又極力推薦他當廠長。他感到好笑的是——老廠長的健身球被他帶出來了。
老廠長是個挺可愛的老頭兒。全廠人人都怕,人人也都覺得他還挺可愛。這年月,不可愛的領導幹部,誰把你當回事兒?玩蛋去!表面把你當回事兒,背後照舊不尿你!
老廠長可愛有三:其一,不近女色。他這一輩子只與一個女人「染」過,那就是他老伴兒。她大概出於對他「忠貞不貳」的感激,又給他生了三個女人。他老伴兒的文化比他還低,最有把握絕不會認錯的三個字是他的姓名。她每月親自替他領工資,他的姓名寫在第一號工資袋上。一回生,二回熟。他一定級就是十一級,一輩子沒提過級,一輩子沒漲過工資,一輩子沒因此發過一句牢騷。在他,夠花就行。而他時常以自己的情況天真地想:生活中花錢的方面原本是很少很少的。他老伴是他進城當了官後,特意回老家自己相中的一個山區女人。普遍的群眾的觀念在某些問題上是很「媽媽的」。他們讚美他這一點。好像他如果不是回老家去相中一個山區女人,在他們眼裡他就會是一個王八蛋了。與他相比,邢副廠長就大大地吃虧。邢副廠長不過是位副處級的廠頭,強調幹部年輕化時選進班子的,這幾年又不算很年輕的幹部了。他愛人(他自己總這麼叫,別人也就不好說他老婆)比他小八歲。問題倒不在於小几歲,老廠長的老伴還比老廠長小十二歲呢!問題在於,光小八歲還倒罷了,居然是個市京劇團唱「花旦」的演員。如今早已豐腴得不好意思登臺,只在後臺給別人化化妝,但每天一清早立在自家院裡吊嗓子,一吊吊半個多鐘頭,吊得左鄰右舍不得安寧,人們送她個綽號叫「報曉雞婆」。去年轉到了廠裡,在廠辦當辦事員。不久由辦事員而秘書,由秘書到廠辦主任。從此廠辦屋裡,雜牌香水味兒撲鼻,使人神暈智昏。群眾說是「汙染」。家裡廠裡,叫她丈夫,不管什麼人在場,不管什麼情況之下,都不按照中年女人們對丈夫的習慣叫「老邢」,而叫「邢副廠長——哎——」還「哎」,拖出甜膩膩酸溜溜行板的不正韻味兒。群眾別提多受不了她這個!有天不知怎麼心血來潮,到職工食堂幫廚。饅頭一掀屜,蒸氣混著香水味兒四溢八飄。案子師傅皺眉道:「嚯,今天大家准以為我是用香水和的面!」她卻說:「那是我揉的饅頭香。我往潤手的奶液裡兌了香精!」排在視窗外的小青工們,一窩蜂地搶著叫嚷:「我買她揉過的饅頭!」「我買副廠長夫人的一對白饅頭!」小青工們低階下流的隱喻之詞,不知她真的不懂,還是裝不懂,望著他們嘻嘻笑:「幹嗎非吃我揉的,不吃別人揉的啊?」
邢副廠長竟覺得他這位夫人替他增添了不少領導人的魅力。
老廠長的第二個可愛之處是——直來直去,心口如一,性格坦率。一次開全廠職工大會,邢副廠長請他講幾句。他沒客氣,一把抓過話筒說:「邢副廠長請我講,我就講。他不請我講,我還是要講。我今天只講一種現象,攀比現象:工人和工人攀比,幹部和幹部攀比,工人和幹部攀比。不比貢獻,專比待遇。媽的腿比個什麼勁兒?能比出公道來麼?比出公道反而不公道啦!我三七年入黨。我是十一級幹部。全市有幾個十一級幹部?你們誰有資格和我比?老子當年拎著腦袋鬧革命,如今就應該比別人特殊!這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誰有意見頂屁用?白有!全廠要是隻有一個工轉幹的名額,該誰?我有子女在廠裡的話,該我的子女!誰的子女也甭跟老子爭!爭不過老子!邢副廠長,你心裡和我攀比過沒有?……」
邢副廠長立刻回答:「沒有沒有,您把我思想境界估計得太低了!」
「反正你也比別人高不到哪去!」他接著演說,「我當面問邢副廠長,是給大家舉個例子。比方邢副廠長,副處級幹部,八二年才入黨。誰批准的?最後我批准的!邢副廠長他有資格與我攀比麼?憑哪條?邢副廠長都沒資格和我攀比,你們一般工人還攀比個什麼勁兒?我今天講這個問題,是因為我聽到彙報,有人對廠裡出工出料給我修房子有看法,犯自由主義!誰敢說不對?嗯?老子六十六了,不定哪天兩腿一踹,吹燈拔蠟,給馬克思餵馬去了!喘口氣兒沒咽的時候修修房子,你們背後瞎嘀咕!媽的有點人道主義麼?……」
會後,群眾都說老廠長講得明白。從來沒講得這麼明白過,道理擺到家了,不來虛的,盡講實的。有的還說,共產黨的幹部,全像老廠長這麼個講法,服!將人心比己心,細想想,可不講得正確麼!讓人不服的,是那些不講真話的人!群眾面前說得天高海深,揹著群眾盡不辦人事兒!吃著公家香的,喝著公家辣的,還說清廉話,誰服啊!
對他搞特殊化極有意見的人,聽了他的演講後似乎都沒意見了。似乎都因為自己胡亂攪而覺得內疚了。並且似乎那以後,倔老頭兒的威望還匪夷所思地提高了一大塊。落了個「實在」!普遍的群眾的通情達理,更多的時候是相當值得表揚的。
老頭兒的第三可愛之處,是「泰山石敢當」的那股子倔勁。「清除精神汙染」彷彿肯定要形成一場全國性的大運動的日子裡,邢副廠長在黨委會上建議:「市委門前貼出了通告,在市委工作的女同志不得留披肩發,不得穿半寸以上高跟鞋,不得穿無袖上衣和短裙子……」
不待邢副廠長把話說完,老頭兒一拍桌子:「好!好得很!市委嘛,嚴肅的機關,不能學資產階級的樣兒!要那些個自由的,別在市委工作!……」
邢副廠長趁熱打鐵:「那,您看咱們廠是不是……也照此辦理呢?市委作了榜樣,咱們不能不緊跟啊!」
老頭兒又拍了一下桌子:「照此辦理!照此辦理!只要市委做得對,我們就照市委的辦!派個人到市委去抄一下那通告,標點符號也不許差!」
邢副廠長商量地說:「恐怕還是得有幾個字的區別。市委二字就得改成木材廠啊!」
於是木材廠的大門上,第二天也貼出了一份通告。全廠男女青工對它充滿義憤,糾集起三十多人,闖進黨委要自由。邢副廠長受到圍攻,窮於招架的關鍵時刻,老頭兒聞訊拄著手杖從家裡趕來了。
「吵吵嚷嚷的幹什麼?」老頭兒用手杖一個個指點著他們,「誰要自由?衝我要!」
還真沒人敢衝他要自由。
「都不要啦?都不要幹活去!八小時以外,法律條文以內,就是我給你們的自由!還想多要,半點不給!」
小青工們敢怒不敢言,悻悻地卻又乖乖地散了,幹活兒去了。
老頭兒瞧了狼狽之極的邢副廠長一眼,打鼻孔裡重重地哼出一聲。那意思是:真沒用!
邢副廠長恭恭敬敬地將他送出黨委辦公室,望著他拄手杖從容不迫地下樓去,只有在心中暗罵那幫小青工賤骨頭的份兒。
後來,「清除精神汙染」並沒有形成大運動。旋風捲過,邢副廠長聽說市委將門前的通告揭掉了,他又「照此辦理」,明智地派人將貼在廠大門上的通告不張不揚地也揭掉了。
老頭兒得知,暴跳如雷,大罵邢副廠長「跟屁蟲」。
他怒勃勃氣沖沖拄著手杖趕到廠裡,從收發室搬出把椅子,堂堂正正擺在大門口,監斬官鎮法場似的,鐵青著核桃臉,雙手按膝,分腿而坐。那情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手杖靠椅而立,宛如尚方寶劍在此。
他用手杖指點著,將幾十名或留長髮或穿高跟鞋的男女青工攔在廠外。而後,吩咐傳達召來了安全員,全然不動聲色地說:「從今天起,給他們重上安全條例課,考試。及格的,可以上班。不及格的,補考。補考三次還不及格,列份名單,親自交給我。上課期間,工資扣一半兒,本月獎金全扣。聽明白了?」
安全員諾諾連聲。
又問那些小青工:「你們聽明白了?」
他們都仰臉兒望天,沒一個人回答。
他的脾氣倒顯得無比的好,仍全然不動聲色地說:「聽明白了我的話的,就進來,跟安全員走。沒聽明白的,我也不重複。回家去,別在這兒聚著礙我眼。」
一個個地、悶聲不響地從他身邊兒溜入廠門,低眉順眼地跟著安全員去上安全條例課。
接著,他又吩咐傳達室的將邢副廠長的老婆召了來,就一動不動正襟危坐在那裡向她下達指示:「我說一句,你記一句:本廠特殊通告——1.凡本廠車間女工,髮長不得過耳。入廠必戴工作帽。2.凡本廠車間女工,不得穿任何高跟鞋入廠,尤其不得穿任何高跟鞋入車間。違犯者,嚴重警告一次。嚴重警告兩次而仍違犯者,開除廠籍,留廠察看。3.凡本廠男工……」
「坡底兒鞋也不許麼?」廠辦主任低聲問。
「什麼叫坡底兒?我不懂!」他用手杖指著她鞋說,「你穿這種,就不許!廠裡發的工作鞋都扔了?賣給收破爛兒的了?」
…………
通告又出現在廠大門上。不是紙的,是木板的。一行行小楷字,火燙的。旁邊另一塊同樣大小的木板,火燙的小楷字記錄著本廠歷史上最慘重的事故:因長髮被鋸床絞入死了的,因裙角被傳送帶剮住喪失了一條腿的,因高跟鞋蹬跳板摔壞了大腦神經的……
兩塊木板至今仍掛在廠大門上,火燙的字風雨難蝕。
他在黨委會上拍著桌子指著邢副廠長的鼻子吼:「我的話說得明明白白,市委做得對,我們才照它的辦!是市委直接管著這個廠?還是我們管著這個廠?幹嗎有權不行使,非當跟屁蟲?!……」
老頭兒原先在廠裡有個綽號——「三爺」。這綽號挺準確。後來大夥不叫他「三爺」了,而叫「左爺」,也挺準確。時代淘汰著許多東西。綽號之被淘汰更新自然難免,符合規律。老頭兒不在乎。「三爺」也罷,「左爺」也罷,都有個「爺」字,都包含著敬畏。「左」到令人敬畏,那總算「左」得值當。何況「大夥兒」是個籠統量詞,大多數,許多,並非全體。
有人認為,「左」者都像老頭兒那麼個「左」法,倒也「左」得可愛,「左」得表裡如一,「左」到了份兒上。誰都知道他「左」,他的「左」就無須提防。無須提防便不怎樣可怕。
也有人認為,老頭兒不「左」。老頭兒自己從不想「左」也從不想「右」。老頭兒根本不考慮什麼「左」啦「右」啦的。他自有他的道理:「什麼‘左’啦‘右’啦的!‘左’怎麼啦?‘右’怎麼啦?好比江中一條船,誰搖櫓誰都得一左一右地晃櫓把,船才行著。我是坐社會主義這條船的,不是特等艙,也是頭等艙。管那麼多幹什麼!反正讓我知道船行著,我心裡就踏實了!左就左會兒,右就右會兒嘛!……」
姚守義挺同意後者們對老頭兒的看法。也挺同意老頭兒的「左右觀」。並且有著比老頭兒更超脫點似乎就更深刻點兒的看法。五十年代,政治在中國人中劃了一道嚴峻的白線,結果是產生了二百來萬「右派」。當時洋洋五億之眾的人口,二百來萬不算多,所以叫做「一小撮」。「文化大革命」,政治又將那道白線重重地塗了一次,結果是幾乎每一條街道都有某些個家庭的某些個人因某種政治罪名被劃到了白線右邊兒,很不算少,但還是叫做「一小撮」。中國人的恐「右」心理是有歷史緣故的,因而中國人的本能的自衛經驗是「寧左勿右」。「左」在中國人的觀念中,向來是跟「革命」連一起的。過「左」無非是太「革命」的意思。僅僅由於害怕被政治劃到「右」邊去,太「革命」的人便自然而然多起來。一旦被那道嚴峻的白線劃到右邊去,下場大抵也夠悲慘。吸取經驗教訓的人便自然而然多起來。「寧左勿右」便成了中國人的保身哲言。一代人告誡另一代人,教會另一代人。八十年代,中國人痛定思痛,對歷史「反戈一擊」,批「左」恨「左」聲討「左」筆伐「左」更是自然而然的。在這麼一種歷史趨勢之下,「左」雖仍不失為保身哲言,但在大多數人中臭了起來。如過街老鼠,沒到人人喊打的絕境,也可以說到了人人鄙棄的地步。中國人又自然而然地由一向的恐「右」轉變為過於敏感的恐「左」了。恐「右」是社會的病態現象;恐「左」也是社會的病態現象。正如血壓高血壓低都是病一樣。而「左」與「右」,大抵又體現在官場的權力角逐方面,或曰「路線之爭」。而一般老百姓眼中心裡,沒那麼多「左」也沒那麼多「右」,更普遍區分的還屬是非問題。老廠長維護本廠通告「立而不廢」這件事,曾被他用手杖擋在廠門外的那幫男女小青工背地裡咒罵他「左癲瘋」。邢副廠長竟也每天站立在柞木燙字的兩塊牌子前,作出思想開明受到極「左」壓制而無可奈何的苦笑,藉機向人們表現他的心是與極「左」分道揚鑣的,就真是有點他媽的了。偏偏他周圍還有些人專門為他的虛偽捧場。
「邢副廠長,有何感想啊?」他們巧妙地為他提示進一步表現的鋪墊臺詞。
「唉!……」他撇撇嘴,搖搖頭,聳聳肩。似乎內心曲衷盡在一個「唉」字。
這樣恰到好處。再多表現,就「過戲了」。他深諳分寸的藝術。
還有些人,明明是贊同老廠長的,卻非要說些不贊同的話:
「什麼年代了啊,還左一條右一條限制青年們的自由?」
「就是。解放前這個廠的資本家也沒立過這麼多條規矩啊!」
「這老頭兒的‘左’那是沒治的,天皇老子也管不了。讓他帶著花崗岩頭腦給馬克思餵馬去吧,看馬克思歡迎他不!」
他們的自我證明,基於做人的非常可憐的投機心理——僅為博得男女小青工們的好感,便心滿意足了。
八十年代,什麼都分檔次,投機也分。
姚守義儘管變得圓通了,但這太可憐太低下的投機,他還是不屑於為之的。他厭惡那些人如同厭惡活躍在他腳趾縫中的黴菌和散發著難聞臭味的汙垢。他常常需要十分努力才能掩飾起對那些人的厭惡。八十年代,那些人是愈來愈多了。厭惡他們,也得和他們在同一片藍天下活著,朝夕相處。他們包圍著你,一重又一重。你覺得他們口中撥出的氣都是令人作嘔的。但你得習慣,你不習慣,則不是他們的錯,是你的錯。他們因為眾多,一個個便不覺得自己羞恥,更不認為自己可憐。他們因為眾多,則似乎就有權譏笑你的公正心,顯得可憐的倒反而是你自己。「人都是自私的」,投機也便有了哲學方面的託詞。所以你的公正心,在他們看來,與他們一樣,也是一種自我證明自我表現。誰會相信你那自我證明自我表現之目的,沒摻雜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成分呢?
姚守義從來不敢輕易表現自己良心中那點兒公正。因為他感到許多人希望將磊落與卑鄙,崇高與低下,坦白與虛偽,無私與有私放在中國的現實生活這口千年老湯起沫冒泡的大鍋裡一塊兒煮,還要指著蒸蒸沸氣理直氣壯地說:「你聞聞,不都一個味兒麼?」
叫你怎樣回答?
他時常難免頹唐地想:媽的,這時代對於人的卑鄙、低下、虛偽、自私和種種的投機心理,太他媽的容忍了吧!就算同屬表現吧,中國人總該努力表現好的方面啊!
一天,不知是誰,將一隻死雞倒掛在那塊柞木燙字的木板上。許多人圍著瞧,許多人傳遞著會意的笑。都在以表情和一句比一句放肆的言語證明自己對於「左」之受到作踐格外開心。
他氣憤不過,強壓住火不說什麼,默默將死雞摘下,像掄鏈球似的,拋往路對面的垃圾堆。
大概他當時的臉色十分可怕,誰都不吱聲兒。過後他知道,有些人罵他:「‘左爺’沒兒子,這回準有乾兒子可認了。」
他本想找那些傢伙打一架,滿廠繞著找了一圈兒,沒找到。沒找到,氣也消了。「犯得著麼?」——這種處世哲學安慰了他。
技術科新分來一個大專畢業生,據說很有點兒新思想。廠裡的一夥兒小青工,將那小子尊為「精神領袖」。連本車間的幾個「小老弟」,午休也開始往木料倉庫去,那兒是「新思想」的講壇。接受了幾次「新思想」的薰陶,「小老弟」們變得「深沉」起來,動輒開口道:「‘眼鏡’認為……」或者「這個疑問得去請教‘眼鏡’……」
怎麼樣個人物會有如此的魅力?他也希望接受接受「新思想」的洗禮,就也到木料倉庫去了一次。蹲在一個角落,一邊吃飯,一邊側耳聆聽那「新思想」的佈道者一套兒一套兒的「新思想」。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什麼這話流傳千年?因為是哲學!孕婦肚子裡的胎兒都是自私的。孕婦吃了胎兒不願吸收的食物,胎兒就給孕婦來了個讓你嘔吐!才不管媽不媽的呢!……」
眾人鬨笑。
他也默默地笑了。深入淺出,這是講道理的學問。他自己這門兒學問不太行。
「自私是一種權利。至高無上!我就自私,這沒什麼可恥的。為了我的利益,拿別人腦袋換一支香菸,我不會猶豫的!別人也可以這樣對待我嘛!別人也有同樣的權利嘛!社會這樣朝前發展,弱者就漸漸被淘汰光了!你保不住你的腦袋,你活該!你被淘汰天經地義!這樣人種就強化了!必將達到一個強者的未來。那才真正是人類的理想王國!……」
這話使他聽了很逆耳。侃侃的語調充滿著毛骨悚然的冷酷。人類的未來假如是那麼一幅圖畫,他真有點為自己的子孫後代擔憂。拿別人的腦袋換一支香菸若是權利,而且至高無上,人吃人不是也沒什麼了麼?
媽的,怎麼這樣的些個人都那麼恬不知恥地坦率呢?他又有點想不明白了。媽的!時代確實變了,恬不知恥的人變得如此坦率,還保留著點羞恥心的人大抵又變得虛虛偽偽曖曖昧昧!
「那……人也不一定全都是自私的吧?比如……比如江姐、許雲峰、黃繼光、董存瑞……這些英雄?怎麼說?……」
一個聲音,猶猶豫豫的,吞吞吐吐的,缺乏自信的,不好意思地提出異議。
他停止吃飯,抬頭朝「精神領袖」望去。望不見「領袖」的臉,「領袖」的臉被眾多「信徒」的後腦勺包圍著。
「哈……」嘲諷的一聲,顯然是「領袖」發出的。「哈,我猜到你們有人準會提這類愚不可及的問題!你看過《紅巖》?」
「沒,沒看過……」
「看過就大大方方地承認看過嘛,別不好意思!」
彷彿《紅巖》是黃色手抄本。
「沒看過,真的!前幾天,電視播過一次《在烈火中永生》……」
很慚愧的「招供」。
「有三個臺可以選擇嘛!也可以關了嘛!沒人非逼著你看。證明你還是自己願意看。」
類乎審訊的口吻步步緊逼。
「這……」
一個「這」字,不但慚愧,簡直包含著恥辱了。
「這什麼這!哥兒們,你不是還對我說,感動得流眼淚了嗎?你說沒說?說沒說?」
別個「信徒」的從旁揭發,又引起一陣鬨笑,一陣揶揄。
「小子,臉紅什麼?」
「精神煥發!」
「怎麼又黃啦?」
「防冷塗的蠟!」
「你們幹嗎擠對我啊!我不過就是看了《在烈火中永生》,又不是調戲婦女!操,這也丟人現眼啦?……」
嘟嘟噥噥的,是自我辯護,已然覺得恥辱了,聽來勇氣很不充足。
「算不上丟人現眼,卻也夠幼稚得可憐了!你淚腺就那麼發達?」「領袖」又開尊口了。「領袖」一開口,眾人肅靜。
「許雲峰、江姐、一切一切的所謂英雄,統統不過是另一類自私自利者。」「所謂」說得十分重,咬出特別強調的意味。口吻相當輕佻,亦相當權威。只有將人生真諦「吃」得透透了的大思想家,對一群愚昧之徒進行啟蒙時才可能是那種口吻。自信得如同上帝,仁愛得如同上帝在拯救不開竅的靈魂。那種口吻使人聽來大慈大悲。
木料倉庫比教堂還靜,一堆堆木料似乎都在聽。
「你們想一想,許雲峰有妻子兒女沒有?肯定有。江姐有丈夫沒有?有的。書也罷,電影也罷,反正是同一個人。叫彭松濤嘛!還有個兒子,別人代養著。可他們置夫妻兒女於不顧,寧願去死。圖的什麼?世上有無所圖的行為麼?絕對沒有!他們圖名節,圖流芳千古,圖成為英雄,圖被後人敬仰。說白了不就這麼回事兒嗎?我們後人被他們感動了。為他們的壯烈犧牲流淚了,還要紀念他們,緬懷他們。他們圖的就是這個!他們那麼一種人,活著所追求的就是有機會壯烈一死!人固有一死嘛!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他們的信仰歸根結底也是個人主義的嘛!充其量是個人英雄主義的嘛!死,完成了他們那種人的精神追求。給他們帶來滿足,帶來快感。要不怎麼叫從容就義,笑赴刑場呢?他們那兒滿足了,體驗到心理快感了,從容就義,笑赴刑場。您哥兒們今天為他們落淚,您不是大傻帽兒嘛!他們為了實現他們的追求,使他們的親人悲痛萬分而心腸如鐵。這是一種異化了的自私,更冷酷無情的自私,更深刻的自私。還不如甫志高呢!甫志高還有點人情味兒呢!甫志高為什麼叛變?因為他想到了他妻子!甫志高被捕時不是說了句‘她什麼也不知道’麼?這是很感動人的!甫志高不值得同情?他是一個悲劇。您許雲峰您江姐身上體現的是人自私本質的一方面。我甫志高身上體現的不過是另一面。都是自私,分什麼叛徒和烈士?這種觀念上的分法兒公平麼?不膚淺麼?《紅巖》我在學校讀過。不都說是本使人感動的好書麼?那麼我就研究研究。我與別人讀得不一樣,我是邊讀邊思考。你們覺得我的許多見解不凡,為什麼?因為我習慣善於對許多事件獨立的深入的思考。來支菸……」
好幾個人掏出煙,朝一個閃耀著「新思想」光芒的方位扔過去,整個倉庫都彷彿被一種「新思想」的光芒普照,氣氛是那麼的肅穆。
「這煙味不正。對不起了啊,我換一支吸。‘三五’的,哪位哥兒們這麼慷慨?還是‘三五’吸著來勁兒!中國那麼多制菸廠,就是生產不出抵得上‘三五’的煙!……接著剛才的話說。打個比方,給你們侃侃《西遊記》!比方許雲峰江姐是唐僧,甫志高是豬八戒。你們別笑!《西遊記》我也研究過。沒思考成熟的見解我不與人談,深刻的思想首先是成熟的思想。您唐僧,一門兒心思取經,一門心思修成正果,歷盡千辛萬苦,遭遇九九八十一難,那是您所要達到的個人目的,那是您的活法,那是您的人生觀,您對生命價值的一種選擇。我豬八戒不是您唐僧。我要回高老莊做高員外的女婿,我追求的是人世間的享樂,我追求的是女人。有個外國老頭兒去看病,他說:‘醫生,你得給我想個辦法,我已經一百歲了,可是還在追女人。’醫生說:‘那有什麼不好,為什麼要我幫忙?’外國老頭說:‘因為我在追女人的時候,已經想不起為什麼要追她們了。’這叫人性,男人的人性。記者問美國總統卡特:‘總統先生,您見了漂亮的女人時會作何想法?’卡特回答:‘什麼想法都產生過,有時甚至產生強暴她們的念頭。’哪個男人對漂亮的女人沒產生過強姦的念頭?這不是男人不好。誰叫有些女人長得那麼漂亮呢?你漂亮,我就想強姦你。不是我獲得了強姦你的快感,就是你加給我強姦不了你的痛苦。在這一點上,倒是女人們應該開明點,與傳統觀念徹底決裂。接回來說,豬八戒追求的是女人。您唐僧心歸正本,絕了七情六慾。您是個人,不想當人。我豬八戒有我的活法。有我的人生觀。有我對生命價值的另一種選擇。人活一世,誰比誰活得崇高啊?欺人之談麼!可惜豬八戒後來還是被正統思想牽制著,妥協了。豬八戒也是個悲劇。這就是《西遊記》的侷限性。越是名著,往往侷限性越嚴重。有一個時期,我還想給《西遊記》補續呢!可惜沒工夫。我還不那麼打算出名。現在這年齡,正是玩樂的年齡。享受享受青春,你們說對不對?煙滅了,誰有火?……」
「我有火!」姚守義大聲回答。
第二車間主任屈尊移趾,他來到這個「新思想」的佈道場,懷著對一位大專生的十二萬分的羨慕和敬意,躲在一個不被注意的角落,一邊吃飯一邊聽,聽的卻是一大套使他七竅生煙的高明的胡說八道!
他心裡的火壓不住!
媽的你小子不想當英雄也罷了。和平年代,想當英雄也沒那麼多機會那麼多條件。你不該信口雌黃作踐英雄!更不該作踐死去了的英雄!媽的老百姓說法你小子這叫鞭屍!
姚守義是共和國的一代長子中「正統」思想基礎最鬆散的一個。因為「正統」從來也沒把他當成怎麼回事兒。「正統」曾賞賜給這一代人的那種種嘉獎,他所得到的太少了。「努力爭取」了十一年,直至他灰心喪氣,不懂再如何「努力」如何「爭取」的時候,「正統」才丟給了他一枚團徽。就好像當媽的隨手丟給對她的感情變得淡漠了的孩子一塊糖盒裡遺留下來的難以剝下糖紙的糖。那是大返城前幾個月的幸運。「趁團支部還起作用,咱們拉守義一把,讓他入了團吧!」完全是幾個團員知青出於義氣,他才最後一批「單崩楞」地入了團。
「正統」思想之對於姚守義,誠如舊童裝之對於長大了的少女。她們儲存它們乃是儲存自己的一部分。她們有時容忍不了別人將它們貶為「過時貨」,乃是因為她們穿著它們確曾顯得可愛過。時代之所以是延續的,正由於只能在一代人的內心裡結束。而歷史告訴我們,這個過程遠比核桃幹了的時間要長。
姚守義是返城知青中最明智地向生活進行主動的協商,最善於同生活「和平共處」的一個,是最早學得世故起來和圓熟起來的一個,也是最早從身上血淋淋地撕下憤世嫉俗的一層皮的一個。他原諒自己有時變成滑頭,但他絕不允許自己變成惡棍。他可以做到不與滑頭哲學爭辯,但他畢竟還沒修行到容忍惡棍理論的「超境」。
他端著飯盒,大步走向「新思想」的「精神領袖」。
「沒想到主任也光臨了,慚愧慚愧。我若瞧見您,就請您坐我對面了!」「領袖」頗感意外地說。
眾人對他的突然出現不無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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