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曉東家已經不在住了三十餘年的那個大雜院內了。搬到了全市每一戶人家都十分嚮往的地處文明中心的南崗區。在中山路一百七十五號那幢外觀相當漂亮的乳白色的大樓內,他和老父親老母親擁有三室一廳。而據說夠資格居住在這幢樓內的大多數是局級幹部。他用三萬元買到了這種資格。
搬家前,父親說這張桌子是正宗八仙桌,那個箱子是樟木的,一些破東爛西是過日子用得著絕不能缺少的。母親跟父親的主張一致,反反覆覆跟他叨咕——破家值萬貫。
搬家那一天,他買了兩張戲票,安排老父親老母親坐出租小汽車去看《竇娥冤》。散場後,老父親攙著哭紅了雙眼的老母親走出劇院,他早已坐在另一輛出租小汽車裡等待著了。
老父親車一開動就打起呼嚕來。
老母親問:「兒啊,這是往哪兒去?」
他說:「甭問,到地方你就知道是哪兒了。」
司機抿嘴暗笑。司機是他哥兒們。
小汽車開到那幢乳白色的大樓前停穩,他們下了車,司機對他揚了揚手,將車開走了。
母親奇怪地問:「司機怎麼把咱們丟在這兒不管啦?」
他說:「這兒是咱們家門口啊!」
父親轉向地四面望望,狐疑地問:「家門口?才一場戲工夫你就把個家搬了過來?」
他更正道:「半場戲的工夫。我去接你們的時候,竇娥她爸還沒出場呢!」說罷,率先而入。
上了三樓,他從兜裡掏出鑰匙,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開啟房門。
老父親老母親站在門外,見到橘黃色的布紋塑膠貼牆紙將滿室映襯得富麗堂皇,拼木地面圖案美觀,組合傢俱漆光閃亮。百寶架上,一尊唐三彩馬神姿偉俊。一尊陶瓷雄鷹雙翅飛展……還能見到一角厚厚的地毯……他們不敢貿然而入。
母親說:「兒啊,不興這麼逗弄爸媽玩!這……這到底是誰家?……」
他倚著門框,兩根手指捏著鑰匙鏈,兩眼得意地瞧著母親,悠盪著鑰匙,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這、是、咱、家!」
「這怎麼是咱家?咱家怎麼能是這樣的?你,你小子搞的什麼名堂!……」老父親彷彿感到在被兒子耍弄,漲紅了臉,脖子也粗了。
「這就是咱家。咱家怎麼就不能是這樣的?你們住不慣這樣的家是不是?你們不想住這樣的家是不是?」他的語調中流露出了兒子對老子的憐憫的挖苦。父親的話使他聽了極不順耳。
老母親瞧了他一陣子,又朝室內瞧了一陣子,好像偷窺別人的家似的,責備道:「搬家也不跟爸媽打聲招呼!」
「跟你們打招呼?跟你們打招呼這新家就不定是什麼樣子啦!」他說著走入室內。
老母親終於也跟了進來。
老父親又向室內望了望,追問道:「咱家那些東西呢?嗯?怎麼一件也沒搬過來?嗯?!……」彷彿那些破東爛西沒搬過來,他便絕不承認這兒是家,絕不入門。
「淘汰了!」
他已開了錄音機,伴著迪斯科不靈活地扭動著僵硬而粗壯的腰身。尚未中年,他卻過早地發胖了。
「什麼?……」老父親不懂「淘汰」這個詞兒。
「淘汰了!」他大聲重複,繼續進行減肥。
「胡說!又不是些活物往哪兒逃?!」
「都不要了!該扔的扔了!能送人的送人了!」
「你、你、你!好你個敗家的小子哇!我和你媽守著那些東西過了一輩子,你就扔了!你就送人了!你如今趁了幾個錢,你燒包到什麼地步哇!」
老父親終於也闖入了房間,左瞧瞧,右看看,沒發現一件舊東西,因而似乎對這新居內的一切一切都瞧著不順眼,看著來氣。
當兒子的自以為扭得瀟灑,一邊更加來勁兒地晃肩擺胯,一邊輕描淡寫地糾正父親的話:「不是趁了幾個錢,是趁十四萬還多!不是燒包,是實現家庭現代化!」
老父親張了張嘴,乾瞪眼吐不出一個字。
老母親雙手撫摸著塑膠貼牆紙,也埋怨道:「都扔啦?都送人啦?那口大箱子不是挺好的麼?那可是樟木的呢!」
他煩了。停止了怪模怪樣的扭動,關了錄音機。從冰箱內取出一筒啤酒,啪地開了封,一飲而光,用手背抹抹嘴,打了個響亮的嗝,搶白道:「您那口寶貝箱子,只有蓋兒上一塊窄板是樟木的,四幫都朽了,三個角都被耗子嗑穿了!」
老父親望望老母親,老母親望望老父親,這才無話可說,默默參觀新居。大概他們連做夢都不曾夢到會在如此這般的新居度過晚年了卻殘生。他們的臉上雖然沒明顯地表露出什麼,他們混沌乾涸的老眼卻漸漸閃爍出了年輕人那種熠熠的光芒。他們身臨其境,面對現實,似乎還懷疑自己可能在夢幻裡,有沒有這等福分。他們通情達理地意識到了。再斥責什麼埋怨什麼絮叨什麼未免太矯情太掃兒子的興也太辜負今天這個好日子了!是好日子啊,喬遷之喜麼!喬遷之喜是如今諸喜中的頭等大喜啊!勝過嫁娶之喜,勝過得子之喜。倘無房間,則該娶的娶不進,該嫁的嫁不出;兒子孫子也就難以喜氣洋洋地出世,出世了也從小受委屈。老父親老母親甚至覺著剛才那些斥責的話、埋怨的話不但大掃了兒子的興,也必大傷了兒子的心。他們嚴姓這個一向窮困的家靠誰改天換地辭舊迎新的?還不是靠曉東這麼個兒子!兒子為什麼把他們老兩口接到這令人羨慕的富貴榮華的新居來一塊兒住著?還不是想盡一片孝子之心?兒子是個好兒子啊!兒子是個能人啊!幾年前還待業呢!想買盒煙還得避開父親暗地裡紅臉低眉吞吞吐吐朝媽討零錢呢!這一晃才幾年呀!兒子已成全市除了市長好像他數第二的人物!積攢了十幾萬元不說,還買下了如此這般一個在他們看來非但富麗堂皇簡直太腐化太奢侈的家!兒子的名字還上過報,被宣稱為「經營有方的個體戶典型」。這樣的榮耀並不比十幾年前的「毛著標兵」遜色啊!……
老母親抽巴乾癟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了一抹笑意,皺紋道道的臉上卻已掛著串串淚珠。
那口大箱子失去了也就失去了吧!兒子沒說錯,的確只有箱蓋上的一塊窄板是樟木的。的確四幫都朽了。的確三個角被耗子嗑穿了。不過它陪伴了她與老伴多年,是他們成親時她孃家的陪嫁,她對它有了種特殊的戀戀不捨的古怪感情而已。她自己也明白說它是口樟木箱子實在抬舉它了,不過是自欺欺人地高興那麼認為罷了。
老父親臉上的神態卻格外莊重。儼然一位接收單位的全權代表極端認真負責地視察質量標準。倒剪雙手在兒子的引導之下從這個房間踱入那個房間,又從那個房間踱入這個房間。兒子的皮鞋在地毯上橫行豎過,直來直去,他的雙腳卻謹慎地繞著地毯邊兒走。走過後還禁不住扭回頭瞧瞧是否踩下了骯髒的腳印。幸虧他的鞋底兒很乾淨,否則他也許會無從下腳。
老母親的鞋底兒也很乾淨。但她早已脫掉了兩隻鞋,穿著襪子在地毯上躡躡躑躅。
「爸,這大房間你和媽住,那小房間我住。當中那間作會客室,吃飯在方廳。垃圾什麼的從門外那個鐵板遮著的口倒,下邊是垃圾箱,每天有專人清理……」
兒子好像一位陪同參觀的介紹員,指東講東,指西道西,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一明二白地交待著,不厭其煩有問必答,耐心可嘉。
老母親穿著襪子踱往鑲玻璃的陽臺。那裡光線更充足,幾十盆花有的吊在空中有的擺在水磨石案上有的放在地下。君子蘭蟹爪蓮金橘石榴假桃花茶花紅的紫的白的深綠淺綠墨綠,賞心悅目,馥香撲鼻。老母親愛花。原先那個家陰暗潮溼沒地方擱盆花也根本養不活一盆花。這新居有著一個理想的花廊,遂了她生活中的一大願望。她歡喜得眉開眼笑樂得合不攏嘴,聞聞這朵嗅嗅那株;端詳這邊欣賞那面,不願離開。
「那東西,給我從客廳搬出去!」老父親指著「維納斯」厲聲道。「那東西」三尺多高。
「她就是該擺在客廳的嘛!」兒子的胳膊往「那東西」肩上一搭,手正放在「那東西」最突出的部位。
老父親看在眼裡,氣在心裡——兒子的舉動太下流啊!
「老子不許!」
老父親吼了起來。他認為「那東西」是個淫物。儘管石膏的,殘廢;但對男人們肯定具有非常之厲害的誘惑性;尤其對兒子這類三十五六了還打光棍的男人。
他吼過之後,研究地審視著兒子的臉。不無幾分痛心地想,好端端一個兒子大概早已被誘惑壞了吧?
兒子的臉颳得青溜溜的,看不出什麼很明顯的靈魂墮落的跡象,絕頂的自信中透露著未必真實的狡黠和精明。
他知道他的家族的血統是太缺少狡黠和精明了。
他搖了搖頭,還嘆了口氣。一時不能得出結論:這種血統的改變可喜抑或可憂?
「你瞧不順眼,擺我屋。」兒子說著,從牆角抱起「維納斯」,走向自己屋。一雙手不抱別處,專抱在胸部,捂住了兩隻雪白的乳房!小手指還在奶窩撫摸著。
「王八蛋!」他恨恨地罵了一句。
「曉東怎麼啦?」老伴兒在陽臺上懵懵懂懂地問。
他並非只罵兒子,還罵生產「那東西」的工廠。如此淫物也可以成批成批的生產出來賣錢麼?將有多少好端端的男人心思會大大地壞了呢?偌大國家就沒個人考慮到這一層麼?對我們的共和國懷有深切責任感的老公民聯想到了那場叫做「清除精神汙染」的運動。退了休的他被街道委員會封為「清汙」組長,挨家挨戶查的就是有沒有「維納斯」之類。幾輩子居住在小衚衕低矮屋頂下的老百姓家裡,骯髒的牆上也趕時興地掛著電影美人兒掛曆,卻沒見誰家擺著三尺多高的「維納斯」。那條衚衕的老百姓還都沒條件「資產階級」起來。不失為共和國的一些好老百姓。報紙、廣播、電視大造了一氣兒聲勢,似乎要徹底「清除」一通兒。卻沒「清除」得怎樣,虎頭蛇尾不了了之。唉唉,共產黨啊,共產黨啊,「說得到做得到」的氣魄哪兒去了呢?文化大革命固然不好,可毛主席他老人家那等氣魄誰個能比?共產黨內就再出不了一個有毛主席那等氣魄的人物了麼?連一場小小的運動都虎頭蛇尾不了了之,往後老百姓還聽你們的號召?聽個鬼!老公民聯想甚多,不僅憂國,而且深切地憂黨了。
他一抬頭,目光又被陳列架上方的一幅鑲在大框子裡的油畫勾住了——一個赤條精光的女人橫臥在紅毯上。紅白相襯,連塊遮羞布也不覆蓋。一手持柄孔雀翎的羽扇,從高處媚眼盈盈地瞥著他浪笑。其實他一進屋就發現了這幅油畫。不過眼花,一片陽光照耀在畫上,使他沒看出畫上究竟是什麼。
「維納斯」胯以下畢竟還圍著布!儘管眼瞅著就要滑落似的。這蕩婦比「維納斯」更其不要臉啊!並且「維納斯」低著頭,也不笑。這赤條精光的蕩婦媚眼盈盈地瞥著人浪笑!……
而最不要臉的是兒子!將這一類蕩婦們不知從何處買回家來,擺著,掛著。就差沒燃香秉燭供著她們!
「你小子過來!」
他又大吼一聲,只覺一團怒火在胸中騰躥,衝上腦門。太陽穴突突跳,周身血管都發脹。
兒子聞聲踱過來,瞪著他不說話。意思是:又怎麼啦?爸?
他抬臂一指油畫:「那是啥?!」
兒子用天真純潔得像三五歲小男孩般的語調回答:「波琪兒!」在他聽來,那種語調是故裝的,隱含著嘲弄他的意味。
「啥?你敢再說一遍!」
「波琪兒。」
簸箕!居然當面回答他那赤條精光的女人是簸箕!
「你!你……」共和國的老公民,退了休的老工人,八十年代的社會主義的自由市場領域內的「服裝大王」或曰走運小販的老父親,瞪著兒子跺了下腳說不出話來。
「你們爺兒倆幹什麼?」老伴離開花房般的陽臺予以干涉了。
「你的好兒子!」當父親的又抬起手臂,指著油畫憤憤然道,「他說那上面畫的是簸箕!我眼還沒瞎!你看那是不是簸箕!」
當母親的這時才發現那幅油畫。她認為自己理所當然地應該站在老伴的立場,語氣便不是調解的而是教誨的:「兒啊,從前咱家窮,可是個正經家庭。如今咱家依賴著你,富了。富了更得是個正經家庭。掛那麼個女人畫,家裡來個客,坐沙發上,客瞅著她,她瞅著客,情形好麼?算怎麼一檔子事兒?你還欺你爸年老眼花……」
「簸箕!你咋不說那是把笤帚?……」當父親的痛心疾首。憂國憂黨之情,轉化為憂子之慮了。兒子從哪時起變得這等不正經了呢?錢,錢!是一個錢字將兒子引導壞了啊!唉唉!誰能說不是呢?
「是叫波琪兒嘛!偉大的女奴波琪兒!畫上這麼寫的……」當兒子的悻悻地嘟噥。
「女奴不就是丫環麼?丫環還有偉大的?楊排風一根燒火棍闖天門陣,說書的也不過說她比男人勇猛,戲文裡也沒敢唱她半句偉大呀。我看那畫的是個外國女子。只有外國男人才把丫環寵到這地步,還誇個丫環偉大!你如今要是專喜歡看……美人畫什麼的,掛幅演電影的,再不掛崔鶯鶯,掛林黛玉,都行。不強似掛這麼一幅下流髒眼的畫?……」當母親的論古道今,循循善誘。
當兒子的火了,頂撞母親:「媽你懂什麼?瞎喳喳!這是世界名畫!」
世界名畫——母親確是不懂。緘口無言了。
父親又忍不住梗著脖子吼起來:「有我和你媽活著,家裡就不許掛世界名畫!簸箕笤帚都不許掛!」
「八百元高價買的,就是為的掛在牆上看!」
「八百元?!……八……百……元?!……」父親兩手顫抖,身體左右旋轉,目光四處睃巡,看樣子想摔什麼砸什麼發洩。
新居沒件破舊東西可供一摔或一砸,連茶几上的菸灰缸都那麼美觀。臥頭牛,牛背上盤腿坐著個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瑩瑩。父親跨將過去,抓在手中,高高舉起,看出價錢也便宜不了,輕輕地又放下。
父親一把抓住母親的手:「這地方是他花錢買的,是他的家。在他家,咱倆說話能算話麼?跟我走。看來還得回去住!……」
母親被父親扯著,身不由己,腳下移動,目光哀求地望他。
他呆呆地站立著,緊閉著嘴,不肯說一句妥協的話。他許多方面都變了,卻仍是倔強的。
父母離去了,撇下他孤零零地在新居。他從這間屋轉到那間屋,在席夢思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一會兒,在陽臺上朝下面的街道望了一會兒,開啟電視機看了幾分鐘,從冰箱裡拿出瓶汽水喝了兩口,聽了一盤錄音帶。鄧麗君在國內早已落紅了。李谷一銷聲匿跡了。蘇小明和朱明瑛據說是都到國外深造去了。眼下在這座城市最流行的是薛什麼和張什麼。這兩位是何許人?他不知道。也聽膩了他們唱的「請到我身邊」和「告訴我」,聽第三遍的時候就膩歪透了。他不想到他們身邊,他們也根本不會高興他出現在他們身邊。如果他們高興,那他得拎著一個皮包,皮包內裝滿了鈔票,並且一開口就宣告誠心誠意地將皮包奉送給他們。他這麼想。他更沒什麼可告訴他們的。儘管他們哼哼嘰嘰的沒完沒了地唱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彷彿沒人告訴他們點什麼他們就不能活了似的。然而他得買他們的錄音帶。為自己,更主要的是為那些熟悉他或想與他結交的人。他已然成為這些人經常的談資。他得保證他們談論起他的時候都覺得挺自豪,他明白自己不過就是一個走運的「倒爺」。他不在乎別人實事求是地看待他,但那些人在乎。很在乎。他們需要他的錢,更需要他是個值得他們結交值得他們稱兄道弟值得他們經常談論的「人物」,而非一般的一個走運的「倒爺」。他們因需要他的錢而更需要他是一個「人物」。花一個「人物」的錢和花一個「倒爺」的錢對他們是大不相同。
比如他請他們吃飯(他得經常想到這一點),他們會對他們的朋友說:「今天嚴曉東請了我!」
「哪個嚴曉東?」
「怎麼,你不認識?就是晚報上介紹過的那個‘服裝大王’啊!……」
「噢……」
這一聲「噢」中,得流露出敬意。
他們要的就是聽到這一聲「噢」時那種引以為榮的感覺。
歸根到底,他是為了自己真正成為一個「人物」而非一個走運的「倒爺」做著種種的努力。或曰「拼搏」。這對於他太不容易了,太吃力了……
他又在海綿沙發上架著二郎腿坐了一會兒,望著「波琪兒」出神。
他並不覺得維納斯有多麼多麼美。「波琪兒」算不算世界名畫他根本不清楚。偉大的女奴——他和母親一樣百思不得其解。這幅油畫,也並非出自名家之手。作這幅畫的,不過是話劇團的一位四十來歲的美工。他要求人家給他畫一幅世界名畫,人家就給他畫了這幅「波琪兒」。既然人家畫了,他就沒理由懷疑「波琪兒」不是世界名畫。人家要五百,他多給了三百。即使不是世界名畫,衝八百元這個價兒,也算世界名畫了。客廳掛一幅八百元的油畫,在這座藝術傳統並不久長的城市,不是個「人物」,也算個「人物」了。人家見他大方,後來又主動給他畫了兩幅「抽象派」的。一幅是——白畫布正中有一個黑點。他看不出所以然,「欣賞」了半天,還是看不出所以然,只好發問:「畫的什麼?」
「象徵上帝的獨一無二和上帝愛心的始終如一。」
「那幅呢?」
那幅白畫布正中有兩個半重疊的黑點。
「是結合的象徵。是最初被逐到塵世中來的亞當和夏娃。是創世紀的赤裸男人和女人。」
「想多少錢賣給我?」
「一回生,二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亞當和夏娃要你兩個二百五。」
多一個黑點,多一個二百五。儘管都是神聖的點,儘管人家視他為財神爺,那也索價太高了啊!
可是據說對方被認為是很有天才的人。他當時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某時候某些人之被捧為天才,就正如某種蟲子被稱為百足一樣,並非因為這種蟲子果真有一百隻腳,而是因為大多數人只能用眼睛數到十幾。
他毫不考慮地回答:「算了吧,我討厭黑點,喜歡紅點!」
三十六歲的他,只有初一文化的他,至今並未能對藝術培養起怎樣雅的趣味,沒那份兒閒情逸致。有空兒他愛看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俠小說。他從武俠小說裡感受英雄主義——當然不是所謂革命的。《倚天屠龍記》、《俠女恩仇記》、《射鵰英雄傳》、《雪山飛狐傳》……見到就買。可是他得將書架上擺滿一列列托爾斯泰、雨果、巴爾扎克、羅曼·羅蘭、斯湯達等等文學大師的小說,有的還是精裝本。也是見到就買。他更得將什麼《第三次浪潮》、《愛與死的痛苦》、《論存在主義》、弗洛伊德的系列書籍擺放在書架上最顯眼的位置。以便某一天某一報社的某一記者又來採訪他時,可以有根據地介紹他目前在看哪些書。而金庸和梁羽生是要被壓在褥子底下的。幾位熱心的哥兒們正在促成報社對他進行一次「全方位的」、「開放式的」採訪,他不能辜負了他們。他們的熱心是為他,歸根到底還是為他們自己。
他差不多有三年沒進過電影院門,卻常常在晚上八九點以後去光顧某些半公開的一時說非法被查封一時又說合法被允許的放映錄影的場所。為的是尋求到一點兒消遣,一點兒刺激。那些場所盡是些骯髒的地方。有些在潮溼的地下室。光顧那些地方的多半是小販、青工、開口閉口互稱「哥兒們」和「姐兒們」的社會的一群。他們的欣賞趣味超脫不了三個字:黃、驚、打。他們是一個鬆散的聯盟,一個層次,一個社會圈子。
社會圈子形形色色。分高檔的、中檔的、低檔的。仔細考察,許多人都是生活在不同的社會圈子裡。脫離了形形色色的圈子,許多人便沒法兒存在。他也是屬於不依賴於一個圈子便沒法兒存在的人。一個人的「獨立自主」在今天,在中國,得有資格,得有條件。他還沒那資格,也沒那條件。錢並不能使一個人在今天在中國「獨立自主」。何況他不是百萬富翁,肯定這輩子也不會是;肯定這輩子也沒條件沒資格「獨立自主」;肯定這輩子到死都得依賴於某一個圈子。想到這一點他便覺得悲哀。
高檔圈子他嚮往。也鑽進去過。高檔圈子裡他無論如何也獲得不到絲毫敬意。錢幫不上他的忙。他豪爽地揮霍鈔票,仍感到自己比別人卑下,仍被別人視為丑角。不用誰暗示他,他自動退縮出來了。他明白了,他從骨頭裡就不可能屬於這種圈子。這種圈子是極度文明的,連不要臉都是文明的。
低檔的圈子裡又有著太暴露的無恥、荒唐、墮落、瘋狂。在這種圈子裡他只要慷慨,倒是能頗受尊重。但他自己又無論如何也不習慣不適應這種圈子的烏煙瘴氣。在這種圈子裡,貪婪就是貪婪,醜惡就是醜惡,兇狠就是兇狠,不要臉就是不要臉。開誠佈公地不要臉,襟懷坦白地不要臉,直截了當直言不諱地不要臉,不給文明留半點面子。
「大哥哎,你也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啦,三十五六啦!」
酒後,那個綽號叫「秦川次郎」的小子,打了一串響亮的飽嗝,一本正經地對他說。
是在誰家?他已記不得了。好像就是「秦川次郎」家,又好像不是。「秦川次郎」是結了婚的人,那一天他並沒見到「弟妹」,而且「秦川次郎」家也不會住在郊區。
他喝醉了。沒醉到癱軟如泥的地步也差不多了。「秦川次郎」好酒量。能陪他喝到這份兒上的人他服。
錄音機開著。「秦川次郎」的「外甥女」,一個二十來歲的俊模俊樣的姑娘,在迪斯科音樂中扭著豐滿的腰肢,扭得好看。那一天聚在一起的沒外人,就他們三個。「秦川次郎」將那姑娘介紹給他時說:「我外甥女。你叫她小婉吧!」
他當然不相信她是「秦川次郎」的「外甥女」。
「小舅,你別問人家不該問的!嚴大哥還用得著你操這份兒心麼?說不定有多少女人排隊候選呢!……」
小婉醉眼乜斜地瞧著他。一張嫩臉白中透粉,粉中透紅,嘴角掛著天真無邪的笑意。
他說:「我喝多了……」想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卻不能夠。彷彿她那款款扭動的身體對他的眼睛產生巨大的磁力。
「沒事兒,在這兒隨便,你想怎麼就怎麼。到床上躺會兒吧!」
「秦川次郎」說著,將他從沙發上扶起,架到了床邊。
小婉停止扭動,爬上床幫著「小舅」,安置他平躺在床。
「小舅」吩咐「外甥女」:「你去煮咖啡。」
她便像只貓似的蹦下床,進入廚房煮咖啡去了。
「大哥,你覺得我這外甥女怎麼樣?……」「秦川次郎」坐在床邊,盯著他的眼睛。
「好……」他感到頭沉重得像石頭。
「秦川次郎」笑了。秦川是那冒牌日僑的姓名。這個炎黃子孫巴不得自己真是日本種。
後來「秦川次郎」就離開了房間。
後來小婉就走入了房間,一手端著帶把的瓷茶杯,一手捏著鋼精勺,輕輕坐在她「小舅」坐過的地方,緩緩攪動著咖啡,那雙塗過眼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他。
後來她就用鋼精勺一勺一勺喂他喝光了那杯咖啡。
後來她就開始脫衣服,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瞅著他。
「你小舅……」
「他才不是我小舅呢,王八蛋走了!」
「門……」
「插了!」
那一天之前,間接的這方面很侷限的生活經驗告訴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在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面前一件件脫光自己的衣服,倘不是非常之聖潔的事情,必然是非常之屈辱的事情。
小婉糾正了他的錯誤。
他從她臉上既未看出絲毫聖潔的表情,也未看出絲毫屈辱的表情,甚至連半點放蕩的表情也沒有。如果她的舉動她的神色是放蕩的,他內心裡也不會感到那麼強烈的震驚。
她像在澡塘子裡似的。使他猜測她當著各種年齡的男人的面脫光衣服的次數,絕不可能比洗澡的次數少。
而她那張俊模俊樣的臉又是那麼天真那麼純潔!
她瞅著他的那種目光,如同瞅著一個未滿月的男嬰。她那種目光倒令他覺得無比羞愧。
她那赤裸裸的身體是那麼優美,白皙的肌膚光潤似蠟。
「那王八蛋說你還沒跟一個女人搞過,我不信。哪個男人會白有你那麼多錢?……」
「……」
「他慫恿我迷住你,嫁給你……」
「……」
「我可不是那些眼淺的小妞。我看出來了,你這種男人不會娶我這種女人的。咱倆不是一路人,沒緣分……」
「……」
「我不在乎你娶不娶我,給我錢就行。別人一次給二十三十,也有給十五塊的,那得看面子了。你得比別人多給,因為你趁錢……」
「……」
「再說咱倆今天剛認識,談不上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往後有了交情,你會知道我不敲男人竹槓……」
「……」
這些話,她說得推心置腹。誠摯得令人感動,坦率得使任何一個男人聽了都將認為自己是一個偽君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替他解衣釦,解褲帶,脫鞋,脫襪子……
她從容不迫地擺好枕頭,展開被子,蓋在她和他身上,依偎著他躺下了……
「小指頭怎麼掉的?」
「錢咬的。」
「錢咬人?」
「有時還吃人。」
他們總共就說了這麼四句話。說完這麼四句話就幹那件事。那件某些男人談起來津津樂道,眉飛色舞,心猿意馬想入非非的事,那件如同美輪美奐的工藝品一樣陳列於他觀念的最高層次上的事,在他頭腦中留下的卻不過是一堆又破碎又連貫的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亂的不顧羞恥的醜態迭出的滑稽可笑的記憶。那情形像小貓第一次捉到一隻大耗子。於他是這樣,於她則不同。她顯然要比他老練得多,經驗豐富得多。從始至終,她極不嚴肅。而不知為什麼,他認為這是件應該相當嚴肅地進行的事。儘管他的動作是很有損風雅有失體統的,但他的態度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不嚴肅。可能正因為他的態度過於嚴肅,她哧哧笑個不停。她的笑帶有對他的毫不掩飾的嘲謔意味,使他慚愧之極亦惱火透頂。不錯,她好比一隻大耗子,一隻大白耗子。鎮定地從容地根本不當回事兒地隨隨便便地招架著他。從經驗這方面講,按理她有不容推卸的義務指導他,言傳身帶,主動配合。可她不。她似乎從他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亂的不顧羞恥的醜態迭出的滑稽可笑的復加很嚴肅的攻擊中獲得某種遠遠大於做愛體驗的開心。結果僅僅如此倒還則罷了,留下小貓和大耗子的印象畢竟可算為一種幽默的童話般的印象。然而結果,不,後果要令人沮喪得多,動搖了他對女人的信仰。那信仰原本是挺虔誠的。「不知女人何味」——所有了解他或自以為了解他的哥兒們、朋友,都曾用這句包含著憐憫的話揶揄過他調侃過他。他將那些破碎而又連貫的記憶重新排列組合顛三倒四地剪輯起來。形成了對女人的新的思維簡單的認識。
「他媽的……女人!究竟能給男人什麼快慰呢?呸!……」甚至連結婚的念頭也灰暗了。
「秦川次郎」還不肯輕易放過他。義憤填膺地指責他:「你玩了小婉沒有?」
「玩了。」敢作敢當。對於這一個事實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否認。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和她結婚?」
「不。」在任何情況之下他的回答將永遠都是這一個字。
「你是人嗎?……」冒牌日僑後裔拉開要和他動武的架式,但那握起的拳頭舉在半空中卻又沒膽量落在他身上。畢竟不是真日本種兒,缺乏大大的「武士道」精神。
「她是我外甥女!……」
「是你媽也活該。」
「你你你……你賠償一千元損失費算私了!……」
「一分錢也休想從我這兒得到!我的損失誰賠償?」
他真是覺得自己損失相當慘重,一種心理和倫理的損失。這是錢所賠償不了的。
「等著看!我要告倒你!……」
「請便!」
他內心裡總歸有些忐忑不安,他天生不是那類認為名譽不重要的人。他其實很害怕收到法庭的傳票。玩弄女性,還怎麼抬頭見人啊!
他苦悶了許多天。
只有一個絕對信得過並且絕不會鄙視他的朋友可以商量商量應付的謀略——姚守義。
幾經猶豫,他去找姚守義。
守義聽他講完,沉默良久才問:「那個……那個……她叫什麼?……」
「小婉。」
「小婉……名字怪好聽的。被她攥著什麼證據沒有?」
「沒有。」
「肯定沒有?」
「肯定沒有。」
「那個……那個什麼次郎呢?」
「也沒有。」
「他們都沒攥著什麼證據,那你怕什麼!」
「我……」他尷尬地笑了。
「沒有證據,他們要是真告了,你可以反控他們誣告嘛!」
守義三言兩語,大大解除了他的不安。
「那,我預先託人蹚蹚法院方面的路子,上下打點打點,是不是就更放心了?」
「別,千萬別。傻瓜蛋!那麼一來,你就恰恰留把柄啦!你做買賣腦瓜轉得挺快的,這種事兒怎麼愚蠢到家呢?」
「我不是沒經歷過麼?」
「我經歷過啦?這就叫社會!他人是地獄!買個小本兒記上,一天背三遍,免得今後再被坑蒙詐騙!」
「他人是地獄?誰說的?」
「你管誰說的幹什麼?反正有道理!尤其對你閣下應該當做警句!……」
生活是很厲害的,生活真他媽的厲害!
返城之後,一晃七年了。他嚴曉東同生活進行了多少次嚴峻的較量啊!他希望自己仍是從前那個嚴曉東。他曾像一個頑強的戰士固守堡壘一樣固守過自己的人格和道德原則,結果他遍體鱗傷最終還是對生活讓步了。有時他也覺得自己是一個勝利者,畢竟他手中有了十四萬元,算得上返城知青中的一個人物了。哥兒們比他兩條腿上的汗毛還多。工農商學兵,東西南北中,大經理小「老開」真港客假港崽兒機關人員領導幹部劇團的團長串戲的票友電視臺的「二把刀」導演專善於拉「贊助」的野班子的製片「分紅」第一不知藝術第幾的演員三教九流雞鳴狗盜狡兔刁狐老馬猾驢紅男綠女捨命漢子玩世潑婦三十六行七十二業。比他年小的叫他「大哥」,比他年長的叫他「小弟」。沒結婚的姑娘見了他「嚴兄」長「嚴兄」短,比祝英臺對梁山伯叫得還親。已婚的新妻小媳婦見了他「曉東」寒「曉東」暖,討好他遠勝過討好自己丈夫。他不知他究竟聯絡著多少人或者反過來多少人在聯絡著他,攀附著他,巴結著他。不知這些人中哪些是真哥兒們,哪些是假朋友,哪些是正人君子,哪些屬勢利之徒。不知是自己處處事事離不開他們,需要利用他們或者是他們事事處處離不開自己,需要利用自己。這些人中的哪一個他想不再來往都辦不到。他想從他的社交圈子、他的生活內容裡擺脫他們,擯除他們也不可能。他有幾冊名片夾和一本厚厚的通訊錄。好幾次他將一批人的名片抽掉了撕碎了,將一批人的姓名住址電話號碼從通訊錄上劃去了,心裡宣佈與他們徹底決裂。可他們仍拎著東西來探望他拜見他,虔虔誠誠地敬請他光臨婚禮赴「得子」慶宴。關切地詢問他為什麼煩惱?何以悶悶不樂,遇到了哪種糾紛哪類棘手的麻煩,請他只管開門見山地說,他們願效鞍前馬後之勞,替他排憂解難。好像他們半點也看不出他多麼煩他們。倒使他自己非常過意不去,懷疑自己誤會了他們,錯看了他們,將真哥兒們絕情地視為假朋友;於是內疚,於是慚愧,於是感動,於是來往如初。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蜘蛛王,每時每刻在拉絲結網。經緯交織,重重相疊,組成八卦,排為六爻。許多人分明是心甘情願地奮不顧身地前仆後繼地憨皮賴臉地朝他的網上撲朝他的網上撞朝他的網上粘,扯住拽住揪住吊住一根網絲悠悠盪盪打鞦韆,並非是他施展什麼伎倆誘使他們自投其網。他也清楚究竟為什麼許許多多的人朝他的網上撲朝他的網上撞朝他的網上粘。他這張網是他的錢結成的,他們粘在他這張網上並無任何危險。他不「吃」他們,他們倒是能獲得不少利益。這種利益從別人那裡他們靠欺騙靠乞求也難以獲得。
「大哥,這陣子我手頭緊了。」
「要多少?」
「二百三百就行,手頭一寬鬆就還你。」
「拿去!不會催你還!」
他不會催人家還,人家自然也便不會主動還。天長日久,人家似乎忘了,他也矢口不提。二百三百的,哥兒們之間,好意思提麼?
「老弟,我想買臺日本進口的彩電,聽說以後不再進口了!百貨公司的朋友給我留著一臺呢,錢湊不足,不能取貨。再拖,人家就賣了!」
「還缺多少?」
「缺半數呢,五百吧!」
「今晚到我家取!」
半夜三更,電話鈴響了。
「嚴兄啊,我是小娜呀!我的車裡多坐了一位客,讓交通警扣住啦!他認識你。我說是你朋友他不信。你電話裡替我講講情吧!囑咐他千萬別沒收我執照哇!」
急切切嬌滴滴的女性的聲音。小娜?小娜是誰?一時竟想不起來。
「喂,你誰?小張啊!這麼晚了還值勤?夠辛苦的!對,那是我乾妹子!哪裡哪裡,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後用車找她就是了!沒問題,收你的錢像話麼!聽說你二哥升交警大隊長啦?往後我那些開車的哥兒們全得仰仗他多多關照呀!哈哈,你二哥就是我二哥麼!……」
清晨睡著正香,電話鈴又響了。懶得接,響個不停,不得不接。
「是我。您是白科長?商業局又要整頓市場?跟稅務局聯合行動?您放心,我嚴曉東又沒幹過偷稅漏稅的勾當!那倒也是,行,行,一切聽您安排!在哪請?佳賓樓?好,好。五六百元夠不夠上下打點的?您的話對,花點錢,免得被找出什麼差錯!上午我就給您送錢去!一切拜託您啦!真謝謝您替我考慮得週週到到的!……」
這類時刻,他的網又使他感到驕傲感到自豪。許許多多的人畢竟是眾星捧月似的活躍在他周圍呀!
他也常覺得自己不但像蜘蛛更像一條蠶。日日月月年年吐絲吐絲吐絲賺錢賺錢賺錢。像蜘蛛也罷像蠶也罷絲是從肛門拉出的也罷從口中吐出的也罷反正絲就是錢錢就是絲他一旦沒錢了便既不像蜘蛛了也不像蠶了既沒有一張韌性的網了也沒有保護性的繭衣了。那當然會成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了。一個普普通通沒他現在這麼多錢的嚴曉東,過的將會是一種怎樣的生活呢?他不願朝這方面想,他不願再變成這麼一個嚴曉東。儘管那也許會在另一方面使他生活得比現在輕鬆些,儘管他已感到快被自己吐出的絲整個兒的一層層的嚴密的包纏起來了呼吸憋悶了胸膛窒息了。但他還是不願做一個普普通通沒他現在這麼多錢的嚴曉東。或者說是沒有足夠的勇氣與現在的自己令他厭惡了的自己分手。富足是一種負荷,窮困同樣是一種負荷。前種負荷似乎使人喪失了許多生活的清心寡慾的樂趣,卻又似乎使人獲得許多奢侈的隨心所欲的快感;後種負荷他曾親身體驗過,更會壓死人的!
但更多的時候他暗暗承認自己是一個生活中的失敗者。因為他的正直他的坦率他的光明磊落他的不卑不亢的品德和性格,一點一滴地被生活從他身上擠出去,彷彿擠壓器擠壓一隻橙子。
「可是你何苦要去沾染那種女孩子的腥味兒呢?」守義像訓斥自己沒出息的弟弟似的訓斥他:「你不是找不到老婆的男人嘛!你這傢伙不正正經經地談戀愛,偏偏拈花惹草!往後這種噁心人的事兒別找我來商議!……」
「我,那天我喝醉了……」他只有用這句話替自己辯解。
聽來是很有力的辯解。酒後無行,縱然法律也會寬恕些的。能騙得過好朋友,卻騙不過自己。他那一天的確醉了。卻沒醉到不能阻止小婉當著他的面一件件脫光了衣服上床和他躺在一個被窩裡的地步。如果他不樂意,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是強姦不了他這個七尺漢子的。他內心裡深深地悲哀自己已開始變得虛偽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虛偽了呢?那是他自己也無法知曉的。和小婉比起來,倒是小婉顯得多麼的真實!自己是怎麼樣的她便讓他明白她是怎麼樣的。有言在先,直來直去,她不替自己的行為進行任何辯解,她是言行一致的。起碼給他留下了這麼個印象。誰又能說這麼個印象不是個良好的印象呢?
「秦川次郎」沒敢告他。非但沒敢告,反而託人過了個話兒給他,要與他重結哥兒們情義。要請他去「佳賓樓」大「撮」一頓。
「他人是地獄」——牢記了姚守義這深刻的教導,他不赴宴。
冒牌的日僑後裔又親自給他打了幾次電話。他每次一聽出是那小子,便將電話掛了。
他又去找姚守義,問該不該去?
「去!幹嗎不去?」守義不假思索就鼓勵他去。
「要是……要是他設的圈套呢?」
「你是說,他會不會召集了一幫人,狠狠揍你一頓吧?他沒那膽量!他若有那膽量,早打上你家門啦!」
「要是……要是小婉也去了呢?」
「她是孫二孃?你怕她?」
「我……我怎麼好意思再見到她?」
「她若好意思,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樣吧,我陪你去,給你保駕!再回一個條件,桌面兒上隻字不許提那件事!瞧你垂頭喪氣的樣兒!當年組織二十餘萬返城知青大遊行的氣魄哪去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
摻雜著證明自己仍是好漢的意識,連守義的保駕也不需要了,他西裝革履,租一輛「皇冠」小汽車「單刀赴會」。
「秦川次郎」並未請別人,還是小婉作陪。自然未提那件事兒。「秦川次郎」還是張口閉口「大哥」、「大哥」叫得親親熱熱,小婉還是左一杯又一杯勸得殷殷勤勤。
酒肉穿腸過,「情義」心中留。他暗暗告誡著自己,也還是喝了個顛倒乾坤。
他要結賬。「秦川次郎」豈肯?一向扮演吃客角色的「秦川次郎」,破例豪爽地甩出了八張「大團結」。
小婉從二樓像攙著自己的老父親似的,一直將他攙到樓外,攙進了小汽車……
這一次比上一次喝得更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小汽車裡出來的……
酒醒之後,他發現自己赤裸裸地躺在被窩裡,身旁依偎著和他一樣赤裸裸的一個柔軟的身體——小婉!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赤裸裸地蹦下了床,恐懼地望著那張床,彷彿床上有一具面目可怖的女屍。
小婉睜開惺忪睡眼,翻了個身,從被窩裡抽出一條修長白皙的手臂,彎成「v」字形輕輕壓住身上的被子,凝眸睇視著他嫣然一笑:「做噩夢了?」
但願是夢。媽的不是夢!
還是上次那間屋,還是上次那張床,還是上次那對繡花枕頭。「冷麵影星」高倉健還是貼在牆上原先的地方,板著苦難者式的臉陰鬱鬱地瞪著他。
他說不出話來,費勁兒地嚥了口唾沫。
「快鑽被窩吧,別冷著!」
小婉掀起被角,仍嫣然地笑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赤裸著身子,想尋覓個角落躲避她的目光。哪躲?沒處躲!他本能地蹲了下去。
「我的衣服吶?」
「這兒。」她拍拍他枕過的枕頭。
「扔給我!」他大吼。
「吼什麼呀?給你!」她從枕下抽出他的襯衣襯褲之類,扔給了他。
他背轉身,匆匆惶惶穿上,恢復了一點兒自尊。
他斜肩膀靠著衣櫃,身子隱在衣櫃一側,冷冷地問:「我的外衣呢?」
「床底下……」
「床底下?!」
「洗衣盆裡。」
他不信。跨到床前,撩起床單,果然看見一隻大洗衣盆。拖將出來,不由七竅生煙——他那套西裝泡在半盆水中,褐色領帶扭曲著,像條蛇。
沒有了外衣如何離開?
他頓時猜想:又落入了「秦川次郎」的陷阱!說不定那小子已在可惡的小婉的配合之下拍了不少低階不堪的照片吧?
這麼一想,他開始詛咒她,用自己最憤怒的時候也罵不出口的髒話破口大罵她。
她火了。猛地掀開被子,一下坐起來,柳眉倒豎,塗了眼圈的眼睛咄咄逼人:「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在小汽車裡躺我懷中,人事不省。我又不認識你家,不把你送到這兒難道把你丟馬路上?你吐得衣服褲子一團髒,我好心好意替你泡上,想替你洗。你不謝我,反倒罵我!你滾,立即給我滾!……」
「衣服老子不要了,留給你送別的男人穿吧!……」他往外就走。
推開了門,他沒邁出去。正半夜,外面嘩嘩下著傾盆大雨,地點又在市郊。四野漆黑,燈光全無。
他默默關上了門。
「走啊!……」她幸災樂禍地說,重新躺下。將被子往上扯到下巴,用類乎大耗子瞧著小貓咪的目光,靜靜地無所謂地瞧著他。
他默默退到沙發前,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同時咬牙切齒地罵:「秦川,老子饒不了你!……」
「你恨秦川幹嗎?人家沒用槍逼著你今天去‘佳賓樓’呀!」
她曼聲曼調地說完,隨手拉滅了燈。燈一滅,屋裡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在這種黑暗中,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覺得自己他媽的真是如同陷入他人的地獄了。
細想想,她的話也很公正。今天的事兒可是恨不著秦川那小子呀!
恨誰?恨自己?恨自己恨不大起來,而且他更覺得自己眼下的處境怪可憐的。想恨姚守義。因為是姚守義鼓勵他慫恿他赴宴的,但姚守義是一片朋友之心啊!連唯一值得信賴的好朋友都恨,那他媽的這世界上還有誰不該恨呢?想來想去,頂可恨的是躺在床上這個俊模俊樣的外表看起來又單純又天真又可愛的姑娘。不要臉到了驚世駭俗無與倫比的境界!若有把刀,他真想宰了她!
突然他跳起來,懷著一股猛烈的仇恨,像頭獒犬似的撲到床上揍她!彷彿要扼死她撕碎她用拳頭擂扁她。她則縮排被窩,在被子底下機靈地躲避他的打擊。他將被子扯到了地上,她就縮在牆角,瞪著極其鎮定的眼睛,拼命地勇敢無畏地招架、反抗,她一絲恐懼也不顯出來。她不喊不叫,只是招架,只是反抗。憑著青春的軀體裡本能的旺盛的氣力招架著反抗著。然而他那種懷著猛烈仇恨的強壯的兇暴的男子漢的進攻,畢竟是她所難以抵擋的。漸漸地她氣力不支了,他的打擊接連地實實惠惠地落在她身上了,她卻仍不喊仍不叫。他牢牢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將她從牆角拖到床中間,壓迫在她身上,被一種非徹底制服她不可的意念所亢奮。這種亢奮摻雜著奇特的低賤的快感。她的反抗雖已徒勞但繼續著。在黑暗中,他們的身體互相牴觸著又互相廝磨著,互相較量著又互相貼緊著……
彷彿有一種超乎他們主觀的慾望指示著他們左右著他們,漸漸地他們都被它所征服所馴化了。他們身體的互相牴觸變為互相依偎,互相較量變為互相親近,他們的雙手由互相搏鬥而變為互相愛撫,他們的嘴唇長久地甜蜜地吻在一起了……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荒謬又那麼自然……
這一次,他是真的從她身上獲得了無比新鮮的無比迷醉的從未體驗過的從未領略過的暢美的滿足……
一場肉體與肉體共同掀起的狂風暴雨過去後,暫時佯退的理性高擎著道德的威武旌旗開始反攻,橫掃殘餘的快感,又長驅直入地佔據了他的靈魂,並在那裡刻不容緩地對他開庭審判。
那是毫不留情的「回馬槍」!
一般不甘墮落的男人們大抵比女人們會更痛苦地慘敗於這致命的一擊之下。
他翻轉身,背對她,聳動著雙肩,像個丟失了貴重東西的孩子似的,嗚嗚哭了。
她好像非常理解他。溫柔地伏在他肩上,用嘴唇銜弄著他的耳朵,無言地以纏綿的愛意安撫他。
他發誓般地說:「聽著,我要和你結婚!」
她說:「隨你的便。」聲音很低很低。在他聽來,她的語氣是那麼淡然那麼無所謂。
「我保證和你結婚!」他更加鄭重地說。
「你何必呢?」她的語氣中帶著中肯的勸告。
他猝然轉過身,雙手用力推開她,在黑暗中瞪視著她,惡狠狠地說:「那麼你心裡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一個人了?!」
「我心裡沒有過你那麼多想法……」他看不見她的臉,回答他的彷彿是包圍著他的黑暗。
有限空間內的黑暗如同深淵。只要有一線光亮他就會感到看見了自己的一個希望。他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的只是光滑的牆壁,好像臨淵的絕壁。
「你幹什麼?」黑暗問他。
「燈繩呢?我要開燈!」
「燈繩剛才被我扯斷了……」
他頹然地又躺下了。
「你真古怪……」黑暗向他伸過軟潤的雙臂。
他無力抗拒那樣一種誘惑,將頭偎在她懷裡,喃喃地問:「這裡是哪兒?」
「我家啊。」
「怎麼我從沒見過你傢什麼人?」
「我家就我一個人。」
「怎麼可能就你一個人呢?」
「怎麼不可能就我一個人呢?」
「你爸爸媽媽呢?」
「三年前就離婚了。我爸又找了個女人,我媽又找了個男人……」
「那……你就沒有一個兄弟姐妹?」
「有個兄弟姐妹倒不錯了……」
一陣沉默。一點兒同情。
「你怎麼認識秦川的?」
「舞場上認識的。」
「你……也和他像我們這樣過?」
「可以和你,為什麼不能和他?」
又一陣沉默。又一重厭惡。
「我是第幾個?」
「你想是第幾個?」
「我是正經問你!」
「我也是正經回答你。你想是第一個,我就說你是第一個。你不在乎,我就如實告訴你,你是第五個,也許是第六個……」
「我在乎!」
「那你就以為你是第一個好了!」
「秦川這個王八蛋!」
「你又提他。是我自願的。」
「可是他有老婆!」
「我預先知道。」
「預先知道你還……」
「預先知道就不行了?」
「你壞透了!」
「我覺得我挺好的。我又沒挑唆他和他老婆離婚。我講原則。」
「你還有原則?!」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年輪》《今夜有暴風雪》《紅磨坊》《中國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還在昨天》《尾巴》《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