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乃夢之谷。夢乃欲之壑。
城市死寂一片如公墓。做夢的人迷亂於城市的夢中。城市的夢浸在子夜中。近百萬臺電視機早已關上了,城市彷彿處於封閉狀態,只有電信局和火車站還保持著與外界的聯絡。一幢幢高樓大廈被醬油色的子夜和清冽的水銀燈光囫圇地醃製著。在它們背後,平民階層的大雜院如同一隻只蜷伏的狗。形影相弔的交通崗亭好像街頭女郎,似有所待又若有所失。紅綠燈是「她們」毫無倦意而徒勞心思眨動著的「媚眼」。
松花江慵懶地淌著。它白天掀翻了一條由太陽島駛回的遊船,吞掉一船人只吐還半數。兩艘救生艇仍拖拽著巨網進行打撈。一百二十多個男女老少不知被它藏到哪兒去了。他們的許多家眷親屬仍坐在江堤的臺階上,不哭了,默默地像一尊尊石雕。江水在它的最深層繼續惡作劇地擺弄死難者的屍體,好比小孩子縮在被窩裡擺弄新到手的玩具。
江堤,這生硬的城市線條的南端,一座立交橋宛若傾斜的十字架。一群「精靈」在橋洞下猛烈地舞蹈,他們是些居住附近的青年,是這座城市缺乏自信的民間霹靂舞星。那兒是他們的「夜總會」。橋上,一名巡警忠於職守地來回走動,不時站定,向橋洞下俯身一會兒。他是他們唯一的欣賞者,卻並不鼓掌捧場。
一隻大貓頭鷹棲息在一條小街的獨一無二的圓木電線杆頂端,綠眼咄咄,冷漠地俯瞰著毗連的院落和參差的屋脊,隨時欲鏃撲而下,從城市和人的夢中一爪子攫走什麼。這兇猛的梟禽入侵城市的現象近年極少發生。
它詫異城市對它的寬容,似乎覺得不被注意是受到了輕蔑。它怪叫一聲,陰怖的叫聲有幾分惱羞成怒,有幾分無聊。
夜深沉。
城市死寂如公墓。
它又怪叫一聲,企圖以它那陰怖的叫聲驚擾城市的夢。令人聽了悚慄,也愈加顯出它的惱羞成怒和它的無聊。
深沉的夜依然深沉。
死寂的城市依然死寂。
一輛小汽車從馬路上飛駛而過,像一隻耗子在公墓間倏躥。
梟禽陰怖的怪叫,收斂在子夜的深沉和城市的死寂中。
它那緊緊抓住電線杆頂端的雙爪抬起了一隻,從容不迫地舒舒爪鉤,緩緩地放下。又抬起了另一隻,也從容不迫地舒舒爪鉤,緩緩地放下。頭隨之左右轉動。
它在猶豫,要不要離開這根電線杆飛往別處?它確是在這根電線杆的頂端棲息得太久了,它既沒有注意到什麼也沒有被什麼所注意。這夜的兇殘的「殺手」因無所事事而閒在得膩煩了。
忽然它的頭停止了轉動。它那雙咄咄的綠色環眼盯住地面的一個目標。更準確地說,是一座院子裡的一個活物……
一隻雞?
一隻黃鼬?
都不是。
它居高臨下看得十分真切,是一隻鴿子,一隻被人叫做「瓦灰」的極肥的家鴿。
一陣激動頓時遍佈它的全身,它的雙爪癢了,銳利的爪鉤下意識地抓入電線杆的朽木。它的鋒喙彷彿噬到了鮮美的鴿肉,溫潤的鴿血彷彿在通過它的喉流入它的胃。它的胃已經幾天沒進行消化活動了,鮮美的鴿肉溫潤的鴿血是能中和它胃分泌液的上好東西。它那強有力的雙翼更緊地併攏了,夾著它的身體。它的每一根羽毛都作著猝襲的準備。捕殺的衝動和饕餮的慾望使這兇猛梟禽的神經中樞產生了亢奮的緊張的快感。
家鴿的眼睛可不像貓頭鷹的眼睛那麼習慣於黑夜,迷茫地咕咕叫著,怯怯地踽踽踱步,全不知極大的險惡正覬覦著自己。
貓頭鷹驟地撲了下來。
家鴿尚未及反應,便被它一翅扇倒了。它那雙銳利的爪鉤僅僅一秒鐘內就將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生命撕裂了……
在同一剎那,一張網罩住了它。不待它掙扎,它便被塞入麻袋。麻袋迅速捲起,使它動也無法動一下……
子夜深沉。
城市死寂如公墓。
夢非夢……
第二天上午,一個小青年拎著鐵絲鴿籠出現在動物園管理辦公室。鴿籠內不是溫順的鴿子,而是兇猛的貓頭鷹。
小青年不慌不忙地將鴿籠放在辦公桌上,彬彬有禮地問:「我從晚報看到條訊息,你們逃走了一隻貓頭鷹。是不是這隻?」
一男一女兩位管理員圍著籠子辨認了片刻,男的說:「是,是!沒錯兒!」
女的說:「瞧它那隻爪子,爪鉤不是斷了一截麼?有家電影製片廠拍電影需要它,因為它是從小在動物園裡養大的,不太疏遠人。我們已答應借給電影製片廠了,不然它逃了也不會登報尋找的!」
男的又說:「可不麼,真應該感謝您啊。我們剛才還談這事兒,以為它根本不會被重新捉住了呢!吸菸,請吸一支。自己卷的大白杆兒,別見笑。菸絲還可以,菸廠職工內銷的!」
青年接過煙,男管理員趕緊劃火柴替他點著,熱情地客氣著:「坐,請坐。」
青年坐下,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用閒聊的口吻問:「電影製片廠得給你們一筆錢吧?」
「當然,當然。如今講究經濟觀念嘛!要過去,就白借給他們了!別說一隻貓頭鷹,獅子老虎讓他們拍些鏡頭又怎麼樣?時代不同了,處處都按經濟觀念辦事兒。我們不要,倒顯著迂了,是不是?」
「電影廠給你們多少錢呢?」
「不多,不多,六百。」
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往菸灰缸裡彈彈菸灰,慢條斯理地說:「你們不是還在報上登得明白,捉住送還者,有酬謝費麼?」
「對,對,對!光顧說話,把這茬兒忘了!小劉,你快付給人家這位同志酬謝費!」
於是那女管理員立刻拉開抽屜,找出二十元錢和一張紙放在青年面前:「你得給我們寫下個收據,我們好報賬。」
青年朝那二十元錢和那張白紙瞥了一眼,沒動。轉臉瞅著男管理員依然慢條斯理地問:「您說,電影廠給你們六百,我沒聽錯吧?」
男管理員不禁一怔,這才省悟到對方剛才並非跟他閒聊。很是後悔。但底牌已向對方攤出,想改口情知來不及了,尷尬地點點頭。
「若不是我逮住了這隻貓頭鷹,給你們送來,你們六百元還能得到麼?」青年始終微笑,又吸一口煙。
男管理員和女管理員對視一眼。之後,目光一齊瞅向鴿籠內的貓頭鷹,瞅了足夠半分鐘。之後,目光一齊瞅向青年。
青年微笑,吸菸,疊著「二郎腿」,表情默默的,顯出很友善很虔誠的樣子。他吐盡了一口煙霧,又道:「這煙蠻不錯啊!事情明擺著,我等於給你們送來了丟失的六百元錢。對不?這叫什麼精神?這叫拾金不昧。你們都巴望著分這筆錢呢,對不?幹哪行吃哪行嘛!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這很正常,這叫時代潮流,這潮流好。所以我不跟你們繞彎子,咱們開誠佈公!你們得六百,我只得二十,三十分之一,這太不合適了吧?將人心比己心,你們若是我,你們又該怎麼想呢?」
青年坦率之至地、慢條斯理地說出的這一番話,使那兩個男女一時啞口無言,定睛瞅著他直髮愣。
貓頭鷹在鴿籠子裡怪叫一聲,要扇扇翅膀。無奈籠子太小,扇不開,發狠地用嘴擰鐵絲。
青年便拿菸頭燙貓頭鷹的嘴。更加惹得它環眼欲裂,充滿仇恨,激怒異常。
女管理員賠笑道:「是少了點,二十元是少了點。您不說,我們自己也覺得怪拿不出手的。可這是我們領導一句話定的數,不是我倆做的主。您看這樣行不,我倆先掏自己的錢,再湊給您三十,一共給您五十。更多,我們可就也不敢墊了!」說罷,從兜裡摸出錢包,將錢盡數取出放在桌上,還對青年亮了亮空錢包,使他相信錢包裡確實一無所有了。她迅速點點那些錢,對男管理員說:「缺十三元八毛二。老李,你快看你那夠不夠哇!」
男管理員不情願地從兜裡摸出了錢包,一臉慍色,忍而不發。
「慢!」
青年挽袖子。
他們以為青年要動武,都吃驚地後退了一步。
「你們別怕。」青年又微笑,說,「我不過想讓你們瞧瞧,我為你們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
一隻袖子挽起來了,小臂包紮著層層紗布。
「五十元就想打發我?你們把我當小孩兒哄麼?我這胳膊是被貓頭鷹撓的!皮肉之苦,你們說該論個什麼價吧!還搭上我一隻心愛的鴿子作誘餌。光我那隻鴿子在鴿市起碼賣五十元!」
青年不微笑了。大概他認為在策略上已經微笑得足夠了。他將菸屁股扔進鐵籠,貓頭鷹一喙叼起,燙得像人似的怪叫一聲。
兩個男女又對視一眼。他們終於明白:來者不善,不那麼好打發。
那女的賠了個笑臉,以近乎訴苦的語調說:「同志啊,您就多多體諒吧!啊?您剛才也說了,幹哪行吃哪行。幹哪行的如今都有點肥水。可幹我們這行,您說叫我們吃什麼吶?拍電影的需要我們一隻貓頭鷹,這對我們是百年不遇的事兒!六百元,上上下下四十來人,您算算我們每個人能分多少呢?給您五十,固然不多。可與我們相比,您是挺多的啦!託這隻貓頭鷹的福,我們每人能買兩隻雞三斤魚的,樂呵樂呵。您成全了我們,我們感謝您。您就別跟我們斤斤計較了。啊?另外我們再往您單位寫封感謝信,怎麼樣呢?啊?」她對他「您您」的滿懷敬意,如同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偉大的動物學家。
「感謝信?……」青年乜斜了她一眼,嘴角一撇,不屑地說,「我不稀罕!」
那男的忍不住生氣地正告:「你也別太過分了!我們動物園不止這一隻貓頭鷹!」弦外之音是——我們完全可以用另外一隻貓頭鷹頂替。
青年又現出了那種虔誠的微笑。語氣卻冷冷的:「別忘了,你剛才親口講的,這隻貓頭鷹是從小在動物園裡養大的,不疏遠人,所以拍電影的才物色中了它。所以你們才登報尋找它。就算你們養著一百隻貓頭鷹,用另外一隻頂替,那幫拍電影的幹麼?肯照價給你們六百元?」話一說完,臉上的微笑收斂乾淨。
青年深通微笑秘訣,該笑則笑,不笑時那張小白臉兒的模樣如同是坐催立等討債的。
「你……」那男的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起來——千不該萬不該,他媽的不該向這個小王八蛋洩露了底牌!還敬了這小王八蛋一支菸!
那女的這時倒顯得挺沉著,眯起雙眼盯著青年那張「長白糕」似的臉瞅了一陣,低聲問:「您挑明瞭吧,您到底想要多少?」
青年向她伸出兩根指頭,剪動幾下。
「二……百?……」
「二一添作五,三百。我反過來感謝你們,甚至可以給你們寫封感謝信留下。」
「敲竹槓!你這是敲竹槓!」
那男的怒吼。
「敲竹槓?要不是我機智勇敢地捉住這隻貓頭鷹,三百元你們哪兒討去?你們佔我個大便宜,反誣衊我敲竹槓……」
青年振振有詞。不動聲色,也不發火。他性情怪好的。
「你小子坐這兒別走!我給派出所打電話!派出所會好好表揚你小子的!……」
那男的說著抓起電話,氣急敗壞地撥號碼。
那女的在一旁直勁兒打圓場:「老李你別這樣,別這樣。這位青年同志興許是開玩笑呢!再耐心談談,耐心談談……」嘴上雖如此說,卻並不真心阻攔。
青年見勢頭不妙,趁那一男一女未提防,倏地站起身,拎了鴿籠往外便走。邊走邊說:「什麼玩藝兒,不識好歹!老子放生了!你們有能耐自己再捉回來吧!拜拜啦!」話扔在屋裡,人已在屋外。
一男一女追出時,青年跑遠了,鐵絲籠子在他手下盪鞦韆。
他們呆望著,無可奈何。
青年跑到公園外,回頭瞧瞧,見無人窮追不捨,放慢了腳步,憤憤咒罵:「狗男女,他媽的不通情理!」
他放下籠子,從手臂上扯下偽裝的紗布,塞入垃圾箱……
隔日,這青年出現在自由市場。雙手捧著一段經過細心雕琢的鹿角似的樹杈,樹杈固定在經過車磨加工的赤銅底座。一隻貓頭鷹雄赳赳威凜凜地棲息在樹杈上。不過已不是活的,而是製作得相當不錯的標本了。
八十年代的某些青年大抵都沒有放生的慈悲,也大抵都不想積點什麼德。他們普遍不再迷信什麼,甚至可以說普遍不再相信什麼。如禪門弟子似的,精誠所至,感化神明,茅塞大開,忽而頓悟,一切皆空,唯有錢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像跑狗場上的狗,戴著各種主義各種思想的脖套,又兜回到老祖宗的一條古訓,叫做「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從這個陳腐得吹口氣便飛灰滿天的訓條為「嶄新」起點,開始追求,或曰「創世紀」。
貓頭鷹底座懸掛著紙牌兒,上寫「豐富家庭藝術情趣,引導生活新潮流——廉價出售,五十元整」。
與標本的做工相比,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實在拙劣。
同樣的錢數,寧願賠上做工賠上時間到自由市場來賣死的,不肯當成是名正言順的酬謝費外加一封感謝信體體面面地接受,這種心理怎麼解釋?挺難解釋,也挺好解釋。時髦的註腳是「逆反」。
一九八六年,許多青年們,尤其城市青年們,尤其二十多歲的城市小青年們,普遍傳染上了「逆反病」。西方的病理學家們因為「艾滋病」而憂心忡忡的同時,中國的社會心理學家們則在因為「逆反病」的無藥可醫而搖首嘆息。城市的小青年卻覺得患上了這種病如同騎上了一輛摩托兜風,完全沒有任何不適的病症感覺。既然患上了這種病是這樣的神氣,連中學生們也受到大大的誘惑。中學老師教導不用功的學生——「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啊!」學生立刻回答——「我是老二」。
那幾天a城的晚報內容挺活。有人慷慨陳詞痛切籲請對小青年加強思想教育,有人堅決反對往小青年的頭腦中灌輸傳統觀念;而在電視臺為小青年們舉辦的懇談會上,他們都說苦悶啊不被社會關懷啊不被重視啊不被理解啊尋找真誠啊真誠在哪裡啊,彷彿早已被壓抑得死不了活不成似的……
那幾天a城的公檢法機構正在準備開庭公審幾樁要案大案。一九八六年,大騙子和改革者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同登社會舞臺,在時代的緊鑼密鼓中充分表演,文丑並茂。紅臉的白臉的紅白臉的白紅臉的唱西皮唱散板唱二黃流水,輪番亮相。好戲繼場,高潮不窮,情節跌宕。正劇、悲劇、喜劇、悲喜劇、鬧劇、荒誕劇推陳出新,「中外結合」,洋洋大觀,歎為觀止。假改革者真經濟犯有人包庇有人辯護有人拍胸頓足證明兩袖清風查無實據;真改革者受誣蒙恥有人調查有人寫匿名信上告有人揭發貪汙受賄亂搞男女關係。黑的白的黑黑白白不黑不白之事有風有影無風無影捕風捉影捕不著風而能捉得著影。
一九八六年,時代的風標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忽偏西南忽偏東北不停止地飛轉。然而絕大多數的中國老百姓卻並不感到暈頭轉向,因為他們早已不去關注它了。
城市在改革中體驗著思考著憂患著亢奮著焦躁著躊躇著蹀躞著喜悅著煩惱著痛苦著忍耐著失敗著鼓舞著夭折著誕生著……
一九八六年,城市扯不斷理還亂地較著股勁。
一九八六年,似乎連中國人也搞不大清楚中國在向何處去究竟應該向何處去?中國式的社會主義到底將是個什麼樣子?農民們終於又明白了還是「民以食為天」的。城市的老百姓們終於也明白了錢比任何主義都好,就都將主義方面的種種操心事兒一甩手丟給政治家們去爭論了。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只有去當推磨的小鬼了!
那個以五十元的價格兜售貓頭鷹標本的小青年將自己歸到在這座城市裡推磨的小鬼兒一類,他是太需要錢了。如同潛水員需要氧氣一樣,他期望著發大財的幸運,他不放過任何一次佔小便宜的機會。
他是一個工廠的二級工。還他媽的是一個虧損的工廠!二級工的工資加上獎金還不夠他一個人下三頓館子的。「馬無夜草不肥」他信。這是馬的座右銘,如今也是一些人的座右銘。他想買一輛進口摩托,沒錢;他想買高階組合音響,沒錢;他想買配備變焦鏡頭長焦鏡頭的尼康照相機,沒錢;他想買起碼「四五〇」的錄影機,沒錢;他想一個星期至少攜帶漂亮的女伴到全市第一流的舞廳跳一次舞而後出入一次大飯店,沒錢;他想找一位影視演員或者戲劇演員或者舞蹈演員(倘舞蹈演員最理想是跳芭蕾的)頂次也應是一位報幕員當老婆,沒錢;有了這樣的老婆他還想有兩個至三個情婦,情婦更需要有錢寵養著;有了這一切他還想有那麼八九十來萬存款,可他那取了存存了取已弄舊了弄髒了的存摺上目前才只有三位數,打頭的是個「3」……光一個「他媽的」概括得了這些麼?!
他痛恨這世道太不公平。
他是懷著這種痛恨將那隻貓頭鷹宰了的。
他是懷著這種痛恨來到自由市場這每天無數人花錢有數人賺錢的地方的。
他懷著痛恨也懷著屈辱。
物以稀以貴。賣死貓頭鷹的就他一個。自從這地方成為自由市場,他可謂「史無前例」。賣鳥的倒是大有人在。買鳥的人也不算少,就是沒誰搭理他。看他的人挺多,看的不是他,看的是貓頭鷹。他並沒什麼值得使人看上一眼的,那貓頭鷹比他好看。但看的人也光是看看而已,邊看就邊從他身旁走過去了。這怪他缺少經驗。如果沒標價牌,興許會有人站下問問價。有人問價他便可以討價還價,一討價一還價買賣便可能成交。
五十元?!……
許多人一看見那標價牌,心裡就開始算賬了:五十元能買二十多斤一等豬肉。能買五隻燒雞。能買七八條肥鯉魚。能買兩套便宜的衣服。能買三雙皮革涼鞋……
買那麼個東西往哪兒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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