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嫌不吉祥,小孩子準害怕;擺在廚房不像話,擺在臥室,閉了燈兩口子在床上那點事兒都讓它看在眼裡了!瞧它那雙眼!瞪得惡狠狠的!擺在客廳?……大多數普通中國人之家沒客廳。
「嗨!誰買誰買?貓頭鷹標本,昨天還是活的,今天死而如生!豐富家庭藝術情趣,倡導生活新潮流啦!廉價出售,五十元整!獨特的藝術品,勝過維納斯!製作精細,具有長久審美價值!……」
他高聲招徠著往前走。
畢竟八十年代了,他不知從哪兒學會了用「審美價值」四個字造句,運用得十分準確。
彷彿與這青年有意呼應,傳來了一個女人河南農村語調特別濃厚的經過擴音器的話:「這隻狗,不是一般的狗,是按照蘇聯偉大的動物學家巴甫洛夫教授的條件反射學說嚴格訓練的狗。它有個可愛的名字叫妮妮。因為它是女的。瞧,妮妮小姐向大家致意……」
在自由市場的盡頭,在街心公園,一個來自河南某農村的跑江湖的家庭雜耍班子的一條黃毛老狗正笨拙表演。替狗解說和進行宣傳的,是班主的長女,一位二十二三歲的河南姑娘。雖然不夠多麼有姿色,臉蛋卻也端正,五官卻也勻稱。眉描得細長黑,唇抹得俏豔倩,綠褲紅衣瘦秀透,「三點四圍」風流皆現。連日來一些孟浪子弟熱情捧場,大喝其彩。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狗。他們贈了她個綽號,或者該說是藝號——「十三大妹子」。妹子而大,則就可以調戲無忌了。相幫著豎竿扯索之刻,免不了動手動腳,拈香捫玉。那「十三大妹子」雖比「十三妹」「大」,卻無「十三妹」的高強武功。連幾著花拳繡腿也沒練過。除了走繩蹬傘鑽圈兒頂碗指使那條黃毛老狗,可能再不會別的什麼本領了。她便只有忍氣吞聲,只有苦裝笑顏,只有千恩萬謝。連「十三大妹子」的老爹,也只有躬身抱拳說些「仰仗仰仗,關照關照」的話。開罪了那幫孟浪子弟,他們在這座城市就沒個立腳的地盤了。近幾年,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流浪藝人雜耍班子,卷著鄉土的陋野風格,和嬌滴滴甜膩膩鶯聲燕語的港臺歌星的錄音帶一塊兒打入大城小鎮。那條脫了毛的顯然活了一大把年紀的老黃狗,是否當真受過偉大的巴甫洛夫教授的條件反射學說的嚴格訓練,不得而知。也許就是條普通的看守農家院戶吃小孩巴巴的狗被主人教會了倚老賣老罷了。而那「十三大妹子」竟知道蘇聯有個死了好幾十年的巴甫洛夫,可見學識「淵博」,並非一般鄉里妹子。兜售死貓頭鷹的那位憤世不嫉俗的小青年高喊什麼「審美價值」,則更不足為怪了。
「喂,賣貓頭鷹的,你站一下!」
小青年猛聽有人喚他站下,立即站下。
喚他的人,是位個體活動服裝店的店主。三十五六歲年紀,見稜見角的長方臉颳得乾乾淨淨,腮幫子泛青。著筆挺西裝,襯衫領子雪白,還繫條紫紅色帶黑點兒的領帶。那樣子全不像「倒爺」,卻像一位紳士。儼然當今中國之「白領階級」一員似的。
再看他那活動服裝店,竟是一間全塑組合的天藍色的大房子,巧妙地載在一輛卡車上。這就使它比所有的攤床都至少高出兩米,在整個自由市場上,大有高屋建瓴、鶴立雞群之勢。一塊大匾,懸掛在滑輪拉門之上,五個魏碑體雕刻大字寫的是——「新潮服裝店」。是店而非攤床,更令人肅然起敬,覺得店主不僅是位「爺」,簡直就是這個地方的「太爺」了!他的店使人聯想到印度電影《大篷車》中那輛大篷車,只不過沒那般花哨。天藍色的大房子裡,連衣裙、百褶裙、旗袍裙、西服裙、蝙蝠衫、t恤衫、義大利式襯衫應有盡有,標新立異,多為黃色。淺黃、深黃、鵝黃、杏黃、金黃……貼有圓形號碼牌1、2、3、4、5……直至一百七十八。店內居然鋪著地毯,一段鋁梯落地。自門望去,但見店內顧客盈塞。那店主舒適地坐在店前一張沙發裡,守著當做櫃檯的辦公桌。桌上放著一摞《服裝》雜誌,雜誌下壓住一張大紅紙的邊緣。大紅紙上寫的是:買一件服裝,贈《服裝》雜誌一期。本期刊有國內服裝專家之預見性文章——一九八六年夏季流行色為黃色!!!
桌上還擺著暖瓶、保溫杯、打火機、「盾」牌美國香菸。
「你過來。」「新潮服裝店」店主對兜售「長久審美價值」的小青年輕輕揚了下手,彷彿大亨招叫跑堂的。
小青年豈會怠慢?雙手捧著貓頭鷹標本,如同捧著全世界剩下的最後一頂王冠,立即顛顛地走將過去。
「什麼價?」
「寫著吶……」
「五十?不貴。放下我仔細看看。」
小青年心內暗喜,遵命將標本放穩在桌上。
「這麼多人,沒個識貨的!您若肯買,咱們還可以還還價……」
「還什麼價?」「新潮服裝店」店主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說了不貴麼?」
「那您就買了唄!往書架頂上一擺,家裡來了客人,顯得您多有審美情趣,多……」
「少跟我耍嘴皮子!」「新潮服裝店」店主又瞧不大起地瞪了他一眼。
小青年很識相地緘口不言了。
那「白領——倒爺」雙手托起標本,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如同經驗豐富的珠寶商辨別真偽。
「您看吧,一根羽毛也不缺!您能看出膛口在哪兒嗎?看不出來吧?這底座可是赤銅的呀!不是鉛的錫的鐵的刷層銅粉騙人。那雙眼睛也不是玻璃球的……」
小青年忍不住又說起牛二賣刀、秦瓊當鐧的話來。
「嗯。做得是不錯。我買啦!」
「新潮服裝店」店主爽快地從衣兜裡掏出黑皮大錢包,拉開帶環飾的拉鏈兒,指頭尖兒上有特異功能似的,只一夾,便不多不少整整兒夾出五張「大團結」,毫不猶豫地遞給小青年。
這時圍了些好奇的人。
「五十元買這,真是有錢沒處花啦!」一個倒提一隻肥鵝的胖女人小聲嘟噥著離去了。
「‘倒爺’們一個個腰纏萬貫,才不在乎幾十元錢呢!」一個腋下夾著把新掃帚的精瘦高挑的男人自言自語地附和著,也相跟那胖女人離去了,大概是兩口子。
「這年頭,賣什麼的都有,買什麼的都有!」
「是啊,是啊,有賣的就有買的麼!」
好奇圍觀的人中,有兩位發表著似乎對這年頭不滿又似乎對這年頭挺稱意的曖昧言論。
小青年接了錢,轉身剛欲走開,猛聽一聲斷喝:「慢著!」
與「新潮服裝店」正對面,是一個賣衣服的攤床。打那攤床後邊,繞出一位四十多歲的圓頭圓臉的漢子。那攤床不幸,地盤兒佔在「新潮服裝店」對面,恰應著了那句話——「不是冤家不對頭」,相比之下,冷冷清清,無人光顧,倒像是個賣破爛兒的,怪可憐見。那漢子卻是位地道的漢子,五短身材結結實實。他橫著膀子就跨了過來,在那小青年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憋著股無名火氣沖沖地說:「別賣給他!賣給我!」
小青年有幾分懼怕亦有幾分為難地說:「那哪兒成啊,我已經收了他的錢啦!」
那漢子道:「收了退還他麼!他五十元買你的,我六十元買你的!」
「開玩笑?」
「屁話!不認不識的跟你開什麼玩笑?」漢子說著,也爽快地從兜裡掏出了一沓兒錢,全是「大團結」。不足一千,也夠八百。像撲克油子發牌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視著小青年,手中飛快地將六張嶄新得嘎巴脆響的「大團結」拋甩在「新潮服裝店」店主那當做櫃檯的桌面兒上。
小青年一見,急切地對「新潮服裝店」店主說:「哥兒們別見怪,我不賣給你,賣給他了!能多賣拾元我不幹,那我不成傻瓜蛋了麼!」就將已揣入衣兜的五十元掏出來放在桌上,隨後將那漢子拋甩到桌上的六十元一總抓起,另手指著標本,對漢子說:「歸你啦!」
那漢子瞅著「新潮服裝店」店主得意洋洋地無聲一笑,伸出十指粗而短的雙手就去捧標本。他的雙手還沒有觸控到標本,被「新潮服裝店」店主一胳膊擋住了。「新潮服裝店」店主盯了漢子一陣,轉而又盯了那小青年一陣,微微笑道:「他比我多給你十元,你就不賣給我,又賣給他了?那好,我再比他多給你二十元,你到底願意賣給誰吧?」
小青年一怔,大為懷疑地問:「您說話算話?」
他對「新潮服裝店」店主稱「您」,對那漢子稱「你」,足見在這種地方,他心裡也是有著「等級觀念」的。
「新潮服裝店」店主不回答,重新掏出黑皮大錢包,從容不迫地拉開帶環飾的拉鏈兒,兩根手指又像剛才那般靈巧地只一夾,夾出一小沓錢來,也如同發撲克牌似的,刷刷刷迅速將錢拋甩桌面兒上。那錢一張斜壓著一張,在桌面兒上形成了扇狀,不多不少八張。
「也對不起您了啊?」
小青年將剛剛攥在手中的六張「大團結」塞入那漢子的上衣兜,急忙伸手去抓「扇」。
漢子也一胳膊擋住了他的手:「我比他多加十元!」說罷,將九十元一掌拍在桌上,只等他一點頭,捧起標本就走。
他瞅瞅標本,又瞅瞅「新潮服裝店」店主,貪婪而激動,一時不知所措。他覺得今天這樁買賣本身很來勁兒,可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未免顯得太沒勁了!
連盈塞在店中的那些姑娘們,也紛紛踏下鋁梯圍觀。
「新潮服裝店」店主臉上卻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樣子,仍保持著那種紳士風度十足的涵養極大的微笑,鼓勵道:「別為難麼,我若是你,誰出價高我賣給誰……」
「那我賣給他!……」
「我的話沒說完呢,我還加二十!」
「那我賣給你!」
「我還加十元!」又一掌拍在桌上一張「大團結」。
「何必使那麼大勁兒呢,我再加二十。」笑容可掬。
「再加十元!」
「再加二十。」
「再加十元!」
「再加二十。」
圍觀者沒誰議論,靜靜地默默地看著。
「新潮服裝店」店主和那漢子乾脆都不說話了,眼睛互相眈眈地盯著,手中飛快地往桌面兒上拋甩鈔票,他們還在較量著冷靜。小青年這才發現,「新潮服裝店」店主的左手,齊根兒上沒了小指頭。然而他並不因比那漢子少了一根指頭拋甩鈔票的動作就慢些,相反,更迅速。
尤其冷靜的是那隻貓頭鷹。這被活活開膛破肚掏盡了五臟六腑的猛禽,並不因為自己成了「永久的藝術」而且身價遞增感到榮耀。它兩眼射出咄咄的仇恨注視這場買賣的結局。
終於,「新潮服裝店」店主手中的一沓兒錢拋甩光了。
那漢子最後往錢堆上又拍了十元,對小青年用勝利了的語調說:「收錢吧!」第二次欲捧標本。
「別急嘛!」「新潮服裝店」店主拉開抽屜,冷笑著取出一捆錢,扯斷捆錢的白紙條,對漢子恭敬地一笑,淡淡地說:「接著來呀!」
漢子手中僅剩一張「大團結」了,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起來。他愣怔片刻,鼻孔噴出威脅人的一哼,恨恨地說:「爺兒們沒興致陪你玩兒了!」胡亂抓起那堆屬於他自己的「大團結」,用力塞到衣兜裡,一扭身分開眾人便走,走回去便收攤床。
「新潮服裝店」店主對眾人抱拳道:「散了吧散了吧,我們不過是解解悶兒,有什麼熱鬧好看的?諸位別影響了我的生意!」
圍觀者不散,一個個定睛瞧著桌面上那堆「大團結」眼神兒發直。小青年也定睛瞧著桌面上那堆「大團結」眼神兒發直。貓頭鷹似乎也在瞧著桌面上那堆「大團結」。它活著身價六百,死了居然還值錢一堆,也算「死得其所」。
「新潮服裝店」店主對小青年說:「你愣著幹嗎?那堆錢歸你了!拿走!快拿走!」
小青年如夢初醒,似餓虎撲羊,飢狐逮兔,唯恐被搶掠了一般,往前一衝,身子傾壓在錢堆上。
「新潮服裝店」店主笑了。
圍觀者中,某些人的眼睛閃耀著嫉妒的光。
貓頭鷹似乎要怪叫一聲,從樹杈上撲下來。
小青年一把一把從身下掏出錢來,一張一張在手中擺弄齊了,一沓兒一沓兒往內衣兜裡揣。終於,他的手從身下掏取不到什麼了,才離開了桌子,雙手護在胸前,拔腳便去。
「站下!」
「新潮服裝店」店主喝了一聲,聲音相當嚴厲,具有著一種真正的威脅力量,使他想跑掉卻又不敢不乖乖站下。他忐忑不安地回首望著那位紳士「倒爺」——或者說「倒爺」紳士更恰當。
「就這麼走了?我使你這標本賣了比原價起碼多二十倍的錢,連個謝字也不說?」
他趕緊轉過身,虔誠地說:「哥兒們,給您鞠躬了!」深彎其腰,連鞠三次九十度大躬。
錢是比上帝更能夠使人虔誠起來的好東西。
「這還差不多。請便吧!」
小青年匆匆離去。
圍觀者們也就漸漸散了。
「新潮服裝店」店前一時清靜了。
貓頭鷹仇恨地兇惡地瞪著店主。
他痴呆呆地瞧著它,似有所思,不知心內究竟作何想法。彷彿在欣賞,彷彿在研究,彷彿在挑剔什麼缺陷,彷彿在怨惱它、詛咒它。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迷惑、茫然、空虛,難以解釋的某種懷疑。
「賤賣啦!賤賣啦!長白山木耳——不惜血本大犧牲,十八元二斤,二斤十八元囉!」
「新鮮蘑菇!新鮮蘑菇!」
「甲魚!甲魚!最後兩隻,補陰助陽,強壯身體,勝過人參蜂王漿!」
…………
叫賣聲招徠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一陣高過一陣。都想壓倒別人的聲音,使自己的聲音覆蓋整個市場。
「妮妮小姐,不是一般的狗,是根據蘇聯巴甫洛夫教授……」
街心公園裡,「十三大妹子」還在忍心折磨那條黃毛老狗……
那漢子已收攤了,怏怏地悻悻地正推著車離開自由市場……
他有幾分解恨有幾分內疚有幾分自責有幾分沮喪地望著那漢子的背影。
他覺得經受著一種巨大的無聊的壓迫,儘管他賭贏了一口氣。
喪失了生命價值卻獲得了審美價值的貓頭鷹雄赳赳氣昂昂地仇恨地瞪著他,好像要趁他不防,猝地叼出他的眼睛……
他是嚴曉東。
他完全沒有心思繼續經營了。他將「櫃檯」和沙發一一舉起,放入店內。自己也躍到裡邊,扯動繩索,收攏鋁梯,關嚴了門,一屁股又坐在沙發上。
透過塑膠壁,綠色的陽光恩愛地照耀著他。他卻感到自己是個活得怪沒意思怪沒情趣的人。儘管除了這「大篷車」服裝店他還是一個回民飯館的「老闆」。
他從兜裡掏出進口的袖珍收錄機。
「……至今天早晨五點鐘,又尋找到了十二具屍體。七具女屍,五具男屍。死者之一是學齡前兒童。據悉,可能至少有兩家人全體溺死。打撈仍在進行之中……」
他立刻關上了收錄機。
許多人就那麼悲慘地淹死了,可我嚴曉東還活著。活得這麼沒意思這麼沒情趣。怎麼活著才會使自己覺得有點意思有點情趣呢?他認認真真地想過多少次了,想不明白。他認為自己是命中註定了,只能像現在這麼個活法,不能再換另一種活法了!每天大把大把地賺錢,每天大把大把地花錢,天長日久誰不膩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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