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人活著,誰沒有個活著的原則?比方對你吧,我的原則是,你要想我的時候,你就來找我。你不想理我的時候,我絕不糾纏你。不過我挺想知道,你喜不喜歡我?……」
她那雙用香脂滋潤得非常細嫩的手撫摸著他的身體。
「你在乎這一點?」
「倒也談不上在乎,挺想知道而已。」
「我憎恨你!」
「像你這麼坦率的男人不太多啊。你是我承認的第一個。」
她嘆息了一聲。
他的關於男人的信仰也開始動搖了。與其說是她的話使之動搖,毋寧說是他自己此時此地的行為使之動搖。她的坦率,以及受她影響他自己所表現的坦率,使他一向的觀念無法判定這件他陷入得難以自拔的事的本質了。
細嫩的手從他的肩始向下滑……
他懷著憎恨與厭惡的心又囂蕩起迷醉的衝動……
他緊緊摟抱住她豐滿的似乎散發著馥芳的身體,如同在黑暗的海之深域摟抱住一條抹香鯨……
她會吞食我麼?抑或把我帶往某處極樂仙境?
同時他心裡絕望地咒罵自己:「嚴曉東嚴曉東,你這好色之徒你這無恥的東西你他媽的不是人你整個兒墮落到底了!……」
天明後,她仍酣睡著。
他小心謹慎地爬起來,悄沒聲地下了床,唯恐驚醒她;彷彿怕驚醒一頭兇暴的雌狒狒。
他輕輕開啟衣櫃,內中盡是花的豔的女衣女褲。他無可奈何地坐在沙發上吸菸。吸完一支菸,又開始各處尋找。像個賊。終於,從衣櫃底下發現了捲成一團的一套藍色工作服。肥且大,髒而破。不知是她的,還是別的哪一個男人的。如獲至寶,匆匆穿上,往外便走。
走到門口,不由回頭望了一下。她靜靜地側臥在床上,臉朝著他,只要微微一睜眼,就會看到他那副賊樣。她的臉又安詳又恬靜。這會兒,他才很真實地承認,她的確是個美麗動人的姑娘。他覺得她睡著的時候像個天使。一旦醒來卻是個甘願墮落的半公開的娼妓。他想:如果你老是這麼睡著,我也許會天天晚上來這裡。他甚至懷疑她早醒了,暗中將他的一切賊似的舉動看在眼裡了,只不過是在裝睡。
「我這麼一走了之可怪不得我,何況你什麼也不在乎!」他心說,推開道門縫,側身閃了出去……
隔日,姚守義給他打了次電話:
「哪天去赴宴啊?」
「我……已經赴過了……」
「你這傢伙搞什麼名堂?讓我倒心裡當成回事兒整天牽掛著!」
「你不是用話激我拿出點當年的氣魄麼?」
「一個人去的?」
「一個人。」
「聽出我用話激你還冒險?當真挨頓臭揍呢?」
「沒捱揍。」
「氣氛怎麼樣?」
「挺好的。」
「哼,挺好的!那件事兒就算了結啦?」
「……」
「說啊!」
「了結啦……」
「再也不會找你麻煩?」
「再也不會找我麻煩……」
「這我就放心了。你給我聽著曉東,任何時候別作踐自己!你也畢竟算咱們返城知青中出息了的一個。別忘了沒錢買包煙那陣子的艱難。靠擺地攤混到如今人模狗樣的地步你比我更不容易!你的名字是上了報的。你知道報上是怎麼鼓吹你的?返城待業知青中自謀生路的典型!這不簡單,不低。你別往你自己和咱們返城知青頭上扣屎盆子!……」
姚守義的話,像帶電似的,使他覺得握著話筒的手發木。
「我……哪能呢?……」
「怎麼說?大聲點!」
「我……記住你的話!」
「你敢不記住!再發生那類臭事兒,別登我家門!小曲也會瞧不起你!你給我保證!」
「我保證……堅決保證……」
「那好,我信你。下個星期天是小曲生日,晚上你得來,別忘了帶著照相機。」
姚守義那邊掛了電話,他這邊還久久握著話筒發呆。沒騙過守義,開始騙了。他是敬重朋友的人,守義是真正的無話不說的實心實意的朋友,唯一這麼好的朋友。騙這樣的朋友罪過,騙了他心裡好難受啊!
而守義還說「我信你」!
從此他避免見到「秦川次郎」像避瘟神一樣。
卻常常想到小婉。談不上是想念,也不無想念的成分。倘說想小婉便是他這三十七八歲的光棍漢想女人吧,倒莫如說想女人便是想小婉。女人在他的信仰中是徹底完蛋了。更應該完蛋去的小婉竟他媽的害苦了他,日益在他頭腦中侵佔越來越大的「地盤」。這當然不是單相思,單相思不過就是相思;他想到她的時候,每每還想到自己的靈魂之猥瑣和不可救藥;類乎癌病患者想到癌的心理。小婉是可以招之即來的,他沒那膽量再主動召見她一次。他悲哀地認為自己在精神上確實是一個懦夫了,連一點索性墮落的勇氣都沒有了。真的召見了,小婉也是可以揮之即去的;他相信小婉是不在乎的。小婉哪會在乎這個呢?在乎這個,小婉就不是小婉了。從他的理解,小婉那套「原則」中有著時刻準備讓哪個男人揮之即去的「內定」的一條。對男人,她無疑也是要求揮之即去的。但小婉的模樣卻不那麼容易從他的頭腦中揮之即去了。她的底片好像他媽的印在他的頭腦中了。哪時哪刻沖洗顯影放大全由不得他!又好像他媽的有兩個小婉;一模一樣。一個是娼妓般的,他得時時抵禦她對他造成的誘惑;一個是仙女般的,他更得時時抵禦她對他造成的誘惑。一個就夠他受的了!兩個如何受得!問題的嚴重性還在於,小婉雖然是女人,但除了她自己,似娼妓也似仙女的她自己,所有的女人都不是小婉!所有的女人都不能取代她使他不去想到她!
更要命的是,他總覺得自己對不住小婉。第二次就那麼像個賊似的溜了,一分錢也沒給小婉留下。這很不仗義嘛!那套西裝倒是能賣個百十來元的。可一開始沒講好用那套西裝頂錢啊!這種做法要是從小婉口中散佈,他嚴曉東究竟算個什麼玩藝呢!
他終於鼓起勇氣找小婉。他知道想找她並不難,幾個舞廳一逛準能找到。
果然在一個舞廳見著了。
小婉正與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瘦高個兒小夥子跳「自由式」。本市的年輕人們管跳「迪斯科」叫跳「自由式」,一種近乎直譯的說法。她跳得當然沒比,那小夥子跳得也不賴,兩人水平挺般配。他看見了小婉,小婉沒看見他。小婉跳得專心致志,甚至也不看著那小夥子,只是在和那小夥子走馬燈似的轉著跳。
音樂結束,那小夥子牽著小婉一隻手,將她引到食品櫃檯喝冷飲。
他也走到食品櫃檯前,努力不瞧她,裝著買汽水。
「大哥。」小婉從旁叫了他一聲,叫得十分親熱。
「唔,小婉?……」他接過汽水和零錢,轉身看著她,繼續裝出詫然的樣子。
「你也來跳舞哇?」她問。問罷低頭吮汽水,照例塗了眼圈的眼睛目光朝上挑著注視他。
「我麼……」他模仿中年紳士那種自信而矜持的笑容,彬彬有禮又不失風趣地說,「勞逸結合,尋找逝去的青春。」
小婉吐出飲管回報了個嫣然一笑:「你風華正茂嘛,尋找什麼逝去的青春啊!」
「老了。是老了。三十七多了,什麼都晚了。」
「且不晚吶!想快活,起碼還能快活十幾年。你舞伴呢?引來介紹介紹嘛!」
「沒舞伴。」
「鬼信。」
「真的,現找。你陪我跳一輪吧?」他滿有把握地期待著她說「行」、「好」或「可以」。
她卻掏出小白手絹,拭了拭嘴角,認真地問:「跳什麼?」
「快四吧?」
她搖頭。
「慢四?」
她搖頭。
「探戈?」
「都沒意思。你要跳‘自由式’我才奉陪!」
「華爾茲呢?我認識這兒的經理,要求演奏什麼舞曲,都不會使我失望。」他有些得意洋洋地說,側目打量了那青年一眼,臉上顯出幾分躊躇滿志的中年人對毛頭小夥子不屑一顧的表情。
不料她竟堅持道:「自由式!」
他掃興起來。為趕時髦,他儘管已摘掉了「舞盲」的帽子,偶爾也獨自伴著音樂「自由」過,卻從沒在舞廳扭動開始發福的粗壯身體,他對「自由」太怯場。
「未見得吧?」瘦高的青年慢條斯理地插話了。
「什麼意思?」他再次側目打量對方。那張「彼得」式長髮「包裝」著長臉,使他聯想到了戴假頭套的胡蘿蔔。
「樂隊只聽我的。」
「我忘給你們介紹一下了,」她觀察出了他們彼此的醋意,用調和的語調說,「這位是話劇團的樂隊隊長小劉,劉華。這位是我嚴大哥,報上介紹過的那位倒……個體營業者。」
他看得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她很顧全他的尊嚴,才沒將「倒爺」二字說出口。但已說出了一個「倒」字,「個體營業者」五個字於事無補了。
媽的你還不如只說一個「爺」字!他在心裡生氣地罵了她一句。
她一笑,補充道:「你們都是我的朋友。」
「靠賣女式襯衣褲衩發財的那位便是您?」專業樂隊的年輕隊長譏諷地說,以優雅的姿式從西服上衣兜裡摸出一張噴香的名片,夾在中指和食指間遞給他。
這種給予使他感到受了莫大侮辱。
他不想接。她瞧著他。不接便連一點男人的氣度也喪失掉了。猶豫片刻,還是接了過去。
「我的名片沒帶。」他臉紅了。其實他從沒印過名片。他認為姚守義都有資格印名片,自己沒有。姚守義可以在自己的姓名前印上「木材加工廠第二車間主任」,自己往姓名前印什麼?
「名人是不需要名片的嘛!」專業樂隊的年輕隊長說罷,傲氣十足地挽著小婉離開了,彷彿挽著自己老婆似的。
小婉連頭也不回!剛才還稱他「嚴大哥」!
他望著他們的背影,羞惱得想一頭撞死在水泥廊柱前!很久很久了,他沒遭到過如此的奚落!
他將那張噴香的名片撕碎,扔進了食品櫃角的痰盂。
那令他嫉恨的小夥子挽著小婉走到舞場中央,豎起一隻手臂,樂隊便又奏起了「迪斯科」。在他們的帶動下,很多的人都一對一對轉來繞去跳節奏劇烈的「自由式」。跳得美的和跳得醜的都跳得那麼來勁那麼忘我!幾位過了中年的男人和半老徐娘自甘落伍地退至外圍,望洋興嘆。
他的手不由得伸進了西服內兜。
媽的同樣穿的是高檔質料的西裝,同樣扎的是「金利來」領帶,同樣是花十二元錢買的門票才進入這一流舞廳的,卻被人瞧不起了!
他的手在西服內兜裡攥緊了。攥住了一捆錢,整整一千元。是帶來要當面給小婉的,打算用這一千元贖一個良心過得去。此刻,他改變了主意。由於那個傲氣十足的年輕人,他決定掃她一大興!
當這一曲「迪斯科」奏完,舞者們興猶未艾地退出舞場時,他不被人注意地走向樂隊,右手依然插在西服內。
他先走到指揮身邊,右手這時才抽出,手中是幾張「大團結」。拇指熟練地輕輕一捻,「大團結」呈扇形分開。五張。嶄新。
「朋友,一點小意思,別見笑。」他搭訕著說。
「這……給過了……」風度翩翩的指揮,兩眼盯著錢,誠實得可敬。
「我個人酬謝的……」他將「個人」二字拖出特別強調的意味。
指揮的手向錢伸出了,又收回去了,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接受。
他將錢夾在指揮的樂譜中。
指揮趕緊連聲說:「慚愧,慚愧。」
所有的樂隊隊員都虎視眈眈地瞧著這令人興奮的一幕。
他轉過身,不多說什麼,依次在每一位隊員的樂譜中都夾了五張「大團結」。並不亮出那捆錢,只是一次次將右手插入西服內,一次次抽出。抽出時,不多不少必然嶄新的五張。照例拇指輕輕一捻,呈扇形分開,使他們每人都看清,他沒有偏向,一視同仁。
他發完了,他們也一個個將錢揣入了衣兜。音樂是神聖的,衣兜才是放錢之處。
他望著他們,右手還插在西服內,好像會再發一輪似的,起碼使他們不免這樣以為。
他衝他們一笑,說:「快四、慢四、華爾茲、探戈,隨你們奏,就是別來迪斯科!」
「聽您的!」
「當然聽您的啦!」
「放心。有您這句話,今晚禁絕迪斯科!」
「保證一個迪斯科音階您也聽不到!」
他們全體和和氣氣,堪為信賴。
他作出十分感激的表情,向他們點了一下頭,從從容容地離開了。
他的目光到處尋視,看見小婉和那傲氣十足的小夥子在一根廊柱前喁喁私語。那小夥子曲臂撐著廊柱,另一隻手搭在小婉肩上。
他避開他們的視線繞著向他們走過去。走到廊柱的另一面,他們也沒發現他。
他背靠廊柱聽他們的一番卿卿我我:
「你有把握出國嗎?」
「百分之百的把握。」
「什麼時候?」
「不是認識了你,我已經出去了。」
「我不明白你的話。」
「你裝不明白。」
「聽人講,出去了也很不容易混到工作,淪落成難民可慘了!」
「那就看是什麼樣的人出去了!你知道,我是吹黑管的。像我這樣的出去,憑著一支黑管,幾年後過上國外的中產階級生活還成問題?」
「要有個人能帶我出去,我給他做牛做馬都心甘情願。」
「你真想出去?」
「如今哪個姑娘不想到國外去呀!」
他聽到這兒,幽靈似的從廊柱背面閃現出來,彷彿懷著不容置疑的善良動機似的說:「二十來歲,連個起碼的文憑都沒有,也不會外語的姑娘,作這種決定可要三思而行啊!前幾天的晚報看過沒有?一個這樣的姑娘被騙出國,最終落得個給賣到下等妓院的結果!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逃了三次才逃到中國使館,還是咱們中國使館用外匯替她贖的身。送回來,成了個出口轉內銷!掉價多啦!」
樂隊隊長瞠目瞪著他,半晌才從牙縫擠出四個字:「危言聳聽!」
「怎麼是危言聳聽呢?這話要叫晚報的什麼人聽到了可會提抗議的呀!」他掏出了一盒「駱駝」,彈出一支,敬道:「請吸菸。」
「你滾!」還是從牙縫往外擠著說。
「何必發火呢?我一片好心,幫她參謀參謀。」他瞅瞅小婉,彷彿被誤解而又寬宏大量地聳了下肩膀,表示由衷的遺憾。
她白了他一眼,扯著新交男友的衣袖說:「咱們跳舞!」
於是他們憤憤然離開了,旁若無人地走到舞場中央。傲氣十足的專業樂隊隊長又豎起一隻手臂,遙遙向樂隊做手勢。
指揮棒一落,樂隊奏起華爾茲。
「停!」樂隊隊長喊了一聲。
指揮扭頭望他。
「你沒看清我手勢呀?」
指揮棒又一落,樂隊奏起探戈。
年輕氣盛的樂隊隊長撇下小婉,衝向樂隊,往他們面前一站,訓斥道:「來時怎麼講的?都維護點我的臉面是不是?誰從中作梗,跟我過不去?!」
樂隊隊員們面面相覷,目光一齊落在指揮身上。
指揮顯得為難了。
他在這「軍心動搖」的時刻又出現了,右手從西裝內緩緩抽出,三張「大團結」呈扇形捏在手中,微笑著往樂譜架上一插。
他又開始依次分發。和第一次一樣,沒偏沒向,一視同仁。
許多舞者也莫名其妙地圍過來,相互詢問: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不知道。」
「樂隊嫌錢少?」
「嫌錢少找經理去,也不該亮我們呀!」
一位半老徐娘對一個禿頂男人嘟噥:「那一對搗亂,一入場就是迪斯科,不許換換樣兒!好像樂隊是他倆出錢請的似的!」
他不動聲色地分發完了錢,對指揮舉手打了個脆響的榧子。
指揮往後一甩頭髮,斷然地大聲說:「都往我這兒瞧!你,瞧哪兒?瞧指揮棒!華爾茲!」
指揮棒驟然一落,弓弦齊運。
優美的華爾茲舞曲響徹舞場……
年輕的樂隊隊長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氣被徹底瓦解,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一副尷尬相。
他用充滿熱情的語調鼓動眾人:「跳哇,大家都跳哇!盡情跳吧,這舞曲多美!」
小婉上前去扯自己的新交男友:「咱們走!」
於是他們雙雙地走了。
樂隊隊長臨走惡狠狠地掃了他的樂隊隊員們一眼。
他們都擺出專注的模樣,根本不瞧一眼自己的隊長——每人的樂譜中夾著三張「大團結」,前後兩排,看去怪有意思的。
用「大團結」打敗了「迪斯科」,他感到一種勝利了的驕傲。
指揮忙裡偷閒扭頭對他說:「什麼東西!溜鬚拍馬撓扯上個隊長當,就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了!」
他寬宥地笑笑,轉過身去。他明白指揮和每一個樂隊隊員都在期待著他給予他們一個時機。果然,當他再面對樂隊,夾在指揮和每一個樂隊隊員樂譜中的「大團結」全不見了,而他竟沒有聽出舞曲在哪一個拍節間中斷。
媽的水平真不低!他想。
他不再感覺有一沓什麼東西硌著自己的胸部了,但這可絕非一種非常之舒服的喪失。他還是希望保持那種感覺的,那種感覺通常和他的自尊聯絡在一起。
用「大團結」打敗「迪斯科」的勝利者的驕傲轉瞬雲消煙滅,代之而起的是內心的沮喪。暗暗計算了一下,他又鬧著玩似的丟擲了八百八。倘這八百八如願以償,換取的是靈魂的安寧,倒也值,但不過就是為了和一個自視清高的毛頭小夥子賭口氣。第幾次了?記不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他感到自己活著的意義好像只是賺錢,賺錢的目的好像只是在某種情況下以某種方式賭口氣。某種?媽的從來就是那麼一種方式!用錢賭氣,一個天才的頭腦又能翻出幾多花樣吶?而明明賭贏了的時候內心裡也依然覺得輸得挺慘!
我的神經是不是確有毛病了呢?他對自己沒底了。有時他覺得許多許多人都很瞧得起他,有時他又覺得許多許多人都很瞧不起他。返城初期,他什麼沒幹過?在鬧市街角扯開嗓子大聲招徠,為「下里巴人」們剃「方便頭」,在自由市場擺地攤賣菜,在貨車站拉小套,甚至還以翻撲克牌的方式設賭騙過錢。那時他才不怕被人瞧不起吶!根本沒心思朝這方面想。被市場管理員罰款,被治安警察盤問,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時候好像反而沒什麼人瞧不起他。那時候他走南闖北憑的什麼?憑自己是條漢子。那時候他無所畏懼。聽人說柳州盡便宜東西,他將全部血本——四千多元塞入皮包就上了火車。廣西佬欺他是外地客,而且沒伴兒,騙他到家中「瞧貨」——五六個兇漢在郊外一幢房子裡團團圍住他,其中一個,將一把菜刀砍在桌子上,問他要錢還是要命?
他說要錢。
他拔出那把菜刀,一刀剁掉了左手的小指頭,鮮血噴濺,他還冷笑。
「就你們幾個,也想動搶?老子天生要錢不要命的主,你們有什麼本事,來吧!」
「告訴你,我們‘文化大革命’中吃過人!」一個個齜牙咧嘴。
「老子早聽說過你們廣西佬‘文化大革命’中做過些什麼孽!甭嚇唬我,先吃了我這根指頭讓我見識見識!老子替你們拍扁剁碎!」
他將他那根小指頭像拍黃瓜似的,用刀背拍扁了,剁十幾刀剁碎了,鏟在刀上,吼:「哪個吃?吃啊!」
那五六個兇漢卻原來色厲內荏,一個個目瞪口呆,他手中的刀舉到誰眼前,誰慌恐地往後退……
那一次他失掉了左手的小指頭,倒了一次大買賣。那時候他玩命賺錢!現在是怎麼了呢?是他自己的心態不對勁了?還是年頭不對勁了呢?從買不起一包廉價煙的境地不屈不撓地掙扎到今天銀行裡存著十四萬元的份兒上,按說該揚眉吐氣了,可自己就是找不到這種良好的感覺。瞧不起他的人不是他虛幻出來的!他們確確實實地存在著。用他們的表情他們的目光他們的語言提醒他——他歸根結底還是個人下人!媽的是從前他並沒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呢?還是從前他們並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呢?現在仍被許多人瞧不起,這在他內心裡造成極大的痛苦。連小婉這樣一個他非常鄙視的姑娘,身子都不在乎地鬧著玩似的給過他兩次了,竟也對他翻起白眼來!那種活得充充實實的真正不卑不亢的感覺在哪兒?在哪兒?!什麼樣?什麼樣?!怎麼才能獲得到?怎麼才能獲得到呢?!難道在中國,在一九八六年,十四萬元錢還墊不起一個腰桿挺直的人?
舞曲是美極了。指揮情緒飽滿,樂隊隊員個個演奏得十分認真,十分賣勁兒。一雙雙舞伴陶醉在舞曲之中,旋來轉去,雅不勝述。「華爾茲」也罷,「迪斯科」也罷,對他們區別不大。只要樂隊一曲接一曲,使他們盡興,使他們認為十二元一張的票錢值,他們才不管究竟是「大團結」打敗了「迪斯科」還是「迪斯科」打敗了「大團結」吶!
八百八為誰丟擲的呢?為自己?可自己什麼也沒得到!內心裡依然空空蕩蕩!依然覺著氣悶!依然覺著自卑!為那一雙雙舞侶?他們未必感激他!他們沒來由感激他!他沒丟擲那八百八,他們也是在跳著嘛!如果他們都知道了他丟擲八百八,只怕他的形象在他們心目中會是一個小丑呢!只怕他們有的人會說:「活該!傻瓜蛋!誰叫他跑這兒抖神氣!……」
他突然高喊一聲:「停止!……」
舞曲頓然中斷。
指揮握著小棒的手僵在半空,迷惑不解地望著他。
全體樂隊隊員們朝他轉過臉,一張張臉上呈現著各種「友邦驚詫」的表情。
一雙雙舞伴若即若離地望著他。
「迪斯科……」他說,比那一聲喊低了八度。
指揮愣怔著。
「迪斯科……」好像是喃喃自語。
「好,好,迪斯科……翻樂譜第七頁……」
指揮終於活了。
樂隊隊員們終於活了,嘩嘩翻樂譜。
指揮棒一比劃,響起了第一節劇烈的音樂。
一雙雙舞伴們卻沒有活過來。由「華爾茲」的舒緩優美的旋律轉折為「迪斯科」的快速火熱的旋律,他們的情緒一時無法適應。他們一時「活」不過來。
「樂隊開什麼玩笑!……」
「當我們是機器人啊!……」
「都是那個穿咖啡色西服的小子瞎搗亂!……」
「從哪兒冒出這麼個傢伙!……」
「幹什麼的?到這裡來發號施令!……」
「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高階舞廳!……」
「管他幹什麼的,把他轟出去!……」
「對!把他轟出去!……」
指揮泰然自若,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繼續指揮。
樂隊隊員們也對一雙雙舞伴們視而不見,彷彿在他們眼裡只有指揮一人的存在。
「迪斯科」音樂快速、火熱、劇烈、癲狂……
在這音樂聲中,感到被捉弄被侮辱被褻瀆被侵犯被破壞了情緒被大大掃興的一雙雙舞伴們憤怒地向他衝來……
在眾多人的助威之下,他被兩個男人架著胳膊架出舞廳門外,使勁一摜,倒在仿大理石臺階上。
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穩重地踱到了他眼前。抬頭看,見是穿著紅色黑領邊黑袖邊制服的舞廳專職維護人員。
他羞愧地爬起來,趕緊說:「他們如此粗暴地對待我,顯然不知道我是誰……」
對方冷冷地瞪著他,拖長音調問:「你是誰啊?」
「我是嚴曉東!真的……」
對方猝然變了口吻,喝道:「嚴曉東又是哪兒的一個王八蛋?滾!要不對你不客氣!臭痞子!……」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乖乖地轉身逃下臺階。
音樂從舞廳內傳出,不是「迪斯科」,是「華爾茲」了……
八百八隻能收買樂隊一時,不能打倒音樂。打不倒「迪斯科」,也打不倒「華爾茲」。他被趕出來了,而他聽到的音樂似乎更優美了。那些樂隊隊員們明天茶餘飯後將有可笑的談資,而他們的老婆今天夜裡也許會因此便對他們格外溫柔……
有人敲門。敲得急促。只有敲自家門的人才會這樣不禮貌。
他以為父親母親半路消了氣,回來了,立刻從沙發上蹦起去開門——卻不是父親母親,是個肩背帆布工作袋的青年工人。
「電業局的,查查這幢新樓的電錶有沒有毛病。」電業局的小青工說著跨了進來。
「電錶?……我還沒注意電錶安裝在哪兒呢!」他不歡迎地嘟噥,希望人家轉身便走。
他這會兒心裡煩透了,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
「在廁所。我親手安裝的。」小青工拽開了廁所的門,像熟知自己家一樣,無需他指點便扯亮了燈。
「嚯!進了二十幾家,全樓沒一家比得上你家的廁所這麼高階,跟一等賓館的衛生間比也毫不遜色哇!這大浴盆多少錢買的?」
「二百多元。」
「幸虧這幢樓的廁所面積大,要不還沒法兒放呢!下班回來,泡上半個鐘頭,神仙過的日子!光有個淋浴噴頭可就沒這福享囉!這從下到頂的花瓷磚更得費不少錢吧?」
「忘了。五毛七一塊,你自己算。」
「五毛七……嗯,起碼也得七百塊……五七三十五,七七四十九,四百多元,對不?」
「你檢查電錶吧!」
「啊,對,電錶。」小青工心不在焉地抬頭望了一眼電錶,「正常。洗臉池那兒再鑲一塊大鏡子更沒治了!」
「當然是要鑲的。」
「這個單元幾間?」
「三間。」
「噢,瞧我這記性!想起來了,這原是房管局羅局長為他三兒子結婚卡下的。趕上這陣子整黨風太緊,群眾也有反映,才讓了出來。您哪個單位?」
「我……」他猶豫了一下,順口回答,「文化部門。」
「文化部門……哪方面?……」
「管……藝術……」
「管藝術?」小青工對他刮目相看起來,話也東拉西扯地說個沒完,「不好管啊。美國的國防部長難當,中國的文化部長難當。誰當誰沒好結果!中國頂數藝術界運動多,所以管著藝術界的人就得多。我的話有道理吧?」
「有道理。十分有道理。」他應付著。心說:媽的老子沒工夫和你閒聊!快出去吧!
「參觀一下可以不?」小青工全無離去的意思。
「有什麼好參觀的!」他心裡老大不高興,臉上又不便太明顯地流露出來。
「行個方便,參觀參觀。您這廁所都修繕得這麼講究,房間肯定佈置得更甭提啦!我姓趙,這一片的民用線路歸我負責。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往電業局民用處打電話找我!」
他那萎縮了多日的虛榮心好像氣球,被對方進門後的一句句奉迎話漸漸吹大。這時,只有這時,他才彷彿找到了一個內心充充實實的人那種良好的自我感覺。靠了虛榮心他才覺得自己健康。
「既然你有參觀一下的雅興,我也不好硬是拒絕呀!」他客氣了。
於是他在前引導,小青工在後跟隨,依次參觀房間,彌補著老父親老母親剛才使他大掃其興的遺憾。
小青工對他臥室裡三尺高的維納斯,尤其表示出驚歎。
「嘖嘖,活的一樣!這維納斯!」小青工伸手欲摸美神豐滿的胸脯,被他伸出胳膊擋住了手。
「你手太髒,先用肥皂洗洗手。」
小青工瞧了一眼自己油汙的手,發窘地說:「對不起。一時動了凡心,不過倒也不是非摸……」
他說:「摸一下是可以的,那你就下次來收電費時摸吧!」
小青工有幾分失意地瞅著美神說:「再高三尺就棒啦。跟真人一般大小,那整天看著什麼感想!」
他說:「倒是想買個真人一般大小的,哪兒買去?這還是花高價從小販手裡買來的呢!」
說出了「小販」兩個字,他的臉倏地紅了一陣。「小販」、「倒爺」、「擺攤的」,都是他非常之忌諱的話。
還好,小青工沒注意到他臉紅。
小青工跟隨他一走入客廳,失態地呀了一聲,呆呆望著「波琪兒」,半張著嘴,似乎一時停止了呼吸。
「偉大的女奴,世界名畫。別人家裡沒見過吧?」
小青工彷彿沒聽見,彷彿魂魄入畫了。
「坐,八百元。對懂藝術的人來說,錢是不足論道的。一幅名畫,能使滿室生輝!……」
小青工彷彿還沒聽見。
證明自己崇尚藝術,精神追求高雅脫俗的話,對方居然傻呆呆地似聽非聽,他有點不滿意。
「你坐下欣賞嘛!」他推了對方的肩膀一下。
「鎮了!……」小青工目光盯在畫上,雙腳機械地朝後移動,腿碰到沙發,才緩緩坐下。
「八百元買的。對懂藝術的人來說,錢是不足論道的。一幅名畫,能使滿室生輝!」他再次證明自己的價值觀。
「對,對!錢算什麼?可惜我沒那麼多錢!八百元值,很值。很值啊!」小青工完全贊同他的話,也在證明著是他的一個崇尚藝術的夥伴。
這使他心裡挺愉快。
「喝瓶汽水?」
「喝就喝……」
他開啟冰箱,取出兩瓶汽水,與小青工並坐沙發上,都仰臉望著「偉大的女奴」,邊喝邊聊。
「不懂藝術的人,就是肯花八百元高價買這樣的畫也未必有勇氣堂堂正正地掛在自己家客廳裡,啊?」
「對,對!如今有幾個真正懂藝術的人?您這樣管著藝術的人,客廳裡才配掛這樣的世界名畫!」
「你看我書架上多少書!管藝術,不多讀書不行!藝術家們可不是任什麼人管都服的!《西方美術史》,看過沒有?」
「沒,沒看過……」
「旁邊那本呢?《第二性——女人》,看過沒有?」
「也沒看過……沒工夫看書……」小青工覺著羞愧了。
「得多看書,一定得多看書。」
「看是看過幾本。《射鵰英雄傳》、《壁櫥內的女屍》……」
「那一類書根本不值得看!那一類書中有知識麼?有學問麼?要看《第二性——女人》這樣的書!看了,你就瞭解女人是怎麼回事了。女人都是白耗子!她們自己往垃圾堆鑽行,你若把她們弄髒了一點兒,她們恨你一輩子!……」
「書裡這麼寫的?」
「書裡這麼寫的!」
西蒙·波娃可沒在書裡寫著女人都是白耗子,並且他並不知道那本書的作者是誰。買回來後根本就未翻過一頁,純粹是為了擺在書架上,不是為了看。
小青工對那本寫女人的書發生了濃厚的興趣,請求道:「借我看看行不?保證不給您弄丟了。我知道您這樣的人都是非常愛惜書的。」
「借是可以的……不過……我還得研究,還得細讀。要……寫一篇評論……」其實怕人家借了去,尋找不到女人是白耗子的話,對他留下個胡說八道的印象。
「那我就不借了。」人家很識趣,隨後虔誠請教,「我在出版社一位美術編輯家見過一幅畫,什麼……什麼莎也算世界名畫吧?」
「蒙娜麗莎?」
「對!一個笑眯眯的外國女人,兩手都放胸這兒,一手壓著一手。看樣子像是結過婚的。」
蒙娜麗莎他知道。幾年前他倒賣過一種冒牌的進口香水兒,商標就是「蒙娜麗莎」。
「結過婚!沒錯。也算世界名畫,但早過時了!真正懂藝術的人,家裡才不掛過時貨!」他有許多機會在別人面前炫耀自己腰纏萬貫,卻很少有機會在別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學識。對方虔誠的敬意,鼓勵他抓住這難得的機會不放。
「我看那幅畫也覺著太過時了!那個外國女人儘管笑眯眯的但不夠撩人!哪能和您這幅畫相提並論啊!」小青工挺善於「侃」,一味兒順著他說,「您這幅畫,讓人一瞅見,眼神兒就捨不得移了!畫女人麼!就該畫到這份兒上!這幅畫算是‘火’到家啦!全‘斃’!」
「藝術嘛,講究的是魅力!」
「對,對!什麼年代了啊!八十年代了,什麼事兒都得有八十年代的派!如今趕時代的姑娘們穿裙子還追求透、短、露呢!別講一幅女人畫了。比鄉巴佬的新腳踏車纏得還嚴密,趁早甭畫,甭掛!」
「是啊是啊,真正懂藝術的人,思想更要開放……」
兩個人,喝著汽水,吸著香菸,望著「偉大的女奴」,「侃」得句句投和,越「侃」越來情緒……
小青工終於戀戀不捨地走了。也不知是捨不得他,還是捨不得「波琪兒」。
他仍獨自坐在沙發上,瞧著茶几上的幾個空汽水瓶,滿滿一菸灰缸菸蒂,攥扁了的空煙盒,復陷入一種百無聊賴的空虛寂寞中。小青工帶給他的心理滿足又帶走了。無聊、空虛、寂寞更加顯得咄咄逼人,如同看不見的棉絮。四面包裹著他,堆壓著他。
只有「偉大的女奴」和他做伴兒。
他呆呆地望著她那側臥在紅毯上的一絲不掛的雪白裸體,心裡痛苦萬端地想小婉。將那美豔的光華四射的「偉大的女奴」懸掛在客廳,實現著他對小婉也是對女人的公開的堂而皇之的褻瀆。可是他對自己缺乏瞭解缺乏認識缺乏研究的程度,正如他對女人從前和現在的觀念一樣膚淺一樣愚昧。富足者的空虛與赤貧者的空虛是同樣深刻的,前者有時甚至比後者來勢更猛。抵禦後者不過靠本能,而抵禦前者卻靠睿智的自覺。生活還沒培養起他這種睿智,就將他拎著一下子扔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的富足者們的海綿堆上了。他覺得它很舒服,但未免有種不落實地的懸高感……
並且海綿堆也是能吞沒人的。
「八十年代了,什麼事兒都得有八十年代的派……」
他認為電業局小青工這句話對他頗有啟發,值得細細咀嚼、回味、琢磨。
何謂八十年代的派?
何謂八十年代一個三十五六歲銀行存著十四萬元的光棍漢「倒爺」的派?
他迷惑得很。
八百八「大團結」在高階舞廳打敗「迪斯科」,究竟算不算很來派呢?
三尺高的維納斯和赤裸裸的「波琪兒」擺在臥室掛在客廳究竟算不算很來派呢?
那個晚上從小婉那兒賊似的偷偷溜了,顯然是太掉份兒太不夠來派的行徑囉?
這內心深處的羞恥無論如何得靠自己補救!
怎麼個補救法兒呢?
和自己相比,小婉倒似乎應該說活得很來派了!不是麼?想跟哪個男人睡,就跟哪個男人睡。尤其值得尊重的是,她有一套坦率之極的原則!媽的就她那坦率勁兒,也堪稱一派!
可自己呢?和小婉睡了兩次還生怕別人知道!別人都不知道還自己跟自己良心上過不去!還揣著整整一千元到處尋找她,希望贖回個靈魂安寧!
媽的沒誰日日夜夜監督著我過規規矩矩的正人君子的生活呀!媽的那個傲氣十足的樂隊隊長才不會像我這麼傻兮兮對小婉講良心呢!她也許正因此反而認為那毛頭小夥子比我強吧?剛才不就神吹海哨地騙了電業局那小青工一通麼?騙了又怎麼了呢?他挺滿足,老子也挺滿足。不是怪好的麼?
八十年代,八十年代,老子在八十年代竟不知道該咋做一個爺們了!
他頗嚴肅地思想著。覺得八十年代真好比老太太哄小孩玩的那種叫「七十二變」的卡通畫冊:仙女的羅裙下露出兩隻狼爪子,大力神扭著俏村姑的腰,人參精的娃娃臉移到了孫悟空的猴頸上,都是未嘗不可的事兒了!他堅定不移地認為起碼和五六個男人睡過覺的小婉無可爭辯地是個墮落的姑娘。可許多人並不這麼認為,他們稱小婉這類姑娘「現代派兒」。「派」再加個「兒」音,親暱之中包含著曖昧的讚賞。小婉竟還對他這麼說過:「如今呀,比我更加單純的姑娘不多嘍!」他認為自己已經墮落得快不能自拔了,可許多哥兒們嘲諷他連墮落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一次他們使他惱火了,受到蔑視般地莊嚴宣告:「老子也睡過女人了!」結果他們鬨堂大笑——意思是這也值得一提?二姐和二姐夫同時從北京出差,住在家裡。二姐語重心長地勸他:「曉東啊,你這麼下去可就一輩子沒出息了!」二姐夫卻接過話去說:「沒出息不怕,有入息就行!非得像咱們似的,光著屁股坐花轎才算出息嗎?咱們一家三口,不是還住著一屋一廚麼?我看曉東夠能耐的了!」二姐二姐夫都是六十年代初的大學生,正經八百的知識分子。可見如今連知識分子們對出息的看法也多麼不同。他到北京去跑買賣,在二姐家做客,跟小婉年齡差不多的外甥女,將飯燒焦了。二姐生氣地說:「這麼大的姑娘了,飯都不會煮,將來誰娶你?」外甥女卻振振有詞:「媽你操心太多了,到時候生米已煮成熟飯了!」使他懷疑她也是個「現代派兒」。
當他的思想在所謂舊觀念和所謂新觀念的夾牆中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便去喝酒。酒不能使他明白什麼,但酒能使他糊塗。徹底糊塗的時候,兩堵牆就同時倒塌了……
他離開了家,又打算到哪兒去喝個一醉方休。走出樓,見樓外臺階上,緊挨著坐在一起的是自己的老父親老母親。
他一下子站住了。
父親抬頭看著他。
母親抬頭看著他。
老父親老母親默默地看著他,都不說話。他們的目光中流露著彷彿被兒子拋棄了的悲涼。
他心裡好不是滋味!
他掏出鑰匙遞給父親:「爸,坐這兒幹嗎?回家坐沙發上多好……」
父親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凝望著遠處高空一座塔吊的鐵臂,它吊著一塊巨大的預製板,不知該往哪兒放似的……
他又遞給母親:「媽,你接著。一會兒和我爸家去吧……」
母親的目光沒從他臉上移開,但也不接鑰匙。母親的目光中包含著某種乞求,母親的目光使他不忍迎視。
他垂了頭,低聲說:「那畫,媽你找塊好看的布先罩上……」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年輪》《紅磨坊》《今夜有暴風雪》《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尾巴》《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