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討火嗎?」他走到「精神領袖」跟前,將剩的半飯盒米飯扣在對方頭上。扔了飯盒,雙手按住對方的頭,洗毛皮領子似的,就往對方頭髮裡揉搓大米飯。燒茄子的油湯從對方頭上往下流,糊住了眼鏡片,一雙別人稱之為「深奧」的眼睛鼠目寸光了。
「再說給我聽,許雲峰是自私的麼?江姐是自私的麼?黃繼光董存瑞是自私的麼?!說!……」
他雙手扼住了對方的脖子。
對方的臉憋得絳紫,連氣兒都喘不過來,哪裡說得出什麼話!
「說啊!……」
他手勁失了控制,對方翻白眼了。
「大哥!大哥你幹什麼你?……」
「大哥!你掐著人家脖子呢,人家能說出話麼!」
「大哥,你怎麼能這樣你!……」
本車間那幾個「小老弟」,驚慌失措地圍著勸解。
「你們別管我,我掐死他。他那通狗屁髒了我耳朵!洗不乾淨了!……」
「大哥,人家那也是一種觀點,言論自由,你別胡來啊!你不愛聽可以和人家辯論嘛!……」
「我辯論不過他。我非掐死他不可。掐死他我得到快感,我非要得到這點快感不可!……」
沒人拉扯著,沒人掰他的手,他真會掐死對方的。
好皮膚的女性般白皙的一段可愛的脖子,終於從他那雙鐵鉗般的手中拯救出來了。「領袖」業已奄奄一息,被人扶放著平躺在地上,半天才緩過口氣兒。
眾人望著他們自己尊敬的「領袖」,一個個表情慍怒。這簡直是肆無忌憚的暴行嘛!而且他是位主任啊!
他才不理睬他們慍怒不慍怒。他一旦怒了,眼裡沒有別人。他想:今天我姚守義不發怒,往後哪個流氓歹徒當著我面強姦幼女我也會變得麻木不仁無動於衷了!
他從地上抓起一片燒茄子,塞進了「領袖」口中。
「領袖」含著燒茄子,不敢吐出,不敢動。油湯糊住的兩隻鏡片,像一雙因恐懼而擴散的眸子。鏡片後那雙「深奧」的眼睛還深奧不深奧,可就沒誰知道了。
「批判的武器」永遠抵不過「武器的批判」。
「新思想」哪怕是「新」而又「新」的思想,用燜得不軟不硬的米飯和燒得油膩膩的茄子,照此辦理,也就失去啟蒙的力量了。
眾人慍怒地站著,沒人瞧他,都瞧著他們的「精神領袖」。他們希望,他們的「領袖」緩過氣兒一躍而起,操件什麼傢伙與姚守義拼命。「領袖」換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不與姚守義拼個你死我活才怪呢!明知拼不過也得拼,也該拼。具有思想力量的人應是「士」,「士可殺而不可辱」啊!
然而他們的「領袖」使他們大大失望。他就那麼躺著,彷彿打定主意一輩子不動一輩子不爬起來了。他連個人多少總該有那麼一點點的血性都沒有。爬起來呀!爬起來跟我打一架呀!姚守義低頭瞧著他,你得證明你是個男的呀!
他想象得到,只要對方爬起來與他拼,必定會有幾個人也對自己開打。他做好了寡不敵眾,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精神準備。雖然他不是「精神領袖」,但畢竟有精神,便知道準備。
可「領袖」就是口含著燒茄子不動。
這小子是吃什麼樣的女人的奶長大的呢?他想不通了。媽的打算像一條惡狼似的活著,骨子裡卻又是隻兔子!這樣的小子這二年多起來了。你懼著他,他真能玩鬧似的就拿你的腦袋去換一支香菸啊。你蔑視他,他可以裝你孫子!
姚守義看出來了,他不離開,那位「領袖」是沒膽量吐出燒茄子爬起的。而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嚴峻包圍著他。
他瞧了一眼手錶,厲聲道:「還差五分鐘上班了,都給我滾!」話一說完,抬腿往外便走。打死了「鎮關西」的魯提轄,就是他那麼樣從狀元橋頭脫身的。
幸而本車間那幾位「小老弟」挺照顧他的臉面,一個個默默地順從地跟將出來,別的些按捺著憤憤不平的才沒敢跟他「炸刺兒」……
第二天,一個話兒在全廠流傳——姚守義要入黨了。
幾個「小老弟」鄭鄭重重地問他:「大哥,你是不是要入黨?」
他聽了奇怪,鄭鄭重重地反問:「入黨怎樣?不入黨又怎樣?」
「挑明瞭,你要入黨,先跟哥兒幾個打聲招呼!」
「對,還是先打聲招呼好。我們不跟‘共黨分子’交往!」
「免得我們不認你這位大哥時,你心裡還不曉得哪兒得罪了我們!」
他一一注視著他們,半晌沒吭聲。那時那刻,他才真正認識到自己這個車間主任實際上當得有多麼難!
「我連申請書都沒寫過,入什麼黨?」
「你不想入黨,昨天為什麼那樣對待‘眼鏡’?」
哪兒跟哪兒呀!扯不上邊兒麼!過後尋思,又覺得他們問得是有道理的。車間裡有個老工人,每天早來晚去的,打掃車間,檢查車床電路,他們也這麼對他說:「好好表現吧您哪,爭取退休前混入黨內!」他心裡最清楚,老工人壓根兒沒想入黨。二十幾年養成的自覺習慣。他們認為,只有「共黨分子」或企圖懷著某種利益動機「混」入「共黨」的人,才容不得「眼鏡」那套叛逆性的「觀點」。而任何叛逆性的「觀點」,對他們都有著吸引力。
他苦笑了,回答他們:「好,我想入黨的時候,保證先跟你們打招呼。現在我還沒想呢,就還是你們大哥!」
而他那位退了休的老父親,卻對他入不入黨十分在乎。
「當個車間主任,連個黨員都不是,別人不說,你自己覺得配麼?趕緊的給老子爭取入黨,要不你這主任當得名不正言不順!……」
老父親三天一遍心病似的叨叨,常常使他起煩。
…………
被老廠長狗血噴頭地罵了一通的姚守義,一邊沮喪地往家走,一邊胡思亂想。由這兒想到那兒,由那兒想到這兒,「意識流」,沒個條理。許多事兒,不想則已,一想,徒增不快。
走到離家門不遠處,母親在門口望見他,大聲嚷:「還不趕緊走幾步!小曲把飯菜擺上了桌兒,等你有工夫啦!」
一輛腳踏車,連鈴也不按,擦身騎過,猛地剎住在他前邊,擋住他的路。
又是秀紅,兩手扶著車把,裙子底下跨出一條穿著透明絲襪的長腿,高跟鞋鞋尖點地,瞪著他不說話。
「噢,你爸的健身球……」
三個景泰藍的好看的球仍拿在他手中。他向她遞過去。
她不接,冷冷地問:「你想把老頭子氣死呀?」
「在你家我氣他了麼?你聽著的啊!」
「那他沒發話讓你走,你怎麼就揚揚長長地走了?」
「是他罵了我一聲‘滾’,我才敢走的麼!我不滾,有捱罵的癮啊?」
「他是罵貓。」
「罵貓?……」
什麼事兒呢!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了。」
「你敢?你敢,我就如實稟報。老頭子逼我追你的!」
「那……我吃完飯再去你家……」
「老頭子也還沒吃飯呢,被你氣得躺在沙發上哆嗦!」
母親望著他們,又嚷:「秀紅,有話家來說唄!」
「我爸找守義哥有事兒!他不去!」
惡人先告狀!要不是她降下十一級幹部女兒的身份怪近便地稱他「守義哥」,他就真給她來個不去了!
「你快給我去!站當街跟秀紅磨什麼牙!」
母親在家門口訓斥他。
「你爸不至於咬我幾口吧?」
「那誰知道!」
「我說‘貴黨’沒什麼諷刺的意思,你得幫我解釋解釋啊。」
「他生氣不光為這個。我們姐幾個,當著他面兒也‘貴黨’長‘貴黨’短,他還不是裝聾作啞聽著!歸根到底他是生邢大頭馬胖子他們的氣!」
姚守義沒法兒,只好返身跟秀紅往回走。
「我帶著你快點,這會兒工夫興許老頭子就犯了心臟病呢!」
一進客廳,見老頭兒果然躺在沙發上,一隻枯手上下撫胸口。
他滿臉堆下晚輩誠惶誠恐的笑模樣,乖巧而恭敬地說:「老廠長,誤會了。天大的誤會。我以為您讓我滾呢,沒成想您罵貓。秀紅一跟我講明白了,我沒二話就往回跑……」
「哎,你這人,我白馱著你一百多斤啦?」
秀紅不夠意思地揭發他的謊言。
「我找你來,是要說真話。你呢,一句一個謊,傷我的心……」
老頭兒悲哀地抬手指指他的皮包椅。
秀紅扶起老頭兒,一邊往皮包椅那兒攙,一邊兒用十分孝敬的語調說:「爸,您別生氣,氣壞了身體自己不划算。我這不是又把他拎回來了麼!有多少氣您都衝他撒。撒夠了,心情就好了。」還轉臉問他,「你回來是不是就為了讓我爸撒撒氣?」
「是,是的。」他諾諾地回答,恨死她了。
老頭兒坐定於包皮椅裡,也不再用皇上盯著下臣那種威嚴的目光盯著他了,垂落鬆弛的眼皮,說:「姚主任,你,你給我在沙發上坐下……有點……耐心……別急著走……」聲音嗄啞了,語調低緩了。
姚守義頓時對老頭兒充滿了同情。不,簡直充滿了憐憫。那麼大歲數了,那麼多病,離休了,還念念不忘自己是十一級幹部,念念不忘曾經是一廠之主。還為誰繼自己之後當廠長操心,大概還為自己死了木材廠還能否存在操心。
活得不容易啊。活得累啊。誰這麼活著,肯定都是要折壽的!
「好,好。我坐,我耐心。我不急著走……您心裡有什麼火,只管朝我發……」他嘟噥著,在老頭兒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他想:我要表現得特恭順,哄老頭兒個高興。不衝別的,就衝他那麼大歲數了!
他發現自己忘了脫鞋,地毯上已留下了幾個土鞋底印,誠惶誠恐就脫鞋。
「得了吧您哎,行行好吧。您那雙臭丫子別往外放啦!」
秀紅大聲抗議,臊得他臉上一陣熱。
「工作鞋一天八小時捂著,木材廠哪個工人的腳不臭?」老頭兒寬厚地說。又吩咐女兒,「拿紙來,拿筆來。」
秀紅轉身去拿來了紙和筆,遞給老頭兒。
「給他。」老頭兒緩緩抬起手臂,指了他一下。
「給你。大主任!」
他狐疑地接過紙和筆。
老頭兒又吩咐女兒:「把茶几往他跟前挪挪。」
「他自己是個死人呀!」秀紅不樂意了,拒不執行。
「我自己挪。我自己……」他很識趣。
「不!」老頭兒的眼皮倏地撩起來了,瞪著女兒道,「非你挪不可!我讓誰挪誰就得挪!這還是在我家裡,我的話就不算話了麼?!」
姚守義不敢彆著老頭兒的勁兒,只有嘿嘿訕笑著。
秀紅噘起嘴,將茶几往他跟前推了一下。隨後在沙發上坐下,架起一條長腿,腳尖挑著高跟鞋,旁若無人地悠盪著玩。
老頭兒說:「你給我寫。」
姚守義說:「寫什麼啊?」
老頭兒說:「向敝黨寫份檢討。」
姚守義問:「怎麼寫啊?」
老頭兒說:「還得我教你麼?」
「不用教,不用教……」他嘟噥著,馬上作出要下筆的模樣,心裡卻著實不知該怎麼寫。不敢抬頭看老頭兒,側臉瞧了秀紅一眼。
「該往綱上提,你就放心大膽往綱上提。該往線上掛,你就放心大膽往線上掛。一切有我爸替你頂著,還怕誰敢打你個反黨啊!」她也正瞧著他,有幾分幸災樂禍,有幾分推心置腹。
「我不怕。有老廠長替我頂著,這世上沒個我怕的人!」他說,又嘿嘿訕笑。他想:三小姐,沒你老頭子替我頂著,我照樣不怕。八六年了!我姚守義給共產黨提幾條建議,還是在整黨的時候請我提的!不信共產黨會關我大牢或者槍斃我!大不了擼了我這個車間主任,以為誰稀罕當啊!
老頭兒「嗯」了一聲,表示肯定女兒的話,也表示肯定姚守義的話。
「關於本人在整黨期間,向黨所提之四條建議,思考很不成熟,提法似欠妥當,今經反省,認識了錯誤,特向貴黨……」
秀紅捂嘴哧哧笑。笑得他糊里糊塗,笑得老頭兒閉著的眼睛復睜開了。
老頭兒喝問女兒:「這是嚴肅的事,你坐他旁邊笑什麼!」
他也不解地瞧著她,一本正經地說:「你別笑。你一笑,倒顯得我不嚴肅了似的!」
不料她笑得猛烈起來,最後笑得不能自已,翻身伏在沙發上,全身顫動。
「放肆!」
老頭兒大怒。
「是他自己不嚴肅嘛!還不許人笑?……」秀紅忍住笑,細手指戳著「貴黨」二字,「你別改,啊?……」又大笑,笑著奔了出去。
姚守義這才注意到,心不在焉地寫了「貴黨」,白紙黑字,鐵證如山。黨會以為我存心耍笑黨,那才冤枉!
「你寫了些什麼?念給我聽!」
老頭兒對他的態度起了疑心。
他不得不念。唸到最後,將「貴黨」用一種特殊的語調念成「親愛的黨」。
老頭兒聽得極認真。聽罷,沉吟良久,頻頻點頭道:「可以……是可以的。那個‘之’去掉,文縐縐的,不順耳。什麼不成熟?什麼欠妥當?那是完全錯誤的!就照我的話寫!是完全錯誤的!要在五七年,打你個永世不得翻身的右派!五七年我在思想彙報中,錯把中國共產黨寫成了中華共產黨,還作了三次小會檢討一次大會檢討呢!如今共產黨處處寬大著你們,你們也別往共產黨鼻樑上爬!重抄一遍!……」
他一迭聲說「是」。照老頭兒的意思改了詞句,重抄一遍。抄完,問老頭兒:「日子就寫今天吧?」
老頭兒想了想,一搖頭:「還是不寫具體日子好!」
他雙手將那份檢討呈遞給老頭。
老頭兒叫:「秀紅,找我籤閱檔案的那支筆!」
秀紅應聲而至,這兒那兒翻了一陣子,尋找出一支半截紅藍鉛筆,塞在老頭兒手裡。
「我拿著,你看著,再念一遍我聽。」
秀紅立在父親身旁,一字一句唸了一遍。
「我這眼,離了眼鏡是睜眼瞎。他寫得工整不?」
「工整。他字比人好看點兒。」
「推我到寫字檯前。」
秀紅就將父親推到了寫字檯前。
老頭兒的認真,使姚守義大受感動。他不禁後悔自己寫得太短了。發揮發揮,是能寫滿一頁紙的。
老頭兒用他習慣了的那半截紅藍鉛筆,在四行字的檢討空白處,寫了個幾乎佔半頁紙的「閱」,朝姚守義展示了一下,說:「存我這兒。你這是好幾個月前主動寫了交給我的。聽明白了?」
姚守義覺得那「閱」字不像個字,倒像小孩兒畫的一座單線條一筆連下來的城門。一座不知從哪兒才能繞進去,繞進去了也不知從哪兒才能繞出來的城門。城門內蹲踞著豹首蛇身的把門怪獸。聽了老頭兒的話,領悟了老頭兒不讓他寫具體日期的良苦用心,又是一番大受感動。
老頭兒接著說:「你再給我寫。」
「還寫什麼?」已然大受感動,聽從擺佈就情願多了。
「寫入黨申請書!」
「這……」
「這也是嚴嚴肅肅的事!」
「可我……得考慮考慮……」
「入黨!不是逼你入教!考慮什麼?」
「考慮怎麼寫好啊……」
「寫明白了就算寫得好!不需要你長篇大套的!誰有工夫看?」
他看看手中的筆,瞅瞅秀紅,訕笑加苦笑。
「你心裡還是瞧不起敝黨?」
敝黨——又來了!總說不揪辮子,可老頭兒揪住他的小辮子不放!他想:局裡那些官老爺能輕饒我麼?沒老頭兒薦舉我當廠長的事兒也翻不出整黨期間那件事兒!我姚守義壓根不想當廠長啊!媽的邢大頭!你巴不得當上廠長,你就不該得罪了老頭兒。更不該算計我!算計了我你該當不上廠長還是當不上廠長啊!
想到了邢副廠長,心裡暗暗咒罵著,卻忍不住鼓起勇氣問老頭:「老廠長,邢副廠長配合您當幾年副廠長了,您怎麼不首先考慮薦舉他啊?從各方面講,他當比我當更合適嘛!」
他說的是真話,心裡暗罵歸心裡暗罵。邢副廠長無疑是個「面面光」,滑頭一個。但滑頭也是可以當廠長的嘛!可能還會當個不錯的廠長。如今不精不滑的,想要當官難;當上了要當長久更難。
他這麼認為。
而且,他確實不清楚,邢副廠長和老頭兒之間,究竟結下了什麼解不開的疙瘩。
「邢大頭?做夢!休想!」秀紅分外激動地大聲插話了:「他罵過我爸!」
「這不太可能吧?一千六百多人的廠,免不了有傳瞎話的。他不至於啊!……」他的心地畢竟是善良的。剛才還在暗暗恨著的人,這會兒卻替那個人辯白起來。
「你別替他說好話!他就是罵了——罵我爸什麼病都得了,就差得艾滋病了!……」
秀紅兩眼炯炯射光。彷彿邢副廠長在跟前,她會立刻撲上去撕他撓他。
「這……我倒也有所耳聞。不過不是邢副廠長罵的,千真萬確是他兒子罵的……」
「他兒子罵的跟他罵的有啥兩樣?他兒子個王八蛋!考上大學就把我甩了!不得好死!姑奶奶要不再找個大學生氣氣他,誓不為人!……」
姚守義緘口了。他知道如若再替邢副廠長辯白下去,她那紅嘴白牙會吐出更難聽的。他認為她是有點報私仇。
「住口!你……你給我滾出去!……」
老頭兒猛然吼叫。
嬌生慣養的「三小姐」愣怔了一會兒,咧嘴哇哇大哭著跑掉了。
「關上門。」老頭兒抬手指指門。
姚守義趕緊站起身去關上了門。「三小姐」的哭聲,不知從哪一房間穿透房門干擾著他們。我幹嗎替邢大頭說好話呢?他後悔莫及。
「我老三剛才說的那個……那個什麼病?……」
「艾滋病,近兩年在國外發現的。」
「x……x病……難怪我聽著不像中國病。怎麼個症狀?……」
「這……我也不太詳細,別人講渾身發軟……吃不下飯……貪睡……」
「我沒出過國。我怎麼會染上外國病?我還能吃。我常失眠,整宿整宿睡不著。我沒那病。」
老頭兒絕對自信地說。
「當然,您怎麼會傳染上那種病呢,笑話!」
姚守義絕對肯定地附和。
「你入不入黨,」老頭兒剋制著脾氣說,「和邢副廠長能不能當廠長,我該不該首先薦舉他,兩碼事。你同意我的話不?」
「同意……」他低聲說。心想:分不開的兩碼事。
「既然同意,你就寫。」
「好,我給您寫……」
「不是給我寫,給你自己寫。」
老頭兒從來沒用這麼平和的語調跟他說過話。他覺得此時此刻的老頭兒,是值得他尊敬的。一種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你吸支菸吧,也遞我一支。煙在寫字檯上。寫入黨申請書,我不給你改。你怎麼想,就怎麼寫……」
他太需要吸支菸了。便起身從寫字檯上取過煙和打火機,首先抽出一支給了老頭兒,替老頭兒點著。然後自己吸著一支,重新坐下,想一句,寫一句。
很奇怪地,他覺著這會兒並不是被人逼著寫入黨申請了。這是他第一次寫入黨申請書。他早就不想入不入黨這碼事兒了。更不曾料到會在這麼一位老頭兒家裡,在剛剛向共產黨寫了一份書面檢討之後,在演戲似的應付了老頭兒一陣之後,在說了幾句本不該說的話惹老頭兒父女之間不大愉快之後,一邊吸著好煙,一邊搜腸刮肚地寫。
他寫道:
我,姚守義。男。現年三十五歲。出身工人。木材加工廠第二車間主任。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過去大批特批「入黨做官論。」我看現今還是入黨才能做官。入黨總和做官連在一起,想入黨的人裡就總少不了其實只想做官根本不是想為人民服務的人。這樣的人入黨多了,黨就不純了。這樣的人當上官的多了,黨在群眾中的威望就下降了。這樣的人當上的官大了,就會帶來危害了。我起誓,我申請入黨並不是想當官。黨吸收了我,對黨有益。第一我保證做一個正派的黨員。第二我要在黨內同不正派的黨員鬥爭……
不寫則已,信筆寫來,竟有些收不住了。平時常尋思的一些想法,一吐為快,自然如行雲流水般。一句是一句,自以為哪一句都不是廢話。不是不會寫,是連說都不願對人說。不過他忘了,他在寫入黨申請書,不是寫日記。
老頭兒早已吸完一支菸,見他接連吸了好幾支,寫得沒完沒了,連頭都不抬一下,問:「你打算出本書啊?」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有「長篇大論」之嫌。寫完整又一句話,不管能否「收」住,乾脆作罷,了結複雜而精細的工作似的,如釋重負地放下筆,抹了把額上的汗,長長舒了口氣,疲乏地靠在沙發上。
老頭兒又閉上了眼,薄而黑色的嘴唇一動:「念。」
他就拿起來唸。整整一頁紙,名字被排擠在一角。念時,他感到自己是寫得太直太白太露了。他本想用自己掌握得挺出色的那種調侃的口吻念,沖淡彷彿話中有話弦外有音的文字,但效果反而更糟。連自己聽來都不像念入黨申請書。只那麼唸了兩句就明智地打住,改用念「紅標頭檔案」那種莊重的語調唸完,惴惴地瞧著老頭子。
「你這不是申請入黨,還是善裡藏刀地挖苦敝黨麼!」結論一下定,薄而色黑的嘴唇緊抿起來,嚴絲合縫,連眼也不睜。使人不安。提心吊膽地覺得,它們猝然一張開,會衝他臉噴出股熾熾烈火。
「我……我自己也感到……寫得不理想,我重寫吧?……」
老頭兒沉默了許久,出乎他意料地說:「不必重寫。這麼個樣子,也很好。」伸手朝寫字檯那兒指了指。
姚守義頓悟,起身將老頭兒推到了寫字檯前。老頭兒拿起那截紅藍鉛筆,又在他的入黨申請書上畫了一個頂天立地的「閱」。沒有空白,只能喧賓奪主地壓迫著他寫的滿頁字。
「也放我這兒。」
「我聽您的……」
他存心站著,期待老頭兒立即打發他走。
「你站著幹什麼?」
「我……我打擾您太久了吧?……」
「我還有些話對你說。」
他不得不又坐在沙發上。
「你大概尋思,因為邢副廠長罵過我,我才不薦舉他當廠長吧?」
「不是他罵的,那話是他兒子罵的。您千萬別信秀紅的……」
門突然被推開,秀紅抱著「繼革」站在門外,柳眉倒豎:「姚守義你想幹什麼!在我家裡挑撥我們父女關係?!」
姚守義火了,按捺不住,騰地站起來,沉下臉道:「別放肆。我是你爸請來的!」
「你!……」她將「繼革」狠狠往地上一摔。
那老頭兒的寵物「喵」地叫了一聲,打個滾,尋求保護地躥到老頭兒懷中。
老頭兒一手摟著貓,一手指著女兒:「把門關上!沒規矩的東西!」
門哐地關上了。
姚守義站立了一會兒,又緩緩坐下了。
「你說,她信社會主義麼?」
「她不是說,她信麼?」
「我問你。」
「問我……還不如再問她……」
「她說一百遍信,其實我也不信她!我的女兒,信不信社會主義,我自己還不知道?她若真信,連這隻貓也信了。她不信。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信了!她兩年前就徹底‘現代’了。信及時行樂,還抱怨我這個當父親的才混到十一級,白瞎了我這份革命資歷……」老頭兒說出的每個字都浸透著悲哀,那是一位老父親從內心裡發出的極大的悲哀。
姚守義不知如何安慰他好。端端地坐著,沉默著,同情地望著他。
「三個女兒。老三壓根兒不信社會主義了,老二也壓根兒不信了,只有老大一個信。老大吃苦頂多,‘文革’中我捱整,老大在大學也捱整。後來揹著‘走資派’女兒的罪名,被分到山溝溝去了。學的是兒科,讓她當獸醫。如今是入了黨了。我給她去信,說趁我要離休,作為個條件向組織上提出來,把她一家調到我身邊吧。她回信說,那地方太需要醫生,她又當了鄉衛生院院長,不想回來……她倆妹妹就諷刺她是‘頑固不化的布林什維克’……我最希望老大在我身邊,可她不在我身邊……」
兩顆挺大的淚珠,從老頭兒佈滿魚尾紋的眼角,漸漸地,漸漸地溢了出來。
姚守義望著它們慢慢淌在老頭兒核桃似的臉上,終於先後滾落在老頭兒枯槁的手背上,彷彿完全滲入了皮膚。他的心靈受到了一種撞擊,有一塊鹼在他心裡溶解了似的。
「有時候,我覺得我對不起黨。三個女兒,只教育成功一個信社會主義的。那兩個,她們教育我別信社會主義的時候,比我教育她們要信社會主義的時候還多。我沒文化,能和她們打個平手,就算我的一次勝利了。再加上個女婿,她們的同盟軍,常常一塊兒圍攻我一個老頭子……我是少數,單槍匹馬的……只有老婆子站在我一邊兒……你知道,她也沒文化,又不是黨員,充其量算我個‘紅外圍’……我這麼大歲數了,不定哪天就給馬克思餵馬去了,叫我承認我入共產黨是入錯了門兒,我能麼?現時有些人瞧不起共產黨了——有些讓人瞧不大起的地方,這,還不怎麼寒心……自己的女兒瞧不起自己入了一輩子的這個黨,我才覺著寒心啊……」
老頭兒不說了。姚守義看得出來,他是說不下去了。他的薄而色黑的嘴唇抿得更緊,他臉腮上的皺紋深深地聚在一起。他那奇大而突出的喉結,上下艱滯地運動了一次,又運動了一次,好像隨時可能破皮彈出。
老頭兒的心在哭。
姚守義低聲安慰道:「您心裡有這麼多苦悶,就應該多找我們年輕人聊聊才是。」
「跟誰去聊?誰聽我這一套?」老頭兒的聲音比他的聲音還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當我不知道你們叫我‘左爺’?我還倚老賣老,去討你們厭?……」
「我,我可沒那麼叫過……」姚守義的喉結也運動了一次。剛才,他不過是覺得老頭兒有點可憐,這會兒他是覺得老頭兒很可憐了。
「從前呢,我還以為自己對黨挺重要的。如今才明白,蠻不是那麼回事兒。沒文化,大老粗,能雙手打槍,四十年來也沒仗再用得著我去打。現在給我支衝鋒槍,抱是還能抱得動一會兒,端不動了,老了。離休了,想想,才知道,黨是養了我四十來年。黨早就對我沒那麼高要求了。別犯反黨的錯誤,特殊化別不像話,木材廠彆著火……我當廠長以來,木材廠沒著過火。再想想,也覺還算對得起黨。三個女兒,教育成功一個黨的人,交給黨了。我也就能做到這點了……二比一,二比一也比三比零強啊……」
「現在的年輕人,並沒對黨那麼絕情,更多的是嘴上放肆。中越邊界反擊戰,不都是年輕人在打麼?比如秀紅,不是前幾年還想要參軍麼?……」他為了安慰老頭,竟又替秀紅說好話。
「別提她。提她我生氣……跟邢副廠長的兒子,要好,好得像一個人;翻了臉,像仇人。明明懷的是人家的孩子,還偏偏自己四處說,不是人家的,以為人家會懊惱,人家才不懊惱呢。人家反咬住理,說就為這,不跟她結婚。我也不是因為邢副廠長的兒子對不起我女兒,記恨在心,才不薦舉邢副廠長當廠長。我不薦舉他有三條,第一,是他慫恿兒子追我老三的。以為和我成了親家,我離休,廠長的椅子會讓給他坐。當面套了我幾次話,我都沒肯定回答。覺著我靠不住了,又慫恿兒子跟我家老三吹燈拔蠟。他家小阿姨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我家小阿姨。我起初不信,回想回想他當我面說過的些話,不由我不信。共產黨不興這麼幹啊。第二,他像賣給小孩子玩的風轉輪兒,順著風滴溜亂轉。他當廠長,全廠人都得跟著他轉得迷迷糊糊,光他自己不迷糊。正確的永遠是他,不正確的永遠是群眾。第三,他就是你申請書上寫的那種人,入了黨,一門心思想的就是當官。我不是個好廠長,逢年過節,我還親自登門到一些老工人家問問寒問問暖。就算說我是裝的吧,我也裝了。你父親退休後,我哪一年沒去過一次?也就今年,腿不靈便了,想去沒去成。我心裡有著當年和我一塊兒把個日本人扔下的破爛攤子辦成一個廠的那些老工人,他心裡有麼?去年鬧洪峰那天晚上,我眼不好,看不清路,還拄著手杖,冒著暴雨,叫老伴兒領著道兒往職工區奔,一路摔了多少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拖著這身板兒檢視職工宿舍,指揮搶險,他那時可是在哪兒?在局幹部處處長家打麻將……廠裡的老工人們為什麼不罵我?為什麼我特殊化點兒他們原諒我?因為他們知道我心裡畢竟還有他們!你說我能薦舉邢副廠長當廠長麼?……」
老頭兒的喉結又上下運動了一次。
姚守義的喉結隨之上下運動了一次。
他們的目光接觸了。老頭兒眼角的淚痕,已完全滲入魚尾紋中去了,連點溼都看不出來。足見那張核桃般的臉的皮膚,是多麼的渴望些水分。談話的內容變了,那張核桃般的臉也變了!悲哀消失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悲哀也滲入到那張灰黃而瘦的老臉的皮膚中去了。那張臉又恢復了常態,一種自信的、威嚴的、時刻打算發號施令的常態。
姚守義暗暗覺得奇怪,他始終望著那張臉,竟沒有觀察到它變化的過程。它是根本不變地就變了。
這老頭兒今天是怎麼了?我來之前喝酒了?我來後酒勁兒衝頭了?或者打發女兒在廠門口堵著我把我找來,本就是醉中的清醒,清醒著的醉態?可老頭兒又不像喝過酒的樣子。姚守義用鼻孔做深呼吸——空氣中絲毫沒酒味兒。該自己知道的事,不能不知道;不該自己知道的事,但願不知道。知道事情多的人,麻煩便多。這是他總結的一條生活經驗。倘知道的事情屬於別人的隱私,則不但麻煩多,仇怨也必然多。八六年了,許多人想作「資訊」靈通者,許多連人民幣還不夠花的人,天天坐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地觀看世界貨幣兌換價格,關心美元的貶值或日元的升值。姚守義覺得這些人好笑,無法理解。他不相信一個人光靠資訊便能與別人活得兩樣。而別人的隱私,他以為是最沒意義的資訊。比如某某男的或女的電影演員在某某賓館與某某人物睡覺,知道得如數家珍,能編一本大百科字典,也還是最沒意義的資訊。
老頭兒的話,他覺得已超出了「資訊」的範圍,太屬於隱私了,雙重隱私。既是邢副廠長的隱私,亦是老頭兒自己的隱私。不,豈止雙重隱私,簡直是雙雙重隱私嘛!既是黨內隱私,亦是黨內領導者之間的隱私,惡性隱私。倘什麼時候老頭兒和邢副廠長握手言歡了,秀紅和邢副廠長的兒子破鏡重圓了,他大概就會是最使他們瞧著彆扭的人了吧?
他舉措不安,如坐針氈。
「你知道我為什麼薦舉你當廠長麼?」
「我……不必知道……」他心裡這麼想,順嘴竟說出來了,說出來後極不安。因為老頭兒的喉結在向下運動的過程停止了,固定在頸子中部,像皺巴巴的舊布包著一塊三角鐵。他不知那預示著什麼。
「你必得知道。」
口氣是相當的平靜。
喉結緩緩地又開始向下運動,那什麼也不預示。
「行,我可以知道……」
「你入廠是哪一年呢?」
「八〇年……」
「那就是八一年的事兒,一天我到廠裡轉悠。見上好的木方子,橫七豎八地堆在路中央,斷了許多。上面有輪胎印,是卡車開過去軋斷的。我站在一旁等著,看廠裡有沒有個工人,瞧了心疼。有這麼個工人,我就給他提一級。一會兒走過去一個人,一會兒走過去一個人。每個人都跟我打招呼,問好。每個人都像瞧不見那方子,繞著走。你走過來了。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你問我:‘這些方子堆這兒幹什麼?’我回答你:‘不知道。’你說:‘堆這兒不擋道麼?’我說:‘堆這兒擋道。’你說:‘那我扛別處去。’我說:‘那你就扛別處去吧。’你便往木料倉庫扛。來來回回扛了二十幾趟,我給你數著呢。又有一撥人走過。他們站下看你,看我。看你像看傻瓜,看我們倆像看一場戲。我問他們你是誰,一個人告訴我:‘姚福林的兒子。’我暗想姚福林這個兒子挺不錯。那撥人走了。其中一個邊走邊說:‘小姚真比老姚會來事兒!這叫面子活,扛給老廠長看的。’我心想,先別忙著給這小子漲工資,興許叫他們說對了。我這麼想著,就走了。這件事兒你自己還記得麼?……」
他搖了搖頭,像聽老頭兒講別人。
「那一年年底,你的大照片上了光榮榜。我一眼就認出了你。我站在光榮榜前瞅著你的大照片,心說:‘小子,我還欠你一級工資呢!好好兒幹。下一年再做了先進生產者,老子提拔你當車間主任。’第二年你又是先進。我本想就提拔你了,可是這些年我太信不過你們年輕人了。我怕你是風景兒有限,兔子尾巴長不了。我便常打聽打聽你的一貫表現。你還真夠給你爸爭臉的,第三年又弄了個先進。我想,老子再不提拔你,老子就不公道了!廠黨委會上,我就替你評功擺好。有人說你太年輕。我說:‘三十多歲了當車間主任,年輕個屁!’有人說你不是黨員。我說:‘這不是選黨委!’他們仍不明確表態。我火了,又說:‘提拔個車間主任就這麼使你們為難?你們再沒話可講就證明你們同意了!最遲下個星期內,向全廠公佈!’實話告訴你,沒有我你當不上車間主任!當先進的不見得就能當上官。能當官的不見得非是先進!走的不是一根神經。如今某些人,先進永遠留給你去爭取,官永遠留給他去當。讓你務‘虛’,他自己務‘實’。小小一個第二車間主任,科長級,你知道全廠共有多少人瞪大了眼睛削尖了腦袋要搶到那位置?諒你小子也不知道!不是我一錘定音,你這輩子光當先進吧!你小子總算沒辜負了我,鬧騰得挺行。又給老子鬧騰了個連續三年紅旗車間。你以為你那主任當得消停啊?兩個月前還有人往局黨委寫匿名信,告你,告我。告你這主任是八百元錢走我後門當上的。告你們車間的紅旗是假的,我硬賞給的。老子從來只賞官,不賞紅旗。老子也講究個務‘實’!還告你怎麼樣拎著名酒往我家送……」
「那不是名酒,是一般的酒。不過泡了人參鹿茸。返城時我給我奶奶從北大荒帶回來的。她死了,我爸喝著衝,說您愛喝衝酒,關節又不好……」
「也告你幾年前組織過全市知青大示威!如今仍跟些可疑的人交往,是社會不安定因素,告到了公安局。公安局到廠裡來看過你的檔案!留下話說:只要發現你有可疑行動,應向公安局及時反映!……」
「王八蛋!……」
「王八蛋暗中監督著你這紅旗車間主任正對勁!誰叫你小子官運亨通,平步青雲!」
「這……這完全是您一手……」
「別扯上我!再聽你自己這麼說,老子用手杖敲你!你有個哥兒們叫嚴什麼東是不是?你別瞪眼!有沒有?……」
「有……」
「幹什麼的?」
「個體戶……」
「你一個國營廠的車間主任,跟個體戶瓜葛什麼?和他做著買賣呢?圖他錢?嗯?」
「沒有……」老頭兒這麼判斷他和嚴曉東的友情,他覺得受了奇恥大辱。憤憤地又補充了句:「誰這麼以為,我操他媽!」
「啊?」老頭兒威脅地向他傾過身體。
「我沒罵您,我罵別人!」
「今後不許再和那個姓嚴的來往!當年他也是你們那次二十多萬人大遊行的頭兒,對不?公安局也掛著號呢!你以為別人不抓住點什麼把柄就寫匿名信啦?這叫群眾的眼睛是亮的,賊亮賊亮!……」
「他們不是群眾。群眾不會背地裡整我!」
「是!不但是群眾,還是革命的呢!匿名信我看的,上面這麼寫的!沒名沒姓,才非是革命的不可!你別叫你那姓嚴的哥兒們牽連了你!老子這是肺腑之言!……」
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他沒擦。
他渾身燥熱,嗓子冒煙,恨不得跟誰打一架。
自從有了工作,他一向認為,自己的命運是開始攥在自己手裡了。現在聽來卻不是。仍是攥在別人的手裡。歸根結底仍是攥在別人手裡,不完全是攥在眼前這老頭兒手裡。只攥在這老頭兒手裡,倒還是他的幸運了,也攥在另外一些人手裡。那些人平時好像並不存在,當他的命運影響到他們的命運時,他們的各種各樣的嘴臉才會顯出來。好比蒙上了一層灰塵的鏡子,灰塵一擦,什麼都照見了。他們平時不過是攥著他的命運,笑呵呵地攥著。一張張面孔可能都是親近的,友好的,誠摯的,和善的。他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命運究竟是攥在他們誰的手中。
他今天又一次明白了,無論他怎樣努力,怎樣學得圓熟起來,也只能操縱著自己的一小半命運。他的命運不過像他養的一隻狗。狗脖子上套著許多脖圈,每個脖圈都連著一根結實的繩子,自己手中只扯著一根。另外許多根平時看不見,不知扯在哪些人手中。他的路越順利,那許多根看不見的繩子便越漸漸繃緊。而當他走得比別人都順利時,那些扯著另外許多根繩子的手,就必定要使暗勁兒朝四面八方拽了,那些人只能容忍他的命運引導他往坑坑窪窪骯骯髒髒汙水遍地亂石成堆處跟頭把式踉踉蹌蹌三步一跤五步一倒地走。也許只有這樣活著才不至於遭人恨遭人陷害遭人暗算。
難道所謂社會如今便是你手中拽著我的「狗」我手中拽著他的「狗」他手中拽著你的「狗」人人手中都拽著別人的「狗」人人的「狗」都被別人拽著的「遛狗圖」麼?
老頭兒,老廠長,難為您為我姚守義如此一片栽培之心,我是應該感激您呢?還是應該怨惱您呢?是您應該向我表示歉意還是我應該向您表示忠於?您到底需要什麼呢?需要我的報答我坐地給您磕三六一十八個響頭咱倆的賬一筆勾銷一了百了,從此您別再抬舉我我也不需要被您抬舉,我他媽的沒想當車間主任更沒想當廠長連先進也沒想當那是群眾選的我他媽的只想老老實實地幹活吃飯養活老婆孩子,他媽的我招誰惹誰了往公安局寫匿名信誣告我!
他聯想起了六年前大鬧考場想起了郭立強之死想起了袁眉之死想起了二十餘萬返城知青「五一」大遊行想起了王志松吳茵徐淑芳姚玉慧劉大文……
除了嚴曉東仍常來常往王志松偶爾見面知道些吳茵的情況徐淑芳姚玉慧劉大文早已幾年沒見了他們你們如今生活得怎樣連你們在哪兒我都不知道了大文你的兩個女兒該上學了吧小徐你還是得忘了郭立強再找個男人做丈夫教導員你也該結婚了找個五十來歲的也行啊你不能一輩子做老姑娘叫人一想到你就嘆息……
「你發什麼愣?」
老頭兒突然問。分明看出了他在想別的。
「我……我沒發愣啊……」
「一句句聽著。你是我兒子?不是。你是我女婿?不是。我兒子女兒在廠裡,我也還是要薦舉你當廠長。這一點上我沒私心。我離了,薦舉個好廠長,我最後為黨辦了件事。在家抱孫子,再不跨進廠門兒,我對這個廠也問心無愧了!你不當誰當?他當了我睡得著覺麼?他當了不要幾年,這個廠便不會再姓‘木’,改姓邢了!」
姚守義希望家裡有人來找他。又明明知道家裡絕不會有人來找他——老廠長與他談事,這是一個證明。證明他在老廠長眼裡自然也就等於在廠裡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這肯定是母親的驕傲。時間越長,母親的驕傲越大。
秀紅又推開門,斜靠著門框,以懶散而受寵的女秘書那種口吻說:「楊醫生給你看病來了。打發人家走還是讓人家等會兒?」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感激之至地瞧著她說:「我走,我走。改天再來,隨叫隨到。」
她乜斜了他一眼:「我沒說你,說的是醫生。」
他的失望沒法兒形容。怔了片刻,說:「給你父親看病要緊。你父親對我進行了這麼半天教育,也夠累的了。話講多了傷肝,他肝本來就不好……」
她默默地望著她的父親,不理會他的好意。
老頭兒對她揮了下手:「等會兒!剛來急什麼!」
「人家還沒吃飯呢,一下班就從醫院直接趕來了。」
「那你就請他先吃飯。」
「吃什麼呀?我媽到我二姐家去了,冰箱裡什麼也沒有!」
「那你就想辦法吧!」
「該死的小阿姨,放她一天假,瘋得沒影啦!存心想餓死人!」
秀紅嘟噥著離開。
老頭兒半天沒再開口,也不望他。
「老廠長,您還有話對我說麼?」
「有!你不耐煩了?」
「不,我耐煩著呢……」
一段相當長時間的沉默。
他忍不住又賠著小心低聲問:「老廠長,您不是還有話對我講麼?」
老頭兒閉著眼睛,後腦勺抵著椅背,似乎在歸納著思想,組織著邏輯。
天黑了。
室內暗下來。老頭兒,不,更恰當地說,是那巨大而沉重的帶輪子的包皮椅,變成了失去立體感的影子。它彷彿監視著他。窗外恬淡的月輝剪出了椅背直線上的三分之一的腦瓜頂,它是光禿的。
又一段相當長時間的沉默。
「您……」
巨大而沉重的包皮椅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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