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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打電話將小叔子「請」回到家裡。叔嫂一塊兒包餃子時,她向他講述分錢的情形,她以為他聽了準會取笑那些女人們一番,不料他沒有。
他嘆了口氣說:「咱媽活著的時候也那樣啊!為了一斤石棉線被定成一等的還是二等的,跟人家臉紅脖子粗的吵。為了幾毛錢的工錢,扯住人家,跟人家掰著指頭算過來算過去……嫂子你不能要求每一個窮人對錢都那麼大度……尤其不能要求這些老太太……」
她覺得她小叔子的那顆心善良得令她感動。
她想到了自己返城後的種種經歷……
想到了自己為掙錢怎樣給別人下跪……
想到了自己為掙錢在大雨中怎樣奔到卸煤廠怎樣對那些男勞改們喊叫:「誰要我?你們誰要我?……」
想到了自己是怎樣被乖戾的命運推進了這個家……
她低聲說:「可也是……」
餃子包好了,她讓他在屋子中間支起小圓桌,安靜地坐在桌旁吸支菸,不許他再插手幫她煮。火很旺,鍋開得快。她心情愉悅,暫時忘記了自己明天又是一個待業者。她輕輕哼著歌兒,忙得相當利索。一邊看著鍋,一邊剝好了一小盤蒜,還和他一問一答地說著話兒。
「立偉,馬嬸兒要和我把那個小廠維持下去!我倆的錢合在一塊兒了,做基金。你看我們能成不?」
「哪個馬嬸兒?」
「就是最胖的那一個呀!她主張的。」
「怎麼不成?嫂子,現在餓不死人。我還能幫你攬到活呢!」
「真的?那太好啦!嫂子就一點兒也不愁了!馬嬸告訴我她能忽悠……立偉你知道忽悠是什麼意思麼?」
「知道。如今忽悠也是本事啊!」
「那你怎麼不學?」
「我學也學不會啊,那得靠點兒天才!」
他在裡屋笑了。
她在小廚房裡也笑了。
她將餃子一盤盤端上桌子,壓住爐火,進了屋,安安心心地坐在他對面,和他一塊兒吃起來。
「香麼?」
「香。」
「淡不?」
「不淡。」
她不由得回想起,去年郭立強參加一中考試那天,她也曾早早起來給他包了頓餃子。她轉臉朝迎門的牆上望去——她和郭立強的結婚照掛在牆正中,照片上的他有點兒靦腆地微笑著。當時攝影師讓他笑一笑,他就那樣微笑了一下。如今那微笑成了他最後的微笑。按說最後的美好的東西,總該是極有價值的。可他那最後的微笑,除了造成她的一段感傷的回憶,還另外有些什麼價值呢?一年,僅僅一年,由於他的死被強烈激怒過的當年的返城知青們,有幾個還談起一中事件?有幾個還談起一九八〇年「五一」國際勞動節那一天舉行的震驚全市的大示威?有幾個還談起郭立強這個死者的名字?此時此刻,有誰還在懷念他?除了她,除了他的弟弟。生活就是這樣,生活的本質就是這樣。對於生活,一切過去了的事情,都終將是被人忘卻的事情。在人心裡最不能久駐的恐怕還是人。一年,僅僅一年,她每每懷念起他時的那種感傷,不是已經一天天從她心間消散了麼?就像峽谷之中的濃霧,在太陽昇起後會漸漸消散一樣。對於她,他已不過是她曾愛過的一個男人。如此而已,僅此而已。她又想起,為了寧寧,她和吳茵在江畔會面的時候,吳茵曾對她說應該忘掉之類的話。當時她認為吳茵是個心靈冷漠的女人,甚至對吳茵的話有些反感。而事實上,她已經差不多忘掉了他。此刻她注視著照片上的他,心靈竟是平靜的。她暗暗吃驚於自己此刻心靈的平靜,卻也只是吃驚而已,並不能再引起更使她激動的感情波瀾了。她不得不承認,無論誰忘掉一個死去的人,那本是很正常的事,絕不證明人的心靈怎樣。人忘掉一個愛過的人,應該如同忘掉一個恨過的人。人不應該生活在懷念之中,人不應該靠回憶生活,不管那種回憶多麼影響人。也許只有對生活絕望了的人,才靠某種懷念某種回憶過日子吧?
吳茵的話是有道理的麼?
還是我也變得心靈冷漠了?
不……我的心靈並未變得冷漠。恰恰相反啊,它分明是比原先更能蓄藏情感了啊!……
攝影師當時也讓她笑一笑,她似乎微笑了一下,從照片上卻看不出來,照片上的她滿面籠罩著愁苦。而此時此刻的她在吃餃子,心情愉悅,毫無感傷。即使想要強迫自己感傷起來也不能夠。她暗暗吃驚於自己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女人?暗暗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一個壞女人了?
「嫂子,想什麼呢?」
「我……在想你哥……」
郭立偉也朝牆上的照片望了一眼,輕輕放下筷子,盯著她說:「嫂子,該忘的,就不該再想了。」
「包括你哥哥?」
「……包括我哥哥。」
她萬萬料不到他會這麼回答!回答得這麼平靜!
她也輕輕放下筷子,雙手捧著臉頰,兩肘支在桌上,迎著他的目光,低聲問:「立偉,你已經把你哥哥忘掉了麼?」
「怎麼可能呢?」他垂下了目光,「只是不再想他了。」
「原先你想他的時候,想哭過麼?」
「想哭過。」
「我也是。」
「有時候我覺得哥哥是到外地去了,說不定哪天就會突然回來,突然站在我面前。」
「我也是。」
「以後我想起他的時候,就好像有一個人在旁邊勸我,對我說,死是解脫,他解脫了,你還沒有。他從來沒有輕鬆地活過,你該活得比他輕鬆。一個人只有一條命,你得珍惜你自己的命,你得讓你的生活中幸福多一點兒,快樂多一點兒……」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坦白地說:「我也是。」
「有時候,我總覺得,那個勸我的人好像就是……」
「是誰?……」
「是你……」他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隨即低下。
「我……也是……」
「我就學會了勸自己,我常常對自己說,郭立偉,你哥哥死了,你還有個好嫂子呢。你也得盡力,使你嫂子的生活中幸福多一點兒,快樂多一點兒……」
我也是——她說。沒說出口,在心裡說。她始終注視著他,她想:立強,我們如果不是有一個弟弟,而是有一個妹妹,那我的命會是怎樣的呢?……
她受一種深厚而隱秘的柔情的驅使,緩緩站了起來,鎮定地走到他身邊,毫無顧忌地捧起了他的臉,俯視著,端詳著。她覺得那張臉真是年輕!顯示著幾分男人的成熟,又顯示著幾分孩子的天真,成熟和天真在那張臉上交融得很和諧。她心中鼓盪起一陣愛意。就在那一時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明白了她除去需要工作之外尤其需要什麼。她絲毫也不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羞恥,更不感到罪過。她任憑那一種深厚而隱秘的柔情駕馭著她,她任憑那一陣愛意鼓盪著她的心。她的臉紅豔豔的,那乃是因為柔情和愛意一下子從她心裡溢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就好像是一棵筍,不是從土地下,而是從塘底的淤泥中,一下子就生長了出來,瞬間衝破了一片死水,嫩綠嫩綠的,清清新新地挺立在水面之上,並且繼續勃勃地生長,一節一節地向上拔。
他也是鎮定的,彷彿他早就習慣了她對他如此親愛似的。他笑了,說:「其實餃子有點淡,我口太重。」
她說:「不,是我口太輕了。」
她就將他的頭摟抱在自己懷裡,撫摸著他的臉,問:「小偉,你生活得快樂麼?」
很自然的,她竟叫起他「小偉」來了。
「就算快樂吧。」他一動不動,像孩子似的接受她的柔情和愛意,平平靜靜地說:「工作挺累的,又實行勞動定額,下了班,洗過澡,唯一的願望是輕鬆輕鬆。聽音樂,看小說,下棋,看電視,有時候也到俱樂部去看錄影,去跳舞……」
「你還跳舞?」
「跳。幹嗎不跳?腿瘸也要跳。跳舞的時候我會忘了自己腿瘸,人家都說我跳得不錯。」
「姑娘們願意跟你跳?」
「認識我的就願意,我也不請陌生的姑娘跳。」
「星期天呢?星期天你怎麼打發?」
「星期天到松花江去游泳,划船。有時候一個人逛公園兒,安安靜靜地在哪兒坐上半天,看人……」
「看人?」
「嗯。看那些男人女人,愉愉快快地從身邊走過,我就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愉快起來……還坐碰碰車玩……」
「碰碰車?碰碰車是什麼車?」
「你碰我,我碰你,碰來碰去的一種車。大人小孩兒都喜歡坐著玩……」
「難怪你星期天也不回家,你就沒想想我一個人在家裡怎麼打發星期天麼?……」
「想過……怎麼能不想呢?嫂子,錄音機我不拿回去了,留給你。如今一個人的生活裡不能沒有音樂啊!下個月我獎金能發挺多,我還有點存款,先給你買個電視機吧。買彩色的錢不夠,只能買黑白的。從電視機裡,你能瞭解到別人如今怎麼生活,還能瞭解到外國人如今怎麼生活……」
「我不要你給我買電視機,我以後掙了錢自己買。」
「那不是得以後麼?就算我先借給你錢。」
「你也活得很幸福?」
「不。不幸福……」他的頭在她懷中搖了搖。
「我聽你說都覺得你活得很幸福。」
「那是活得快樂。幸福靠命,快樂靠自己。我覺得不幸福,我才要多給自己尋找快樂……」
她又將他的臉捧了起來,凝視著他的眼睛,耳語似的說:「我也是……可我沒處給自己尋找快樂……」
「嫂子,明天我們一塊兒到公園去好麼?」
「好……」
「沒工作也要高興地活。還是我那句話,如今掙錢不是件難事了。用不著愁眉苦臉,留心看看,你就會知道。信麼?」
「信……」
她突然離開他,從食品櫃中取出瓶酒,有些激動地說:「你看,我還買了一瓶酒呢,洋河大麴。售貨員說是好酒,我也不知道究竟好不好,是好酒麼?」
他從她手中接過酒瓶,看了看商標,點頭道:「老百姓喝,也算是好酒了。」
「嫂子陪你喝吧?」她又從食品櫃中取出了兩個酒盅,一個擺在他面前,一個自己拿著,復坐下去。
他卻站了起來,說:「我想回廠了。」
「不行!」她也站了起來,預備阻攔他。
他說:「嫂子你別攔我,我回廠看電視,今晚有足球賽。」
她說:「你連餃子也沒吃幾個。」
他說:「吃餃子就那麼回事兒,興趣全在包的時候。」
她說:「那我酒白買了?特意為你買的!嫂子陪你喝一盅你再走。我去拌點白菜心……對了,還有一隻燒雞我都給忘了……」說著要往廚房走。
「什麼都不用。」他擰開瓶蓋,斟滿了一盅酒,擎起來說:「我就喝一盅再走。今天嫂子高興,我心裡也高興!」
她制止道:「別喝!」探身從他面前拿過酒瓶,給自己斟滿了一盅酒,也擎起來,莊重地說:「嫂子有言在先,陪你喝一盅。」
他說:「嫂子,這酒度數高,你象徵性的吧!」
她堅決地說:「不,我來真的!」言罷,兩眼瞧著他,徐徐地就將那滿滿一盅酒飲盡了,她的臉頓時更加豔紅了。她辣得吐出了舌頭,趕緊夾起個餃子塞入口中。
「那我再喝兩盅謝嫂子今天一番心意。」他又從她面前拿過了酒瓶,為自己連斟兩次,眉都不蹙一下,連飲連盡。
她也為他夾起個餃子,走到他面前,送到他口邊。
他一笑,說:「三盅酒,哪兒到哪兒!還多吃個餃子幹什麼?」
她說:「你吃下這個餃子壓壓酒,要不你走了我也這麼舉著……」
他聳聳肩膀,順從地一口吞下了那個餃子,邁步往外便走。走到門口,他轉過身,環視著屋裡的傢俱,說:「這套傢俱是我一年前為嫂子和我哥做的,現在式樣又過時了!我已經備下了料,嫂子,等你結婚時我再為你打一套式樣更新的!」
她望著他,喃喃地說:「小偉,你別走……」
他問:「嫂子,你還有什麼事兒悶在心裡吧?」
她低下了頭去,默然良久,抬起頭說:「明天就是星期天,你……真帶我到公園去?」
「真的。」
「我也要坐碰碰車玩!」
「那有什麼不可以呢?我陪嫂子高高興興地玩上一整天就是了。嫂子你可要打扮得漂亮點兒,現在哪兒有穿你那種藍滌卡的?滌卡過時了……」
「嗯……」
「明天我不回家找你了,我直接在公園門口等你。九點!」
「那,你得答應我,玩夠了陪我回家,咱倆一塊兒在家吃晚飯!……」
「我聽嫂子的。」
她望著他推開門走出去,一時覺得他從家中帶走了許多對於她是不可缺少的東西。還帶走了她內心那種柔情和那種愛意。一年多了,一年零五個月了,她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女人。在愁苦的待業時期,她很少走出這個院子,走出這條街。而明天他要帶她到公園裡去,高高興興地玩上一整天!沒有工作的人也是可以高高興興地玩上一整天的麼?為什麼不可以?他不是還跳舞並且被公認跳得不錯麼?他不是告訴她如今餓不死人,如今不難找到活兒幹麼?她竟很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九八一年,除了臺灣女歌星鄧麗君的錄音磁帶,周圍的生活中到底還多了些什麼?在這個院子,在這條街以外的年輕女人們,都開始穿些什麼服裝了?「滌卡」過時了?連「滌卡」都過時了,那麼還有什麼沒過時呢?她不太信……
她還想徹底拋掉憂愁,徹底拋掉鏽一般的回憶。她還想要一個人的快樂,要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的快樂。他說得對,幸福靠命,快樂靠人自己去尋找。他說得對,一個人只有一個命……他說得對,一個人應該對自己負起熱情的責任……
他說得對,吃餃子就那麼回事兒,興趣全在包的時候。餃子,她也不想吃了。
她忽然很想聽音樂。於是她從他留下的幾盒磁帶中挑選出了「鄧麗君」放入錄音機,音量撥到剛好能聽清,悠悠然地坐在桌邊聽起來。
她覺得那臺灣女人唱得真是悅耳動聽,儘管唱得嬌滴滴的,但嬌得並不令人討厭。她想,女人的本性總是嬌滴滴的,自己不是就常常產生想向誰撒嬌的心態麼?而那個「誰」說穿了不是一個男人麼?而沒有這個「誰」確實地存在著她不是才常常覺得活得很累,很乏味兒,委屈上加委屈麼?不是正因為無處撒嬌,她才常常無緣無故地在小叔子面前作嗔狀麼?如果女人們無處撒嬌,女人們很快就會老的吧?如果女人們無處撒嬌,男人們會變得嬌滴滴的吧?人原本並不是很複雜的吧?人先虛偽了其後才複雜了吧?那麼人有什麼正當的理由非虛偽地活著不可呢?我虛偽麼?我從前是虛偽的麼?我現在變得虛偽了麼?虛偽的女人能對自己負起熱情的責任麼?徐淑芳,沒誰要求你監視你怎樣活著啊!誰又憑什麼要求你怎樣活著監視你怎樣活著呢?如果他們是虛偽的,他們更憑什麼呢?如果他們自以為是有權要求你監視你的,那他們便也必定受著別人的要求受著別人的監視!那人人都活得很累活得很乏味兒活得很委屈不就是很活該的事兒了麼?那麼誰還能對自己有著熱情的責任?……
輕輕的一個吻
叫我思念到如今……
吻……
活到今天,她只被兩個男人吻過。一個是王志松,在北大荒,在僻靜的小河旁,他笨拙地吻了她一下,她卻嚇哭了。當年她十九歲。除了他的笨拙和她的恐懼,記憶中沒再留下任何別的印象。可從此以後他便認定了她是屬於他的,她也這麼認定了。一個笨拙的吻就佔有了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如果這還不算荒唐可笑,那麼吻對於女人就真是太可怕的事兒。男人們也太混蛋了……那也能叫做吻麼?另一個是郭立強。他是那類絕不吻一個還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的男人,可能也是為了這一點他才決定和她結婚。他簡直視女人為神聖之物,他自己也想力爭做一個神聖的男人。她和他都如聖男聖女一般在這個家裡共同生活了不短的時日,而別人們,包括善良的鄰居們都不相信他們真的就是聖男聖女。即或人人相信,其意義又何在呢?後來她將自己的肉體在他絕望之極的時候主動奉獻給了他。用自己的一個平凡女人的活生生的肉體,驗證了他不過是一個平凡的男人。那個夜裡他們盡吻盡吻,沒有什麼「輕輕的」那一說;同時也驗證了他們對彼此親愛飢渴到了何等程度。那是一個藍色的夜。一個迷醉的、滿足的、血液燃燒的、衝動之中跌宕著衝動的夜。結果第二天早晨那個「神聖」的男人就變成了一個單純而天真的大孩子,喋喋不休地對她說,他有了她就什麼都不怕了,連死都不怕了。並且分明地開始有些向她撒起嬌來。結果那天早晨他連一架破揚琴也沒來得及修好,就被公安人員帶走了,就再也沒回來,永遠……
那個藍色的夜晚!
她回想起他的時候也更是回想起它。一次次的回想,使那個夜晚竟變得像宗教日一樣神聖起來,使這個家也變得神聖起來,使這張床也變得神聖起來,使每天晚上都睡在這張床上的她,也於近乎神聖的回想之中變得近乎神聖起來。這個家竟漸漸地具有了教堂的色彩。正因為如此,她的小叔子不回來。正因為如此,她每次對他的挽留,哪怕是最真心實意的挽留,也不可免地包含著虛偽的成分,以及生怕觸犯了某種神聖的東西,心靈顫巍巍的恐懼……
那一個藍色的夜晚!
那一個迷醉的、滿足的、血液燃燒的,衝動之中跌宕著衝動的夜晚!
一年多了,整整一年零五個月了,女人的心在寂寞之中老化著,女人在寂寞之中漸漸忘卻著自己是女人。柔情像呼吸一樣,吐出去又吸進來。愛意像爐火一樣,旺起來立刻又被一剷煤壓下去,在心懷內進行悄悄的勢將更旺的燃燒,煤壓不住火。她天生是一個靠愛的自覺才能進一步自覺到自己是一個女人的女人。如果說她從前不是,那乃是因為這樣的女人的成熟大抵是遲緩的。而她現在已經成熟這樣一個女人了,已經是這樣一個女人了。像一顆成熟得無比飽滿的果子,懸掛在被折斷的枯枝上。
生命的最生動的最任性的活潑,早已從這個小小的空間消散盡淨了。一年多的時間,足以從封閉不嚴密的空間消散更多的東西。
她不禁又望著牆上的結婚照。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合影。「上帝」和「聖女貞德」的合影。「上帝」到天國去了。「聖女貞德」仍在人世間。因為她常常覺得他彷彿是上帝,無時無刻不在俯視著她,所以她不敢以為自己是夏娃。只能難以勝任地充當「聖女貞德」。同時充當嫂子。夏娃怕上帝。而他到天國去之前,卻又並沒有把她那顆女人的原本極容易充滿柔情極容易囂蕩起愛意的心收回去帶走。上帝也有疏忽的時候麼?她忽然起身,將椅子搬向那面牆,踏著椅子將相框從牆上摘了下來。連看也不看,翻出塊花布包好,放進了櫃子裡。剛剛坐下,又覺得放在櫃裡並不妥。於是拿出來,一會兒塞到這裡,一會兒塞到那裡,盡往目光所不及的角落塞,無論塞到哪兒還是覺得不妥。她手持著它,咬著嘴唇沉思了片刻,猛轉身走到廚房去,挑開幾圈爐蓋,將它放在爐膛中了。她蹲在爐旁,用爐鉤子從爐口擻火。擻著擻著,呼地一片紅光耀眼,爐火熊熊地燃燒起來了。她聽到爐中發出了輕微的玻璃的碎裂聲。
不知收藏在何處才好的東西,燒掉是最妥的收藏。她覺得她自己掌握了一個生活小常識。
她很想再喝點酒,她覺得喝了一盅酒之後那種頭腦稍許有點發暈的感覺挺新鮮,也挺好玩。牆上沒有了那照片,她才認為真正不被約束不被監視了,並且覺得這是良好的自我感覺。
她細細地切了一盤菜心兒,拍了蒜放上,澆香油澆醋拌糖。嚐了嚐,挺有滋味兒,挺爽口,挺滿意。她又片下了一盤雞肉,加了該加的作料,一手端一隻盤子,獨自笑盈盈地進得屋來,擺在桌上,就擰開酒瓶蓋兒,款款落座,自斟自飲。太辛辣。她想,既然算是好酒,太辛辣也值得一醉方休啊!今宵不醉,更待何時呢?……
錄音機停了。
那個臺灣女人……她叫什麼來的?……鄧……麗……君……好個嬌滴滴的鄧麗君!你也唱得夠累的了!女人向女人撒嬌作嗲……忒沒意思!……對酒當歌……不行,沒歌不行……
於是她從錄音機中「請」出鄧麗君,換了一盤磁帶。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她大聲問,習慣地朝那面神聖的牆瞥了一眼。
牆上一片空白。
「幾何?……」
是李白的詩麼?好像中學老師講過是李白的詩?李白作這麼俗的詩麼?還詩仙呢……看來也是一個……大俗人啊!……
「把酒問青天……明月幾時有?……」
也是李白那個大俗男人的詩麼?……初幾學的呢?初二?還是初三?……
她朝窗外看了看。
明月哪兒去了呢?……連星也沒有……
「把酒淚(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這又是什麼人的詩呢?……可惜只記住兩句……
沒有歌不行!這麼高興的夜晚……
錄音機仍不唱,她便站起來,自唱:
我失驕楊君失柳
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
問訊吳剛何所有
吳剛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廣袖
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
唱罷,又斟一盅,壯麗地一飲而盡。她的身子搖晃了一下,本能地用一隻手撐住了桌子。她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根羽毛,只要那隻手一離開桌子,就會飄起來。她覺得這種感覺真是奇妙極了啊!
唱到「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其情不能自禁,離開桌子,搖搖晃晃做舞蹈狀,腳下無根,險些傾倒,撲於床上。她順勢將床單扯下,披在肩頭,雙臂擔之,似嫋嫋廣袖,左舒右展,前飄後斂,且旋且舞……
她醉了。
一覺陡醒,天已大亮。一抹陽光照在床上,照在身上。見自己和衣而眠,還裹著床單,就有些驚詫。撐起鬆軟的身體,坐在床邊,聞酒香瀰漫,一時不知昨晚自己何為。坐著靜想了一會兒,不免頓生慚愧,暗笑自己。猛然地記起九點在公園門口和小偉相會,她就去洗漱。冷水激面,更加清醒,對鏡梳頭之際,注視著自己,雙頰漸紅。暗羞於「立偉」變成了「小偉」,這一顆心是怎麼了呢?與姚玉慧相反,她沒有捲髮器,沒有系列化妝品,但是她並不因此對自己缺乏信心。鏡子裡那個女人的臉還顯得挺年輕,挺秀氣。那種自己習慣作出的淡淡的微笑也挺美好。「還行。」她滿意地想。
看看錶,時間尚充裕,得抓緊收拾一下屋子。開了錄音機,錄音機裡又送出一個女人的歌聲。這小偉,專愛聽女人唱的歌!
在歌聲中,大敞門窗,散盡了酒氣,將地板拖得乾乾淨淨,將桌上的盤子碗筷歸攏了罩起來,將床上另鋪了一條床單,將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按習慣擦了一遍並不存在灰塵的傢俱,復關上門窗,開始換衣服。
她也沒有姚玉慧那麼多可選擇的衣服可選擇的鞋。但她仍未對自己缺乏信心,她相當樂觀地愛護著自己的好情緒。以一位少女要去野遊那種發自內心的愉快,十分隨意地打扮著自己。她穿了一件夾克式的米黃色的斜紋布上衣,束腰的,婚前買的,一直未穿過。沒有面穿衣鏡可照,她卻能想象得出自己穿著會增添一種女性的瀟灑風采。「滌卡」過時了,她牢記著他的提醒。今天可不能穿過時的,寧肯穿普通布的。九月底,穿裙子是不是太招搖了點呢?她猶猶豫豫地穿上了一條半新的女軍褲,還是在兵團時期保留下來的「財產」。不好!半黃加草綠,準像只螞蚱!便又脫了。九月底就九月底!九月底也要穿裙子!記得上小學的時候,「十一」慶祝遊行老師還要求女同學們一律穿裙子呢!何況今天又溫暖又明媚!於是她穿上了一條藍色的「的確良」裙子。是他不久前給她買的,說是西服裙。「滌卡」過時了,「的確良」大概沒過時吧?否則他也不會給她買。「的確良」要是也過時了,那人們還穿什麼?那不甘落伍的女人們不是該因衣著天天發愁了麼?……
她認為自己還是穿上了那條裙子好。夾克式大翻領女上衣,內襯著雪白的圓領衫,下著西服裙,所有她那些普通的衣服中,這無疑是最佳的搭配方案了。腳和腿呢?要不要穿襪子?穿長襪子好還是穿短襪好呢?她很自豪於自己的雙腿,它們大大顯出了女人的修長之美,如兩段象牙一樣白一樣光潔。她決定不穿襪子,赤足穿上了一雙黑色的高跟塑膠涼鞋,她覺得自己挺拔了起來。那雙極便宜的鞋更加襯托出了她雙腿的修長之美,腳足的束秀之美。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首先是一個幸運的女人。因為青春尚在,甚至可以說剛剛開始煥發。女人的美還在,女人的魅力還在;其次才是一個待業的女人。生活將給予她的希望和機遇,可能要遠遠比那些雖然有工作,但已永遠失去了青春失去了美失去了魅力的女人多得多。她起碼有三條理由不再將自己看成一個生活中的苦人兒,一個可憐蟲。
啊哈「尤斯」,啊哈「尤斯」,
嘿!——嘿!——嘿——
錄音機裡,一群男女在快樂地嚷叫。
尤斯——什麼意思呢?不懂。然而那種嚷叫是很扇動人的情緒的,像運動場上的啦啦隊在喊「加油!」、「加油!」……
難怪小偉說如今生活裡沒有音樂怎麼行!
她關了錄音機,找出放在櫃子最底層的那包錢,從中抽出了五元,想了想,怕少,又抽出了五元;然後寫了一張借條,夾在那一沓錢中,重新包好,放回原處。她明白,那筆錢她是不能隨便動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已經是公款,是意向尚不明確的事業的基金。
她走出家,鎖了門,恨不得一步就邁出院子,她有點不願讓鄰居瞧見她這身衣著。偏巧孫二嬸也從家裡走出來,瞧見了她,好奇地問:「淑芳啊,哪兒去呀?打扮得這麼體面!」
她紅了臉發窘地說:「體面什麼呀!二嬸,我去看一場電影。」
「看電影?」孫二嬸的好奇陡增十倍,揶揄道:「八成會什麼人去吧?」
「二嬸您盡會開玩笑!我哪有心思去會什麼人啊!」她不好意思就那麼徑直走掉,只好站下和孫二嬸胡扯幾句。
「去吧,去吧!別晚了,看不到片頭兒多掃興!」
孫二嬸倒很識趣,催她走。
離開了那個院子,離開了那條小街,穿過幾條衚衕,走到了城市的一條馬路上。嚴格地說,她的家,更嚴格地說,郭氏兄弟的家,不能算是在市區,只能算是城市的邊緣。這條馬路的盡頭才接近城市的熱鬧處,而要到這條馬路的盡頭,得乘十幾站公共汽車。馬路盡頭的熱鬧,也不過就是有一個農貿市場和一個小電影院而已。當然也就有一個派出所,夾在農貿市場和電影院之間。這是一條毫無可觀之處的馬路,城市的顯著的發展和變化還沒有推進到這裡。馬路兩旁有些樓正在蓋著,盡是灰色的簡易商品樓,同樣毫無可觀之處,使人覺得還沒蓋完已經舊了。她等車的時候,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她怪不自在的。極少有時髦女人出現在這一帶,而人們的目光告訴她,她彷彿是一個時髦的女人。
但一到了鬧市區,她便覺得自己黯然無光了,幾乎沒有誰再注意她了。許許多多的女人仍穿著夏令時裝,她們大多又是年輕的女人,她們似乎存心要向後延長季節似的。她竟有些奇怪,這座城市的年輕女人從哪一天起都變得這麼漂亮了?比她們更漂亮的女人們的時裝是哪兒賣的呢?城市又從哪一天起開始變得有點像所謂「花花世界」了呢?兩條最繁華的馬路交叉的中心,高高地矗立著一座青銅雕像——一個健美女人的裸體,向天空舒展雙臂。她覺得它真是美極了!然而她不好意思駐足久看它。除了她,並沒有誰注意它,好像它已經在那兒站立了至少一百年!而她清楚地記得,一年多以前站立在那兒的還不是那個裸體的健美的女人,是毛主席莊嚴地倒背雙手,披著大衣的雕像,也是青銅的。因為她在一年多以前曾跟隨二十餘萬返城待業知青的遊行隊伍經過這裡。那個劉大文還爬上了毛主席的青銅雕像的底座,一手攬著毛主席的一條巨腿,一手有力地打著拍子,用他那毀滅了的嘶啞的金嗓子,指揮大家反反覆覆只唱兩句歌:
兄弟們啊,姐妹們啊,
不能再等待
那個大雨嘩嘩的「五一」!
如今二十萬待業知青是真正地被城市所吞沒了,他們再也沒有向城市顯示過一次集合起來的聲勢。城市冷靜地教育了他們,盲目的憤怒的行動對於他們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他們中的每一個,畢竟都得首先作為一個人活著。
城市不是演兵場。
誰要重新做一個城市人,誰就得克服掉依賴群體的習慣,城市不管這種習慣對於誰多麼重要。而事實上,即使在動物方面,習慣依賴群體的也大抵是那些弱的生命……她這麼想。
她站在人行道上,默默地想,那憤怒過,吶喊過,哀唱過,示威過的二十餘萬中,今天是強起來了呢?還是更弱下去了呢?
耳畔忽聽一陣喊:
「快來買呀,《怎樣過好性生活》!堪稱性生活指南!分析性冷淡心理!新婚夫妻的良友!中年夫妻的福音!老年夫妻的參考!一切男人女人性生活和諧暢美的保證!……」
她以為是瘋子在喊,轉身望去,卻見離她六七步遠的地方,一個書攤小販,手揮一本白皮書,熱情奔放地叫賣著。幾個小夥子和幾個姑娘,包圍著書攤,各持一本,高考前的用功學生似的在看,充耳不聞市聲。
「嗨!你們到底買不買?不買別亂翻!……」
小販一一從他們手中奪下了書,於是他們紛紛掏錢來買。
那小販背後,是一塊巨幅宣傳板。紅漆襯底畫著一男一女的黑漆頭部剪影,唇若吻而未吻。黃漆寫著一行正楷大字赫赫然是——一對夫妻只生一個好!
她暗暗吃驚於城市竟變得如此之不害羞了!或許由於它從前正經得過了頭吧?其實她心裡倒極想買那麼一本書。但是她太厭惡那個書攤小販的招徠方式,如果他不那麼大喊大叫她便會真的走過去買一本。
她趕快朝公園走去,唯恐自己經受不住那令她厭惡的書攤小販的誘惑。
一年多,僅僅一年多,城市的變化使她耳目一新,使她吃驚不小,使她受到不少生動的刺激。無論如何,她是一點兒也不後悔的。她想,她是一個城市人,是一個並不自暴自棄的年輕的城市女人。再沒有什麼群體可依賴,城市也不可依賴,只可適應;所以她得將城市感覺透了。除了一個女人那種細微的感覺,她沒有別的方式更瞭解它,更熟悉它,更接近它,更習慣它;儘管她是它養大的。
她低著頭,一邊走一邊思想,撞到了什麼人身上。抬起頭,她瞪大了眼睛——站在面前的是一位穿游泳衣的少女。不,不只是一位,而是三位。三位少女都身著紅色游泳衣,都赤著腳,身材都相當之窈窕,皮膚都相當之白皙。紅白相映,如三朵出水芙蓉,長髮也都水淋淋地披散在肩頭。
「對不起……」她反應迅速地道歉,連退兩步,望著三朵豔嫩的「花兒」,竟疑惑今天不是今天仍是昨夜,自己仍醉臥家中床上做著離奇的夢幻。
「沒什麼……」被她撞了的那一「朵」,不介意地笑笑,抬起一條玉腿,拿手揉腳趾。
「我……不該低著頭走路……」
「嘿!你們就這麼在街上晃?當在家裡哪?」一位交通警威嚴的面孔。
「怎麼了怎麼了?從江邊到家就這幾步路……」
「那就辦展覽呀?受過文明教育沒有?」
「你受過!哎,那你看我們幹嗎?」
她走出越圍越多的人群,爭吵聲一直跟著她,少女們的聲音脆脆的……
咦,前面何時蓋起了一座大廈?——國際旅遊俱樂部?好氣派!半月形的宏偉建築的外體,遍鑲著咖啡色的玻璃。她不知道那種玻璃是用外匯進口的。在九月的上午的燦爛陽光照耀之下,整座大廈熠熠生輝,流霞溢彩,顯得豪華無比。樓口的大理石臺階中間鋪紫紅地毯,兩名穿漂亮制服的英俊而年輕的男侍,莊嚴地鶴立在宮闈式的門首兩側。一陣陣舞曲從門內傳出。樓前廣場停著一排排小汽車。
許多衣著時髦的漂亮的她的女同胞,或獨自或三三兩兩徘徊徜徉在門首。她以為她們是被好聽的舞曲所吸引,但很快便看出,吸引她們的並非舞曲,而是進進出出的外國人,自然是外國男人;不分年齡,不分種族,不分膚色,不分高低胖瘦美醜的每一個外國男人。只要是沒有外國女人陪伴著的外國男人,不管是單獨的外國男人還是兩個三個四五個在一起的外國男人,他們一齣現,她們便像訓練有素的獵鷹發現了捕捉目標一樣撲上去,急急地熱烈地用拙劣的外語表達什麼意思。看得出來,那些外國男人聽不大懂她們的中國話夾雜著外語的低低的表達,但似乎卻不難明白她們的意思。他們也格外被她們所吸引,尤其是那些剛剛從小汽車上踏下來的外國男人,也都習慣地用目光獵捕著她們。這種情形,就使她很難判斷,究竟是她們在獵捕他們,還是他們在獵捕她們。也許只能說,那是一種互相的獵捕。都是鷹,也都是目標。心有靈犀一點通,語言的不同不通在此時此處似乎沒有什麼表達的障礙。她們有的被他們帶入了樓內,有的被他們帶入了車內。不能捕捉到目標或者不能被當做目標捕捉了去的,就顯出很失落和很嫉妒的樣子……
在「國際旅行社」五個硃紅大字的「旅」字上方,懸著比她家裡的圓桌面兒小不了多少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光彩奪目,標誌著這座大廈是中國的。
大廈的豪華儘管使她驚歎,然而畢竟不至於使她傾倒。很使她傾倒的是她的那些女同胞們,她們的衣著那麼時髦,典型的「資產階級的奇裝異服」,她們都是那麼年輕,那麼漂亮,那麼富有女性的魅力……
「小姐,想跳舞麼?……」
一個男人的聲音就在她身邊彬彬有禮地問,她沒有轉身,只是將臉側了過去。由於生平第一次被稱為「小姐」,內心不免驚慌。
那是一位四十五六歲的男人,瘦而高。穿一套棕色西服,系一條黑色領帶,領帶上別一枚精緻的顯然是金質的領針。兩鬢有白髮了,精神卻很矍鑠,目光炯炯的,禮貌文雅之中,透露著他那種年齡的男人特有的自信,挺有風度。這個陌生的男人,在她不經意間,像頭獵豹似的悄沒聲兒地就接近了她,引起了她一種女人的本能的警惕。
她努力不使內心的驚慌表現出絲毫,鎮定地微笑道:「謝謝,我不想跳舞。」
她欲立刻離開,可他緊接著問:「那麼,想不想到郊外兜兜風?我的車就在那兒,那輛白色的。」他指了指十幾步遠處的一輛白色小汽車。
車內,戴墨鏡的中年男司機,正像密探似的望著她。
「不,不想兜風。」
「我姓陳,耳東陳。美籍華人,到這座城市來辦些商務……」
他似乎並不因為她既不想跳舞也不想兜風而感到遺憾。
「陳先生,您找錯人了。」
她冷冷地說。一說完,拔腳就走。
她覺得受了嚴重的侮辱。但是又不知為什麼,走出不遠,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一位穿旗袍的姑娘正挽著那位陳先生踏上豪華大廈的鋪紅地毯的臺階……
她想,那位乘虛而入的姑娘,心裡一定會嘲笑她的不識抬舉,並且慶幸自己終於捕捉到了一個半老頭子吧?……
生活在城市邊緣的她,今天的的確確是感受到了城市腹地發生著不可思議的變化。絕不是她在家裡所能想象得到的,也不僅僅是她所看到的。她彷彿覺得自己所看到的,不過是穿插幕間的稱節目,有意思而已。城市什麼時候才拉開它的大幕,使她看到小得上是正劇的內容呢?她不喜歡那三位只穿著游泳衣在鬧市區行走的少女,不喜歡那些徘徊在國際旅行社大廈外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不喜歡那位美籍華人陳先生……但也不十分反感。因為她明白反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為她明白這一切已構成了和繼續構成著城市在一九八一年的某種色彩。城市不是為她而變的,也絕不會按照她的好惡而變。
生活可能也是有性格的。她想,人拗不過生活,誰也拗不過生活。人與生活對峙的話,歸根結底,遭受損失的將是人。她想,徐淑芳,你今後得用極其寬容的眼光看待生活了呢!你也得學會對你自己寬容些了呢!否則,你就別抱怨生活處處和你作對。
何況她看到了自己很喜歡的事物——那一座豪華的大廈,那一尊高高矗立的裸體的女人雕像……
她彷彿感到有一種無色無味的粉齏,飄蕩在城市的空氣中,被一切男人和女人天天吸入到肺裡。那乃是生活的一部分因子,從生活的本體揮發了出來,改變著城市的空氣的成分。改變著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的肺活量。使他們在被改變的狀態下,臉上都有著那麼一種撲朔迷離的神情。他們和她們那種神情中,包含著種種活潑的慾望,種種生動之極的慾望。
她終於走到了公園。貼著公園的美觀的綠色鐵圍柵,她加快了腳步向門口走去。
幾百名手擎各色花環的小學生,在公園內的草坪上排列成整齊的方隊。不知懸掛於何處的一隻大喇叭,送出了一個男人富於鼓動性的聲音:
「好!剛才那一遍做得很好!我們再來一遍……校慶!我們學校的生日!大家心中一定要想到這一點!要顯出萬分激動的樣子!剛才那一聲‘啊’不好!毫無激情!要持續一分鐘左右!然後充滿活力地向前奔跑,向假設主席臺奔跑,要如同一群飛翔的小鳥一樣!那一天有市裡的領導坐在主席臺上……」
忽然,那一列列方陣,齊發一片「啊」,一片興奮的歡呼,如同一群飛翔的小鳥一樣,朝同一個方向飛翔而去。
是一輛載著汽水箱、冰棒箱和麵包箱的三輪平板車蹬了來。它頃刻被包圍了,看不到了,各色花環丟棄在草坪上……
走在公園圍柵外的徐淑芳,不禁撲哧一笑。從前嚴嚴肅肅的生活如今變得這麼有趣了!她認為這不失為一種令人愉快的變化。她覺得那男人的富於鼓動的聲音和語言不無造作,而那些如同一群小鳥似的撲向飲食的小學生們,則要真實得多了。
她一眼便望到了她的小叔子,穿一套深灰色的筆挺西服,也扎領帶,一條深紅色的斜排黑點兒的領帶,臉颳得光光淨淨的,頭髮精心地梳理過,顯得那麼精神煥發,那麼年輕,她覺得她的小叔子原來挺英俊的。
她走到他跟前後,低聲問:「我怎麼樣?」
他相當認真地說:「很好。」
「僅僅很好?」她不滿足於這樣的評語。
「很有風度……還顯得很……漂亮!」
「真的?」
「當然真的!」
她愉快地微笑了。
「我呢?」
「你……簡直帥極了!」
他們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四十了。
那一夜郭立偉住在了家裡……
他交給了她整整一包蠟燭。
儘管並沒有停電,她卻不想開燈,而燃起了一支支蠟燭。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偏要燃蠟燭。也不願明白。
她聽由她的心情的支配。
在燭光輝映成的夢一樣的詩一樣的如同初生嬰兒玫瑰般膚色的紅暈之中,他們的肉體乃至他們的靈魂,激情奔躍地演奏人類最古老的那一首「歡樂頌」。是的,它是最古老的。也是最永恆的。它是最高貴的。也是最通俗的。它是最傳統的。也是最現代的。它是最優秀最傑出的千載不朽萬古不厭的。
因為它是亞當和夏娃合譜的人類的第一首「歡樂頌」……
它之動人在於只能用生命演奏。
而唯生命是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都擁有的。
故它不是神曲。
神不指揮著……
而她從一個歡樂的夢中醒來後,才黎明。
他已穿著整齊,坐在沙發上吸菸。
她一動不動地仰躺在床上,靜靜地望著他。想回憶起那具體是一個怎樣的夢,卻什麼也回憶不起來了。只是感到有一縷歡樂的似乎五彩繽紛的餘而不盡的體味,像隱隱的音韻,像飄渺的雲霞,仍繚繞在印象中……
沒有愛情的男人或女人形同瘸子。
無論如何,愛是重要的。
她想,我現在可以認為,自己是一個幸福的女人。她想,她之對於他的愛,其實質也許是對同一個男人的愛的延續吧?誕生在一段夭折了的情緣之中?……
她仍安適地躺著,仍溫柔地望著他,覺得能在一個靜謐的黎明時分,這樣子地望著一個男人,而那男人又和自己之間超越了一般的親暱界線,彼此都給予了靈與肉的渴望和安慰,乃是很美好的,乃是一種愜意的幸福。
一個女人擁有一個男人是非常必要的,她想;否則,女人會漸漸忘記自己是一個女人。而對於女人,沒有任何其他的事比這更糟糕了。
她想,一個人,尤其一個女人,能夠真真實實地說話真真實實地生活也是多麼的美好!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走了。
他碰見了在院裡扇煤球爐子的孫二嬸。
「立偉,昨天晚上在家住的?」
「啊。」
「我說立偉,你呀,也該經常回家裡來住住!你嫂子以前受的那些苦楚,就不提了。自從和你哥哥辦喜事兒那天往後,也還是有苦難言呀!待業這一年多里,天天就不見她出家門,剛說分配了個工作吧,大傢伙都挺為她高興的,昨兒我聽她講又沒活幹了!你又根本不著個家。八不成這家就不是你的了?你哥不在了她就不是你嫂子了?衝著名分上你也該經常回家看看她,安慰安慰她,替她分擔分擔憂愁哇!你不能把她撇閃得孤苦伶仃的!你說二嬸的話在理不在理?」
心直口快的孫二嬸,扯住他袖角,嘮嘮叨叨,一邊數落一邊嘆息。
「二嬸,你說得在理。我聽你的話!」
孫二嬸見他下了保證,才放他去。
走出院子,他更加理解了她那些發自肺腑的話。並且確信,生活對人畢竟是寬容多了。如果今天不是一九八一年的一天,而是一九七一年的一天,孫二嬸那雙藏不住沙子的眼睛,要不將他盯得「做賊心虛」起來才怪呢!連當年街道婦女專政隊的隊長孫二嬸都變得仁慈了,他和她之間到底還存在著什麼了不得的嚴峻的阻礙呢?孫二嬸那雙眼睛就今天也是敏銳的,無疑已從他那有幾分窘狀的神色看出了什麼破綻。剛剛離開了一個女人懷抱的男人,他內心的隱情瞞不過另一個女人的眼睛。然而孫二嬸的目光是厚道的,善良的,好意的。
他想:我永不懺悔!
他就一邊走一邊哼起歌來……
早晨的陽光悄悄地從床上移到牆壁上去了。
她仍沒起來。
她靜靜地回想著昨天。
昨天充滿快樂!
碰碰車多麼好玩兒!一次五分鐘,兩元錢。就是索價太高了!那些為孩子一次次買票的父親和母親們,一邊詛咒王八蛋發明了這麼一種賺老百姓錢的方式,一邊掏錢包。孩子們卻只管不厭其煩地玩兒。即使是王八蛋發明的,對於他們也肯定是個好王八蛋。他們準是都挺感激王八蛋。卻不見得感激為他們付錢的爸爸媽媽。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掙錢是怎麼一回事兒。有些孩子居然玩兒得非常老練,非常油滑,非常刁。他們橫衝直撞使別的孩子防不勝防,躲不及躲,驚慌失措時,一個個感到那麼開心!而他們能敏捷地閃避過別人的碰撞時,一個個又表現得那麼自信,那麼驕矜,彷彿不可一世。與其說他們在享受快樂,毋寧說他們也是在從小演習將來闖蕩社會的本領。
碰碰車場上的主角當然是那些年輕人,那些二十來歲的姑娘和小夥子們。在她們的車輛旁,大抵有他們的車輛保護著,如同騎士保護貴婦。他們要在這裡尋找的是和孩子們截然不同的感覺。那可能更是一種象徵性的感覺,玩樂之中捕捉情愛的感覺。他們——是他們,而不是她們——掏錢包時可絕不發任何詛咒之詞。也許因為他們是在為姑娘們付錢的緣故。他們一齣手就是十元二十元,一次就買下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的票,以示自己將來是絕對養得起一個愛玩碰碰車的老婆的。
她聽到一個小夥子瞥著一位當父親的,譏笑地對自己的姑娘說:「沒錢就別到這兒來‘現眼’麼!」
那位當父親的,死拉硬扯著自己的孩子離去。而那孩子雙手抓住碰碰車場的鐵柵欄,哭哭啼啼,樣子十分可憐。氣得那位當父親的幾次舉手要打孩子,卻又捨不得打。
她的小偉看不過去,替那孩子買了兩次的票。
「我不是捨不得為孩子花錢!」當父親的紅了臉向她的小偉解釋:「我是沒帶那麼多錢!他已經玩兩次了,這孩子,太不像話!」
收票的小夥子,仰臉望著天空,一邊用指甲拔下巴上的胡茬,一邊說:「既然帶著孩子到公園裡來玩,為什麼預先不把錢包塞鼓點兒?」
那當父親的臉就更紅了。孩子已經進入碰車場,坐在車上橫衝直撞起來了,他還一個勁兒地向她的小偉解釋著:「我真是沒帶那麼多錢!忘帶了!家裡有的是錢!上星期在‘東來順’請客兒,我一次就花了三百元!這年頭,花幾個錢算什麼?敢掙敢花!有錢不花,丟了白瞎,死了白搭!忘了多帶錢,您看還就是忘了,家裡有的是……」那已經不是解釋,而是在宣告。也不是在僅僅向她的小偉宣告,而是在向周圍所有的人宣告——我不是缺錢花的人!我是個趁錢的人!家裡有的是錢!今天出門忘了多帶些……
她的小偉只是默默微笑,表示完全相信。
周圍的人們也只是默默微笑,表示完全相信。
唯有那收票的小夥子似乎不那麼相信,繼續用指甲拔下巴上的胡茬兒,仍仰臉望著天空說:「您家裡再趁錢也別宣傳起來沒完沒了啊,小心溜門撬鎖的盯上您!」
人們在向貧窮告別。不,不是在向貧窮告別,更是在向以窮為榮的時代告別。她根本不相信那些花起錢來出手大方的人們都那麼富有。她看得透徹,那些人都是在顯示富有。她明白了,窮,在今天,在城市,已不足以引起普遍的憐憫和同情。也許恰恰相反。而富有,哪怕僅僅是富有,則足以使一個人覺得自己是個上等人了。她彷彿細微地覺察到,一個以富有為榮的時代正在悄悄地逼近著人們。它是一個龐然大物。它是巨鱷。它是復甦的遠古恐龍。人們都聞到了它的潮腥氣味兒,人們都感到了它強而猛健的呼吸。它可以任富有的人們騎到它的背上,它甚至願意為他們表演節目。在它爬行過的路上,它會將貧窮的人踐踏在腳爪之下,他們將在它巨大的身軀下變為泥土。而普遍的人們不僅事實上都並沒有變得怎樣富有,大概連怎樣才能真正富有起來也還根本不知道。所以他們恐怕只能裝出富有的樣子,以迎合它嫌貧愛富的習性,並幻想著也能夠爬到它的背上去。它笨拙地然而一往無前地就爬將過來了,它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撥拉著人——對它誠惶誠恐的遍地皆是的生靈,當它爬過之後,將他們分為窮的,較窮的,富的,較富的和最富的。就像農婦挑豆子似的,大概其地撥拉著。它將用它的爪子對社會進行重新排列組合。它將冷漠地吞吃一切阻礙它爬行的事物,包括人。它唯獨不吞吃貧窮,它將貧窮留待人自己去對付。
普遍的人們對付得了貧窮麼?
貧窮不是一向都由國家來對付的麼?
人們不是一向習慣了說那樣一句話——「依靠政府」麼?
而「政府」又去靠什麼呢?
她根本不相信那位紅著臉喋喋不休地宣揚自己「家裡有的是錢」的父親家裡果真「有的是錢」。因為他那雙「蓋兒鞋」太破舊了,已經穿扁了,像兩輛敞篷車。
她從周圍人們對那位做父親的男人表示出的憐憫的微笑之中,也窺見了人們對自己的普遍的隱藏的憐憫。
她十分懷疑僅僅靠工資便能維持那些一齣手就十元二十元的充闊的面子。
人們害怕自己不像一個趁錢的人似乎更甚於害怕真實的貧窮。
而她卻是很實際的。她竟不想玩碰碰車了,她捨不得花兩元錢玩五分鐘,她認為這個地方「出售」的快樂是高價的,高價的快樂不屬於待業者。可是她的小偉已替她買了玩三次的票。她主張退掉兩張票,她說她只玩一次就夠了,她說她玩三次之多也許會頭暈。他卻說,要玩,就玩個痛快。頭暈了,就退場。她說那樣不是浪費了票,太不合算了麼?他笑笑說,人在玩的時候,不應該考慮合算不合算。難道他也學會偽裝趁錢的人,學會充闊了麼?……
他自己卻不玩,他說他早就玩膩了。他伏在鐵欄杆上望著她玩。第一個五分鐘裡,她那輛碰碰車簡直就不是車,是個「嘎兒」。被別人的車撞頭撞尾,撞得滴溜溜亂轉。她雙手緊緊攥著方向盤,瞪大著一雙眼睛,緊張極了。那些玩得油滑的孩子們居然也敢於欺負她,經過串通似的,這個衝過來,那個衝過去,把她撞得定在了原地。
她求援地抬頭望他。
他只是伏在鐵欄杆上衝她不以為然地笑。
第二個五分鐘裡,她鎮定了許多。那些玩得相當油滑的孩子們,不太能隨心所欲地欺負她了,她學會了躲閃。在左右躲閃之中她學會了進退,在進退自如之中她學會了敏捷地操縱自己的路線。這時她才體驗到了快感和樂趣,體驗到了遊藝著的自信。每躲閃一次不安分的惡作劇的孩子的「進攻」,她便不由得發出一聲勝利的喜悅的歡呼,並且驕傲地向他招一次手。他則在場外為她大鼓其掌。她彷彿覺得自己的年齡至少縮小了十歲。
第三個五分鐘裡,她自己也變得像那些惡作劇的孩子們一樣不安分了。她也開始橫衝直撞起來。她那種橫衝直撞帶著一股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蠻勁兒。那些欺弱怕強的調皮的孩子們紛紛迴避著她了。那些在遊藝的時候也儘量不失文雅或儘量裝出文雅模樣的姑娘們,也紛紛迴避著她了,如同貴婦淑女們迴避不拘禮節的吉卜賽人。孩子們和姑娘們分明都有點兒怕她了。由怕人而使人怕,這使她內心裡特別高興。她簡直有點得意忘形,如入無人之境。多少年來,不,十幾年來,不,也許還要長久,也許從她的童年時起幼年時起,就被生活被周圍的環境被自己對自己合乎種種規範的要求壓制得幾乎徹底泯滅了的,不甘羈絆的天性,在她三十歲的時候,在生平第一次遊藝的碰碰車場上,獲得了意想不到的解放。
遊藝場外的郭立偉驚異地望著自己的嫂子。他覺得這個自己以為很熟悉的女人身上放射出了奇妙的光彩。她一反常態,不復是一個嫻靜的,循規蹈矩的,被憂鬱愁苦所沉重壓迫著的女人了。她駕駛著碰碰車的姿勢何等的瀟灑!她眼睛裡閃耀著睥睨一切的目光!她滿臉都是一個大強者的自信!她分明不屑與那些曾欺負她的調皮的孩子們周旋了。她是怎樣地在別人面前抖擻著自己的威風啊!她竟開始故意去衝撞成雙成對的「鴛鴦車」了!那些姑娘們表情緊張,亂了方寸,甚至驚呼起來的時候——她那種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帶著股蠻勁兒的衝撞,大有將人家連人帶車撞翻幾個個兒的兇猛之勢,引得那些奮不顧身的「騎士」們慌忙救駕。而她卻又靈活又敏捷地一偏車頭,與人家擦車而過,造成一種險象,使人家虛驚一場。她的嘴角上就會浮現一絲毫不掩飾的得意的笑容。終於她激起了那些「騎士」們的「公憤」,他們聯合起來,形成攻守同盟,對她進行「圍剿」和「討伐」,於是在遊藝場上展開了一場「車戰」。她毫無懼色,表現相當驍勇。她在「圍剿」之下左突右衝,有時連連被撞,卻鎮定自若。「騎士」們都一個個冷落了保護物件,在與她一個人的角逐之中,似乎獲得了更大的遊藝樂趣和快感。她在單槍匹馬的「鏖戰」之中,顯得更其瀟灑,更其逞強,更其自信,更其睥睨一切人了。正當她像位驍勇無比的女將似的,與那些「騎士」們「鏖戰」得勝負難分,不可開交之際,第三個五分鐘結束了。
她一離開遊藝場,就往售票視窗跑。
他一把拽住了她,又交給她十五分鐘的票。
她說:「你看著我如何對付他們!」便迫不及待地又進入了遊藝場。
「騎士」們齊聲發出歡呼。
一位「騎士」對他喊:「哥兒們,別心疼幾塊錢啊!我們這才叫玩出情緒來了,保證發揚革命人道主義精神,連這位大姐的一丁點皮兒也不會碰破!」
他仍只是笑笑,仍伏在鐵欄杆上,饒有興趣地望著她和他們繼續周旋,比自己玩兒還覺得有意思。他感到她之對於他,已不再僅僅是可敬的女人,而更是可愛的女人了。她身上所放射出的那種逞強好勝的近乎頑童的天性的光彩,吸引著他,使她在他眼裡增添了從前所不曾發現過的魅力。女人不能同時兼備可敬和可愛兩種光彩,女人若使男人覺得可愛必得脫下可敬的披風。他是用一種暗暗驚喜的欣賞的目光望著他的嫂子。正是在那一時刻,她打碎了她在他心目中固有的形象,重新在他心目中確立了她的地位——一個可愛的女人的地位……
而她自己全然不知。
我們最普遍的人們,寧肯徹底遺忘自己的天性,而不肯稍忘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一個怎樣的人或應該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們習慣了貼近別人看待自己的一成不變的眼光,唯恐自己的天性一旦復歸破壞了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所以我們在玩的時候,常常覺得人人都可以是朋友。覺得人人都更加可愛。
當她和他對坐在冷飲廳的一張小桌旁品著果味冰淇淋時,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悄聲問:「在遊藝場上,我……是不是太沒個樣子了?」
他反問:「該是什麼樣兒呢?」
她低頭尋思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該是什麼樣兒!」隨後又笑道,「不過玩得真痛快!我想象不到我原來是能夠這麼快樂的……」
他說:「要是中國人都有機會經常這麼快樂地玩兒就好了。」
她忽然起身離開了他一會兒,回來後遞給他十二元錢,他才知道她是換錢去了。
「票錢?」
「票錢。」
「你叫我怎麼想呢?」
如果是在以前,就是在昨天,他說這句話時,也一定會加上「嫂子」兩個字的。
「你別多想啊!反正你一定得收下,你不收下我心裡彆扭。」
「那麼一會兒你還要給我一杯冰淇淋的錢?」
她笑了,用手指在他額角上觸了一下:「瞧你說些什麼話呀!從小長到三十歲,我今天才算盡情盡興地玩兒了一次,還是讓嫂子花自己的錢吧!今天我再不多花一分錢了,全花你的錢還不行麼?」
他理解了她,也笑了,默默接過了錢。
她重新坐下後,又說:「今後錢對所有的人都更加重要了是不是?」
他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是的。」
「今後錢多快樂就多,錢少快樂就少,是不是?」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吸起煙來,在他那狹窄的眉心,漸漸現出了一道豎著的皺紋。人們都認為眉心狹窄心胸也必狹窄。她注視他的臉,暗想這種說法毫無道理,因為她的小偉分明是個樂天的豁達的男人。
她很有耐性地期待著他的回答。
終於他說:「從前也如此。」
她眯起眼睛,又尋思了片刻,反駁道:「不,從前和現在不一樣。從前我們兩人逛一次公園,也許只帶五元錢就足夠了。從前公園裡沒有碰碰車場。我只玩了半個小時的碰碰車,就花掉了十二元,你還沒玩兒。從前人人都逛得起公園,有時間的話甚至可以天天逛。」
「現在也人人都逛得起公園。」
「但卻不是人人都玩兒得起碰碰車。如果玩不起,就獲得不到那份兒快樂,就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玩得快樂。今天這公園裡發生了許多變化,比如這兒,一杯冰淇淋六毛,差不多比公園外貴一倍……」
他打斷她的話說:「可是這兒環境幽雅,可以坐下來從容地享用,還有音樂……」
她也打斷他的話說:「不錯,你看對面還有舞廳,你看左邊還有飯莊。我剛才順便問了一下,一張舞票二元錢,一場一個小時。如果我們吃完了冰淇淋,再去跳兩場舞;如果我們跳完了舞,再到飯莊去像樣地吃一頓飯;公園離家很遠,得換乘三次公共汽車,如果我們累了,還想坐出租小汽車回家的話……我進公園時注意了,公園門口有出租汽車站……那我們兩個人逛一次公園需要多少錢呢?……」
他一時不能完全明白她說這些話的意思,便一口接一口吸著煙,聽她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們來到了公園裡,也不玩兒碰碰車,也不坐在這兒吃冰淇淋,也不跳舞,也不到那個挺體面的小飯莊去像像樣樣地吃一頓飯,只看著別人玩兒碰碰車,坐在這兒吃冰淇淋,成雙成對地走入舞廳,心滿意足地從飯莊內出來,在公園門口坐上一輛出租小汽車回家……那麼我們到底覺得有什麼意思呢?那麼我們何必來逛公園呢?那麼公園裡這一切變化又與我們有什麼相干呢?我們豈不是在今天逛十幾年前的舊公園麼?像十幾年前小學生到公園裡來過隊日一樣,坐在長椅上啃乾麵包,喝旅行壺裡的涼開水?如果我們的話題再從這個公園扯開去,你沒感覺到周圍的生活發生的變化更大麼?你一定早就感覺到了,我今天也切身感覺到了。每一種新的變化都給人們帶來新的享受,新的快樂,每一方面新的享受,新的快樂,都必須花錢才能獲得,是不是?所以,我的話千真萬確,今後錢多快樂就多,今後錢少快樂就少。誰也無法預購幸福,但是快樂靠我們自己,從來不靠神仙皇帝。也不能指望‘政府’!……」
她說得有些激動起來。
他向她「噓」了一聲,並且擠眼睛。
她下意識地四面望望,見好些人在對她側目而視。
她站起身堅決地說:「走!」
他便順從地跟隨在她身後離開了那個幽雅的地方。
他們無言地走到了小河邊。
她說:「這兒挺好。」就坐下了。
他便在她身旁坐下了。
她說:「我剛才那些話他們不愛聽?」
他笑笑,老實地回答:「也許。他們看著你那種目光像看著一個‘現代派’的女人。」
「‘現代派’的女人?什麼樣的女人是‘現代派’的女人?」
「這……一句話說不清楚……」
「你直說。沒關係!不正經的女人?」
「那倒不是!怎麼說呢?真的一句話說不清楚……也許可以這麼認為——想怎麼活著就怎麼活著的女人。」
「你認為我是這樣一個女人?」
「不。我不認為你是這樣一個女人。」
「真遺憾!」
她有點兒沮喪地往河中扔了一塊石頭。投石驚鳥,驚起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那一男一女隱蔽在一塊假山石後,她和他都沒發現。那一對兒冷不丁地從假山石後冒出來,倒把他倆著實嚇了一大跳!那女的站起時,衣服的敞領還沒扯到肩上去,樣子十分狼狽。
她的小偉趕緊賠著笑臉向人家道歉:「對不起,實在是不知道……」
那一男一女,像木偶劇中的人物似的,又緩緩地消失到假山石後面去了。那男的重新隱蔽前兇惡地瞪了他們一眼,那女的嘟噥了一句:「討厭!」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聲來。
「你再接著說,你為什麼感到遺憾?」
「這還用問麼?想怎麼活著就怎麼活著不好?我認為很好!我怎麼不能做一個那樣的女人呢?我像今天以前那樣活著就好?今天我算明白了,我活得太虧了!再像以前那麼活著,我太對不起自己了!我得換個活法!……」
她又說得激動起來,又撿起了一塊石頭要往河中拋。他趕緊抓住她那隻手,朝假山石努了努嘴。
「你想怎麼活?」他放開了她那隻手,卻將那塊拳頭大的、光滑的鵝卵石拿在自己手中掂著。它要是被她用力拋在河中,假山石後面那一對兒非得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不可!那就不知又會是一番什麼景象了。
「想怎麼活?第一,要有很多很多的錢!不管多麼髒多麼累多麼苦多麼不是人乾的活,我都肯幹!只要掙錢多就行!我已經三十歲了,我什麼技術也不會,我可能也只配幹那一類別人不願意幹、恥於乾的活兒!掙了錢,我就要快快樂樂地花錢!能怎麼享受就怎麼享受!別人怎麼享受我就怎麼享受!真的,我長這麼大就沒怎麼真正快樂過!你也是!我掙的錢也要給你花!你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因為你是我唯一的親人!除了你我哪還有一個親人!只要你別花著嫂子掙的錢往壞道上學就行!如果我們不這樣開始想,別人就這樣開始想了!等我們跟在別人後面開始這樣想的時候,生活早就跑到我們前邊去了!……」
她的話感動了他,他情不自禁地攥住了她的一隻手,而她任他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手,絲毫沒有抽回的意思。
「許多和我們一樣的人,不但已經開始這麼想了,而且已經開始這麼生活了!」他思考著說。又瞅定她的臉問:「你知道全市已經有了多少趁錢的人?」
她像個期待老師告訴答案的小學生似的望著他。
「就這二三年內,全市已經有了一百二十多個趁錢的人!平均每人趁兩三萬!」
「那將來趁錢的人越來越多,我們不是很可能會變成窮人麼?」
「是啊,完全有這種可能。所以我下了班之後,閒著沒事兒乾的時候,我給別人打傢俱。打一個立櫃七十多元,一個星期內光晚上我就能掙七十多。我也存了點錢,不存怎麼行呢?……」
「難怪你近來這麼瘦……」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面頰,目光中充滿了憐憫,那也是情不自禁的。
他卻自信地說:「放心,靠我的木匠手藝,我成不了窮人!許多人家託關係送禮物求我給他們做傢俱呢!因為我自己會設計,我做的傢俱新穎,符合現代家庭生活的要求。不像那些老木匠,差不多一輩子都在按照一種樣式做傢俱。那還能成?今後他們是窮人了,我也不會是窮人的!但是我不想只為了錢活著,夠花就行,手藝就是一筆取之不盡的存款。你組裝那批課桌椅,是我設計的。廠裡給我的獎金就七百多!將來實行專利權了,還可以賣專利呢……」
他竟很有些驕傲了。
「那我呢?那你這個嫂子呢?我怎麼辦啊?」她的手也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我真怕!我覺得生活它變成一個大怪物了!它咧著血盆大口要人拿錢餵飽它!你喂不飽它,它就張牙舞爪擺佈你!嚇唬你!用它的尾巴梢兒一掃,就不知把你掃到城市的哪一個旮旯兒去了!我也不想為錢活著。可是我得先有一筆錢啊!不這樣我怎麼能生活得踏實啊!我可不願意是城市裡的一個窮人!我真是怕極了啊,更怕你撇下我這個嫂子不管不問,小偉你得替我拿個主意呀!……」
他動感情地說:「我哪會撇下你不管不問呢?我也再沒有一個親人了,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替你拿主意誰替你拿主意啊?……」
他們便都笑了起來。
她這才發覺,自己說著話兒的時候,幾乎是傾在她的小叔子的懷裡了。她的臉因此羞紅得什麼似的,使他也非常不自然起來。她不好意思仍臉兒對臉兒地瞧著他,她稍微側轉了一下身體,卻就勢依靠在他懷裡了。他一動也沒有動,坐得像堵牆那般穩。她覺得他是完全靠得住的。
一些半黃半綠的葉子,從河的上游漂了下來。向他們預示著秋天的最初的跡象。經過不久前的一場大雨,河水漲高了,也變得混濁了。秋天的樹葉是比夏天的樹葉更美麗的。陽光和秋風給它們塗上了金黃色的邊兒,金黃色的邊兒略略地向內卷著。彷彿是人細緻地做成那樣的,彷彿是要將中間的綠包裹起來似的。那綠,也與夏天的綠不同了,少了些翠嫩,多了些油青。每一片漂在河面上的葉子的經絡,也顯得格外地分明瞭,看去仍保持著生命力。從上游漂下來的葉子漸多,如同一艘艘不編隊的古阿拉伯的船隻,無聲無息地行駛著。她舒適地依靠在他懷裡,出神地望著它們,就覺得奇怪:它們的葉柄居然都高翹著,一致地朝向前方。她不由地想,樹是一種生命,樹葉也是一種生命。有些生命那麼長久,可以千百年地活下去。有些生命那麼短暫,永遠不能經歷第二個夏天。當明年樹上長出新葉的時候,眼前這些葉子早已腐爛了。它們一旦從樹上落下來,除了撿標本的小女孩兒,誰還注意它們呢?而這時恰恰是它們兩種顏色集於一身,變得最美麗的時候。而使它們變得美麗的一種顏色,竟是死亡的顏色……
人呢?人的生命要比一棵樹的生命短得多。人的生命其實並不見得比一片葉子的生命更長久。人的一生也不過就分為一年十二月。如果從一歲到二十歲是人的春季的話,那麼她已經度過了一個女人的夏季的一半兒了,正如九月的葉子。九月的葉子能在樹枝上懸掛多久呢?她一向懸掛其上的那一種生活,又是多麼糟糕的一棵「樹」啊!早晨,恰恰就是這一天的早晨,她還欣慰於自己仍擁有著一個女人的一部分青春,仍擁有著一個女人的一部分美,仍擁有著一個女人的一部分魅力,並因此而對自己充滿著一個女人的自信。此時此刻,她卻意識到,人也是不能第二次重度自己的某一個季節的。那都是一個女人的夏季的最後的美麗,那都是她的金黃色的「邊飾」。恰恰是在她認為自己最美麗的這個階段,她那奇異的遲遲煥發的美麗,向她預示了她的秋季的迫近和她的夏季的告別……
她內心裡頓時起了一陣惆悵,一陣感傷,一陣惶惑,竟不免有些難過起來。為那些河中的落葉,也為自己。
河對岸,一位公園清潔工,戴著大口罩,將一張臉捂得只露出了三分之一,也不知是男是女。雙手持著一把嶄新的大掃帚,一掃帚緊接著一掃帚,將河岸邊那些落葉掃攏在一起。另一位清潔工推著垃圾車走來,兩位清潔工從容地將一堆堆落葉收到垃圾車上去了。他們,也許是她們,對自己的工作那麼認真那麼負責,連漂在河中的落葉也不放過。站在河沿上,都用大耙子摟著,撈著。那些漂亮的「古阿拉伯船隻」,水淋淋地被扔到了垃圾車上……
兩位清潔工走了……
河面一無所有了……
只有養在河中的一條條大青魚的嘴,沒了遮掩,一個小圈兒一個小圈兒地暴露了,吞吐著河面上細小的泡沫……
從左面,河的上游,挺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嘩嘩的響聲,是那兩個清潔工在用長杆的鐵耙子往下打樹葉。美麗的,鑲著金色「邊飾」的,也許還能在樹枝上懸掛一個月之久的葉子,在鐵耙子的打擊之下,紛紛飄落了。它們在空中旋轉著,彷彿不甘落地,而要飛上天空似的。它們畢竟沒有翅膀,它們畢竟不是鳥兒,它們絕望地旋轉在空中,描寫出對死亡的恐懼,一種徒勞的掙扎的旋轉。
它們一時間又佈滿了河面,葉柄仍朝著前方。美麗的、具有詩意的、古阿拉伯船隊般的死亡的陣營,無規則地排列在河面上。造成一種令人感到悲哀的情景,緩緩地順流而下,從容地接受不可避免的命運——鐵耙子和垃圾車。
自然不為葉子的死亡奏哀樂。
她突然一轉身,雙手摟抱住了他,頭抵著他的胸膛,急切地慌張地說:「我真怕!我一定得換種活法,還不換種活法就來不及了!……你可千萬要幫我!……」
…………
後來他們買了兩張舞票。
她不會跳,也不好意思現學,他便也沒跳,陪她看了一場。
離開舞廳時,她問:「你沒心疼錢吧?」
他說:「心疼什麼?這很值得。」
後來他們在公園裡那個飯莊吃了一頓飯,花了二十三元。
後來他帶她逛商店,逛自由市場。
她充滿憧憬地說她要從擺小攤幹起。
他只是笑。
她追問:「行不行呀?」
他不得不回答:「你幹不了。」
她掃興得半天沒再說話。
後來他帶她到「三十六棚」去觀看新居民區。那個地方,怎麼比喻呢?半個多世紀以來,也就是說從解放前到解放後,它一直是這座城市的骯髒的「鞋墊」。那個地方住著十數萬人口——多數是裝卸工。被叫做「扛大個兒」的男人們,用脊樑和肩膀拱起他們的家庭,生兒育女,老和死亡。他們幹著這座城市最苦最累最低下的活。與一般工人的區別在於,他們幹活甚至靠的不是雙手,他們幹活靠的也是脊樑和肩膀。
那個地方,比她所去過的任何一處窮困的居民區更加窮困,窮困得亂七八糟,窮困和骯髒得會給人留下終生難忘的印象。不知有多少部國產電影中的解放前的貧民窟的外景地是選在那兒實地拍攝的了,幾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碎磚亂瓦堆起來的,彷彿裡面住的不是人,而是鼠類。那種面目猙獰披頭散髮的房子之間,好像壞了牙的醜陋的嘴巴一樣,露出一道道的黑縫——是一條條沒有路燈的小巷子。貧窮在其中滋生著罪惡、野蠻、愚昧和墮落,和一切人世間的不幸……
幾年前,她與郭立強在煤廠卸煤的時候,經常路過「三十六棚」。偽滿時期,日本人把那個地方的男人們叫做「苦力的幹活」,幾年前那裡的男人們仍是「苦力的幹活」。
她沒有想到,她怎麼也不會想到,今天,展現在她面前的,竟會是一幢幢新建的高樓。它們組成龐大的群落。一排、兩排、三排、四排、五排、六排……她想數清,卻數不清。寬闊的柏油馬路、刷成銀色的水泥電杆、美觀的路燈、街心公園、商店、俱樂部、醫院、託兒所……家家戶戶的陽臺上排著花盆,每一幢樓上都豎著各式各樣的電視天線……
就連她所看到的每一個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彷彿也都是一些嶄新的人,都是一些剛剛從另一個世界誕生出來的人,一些可愛的人。
他說:「這裡現在有十四條街道,一百六十幢樓房。另外還有三十二幢樓房正在施工……過不了多久,這裡將會是很美的一個地方了!」
他眼中閃耀出一種興奮的異彩。
那時已近黃昏,絢麗的晚霞佈滿天空,東西南北都有塔式起重機靜止的剪影高高聳立著。
她望著他驚詫地問:「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
他孩子似的笑了,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前幾天我騎著腳踏車來數過。」
「為什麼來數?」她更加大惑不解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和你今天的感受不太一樣。我可不覺得生活是一個大怪物……我覺得生活變得像是萬花筒了。它越變越使我感到新鮮,越吸引我注意它,越使我感到活得挺來勁兒,挺受鼓舞……」
她忽然覺得他比自己年長了好幾歲,覺得他是一個比他的哥哥還成熟的男人了。因為促使他哥哥成熟的是憂鬱,而促使他成熟的是樂觀。
男人的憂鬱和樂觀都是足以影響女人的生活態度的。她心說,徐淑芳,你也許完全用不著惴惴不安地看待生活呢,無論如何它不是變得更令人滿意了麼?你必得有充分的信心騎到它的背上去,管它像不像一個大怪物呢!你要將它當做一輛碰碰車,你要緊緊抓住它的犄角,就像你在遊藝場上牢牢掌握住碰碰車的方向盤那樣!……
「嫂子,你在想什麼?」
「小偉,我真想親你!」
她的臉紅似鮮花。並不是因為自己說出的忘情的一句話,而是因為晚霞照耀在她臉上……
「淑芳,淑芳……起了沒有啊?」
門外傳來孫二嬸的話聲。
「還沒起呢,二嬸有事兒麼?」
「別做早飯了,起來到我家吃吧!有粥,有饅頭,還有鹹鴨蛋!」
她一下子坐了起來,就開始匆匆地穿衣服。
今天她有很重要的事跟馬嬸商議——她要開始彈棉花。
小偉說,秋天一過,家家戶戶都要做新被,彈棉花準能賺一筆錢。彈棉花機簡單,搞點舊部件他就能幫她組裝起一臺來。
她絕對相信她的小偉。
她要從別人的破棉套中「彈」出一個三十歲的有家而沒有家庭的女人熱情奔放的生活樂章——當別人獲得新棉套的時候,她預見到了她獲得的將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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