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你哥和外甥女玩吧!」
德剛接過孩子,瞪著眼睛看著花子說:
「花姑,解放比菊生才大一點點兒,菊生可要叫她姨姨,你說這怎麼對呀?」
「啊,這麼大了還不知道?」花子微笑道,「解放的輩大呀。」
「為什麼要有輩呢?」德剛好奇地追問。
花子被他問住了,不知打個什麼比方才能使他明白。想了一霎,就說:
「比方說吧,男女結親要一輩的,要不就不好。這下懂了吧?」
「那,王連長同咱離這麼遠,你怎麼知道是一輩的呢?」
花子一聽,頓時滿臉緋紅,不好意思地邊向外走邊說:
「你這小傢伙,人不大管的事倒不少。」
母親看著她的後影,咯咯地笑起來……
母親把包子包好,安頓進鍋裡,就坐在灶前燒起火來。鍋一會兒就開了,白色的蒸氣從鍋蓋邊直往上冒,佈滿屋子的上空。
「德剛,快背上解放去叫你二姐來家送飯,部隊同志等著吃呢。」母親走到炕前吩咐兒子。
「嗯。」德剛背上解放走了。
一會兒,娟子出乎意料地走進來。
「哎呀,你怎麼回來啦?!」母親驚喜地叫道。
娟子把小包袱放到炕上,笑著說:
「回來看看媽呀!」
「是嘛?」母親不相信似的微笑著問,接著說,「快看看你那孩子吧!」
「媽,我真想不到,看她長得這樣好!」娟子非常興奮,拍著手叫道,「來,菊生!媽抱抱!」
那菊生趴在炕上,瞪著兩眼瞅著她媽媽,很是吃驚,停住不動。
「看看,孩子已把媽忘了。」母親笑著說,也伸著手叫,「來吧,跟姥姥。」
菊生很快爬到姥姥懷裡,偎得挺緊。娟子上去把她奪過來,抱起親著說:
「你真把媽忘啦,我的寶寶哇!」
母親看著由衷地笑了。娟子接著對母親說:
「媽,我那剪掉的辮子還在嗎?」
「咦,也沒掃蕩,你還找它幹麼呀?」
「媽,我要看大姨去啦!」
「什麼?你要進道水?!」母親驚叫起來。
「是的,媽……」娟子把要進去偵察的事告訴給母親。又催促:「媽,快點給我找出來,幫俺搞搞,就要走呀!」
母親怔了一會兒,就去從櫃子裡把那束長頭髮和髮髻網拿出來,幫女兒向頭上卷著髮髻。她的手在動著,心裡也緊張地動著,髮髻卷好,心裡的主意也拿定了。
「娟子,我和你一塊去!」母親堅定地說道。
娟子轉回身,吃驚地看著母親,說:
「媽,這怎麼行?你……」
「我倒行。你去找你姨我可不放心!」母親非常擔心地看著女兒的臉,「你是小時去的,路也不熟,她們家和咱是兩路人,你忽地冒進去,知道是兇是吉?再說你們年輕輕的,鬼子最注意。那孔江子怎麼靠得住?」
「媽,區長德松哥還有軍隊上的特工科長,今天都來到咱村,他倆已經把孔江子說服了,辦法我們也定好了,一般是不會有大事。不過你說的也有些理。不,媽!你不能去,你身子……」
「唉,又說我有病啦!」母親有些不耐煩地插斷女兒的話,「我又不是去和鬼子動刀舞槍,我把你送到你姨家,給你們聽著點風聲,還不好嗎?再說我也真想看看那苦命的老姐啊!」
娟子看著母親,有些躊躇,但馬上搖搖頭,說:
「媽,這是到鬼子心上去割肉,萬一……」
「咳,我不為是險事,還不陪你去啦!」
「可是我弟妹和菊生誰管?」
「這,也不用愁。」母親聽女兒的話已是最後的阻攔理由了,心裡舒口氣,「秀子、德剛不小了,你爹在家,還怕沒飯吃?菊生是離不開我的,就抱俺孩子走走姨姥家吧。來,菊生!願去不?」
娟子被說動了心,她把孩子遞給母親,說:
「媽,你去是牢靠得多。等我去找德松哥和特工科長商量商量看。」
母親興奮地說:
「那你快去。把他倆拖來吃頓包子吧!」
「……那次掃蕩,在王官莊時,我得到太君許可後,帶著六個弟兄押著一大車物品先出發了。不料走出十幾裡地,正走在山裡的路上,被土八路打了埋伏。結果有的被打死了,我和兩個弟兄被土八路抓去。幸虧我地理熟,半夜裡瞅空子逃出來,躲到我表弟家裡。共匪到處抓我,把我家裡的人都殺光了!搜得很嚴,我老想回來也沒機會,直到今天我和表弟裝成做買賣的,才算逃出他們的手來。唉!真不幸,怨我沒本領,沒能救出那兩個弟兄。唉,共匪對我們這些人真歹毒,我那六七十歲的老孃和四五歲的孩子也沒逃出他們的毒手,老婆也被逼著另改嫁了!我沒路可走,我孔江子非跟他們幹到底不可!我表弟也跟我來找點事做,為皇軍效勞。還望太君和翻譯官恩典!」
龐文陰沉地眯縫著那隻沒瞎的右眼,狡黠地聽完孔江子的告白,掃視德松一眼,刷地抽出指揮刀,照孔江子砍去:
「八格牙路!大大的壞了……」
孔江子的臉一霎變成紙,但一想起龐文平日的作為……馬上又恢復原狀,氣急地叫道:
「太君的殺吧!我孔江子死了也高興!怕死我也不回來自投!」
龐文的刀,貼著孔江子的耳邊嗖的一聲閃過。他把刀收了,狂笑著說:
「大大的好!英武的有……」接著用日語咕嚕一陣。
楊胖子翻譯官說:
「孔隊長,別生氣。太君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是嚇一嚇你的。他說很佩服你的精神。你的表弟可以留下來做點事。」
「嘿,誇獎啦!」孔江子恭維地說,「今後還多蒙翻譯官關照。嘿!小弟還帶些禮物給太君和翻譯官你。不客氣,小意思……」
龐文和楊翻譯官見大車上有一麻袋洋梨,好多瓶燒酒,還有情婦最喜歡的花花綠綠綢緞,滿臉都笑裂成紋。龐文點頭說:
「大大的好,能幹的有!」
孔江子和德松心裡,像塊石頭落了地。
從此,敵人的伙房裡,多了一個很賣力氣的伙伕……
道水城可真堅固。高大的城牆,上面有密密層層的鐵蒺藜,外面有三丈寬四丈深的圍城壕。塹壕裡面栽著尖利的木楔子,靠城牆根兒還有地雷。城裡各街頭巷口,都修滿工事。各處的明暗火力點,互相照應,覆蓋全城。堅固的炮樓子,像樹林似的,矗立在半空中。
這就是敵人號稱「固若金湯」的道水城。
希特勒的垮臺,使敵人驚恐萬狀。解放區的軍民展開的強大春季攻勢,步步壓到敵人的頭上。為了防守,敵人撤退了小據點的兵力,又從牟平調來一中隊鬼子,加上原來的一分隊鬼子和一大隊偽軍,集中兵力防守道水城。龐文住在西北角上的大碉堡裡,督戰指揮。
現在敵人平時不敢露頭,偶爾出來,也是在附近搶些東西糟蹋一下,就慌忙逃回,關上堅固的鐵城門,放幾道崗守護著。沒有龐文簽署的通行證,老百姓很難進去。
黃昏了。西城門口四個站崗的偽軍,沒精打采、懶洋洋地立著,像被霜打過的黃瓜似的,耷拉著歪戴帽子的腦袋。他們看到走來兩個女人,才提起精神,大聲喝道:
「幹什麼的?」
「啊,老總!俺們是走親戚的呀!」女人中一個年老的急忙答道。
「她是誰?」偽軍問那抱孩子的媳婦。
「那是我的兒媳婦,俺是一家人呢。」年老的女人從容地回答。
「走親戚?」偽軍翻眼橫掃著她們,又問:「有通行證嗎?」
「什麼通行證?俺們剛出門,可不懂這個呀。」那媳婦羞澀地答道。
「沒有通行證就休想進去!」偽軍說道,眼睛瞪著那年老女人胳膊上挽的蓋著紅包袱的竹籃子。
「老總,你不讓俺們過去可怎麼好?天快黑啦!俺是到孩子他姨家去呀!聽說他姨家和你們的長官還好著哩。」
「胡說!」一個偽軍喝道。但那帶班的班長卻留神地問:
「你說的誰家?和誰相好?」
年老的女人趕忙回答:
「俺孩子的姨家是財主,就是開絲坊的葛璉呀!前兒聽說俺那外甥女跟上你們的翻譯官啦,你們不知道?」
偽軍們有些吃驚地互相對看一下。那班長又說:
「是有這麼回事。放你們進去倒可以,不過我們要搜搜你們帶的東西。」
「那多謝老總啦!快看看吧,我這籃子裡是些好吃的,有熟雞蛋,烙餅……」那年老的女人忙掀開籃子送上前:「哎,你們就吃點吧!給我留一些就行啦……」
偽軍們倒不客氣,拿起來就吃。
「喂,我們還要搜搜這媳婦的身上。」那偽軍班長命令著。
年老的女人猛一怔,忙說:
「好老總,她身上什麼也沒帶……」
那媳婦卻並不害怕,把用被單子包著的孩子往年老女人的懷裡一放,說:
「媽,你好好抱著孩子。就讓人家搜吧。」
那年老的女人吃驚地看著她,抱緊孩子。她見她的外衣被脫掉,幾乎要撲上去……可是偽軍們看了看,沒發現什麼,就放過她們了。
母女倆進了城門,母親才擦一把額上的冷汗,悄聲說:
「娟子,你把槍放哪去了?可把媽嚇死啦!」
娟子看母親餘驚未消的樣子,笑著輕聲說:
「媽,是你拿的呀!」
「我?我什麼時候拿的?」
「我就在他們眼前交給你的呀!」
母親向包孩子的被單子裡一摸,果然有一個硬東西,長嘆一聲說:
「你這孩子,也不早對媽說一聲。看把我嚇的。唉!」
「媽,靠牆根兒走!」娟子把母親向旁一拉。
不遠處噗噗一陣響,只見一輛三輪摩托車飛駛過來。上面坐著一個身穿黑便衣腰插手槍的人,兇惡地瞪著一雙雞蛋大的眼睛,向行人掃視著。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有幾個挑著菜擔的小販,和幾輛拉大糞的木頭車。賣零碎東西的攤販,搖晃著貨郎鈴,發出噹啷噹啷報喪般的聲音。
那輛摩托車猛衝過來,路上攤攤的臭水濺了人們一身。摩托車擦著大糞車馳過,拉車的老人被撞倒。那穿便衣插手槍的人跳下來,掄起槍帶就抽打那老人,一面罵道:
「你這老傢伙!眼睛長腚裡去啦!砸爛你的骨頭……」
開車的人叫說:
「郝隊長,算了吧!打死他少個拉糞的。咱走咱的……」
母親看著不由得渾身一顫,這才覺得走進了閻王殿一般的世界,到處陰沉得可怕!她拉了一下女兒,悄聲說:
「娟子,從這小衚衕過去。」
母女倆打量一會兒前面的一片青森的瓦房,聽聽裡面的動靜。母親吩咐娟子抱著孩子閃到一邊,就輕輕敲敲門。
不多會兒,門開了。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身子瘦小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母親看著看著,一腿跨過門檻,禁不住顫聲叫道:
「姐!姐姐……」
她再說不下去,抱著她嗚咽起來。
那老女人驚怔一霎,也抱住母親,大哭道:
「啊!妹子!是你……」
娟子聽到哭聲,忙走進門裡,回身把門閂上。看著母親和姨姨在抱頭痛哭,也忍不住心酸,流下眼淚。她忙叫道:
「媽,你清醒些!這地方不能……」
母親一聽,立刻鬆手,擦著淚水道:
「姐,這是你那外甥女,娟子!」
「啊!娟子!都有孩子啦……」她撫著娟子的臉,又哭泣著說:
「哪陣風把你孃兒倆吹來啦?你們把我忘了……啊!多少年哪……哦,快到屋去……」
姨姨拉著妹妹和外甥女,哭起來沒有頭。母親和娟子也很傷心,極力安慰她。忽然,這個衰弱的老人似乎想起什麼,驚詫地看著她母女惶恐地說:
「啊,妹子!聽說你們家都當八路,你上次差點被人打死。我那時真心疼死啦!妹子,你怎麼敢領孩子到這來?我老了,不用你們來看啊!為我壞了你們……」
母親和娟子說了很多寬慰話,才使嚇壞了的老人平靜下來。
吃晚飯的時候,娟子放下碗筷,對錶兄和表嫂嚴肅地說:
「咱們兩家有幾年沒走動,我和媽特地冒生命危險來看我姨和你們。你們都知道,咱是八路軍的人。可先得說明白,誰要走了信,壞了我們,那時你們不管親戚,咱也顧不得了!」
「孩子,別說這些啦!」姨姨哭著說,「這些孩子都規矩,就是你那不正經的表姐……唉,她原也是個懂事的閨女,就是架不住壞人的引逗。我也心疼著她啊!」
母親一面喂菊生吃飯,一面說:
「把話說頭裡也好,省得過後難收拾。我早也知道這幾個孩子都老實,是人也向著自家呀!」
「姨說得對。」娟子的表哥是個忠厚的人,老實地說,「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管。」
表嫂是個精明好心腸的女人,很會親近人,嘴很甜。
「姨姨,把孩子給俺喂吧,你好吃飯。」她從母親手中接過菊生,又對娟子說:
「好妹妹,你就和姨姨放心多住幾天吧,咱們是誰和誰呀!」
娟子和母親晚上和姨姨在一條炕上睡。母親睡覺最警醒,一會兒給菊生喂喂奶,一會兒到院子裡聽聽動靜……
第二天上午,德松來了。他把那邊的情況告訴給娟子。孔江子在特務隊當副隊長,他是伙伕;敵人的情報很快可以弄到;只是龐文的大印被楊翻譯官帶著,收得挺嚴,很難到手。他囑咐娟子行動時多加小心,就走了。
娟子向姨姨講了好多抗日的事和革命的道理,把目前的形勢向她宣傳。母親在一旁也勸說著,把自己的身經事情告訴老姐。這個衰弱無能的老女人,總是嘆息和哭泣。最後娟子叫她悄悄去碉堡裡把女兒找來時,她很快答應了。
母親抱著孩子把老姐送出門,又囑咐一番,就把門關上,走進外甥媳婦的屋裡。
娟子把炕上整理一下,將手槍揣進袖筒,趴在窗戶臺上,向院子裡望著。
沒多會,門開了。一個偽軍揹著槍,一手提著包袱進了門。後面跟著一個花花綠綠的女人。
娟子渾身一震,心想一定是姨姨說漏了信。她馬上把槍頂上火,兩眼一眨不眨地瞪著院子,耳朵機靈得能聽見繡花針的落地聲。
「太太,我回啦。」偽軍卑恭地說,想把包袱給那女人。
「呀,你這懶蟲!給我拿到屋裡去!」銀鈴一般傲慢的女人聲。
娟子的姨姨慌忙從門外趕進來,一把接過包袱,說:
「行啦,行啦!這麼點東西還要人家拿。我早不讓你叫人家來,你可不聽。唉,成了橫草不拿成豎草的人啦……」她把偽軍打發走,接著插上門。
娟子舒口氣,擦擦額上的細汗,又把槍上了保險,放在炕上。兩眼打量著很漂亮愛風流的表姐。
嬋子很瘦,但依舊很豔麗。兩隻桃形的眼睛閃著水波,雪白的臉面搽著均勻的胭脂。腰很細,胸脯突出。粉紅色緞子花旗袍緊繃在身上,整個身子的輪廓都顯露得非常清晰,走起路來腰軟得和青柳枝一般,頭上的捲髮也跟著搖動起來。只是由於過多的吸菸,雪白的牙齒變成黃色,纖細的小手上的指甲也被燻黃了……
娟子看著,不知是惋惜憐憫她還是討厭她,心裡有一陣子不好受。
一股濃烈的香水粉脂氣息,直衝娟子的鼻子。她慢慢轉過身來。
嬋子掀開門簾,一見娟子和炕上的槍,驚呼一聲,慌忙退回去。
她母親在後面說:
「有什麼好叫的?這是你娟子妹來啦!」
「你、你不是說我爹從煙臺回來啦?」嬋子顫抖著嘴唇。
「快進去吧!不說謊你回來?你姨也來啦,叫我找你回來看看。」
「她!在哪?」嬋子又叫起來。
「嬋子,我在這呢。」母親說著從東房間走過來。
嬋子驚愣地看著母親,半天說不出話來。
「別害怕,孩子!你先和你妹說說話,姨再和你拉拉。」母親說著走出門,坐在院子裡。
「快進去呀!」姨姨把嬋子推進去,自己出來坐在妹子身旁,膽怯地看著門外,不安地聽著門裡。
嬋子渾身哆嗦,強作笑容,那雙水靈靈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發著黑電光的手槍。她費力地說:
「啊、啊,妹妹,多會來的?」
娟子親熱地招呼道:
「快坐下吧,我和媽來幾天啦。」看她嚇成那樣,笑著收起槍,「別害怕,人不動,它自己不會響!」
嬋子這才側身坐到炕沿上。娟子一把拉她到裡面來,說:
「好幾年沒見面啦,真想得慌。姐姐過得可好?」
嬋子餘驚未消,聽這一問,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忙說:
「好麼好?糊里糊塗消磨日子吧!也沒別的法子啊!」
娟子湊近一些,低聲嚴肅地說:
「找你來沒別的事,實對你說了吧。我是八路軍派來的,我們馬上要打這個據點!你想想,到那時你自己見不得人的事可怎麼辦?」她見她低下頭,接著說:
「德國已投降,日本鬼子也快完蛋了!你若聰明點,想想自己的後路,就給我們辦點事。我也知道,你原是個好人,就是男人死後自己沒主見受了人家的騙,才過著這種不正經的日子。你也會聽說,八路軍除了鐵漢奸是不殺的。可是對死不回頭的,那可不客氣啦!」
嬋子本來也是個聰明的女人,念過幾年書,懂得一些愛國道理,但她自小愛虛榮,和一些風流子弟混在一起,養成享樂至上的思想,水一樣的性情。她丈夫死後,楊胖子翻譯官看她漂亮風流,老去糾纏她。嬋子剛上來還很瞧不起他,不肯跟漢奸胡來。可是日子一久,她一時找不著合心男人,自己受不了寡居的生活,又看看到處是日本人的天下,楊翻譯官在日本人跟前很紅,有錢有勢,又是個「有學問」的人,架不住他的引誘,就和他勾搭上了。近一年來,嬋子也看出日本人一天不如一天興旺了,而楊胖子翻譯官也是個靠不住的人,想想自己的前途,也深感空虛無望,她心中就苦惱起來。可是她也沒有什麼法子,只好抱著過一天快活一天的打算混日子……
現在嬋子聽表妹這一說,引起她的悲傷,心早亂了。她央求道:
「好妹妹,都是我錯啦。這鬼日子我也過夠了。你有什麼事快說吧,我一定盡力。」
「你把龐文的印拿出來,我們用用!」
「啊!這不行。他收得最嚴。不行,不……」她吃驚地搖著頭。
「怎麼不行?楊胖子收得再嚴還能避著你!」娟子見她不肯應,又說:「做這事當然有危險,可是到底會生出法子來。你說說他藏在哪兒?」
「他藏在睡覺屋子的保險櫃裡。」
「鑰匙呢?」
「裝在口袋裡。」
「那還不行?」娟子說,「你和他睡在一起,等他睡著了把鑰匙掏出來,用印在信箋上磕七八張就行啦!這還不容易嗎?」
嬋子低下頭,開始動搖了,慢慢地說:
「行倒行。我有些怕。娟妹,等八路軍開啟城時,你可真保著我呀!」
「你放心!做好了還給你立功,我保你沒事。」娟子鼓勵她,又加重口氣警告道:
「你做不成千萬不能露馬腳,回來咱們想法子。如果你壞了我們,八路軍把城拿下,你向哪裡跑?」
姨姨忍不住闖進來,拉著女兒哭道:
「嬋子,你可要有點良心啊!你姨和你妹待咱多好,冒生死來看咱!咱們是親戚,你可不能再向著鬼子啊!」
嬋子也哭了。她滿口答應下來。
嬋子走後,母親和娟子心中跳蕩不停。
第二天一早,嬋子就把蓋著龐文印鑑的八張信箋拿來了。母親激動得把她緊緊摟住……
中午,德松把孔江子和他偵察好的敵情送了來。
母女倆要分手了,因為要留一個人在此幫德松和進來的便衣隊接頭。娟子的意見是要母親回去。但母親一定要女兒走。母親的意思是,娟子留下危險大,她走路快,能早些把情報送回去,軍隊好早作打算,同時她還能去參加工作。娟子想想母親的身體不好,孩子也不能離她的身,走路真是夠受的。只好安頓母親一番,很擔心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