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初夏的傍晚。突起的大風,呼呼地橫掃原野,掀起彌天的風沙,燕子被吹側了翅膀,小鳥被颳得閃踉蹌,沒等太陽落就把天空刮黑了。塊塊的碎雲疾馳著聚集起來,越來越黑。一會兒,就傳來遠處的滾滾悶雷聲。
德強領著便衣隊員,分別拿著有日軍大隊長簽署的通行證,突進城裡來……
「有人敲門。」正在吃晚飯,娟子的表嫂一聽門響,說著站起來。
「你吃飯吧,我去看看。」母親說著往外走。
天很黑,看不清臉面,可是母子倆的目光一對,都認出來了。
「媽!」德強興奮地叫道,「你好嗎?」
「好。我的兒!快進屋歇會吧!」母親說著就拉兒子進來。
「不,媽!」德強悄聲說,「別驚動她們了,等天一亮就是咱們的天下,那時再看姨姨吧!媽,德松哥他們在哪裡?」
「那也好。」母親又悄聲說,「他們在北頭王財主馬棚牆外等你。快去吧!」
「媽,你可要好好在屋裡待著。打仗時槍很緊,不要出去呀!」德強關懷地說,轉身要走。
「哎,」母親忙拉住他,「孩子,媽不要緊。你和同志們可多留點神哪!告訴我,你們要待在哪?」
「媽,我們幾個隱蔽在靠東城門的福昌飯店裡。媽,你放心好啦!」
母親看著兒子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暮色裡,待了很久,她才輕輕地關上門。
德強找到約定的地點,德松和孔江子已等在那裡。他倆把東西城門的地勢,敵人火力的分佈情況,詳細地向德強交代一遍。德強又悄聲對他們說:
「咱們的軍隊已把城圍得緊緊的,就等著我們的了。你們回去,要沉住氣,不要引起敵人的懷疑。聽到戰鬥打響了,自己找地方隱蔽起來,等咱們的部隊衝進城就好啦!」
「你們都住在哪裡?」孔江子問道。
「我們……」德強本要告訴他,但一想起於司令員那句「目前對這種人的信任應有一定的限度」的警語,就停頓住,接著說:「我們都分散開了。你們注意自己行動好啦。」
孔江子轉身走了。德強扯下德松,緊握著他的手,在他耳朵上說:
「區長,德松哥!行動前我領的一組在福昌飯店,李班長那組隱蔽在西門旁邊文德客棧,有什麼急事來告訴我們。夜裡要警惕些啊!勝利就在明天,這是最後關頭了!」
沉悶的雷聲越來越大,它似乎要衝出濃雲的束縛,撕碎雲層。解脫出來。那耀眼的閃電的藍光急驟馳過,喀嚓嚓的巨雷隨之轟響,震得人心收緊,大地搖動。狂風無情地吹刮,瓢潑般的大雨遮天蓋地直刺直壓,粗大猛烈的雨柱,掀起一層塵埃。一霎,到處是一片汪洋了。
部隊都匍匐在城牆的周圍,趴在掩體裡。戰士們都把衣服脫下,包蓋著武器彈藥。雨水順著一個個黑紅強壯的肌體,泉水般地往下流。雖是初夏,北方的夜晚加上風雨,還是冷得使人打哆嗦。
各村來的擔架隊,由區委書記姜永泉率領著,幾乎有戰士那樣多。儘管軍隊向他們說過多少次,不要到前面來。但他們總是當耳旁風,都緊跟在部隊的後面,有的還想到軍隊前面去呢!
仁義並沒在家照顧孩子,他領著民工來了。他們緊跟著第一連。王東海連長說過好幾次,叫他們別上來,等戰鬥打響來也不遲。仁義每次都叫大家退回去,但大家都不走。他自己也覺得腿很重,一步也不想挪。
戰鬥,黎明前的戰鬥!在激動著每個人的心!
忽然,戰士們聽到後面響起腳踩泥漿噗噗咂咂的聲音,越來越近。
王連長和指導員正在巡視陣地,藉著閃電光一看:成群的婦女們,抬的抬,挑的挑,提的提,扛的扛,搖搖晃晃走上來。
婦救會青婦隊送飯來了。
她們一個個可真夠瞧的。每人把外面的衣服脫下蓋在飯筐、飯簍和水桶上,剩下的衣服被雨淋得都貼在身上,頭髮也粘在臉上了。有的鞋子被泥漿粘掉,赤著腳丫兒,有的跌得遍身是泥,個個活像落湯雞。
不由分說,她們拿碗的拿碗,送筷的送筷,分乾糧的分乾糧……有的戰士還不知是怎麼回事,手裡就有了熱騰騰、香噴噴的肉包子。
戰士們懷著感激的心情,和著雨水,大口地吃著熱飯。
婦女們聽著咂嘴的聲音,心裡是多麼快樂啊!
王東海見到一個最小的影子,忙抓住她的手,激動地說:
「同志,小妹妹!謝謝你!……」
「王連長!是你呀!」秀子高興地叫著,揮舞著她手中的一大束鮮花。花中有月季花、芍藥花和她在路上剛採到的苦菜花。
接著,王東海覺著有人抱住他的腿。他低頭仔細一看,驚叫道:
「是你,德剛小兄弟!你怎麼也來啦?!」他說著把孩子抱起來。
「王連長,我來啦!我們家都來啦!俺大姐領著人,在衛生隊幫著接傷員,俺爹在擔架隊裡。我在家做什麼?也跟二姐來啦!」德剛很高興,又看著黑洞洞的城市上空,想念地說道:
「媽媽和哥哥還在那裡面。明天是媽的生日,我二姐還拿著花,我們要等天亮一塊把花送給媽媽!不知媽怎麼樣啦?」
城裡,狼窟虎穴的城裡!
日軍大隊長龐文,對孔江子的回來並沒發生過特別的懷疑。因為孔江子這個人在他的腦子中印象很好,他的命令孔江子總是百依百從地執行,對皇軍表現出非常的尊敬和殷勤。可是處於他的職務,尤其在目前局勢下的特別戒心,他對孔江子的回來還是警惕著的,他把監視孔江子的責任交給他最信任的特務隊長郝三去做。
這特務隊長郝三,是個非常殘忍刁苛的人。自從他弟弟郝四——就是在王官莊被娟子姐妹殺死的那個偽軍班長——下鄉掃蕩被打死後,他更加入骨地仇恨八路軍。孔江子回來後,郝三就生氣他沒把自己弟弟帶好,很是看不順眼,老想挑他的毛病,搞他一下。
龐文的指示正合郝三的心意。他很嚴密地監視著孔江子的行動。可是孔江子知道郝三的為人,老不和他靠近,在他面前講話非常謹慎。郝三幾次請孔江子喝酒,都被孔江子婉言謝絕了。孔江子的這種小心行為更增加了郝三的懷疑;但孔江子過去在日本人眼裡也是個能幹的紅人,沒有一點兒把柄,是不能隨便就掀倒他的。幾個月前,郝三手下一個姓俞的偽軍和一個小商店的掌櫃的女人通姦。這女人很有幾分姿色,被郝三看中了,就以私通八路的罪名把主人陷害,霸佔了他的女人和房產。當然,那偽軍再也不敢去沾這女人的身邊了。郝三為了使那偽軍不記恨,把他提升為小隊副。
這天晚上,郝三隊長在外面巡視一回,想回家過過大煙癮,剛要進門,發現那小隊副從門前跑過,他不由地心中一動:「這傢伙和孔江子是把兄弟,最恨八路軍……」就叫住他:
「俞小隊副,進來坐坐吧!」
那俞小隊副很吃驚,郝三怎麼讓他和那店主女人見面了呢?接著滿心高興,跟著進了屋。那女人身上像是吸鐵石做的,立刻把小隊副的眼睛吸住了。
郝三倒不在乎,把小隊副推到炕上,叫女人陪著他倆,足足過了一頓大煙癮……過了一會兒,俞小隊副精神抖擻地出了門,找著孔江子,定要和他到酒館去喝幾盅。
原來這位俞小隊副的姘頭被郝三佔去後,肚子裡又妒又恨,但只是敢怒不敢言。後來郝三提拔他當了小隊副,氣是有些消了,可是對那標緻的女人還是心裡發癢。他見把兄弟孔江子回來了,並當上副隊長,自己又有了靠山,心裡很高興。所以他想向孔江子獻殷勤,說郝三的壞話,想使孔江子和郝三不和,給自己出出氣。今晚郝三給他吃了甜頭,交代了任務。他倒不是全為著郝三答應他幹成了提升他當特務隊副隊長才去幹這個事;而是由於他一聽說孔江子可能是八路軍派來的人,立時就感到一陣恐怖,隨即就痛恨起孔江子來……
孔江子同德強接過頭回來後,心裡很高興。自己又給八路軍立下大功,要受到獎賞和讚揚,別人更看得起他了。孔江子越想越得意,一見把兄弟來請他去喝點酒,心想不會有事,就和他一塊去了。
兩人坐在陰暗的小酒館裡,吃吃喝喝挺投機。那俞小隊副對孔江子比待親爹還熱幾分,敬酒敬菜,誇獎孔江子大賢大德,又罵起郝三不是人……孔江子本來心裡就痛快,加上這一奉承,又喝了酒,就完全把把兄弟當成親人看待,嘴也滑溜起來。
「兄弟,」孔江子拍著俞小隊副的肩膀,說,「你的苦處我知道,在人家手底下混事就是受氣的買賣。拿我說吧,往常還不是在王竹、王流子腳底下踩著!」
「那是,那是!可都沒有像郝三的為人不講情面,這麼歹毒……」
「哎,那是你沒親身嘗過。這些人沒一個懂人情的,都不夠朋友。」
「唉!在這種過了今天不知明天的鬼地方,我真混不下去了。大哥,你看八路能攻破城嗎?」
「這個嘛,我也說不上。」
「要是城真被八路開啟怎麼辦?大哥,不瞞你說,小弟真想另找門路。」
「真的嗎?」孔江子看他直點頭,樣子很認真,就靠近他的耳朵,說,「這是咱弟兄講話,可不能向外人說!」
「大哥,你不相信我嗎?」
孔江子心想,要是能把這個人拉著投降,就更顯示出自己有本事,功勞更大了,同時也算救了結拜兄弟。於是更壓低聲音說:
「兄弟,這城破是一定了。要是你真想保住自己,真該早打算盤,早做準備。你想投降,我可以替你擔保,到八路軍那……」孔江子突然頓住,立時感到一陣恐怖!他想起這個俞小隊副被八路軍殺掉的漢奸父親、哥哥,和他平時對共產黨的仇恨言行……他馬上感到失言了,這個燒香磕頭山盟海誓的把兄弟,也是個對自己有危險的人!
「好,這太好啦!說呀,我到八路軍那裡會怎麼樣啊?」
孔江子聽他這一說,越發覺得他心懷不善。為掩蓋不安,他仰臉喝一口酒,接著嬉笑著提高聲音說:
「嘿嘿,多喝了點兒酒,我和兄弟你說起笑話來啦!像我們這種人到了八路那裡,我擔保你的腦袋搬家。哈哈……」
俞小隊副想再套孔江子說下去,可是孔江子怎麼也不說了……
孔江子和把兄弟分手後,回到住屋越想越不對頭,心裡越慌起來。他前思後慮拿不定主意,最後決定去把事情告訴給德松,看他說怎麼辦。若是有意外,要趕快躲藏起來才好啊!
孔江子正要出大門,迎面碰上三個人。沒說二話,立刻將孔江子扭起來。為首的郝三喝道:
「走!押到大隊長那去!」
孔江子立時面如土色,身如篩糠!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打門聲。
母親吃了一驚。她沒有睡,緊抱著孩子坐在炕上。望著那黯黑的窗戶,心隨著雨點在跳動。母親想到戰士們都在雨地裡,一定被雨淋得全身透溼,她多麼盼著槍響啊!可是她又有些怕那槍響,因為她兒子和槍響有關,他會不會發生意外呢?!還有家裡的兩個孩子,夜裡很少離開媽身邊,不想她嗎?德剛會哭不?秀子做飯做得好嗎……
門聲沖斷母親的思路,她忙趕出來。院子裡黑咕隆咚,稀泥差點把她滑倒了。
「誰?」母親問。
「快點!姨啊!事情糟啦……」
母親一開門,嬋子像從泥水裡爬出來的,披頭散髮,一頭撞進來,抱著母親就哭。
母親知道不好,忙問:
「快說,什麼事?!」
「姨啊!那、那孔江子被鬼子抓去,捱打不過,把什麼都招出來啦!我在屋裡聽得準準的……你快藏起來吧!姨姨啊……」嬋子哭叫著。
「啊!」母親全被驚住,沒感到雨水是那樣猛烈地往身上潑。接著她急促地說:
「嬋子!你快領家裡人躲一躲,把菊生帶好!我馬上出門!」母親說著就走。
「姨啊!到地下室藏著吧,出去不得呀!馬上有人來抓啦!」嬋子拉住不放。
「快鬆手!我有急事。」母親倒平靜些了,急急走出門。
嗤一道閃電,喀嚓嚓一聲焦雷,母親沉重地摔進泥水裡……
德松來後就找一個獨屋住著,準備發生意外好應付。
他一點兒睡意沒有。他想到馬上要戰鬥,敵人的死亡就在眼前了,心裡充滿了無限的喜悅和對勝利的信心。想著想著,他油然想起妹妹——蘭子。
兄妹一塊參加了地下工作。妹妹總是瞪著一雙機靈的灰色眼睛,看著哥哥。他叫她幹什麼,她嗯一聲,頭也不回就去了。她是多麼好的一個姑娘啊!鬥爭開始不久,她就犧牲了。她的年歲比其他人都小,可是犧牲得那麼早——是繼七子的第二個。蘭子沒能看到即將來臨的勝利,這是很可惜的。然而,她堅信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她是很早就透過層層疊疊的苦難和障礙,看到勝利的曙光的。人們都會記得,她死時是那樣自豪和平靜,眼裡放出多麼美好的光彩啊!
德松心裡有些激動,覺得眼睛有些潮溼,但沒流出淚來。他又想到德強囑咐他要警惕些。是啊,他一向都是把駁殼槍壓好火,放在枕頭下。睡覺時,一隻手扶在槍柄上,那膠木的槍把,永遠是溫暖的。想到這裡,他坐起來,握住槍,兩眼從視窗凝視著漆黑的夜色。聽著狂風驟雨的鳴響,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一分鐘像一天那樣長……
他忽然聽到像有腳步聲。呀!是很多人向這裡走來。他忙趴到窗上一看——啊!刺刀在閃著陰冷的灰光,蒼色的鋼盔被雨點打得嘣嘣直響。要戰鬥的念頭,迅速地通過他的全身!
「表弟……開門哪……」一聲悲慘的叫喚,猶如夜晚站在房頭上貓頭鷹的嚎聲。在這後面,是刺刀的犀尖,指揮刀的利刃。
「這傢伙叛變了?!」德松心裡在說,嘴卻閉得緊緊的。他用槍筒挑開窗紙,準準地瞄著。
雨,嘩嘩地下著。敵人膽怯地寂靜了一霎。
那個俞小隊副氣急地罵道:
「你這小子,耳朵長毛啦?你插翅也難飛出去!快出來投降……」
啪的一槍。那孔江子的把兄弟俞小隊副應聲倒下去。德松又連打幾槍,又一個敵人倒在泥水裡。
龐文也趕來了,命令機槍向屋裡開火。
德松覺著肩膀一熱,仰倒在炕上。
窗紙被打著了火,窗欞著了,房子也著了。屋裡充滿濃重的烏煙,德松嗆得流淚,喘不過氣來,幾乎窒息過去。
他拼命掙扎,重新爬到窗臺上,胸脯又中幾彈,他用一隻手撐起身體,另隻手向外開槍。他全身被血浸透,痛楚得把嘴唇都咬破了。但他聽著敵人被他打的慘叫聲,那蒼白的臉上,顯出驕傲自豪的笑容。在漸漸停止一下弱似一下的心跳時,他還在想著:
「抗戰快勝利了。鬼子要完蛋了。我也對得起黨和人民了。我的革命成功了!……」
龐文暴怒地看著躺在血水裡的三四個屍首,命令把房子遍處點著。
其實德松已靜靜停止呼吸。敵人不過盡了火葬的力,讓火光燒得更大罷了。
孔江子駭然地望著房上躥跳的火苗,那熊熊的火焰像是燒煎著他的肺腑,他感到渾身刀刺般的灼熱。孔江子失魂落魄地向後退縮著、哆嗦著……
狂風暴雨,擊打得房頂上的瓦片嘩嘩啦啦往下掉,吹撞得門板嘣嘣響。家家戶戶死閉門窗。全城在戰慄中搖晃!
原先,敵人仗著這堅固的城防,對八路軍並不害怕,靜等牟平的來援,企圖開門出兵夾擊八路軍。可是一知城裡進來人了,就惶恐起來。
敵人實行戒嚴,滿城搜捕,城門加強了防守。
母親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她的衣服早被淋溼,鞋子已跑掉,在及腳肘深的泥水裡,邁著艱難的步子。風吹散她的髮髻,長長的灰白頭髮隨風摔打。驟雨猛烈地打到臉上,使她眼睛睜不開,頭抬不起。她怎麼也站不穩,時時被颳倒在泥水裡。她爬起來,又向前跑。看不到路,她用手去摸。碰到牆上,她來不及管哪裡碰傷哪裡痛,忙折回來又向前衝!走,快走!跑,猛跑!衝,把全身的力量使出來,向前猛衝!
母親跑到福昌飯店門口,聽到幾聲槍響,接著呼呼啦啦一群人衝過來。她略一怔,忙叫道:
「德強!媽在這裡!」
德強領著三個便衣隊員,急忙趕上來,扶住母親,說:
「媽!你怎麼來啦?我們聽到街上風聲不好,急忙趕出來。剛出衚衕就遇上敵人。媽……」
「別說了。孔江子對鬼子說實話啦!你們快動手去啊!」
「啊!」德強他們都大吃一驚。德強忙說:
「媽,你快躲一躲。我們就走!」
「砰砰砰!」街口上傳來槍聲。
「快!去告訴李班長,叫他們馬上行動!」德強知道情況危急,忙對一個隊員命令,見隊員跑步走後,又對母親說:
「媽,你快走啊!」
「孩子,對面鬼子來啦!這是深衚衕,一時跑不出去。你們都快走,我留下對付他們!」母親推搡著兒子說。
「媽!這怎麼行?你快走!我們迎上去……」
「別說啦,你聽腳步聲!」母親打斷兒子的話,性急地說,「你們就那三個人,去開城門要緊啊!鬼子這麼多你們怎麼架得住?快走!」母親隨即以堅定的口氣說:
「德強!把手榴彈給媽一個!」
「媽?!你……」兒子明白了母親要手榴彈的意思。德強沒忘記母親常常懷念的七子夫婦是以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的。
「還等著幹什麼?!快呀!我自有法子。」
德強和戰士們都流下眼淚,不忍心離去。可是眼看敵人就要上來了,如果迎上去拼了,任務誰來完成呢?!……
母親為使兒子下決心,已開始向敵人來的方向迎去。德強知道無法挽回,又想到任務,疾步趕上母親。他沒把手榴彈給母親,而將於司令員送他的左輪手槍塞進母親手裡,抱著母親的兩臂,哭著說:
「媽!給你這個。你勾一下它就響一聲,不用動它。媽,我……」
「好,孩子!你快領同志們去開城門。別哭,媽不一定死啊!快走!」母親說著猛一把將兒子推開。……
母親生平第一次握到槍,心裡有說不出的激動。她很鎮靜,感到武器有那麼大的力量,無怪乎當戰士的都那樣勇敢了。她身子靠在牆上,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在休息。
一群敵人呼呼衝過來。
母親故意地咳嗽一聲。
「不要動!」敵人喊道。
「我沒動呀!」母親鎮靜地回答。
「他媽的,是個女人!」郝三罵著走上前,喝問道:
「快說!剛才誰打槍?」
「我打的!」母親坦然地回答。
「你打的?笑話。快說!人跑哪去啦?」
「怎麼,你們不信嗎?」母親把手槍對準敵人——她的手畢竟發顫——用力勾了兩下扳機。
敵人狂亂地閃到兩邊,一個栽倒下去。
母親正要再勾槍機,但被郝三一槍打中左胸。她感到全身一軟,癱軟著坐倒在牆根上……
突然,東面響起了激烈的槍聲!
郝三又匆忙向母親連開兩槍,領著隊伍朝槍響處跑去。
德強他們離開母親,直取東門。不料迎頭碰上三四個巡邏的敵人。兩方相距只幾步遠。德強和兩個戰士立刻開槍,將敵人消滅後,又向城門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