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生會笑了。這孩子真討人喜歡!秀子把她抱到街上,誰見了都要逗弄一會兒。這個說,那對黑亮亮的眼睛,就是在她母親臉上摘下安上去的;那個說,那薄薄的小嘴唇和稍下塌的鼻樑,和她父親的一模一樣……
母親歡悅得了不得,她真抱上外孫當起姥姥來了。人都說祖父親孫子,姥姥疼外孫,這對母親沒說錯。但她還沒有孫子,還不敢說她有偏向沒有。仁義可更親小外孫呢。
一家人添了新的喜悅。
一天中午,花子和玉子來同娟子商量工作……
解放區的前後方武裝,對敵人展開猛烈的春季攻勢。到處在攻克據點,消滅敵人,打勝仗的喜訊天天傳來。人們不分男女老少一齊動員,抬擔架的,送公糧的,縫織被服的……支前工作轟轟烈烈地展開了。隨著戰爭的需要,也展開了生產大運動。爭取多開一分荒地,多下一粒種子,多上一些糞料,多打一些糧食,為抗戰多盡一份力量……
娟子送走她們,正要收拾出門去。秀子抱著孩子從外面回來,急忙說:
「姐姐,給你孩子。俺要找人送信去啦!」
「好妹妹,你再抱一會兒吧!我還有點事呢。」娟子央求道。
「俺也有工作,怎麼能抱她去幹呀!」秀子說完,把孩子放到炕上,匆匆地跑了。
娟子怔在那裡,聽著妹妹的噔噔噔漸漸消失的腳步聲,心裡有些氣。她看著孩子躺在炕上,小手亂抓著笑嘻嘻地瞅著她,就走上前,坐到炕沿上,解開懷,給孩子餵奶。
陽光從窗紙上射進來,照在炕蓆上。一隻蒼蠅,從陰冷中甦醒過來,在窗欞間嗡嗡地飛著,頭撞得窗紙嘣嘣響。
娟子那兩撇濃眉打著結,兩眼出神地凝視著那隻要衝出去的蒼蠅,心裡翻騰著:
「……這怎麼行呢?幾個月了,都是為孩子累在家裡。」她不友好地瞅一眼正在咕嘟咕嘟吞奶汁的菊生,「人家都在轟轟烈烈地工作,爭取抗戰的最後勝利,可我整天守在家裡轉。抱著孩子出去吧?這個環境哪能行呢?……唉,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結婚了。一個人單身過,沒有孩子累贅,不論打仗工作都能和男人一樣,那該有多好啊!可是現在,這孩子!唉,都怨這個小東西……」
娟子越想越急越氣,把一切怨恨不幸都集中在孩子身上。她生氣地把乳頭從孩子嘴裡拔出來。菊生還以為媽媽給她換另一個奶吃了,就「咕湧」著小頭去找。娟子看著真不忍心,趕忙把另一個奶頭塞進孩子嘴裡。
「光怨孩子也不行啊!她知道什麼呢?」娟子又想著,「要想辦法。上級常說,共產黨員不論在什麼困難下,都要尋法克服,不能停滯,不能束手束腳。再說紅軍長征,地下鬥爭和抗戰都堅持了,這點事就難住了嗎?……對,把孩子送給別人,有些人想要孩子呢。」
娟子低下頭,輕聲對孩子說:
「快吃吧,吃飽媽把你送給人,好出去工作。菊生,你說好嗎?」
菊生像真明白似的,停止吸奶,仰過臉朝著她母親,小眼珠眨了眨,又銜緊奶頭。
娟子的心又軟了,她看出似乎孩子表示不願意。她嘆口氣,又沉浸在紊亂的思潮裡……
菊生銜的奶頭滑掉了,就用力扯媽媽掉下來的一縷頭髮;不見反應,她就用小手抓媽媽的胸脯……娟子的一聲叫起來,煩惱地將孩子放到炕上,慪氣地說:
「抓什麼!都是你這小東西,害得人守在家裡。你不早死了好!」
孩子哇的一聲哭了。
娟子看著也紅了眼圈。
母親從外面走進來,責備地說:
「你怎麼啦?有什麼事賴孩子做什麼?她光會笑,什麼也不懂。這麼大的人,還和孩子賭氣!」
母親上去抱起菊生。孩子被媽媽的第一次粗暴嚇壞了,吃驚地偷眼看著她媽媽。
不管做女兒的有多大,她在自己母親眼前,總覺得還是小孩子。娟子見孩子哭了,心裡非常不忍,加上母親的責怪,又想想一點兒法子沒有,滿肚子委屈說不出,撲到被上,嗚嗚地哭起來。她那結實的身子,急速地搐動著。
菊生看媽媽哭了,更加哭叫得厲害。
母親很少見過娟子的眼淚,更不用說號啕大哭了。她這時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停了一會兒,她帶著笑說:
「可好啦,你們娘倆一個笛子一個笙,哭得可挺歡,叫人家聽到,當是在唱戲呢。快起來吧,有什麼事兒哭也不行啊!」
娟子被母親一說,想想也好笑,又不好意思。她爬起來擦擦眼淚,愁苦地說:
「媽,你看有這孩子,我還出去工作不?」
「你說呢?」母親反問道。
「當然要出去!」娟子乾脆地回答。
「那就把她抱著走吧!」母親帶笑地看著她。
「媽,人家急死啦,你還在說笑話。這環境能行嗎?!」娟子帶抱怨地說。
「那依你的法子呢?」母親認起真來。
「沒別的法子,只有把她送給人……」
「啊!送人?!」母親驚訝地看著女兒,似乎不相信這是她的女兒說的話。她兩臂緊抱著孩子,好像誰要馬上把她搶走。
娟子被母親看得低下頭,濃黑的長髮把臉遮住了。她心裡很難過。
「你怎麼說得出這種話來?啊?當媽的就不心疼?她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母親生氣了。
「那就怨我,怨我不該結婚……」娟子又啜泣了。
母親嘆口氣,不滿和慍怒隨之煙消。她滿懷溫愛地說:
「娟子,別那麼說。人一輩子還能單身過?都那樣不就絕後啦。你是幹部,懂的事比媽多。革命抗戰為的什麼?不是為後代嗎?人還能老活著?死了還能把好日子帶進棺材去?」她換口氣,說:
「別難受啦,我早看出你的心事,也尋思好久了。孩子是一定要留著。嗨,這麼好的閨女,怎麼捨得丟了。是不是——菊生?」說著她在孩子哭紅的小臉腮上親吻一下,給她擦眼淚和鼻涕。
娟子被母親說得平靜了好多,感到自己太沖動了。她懇求母親說:
「媽,你說咋辦好呢?」
「你走你的,孩子留給我,我養著她。」母親像早就決定好了似的,斷然地說。
「媽,這怎麼行?她要吃奶啊!」娟子非常驚異。
母親笑笑,很平靜地說:
「能行。你大媽生下你德賢哥半年就去世了。我那時剛過門不久,還沒有你,也沒有奶水。他餓了,我就抱著去找人家幾口奶給他吃。這究竟不行。我就盡心用湯水喂著,把他養活大了。唉,誰知他大了也被害死,真不如叫他那時死去好,孩子也少遭些罪。」母親有些悲慼,忙轉過話題說:
「去吧,過去的事不說了。菊生也三個月啦,好想法子。叫你爹明兒趕集買斤蜂蜜回來,也試試看看。」
母女倆就這樣商量好。到第二天晚上,娟子給孩子吃飽奶,送給母親。她向孩子說:
「好孩子,就吃媽最後一次奶了,跟姥姥睡去吧!」
孩子吃飽了,很快被母親摟著睡去。半夜裡醒來,她哭著找奶吃。母親把準備好的用麥面和著蜂蜜烙的餅嚼著喂她。可是她把小舌頭一伸,全吐出來,怎麼也不吃,大哭亂抓。母親穿好衣服,把她抱到院子裡,來回走著,一面哄一面逗,指星星望月亮地引她看。菊生卻越哭越兇,聲都哭啞了。
娟子聽著心裡難受極了,走出來說:
「媽,你快歇著,孩子給我吧!」
母親決斷地吩咐:
「快睡去吧!不用管。熬過這一關就好啦!」
娟子只得回來,躺在炕上望著窗戶,聽著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下去。母親的腳步聲也越來越緩慢沉重了,一直到天亮,她還在外面來回地走著。
平時母親不讓娟子母女倆見面,使孩子對媽媽陌生起來。娟子的兩個乳房,脹得鼓鼓的,像快要爆炸一樣,痛得厲害。一不小心碰上它,白皚皚的乳汁就直刺地射出來,胸前衣襟都溼透了。被風一吹,加上衣服的摩擦,更痛得慌!可是母親吩咐她千萬不要向外擠奶汁,不然是斷不了奶的。
一連三四夜,鬧得全家睡不著。母親兩眼掛滿血絲,眼圈變成青黑色。仁義和娟子都失去信心,說是不行了。秀子、德剛更是嚷嚷不休,埋怨被鬧得睡不著。
「媽,你快送給姐姐吧!哭得人家整夜睡不好,明早還要上學呀!」睡覺前,秀子叫嚷道。
德剛正要應聲附和,母親卻先開口了:
「呀!可真還是幹部哪,兒童團長到底會說話。你媽是為的什麼?說我聽聽呀!」
秀子被問得紅了臉,還不服氣地說:
「俺知道是為革命。可是辦不到的事也不能強作呀!誰聽說三個月的孩子沒奶吃會養活來?咱沒聽說過……」
「你快睡你的吧!」母親插斷女兒的話,「非要前人做出樣子的事才能辦嗎?路是走出來的,轍是軋出來的,誰都不從新的開始,那還跟誰學呢?」
「那看你的吧。根本不行!」秀子沒敢大聲說,悄聲地咕嚕著,用被子蒙上頭……
已經是第五天了。大家商量好,再不行只好尋別的法子。
母親沒感到一點自身的痛苦,雖說她實際上是最痛苦的人。她抱著一天比一天輕的孩子,看著她瘦下去的小臉蛋,非常心疼。可是她更不能使女兒留在家裡,不能讓她把孩子送給別人!
臨睡前母親把孩子喂得飽飽的,菊生蘸著蜂蜜吃得也很甜,可就是每天夜裡不好哄,非要奶吃不可。菊生安靜地睡到大半夜,又醒了,用頭亂撞,想找奶吃。她姥姥卻一點兒沒有睡,隨時在準備照撫她。母親把她抱起來,「噢——噢——」地拍撫著她。她卻又哭開了。
怎麼辦呢?母親真作難啊!娟子又在西房間叫起來:
「媽,不行啦……」
「你不要過來!」母親說她一聲,就又喂孩子。
母親把嚼得稀爛的甜餅吐在食指上,向菊生嘴裡送。母親的手挪晚了點,菊生猛然銜住她的手指頭,像吸奶似的咂著。母親心裡忽地一亮,想起把自己那已回去四五年的奶子給她試試吧,沒有汁使她銜著不哭也好啊!
菊生一銜到奶頭就不哭了,用力地吸著,想是幾天沒吃奶而高興了。可是一發覺這不是那個豐滿飽汁的奶,幹吸不見水,就又吐了出來。
母親再把奶頭塞進她嘴裡……這樣三番五次,菊生就銜著姥姥的奶頭睡去了。
第六夜大家都安靜地睡了一宿好覺。
又過兩天,娟子提著小包袱,愉快又免不了擔心地告別了父母弟妹,親吻一下孩子,回到她的崗位上去了。
蘇聯紅軍打垮了德國法西斯,希特勒無條件投降的訊息,飛快地傳來了!
街上貼滿各種色彩的號外,墨漬未乾的大字,在莊重地向人們閃耀著親切激動的歡笑!
青婦隊扭起秧歌;兒童團唱起歌;民兵隊演出「活報劇」;歡呼的遊行開始了。
「希特勒」仰躺在被人們抬著的椅子上。他的頭髮是幹黃的苞米纓子做成的,高鼻子是豆麵染上紫顏色捏起來的。他胸前敞開,豬腸子用氣吹起盤放在他肚子上,噴上紅色,當中插著一把刀。他身前貼著一張白紙條,硃筆大書:希特勒自殺!
「墨索里尼」跟在後面,他的「老婆」和他並排挨著。他們被反綁著,跪在抬著的桌子上。身後有兩個威武的紅軍戰士,端著閃光的刺刀。
最後,一個頭頂太陽旗、留著仁丹胡的矮人,騎坐在一棵長杉木杆子的尖端,他身後寫著:鈴木!
走不遠,「墨索里尼」就沮喪地喊道:
「墨索里尼就是我!」
他「老婆」接聲哭叫:
「我就是墨索里尼他老婆!」
更惹人注意的是在杉木杆子尖端上的「鈴木」。人們把杆子的另一端向下一按,他就被掀到半空中,絕望地高呼:
「大哥,二哥等著我啊!」
遊行的行列穿大街過小巷,看熱鬧的人把路都塞滿了。就連那平常日子不大出門的一些老太婆和新媳婦,也都露面了。人人都把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從年輕媳婦們的身上,散發出一股花衣裳長久放在箱櫃裡的那種使人嗅著很舒坦的氣味。
人們看著有笑的,有罵的,有拿石子泥塊打的……鬧鬨鬨亂嚷嚷的非常熱鬧,像是趕山會,又像歡度佳節。……
德、意法西斯的崩潰,給中國人民以莫大鼓舞,增強了抗日勝利的信心。
解放區的軍民,更加活躍了。用一切力量向敵人出擊,收復失地,爭取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
東海區的於得海司令員,在一幢過去的主人是漢奸地主的瓦房裡,正同幾個軍人在察看一張鋪在八仙桌子上的詳細軍事地圖……
這幾年他蒼老了許多。那稠密的頭髮茬兒,摻雜上斑斑的白髮。那雙銳利精明的眼睛兩旁,鑲上更深密的皺紋。黑乎乎的鬍子佈滿在兩頰和下顎上。惟有他那魁偉的身材,依然筆直得像一株粗壯的樹幹,還是那樣堅強有力。這一切表明,他經過多少次殘酷的戰鬥,多少天艱苦的生活啊!
他那雙腳,走遍昆嵛山區;踏過東海岸的沙灘;跨過無數次膠濟鐵路;而曲折迂迴在煙青、煙威公路的趟數,比一個孩子出出進進走過自己家門口的回數還要多。整個膠東半島都有他和他的戰士的腳印。他們走過的橋,真比普通人走過的路還要長!
這是條什麼樣的路呢?
是抗日的路,是戰爭的路。是目睹村莊在焚燒,人民在屠刀下死亡,孩子在硝煙裡哭叫,女人在蹂躪下呼救,而衝殺復仇的路。是踏著戰友的血跡,從烈士的墳墓旁向前走的路。是用槍打、刀殺、槍托子打、雙手掐……敵人的屍骨堆成山,而又用刺刀挑開,繼續向前走的路。是在佈滿荊棘亂石的崇山峻嶺裡開拓出來的一條平坦的道路!
這個身經百戰千辛萬苦的老戰士,現在還是那麼精神抖擻,臉上煥發出童顏的光彩。他宛如高山底下一股旺盛的泉水,永遠不幹涸,永遠不休息,永遠不疲倦,豪放地奔流著!……
於司令員手中緊握一支紅藍鉛筆,在四五雙目光的注視下,他一面緩慢清晰地說著,一面在地圖上移動著鉛筆的位置。最後,他的筆畫出的紅線從幾個地方環繞集中到一點——道水城,重重地圖上一個紅圈。
正在這時,特工科長領著一個人走進來,他行禮說:
「司令員,你叫的人找來了。」
於司令員抬起頭,迅速地上下打量德強幾眼,他真有些不認識他的警衛員了。
「報告司令員,馮德強奉命來到!」德強像軍人一樣,行著軍禮,鄭重報告道。
於司令員敏捷地迎上來,用力握住德強的手,愉快地說:
「啊,又見到你了!幾年啦?好幾年了。長得真不賴,比我高半個頭。走,到西屋談談去!有事需要你嘍!……」
到了西屋,於司令員拖過一條長凳坐下,把德強按坐在自己身旁,就像父親對兒子那樣。這使德強又激動又不自然。
「德強,媽媽好嗎?」於司令員關懷地問道。
「謝謝首長,我媽很好,她比什麼時候都高興!」德強感激而愉快地回答。
「哦,這就好!」於司令員又和藹地笑著問,「你怎麼樣,小夥子,工作好嗎?」
「還好。」德強有點靦腆,又老實地說,「就是有些戀部隊,地方工作真沒有軍隊打仗痛快。我要求幾次,就是不允許。老首長,你把我帶上吧,我的腿早和好人的一樣了!」
「好傢伙,還是像匹烈性的小馬。哈哈!」於司令員笑了幾聲,又認真地說:
「好好安心工作吧!前後方一樣需要。等抗戰勝利後,我們還要到城市去工作呢。光會拿槍不能拿筆也不行啊!」
於司令員站起來,鎮定地踱了幾步。德強立刻覺出有個很重要的事情要發生,也忙站起來。
於司令員走過來按他坐下,口氣加重地說:
「德強!你會知道叫你來是有事的。我們部隊要打道水。」
「道水!」德強情不自禁地重複一遍。
「是啊!過幾天就要拿下它來。」於司令員堅定地說,「道水是敵人最靠近我們根據地的據點,我們要把它先啃下來,為大反攻開啟道路!」說到此他頓住,忽然問道:
「德強,你記得不記得陳政委犧牲後我說過什麼話?」
「記得,你當時說,記下這筆賬……對,就是鬼子大隊長龐文那小子指揮的部隊害的陳政委,他守的是道水。」德強興奮地站起來,又急切地說:
「司令員,要給我的任務快說吧!我一定完成!」
「記得不錯,就要給陳政委報仇了!你說得對,有很重要的任務交給你!」於司令員邊徘徊邊說,「這個據點很堅固,外面有壕溝、鐵絲網,到處有地雷和暗器,闇火力點也很難摸清,我們硬攻是要受大損失的。所以決定進去一個便衣班,做好偵察,進行裡應外合,像‘水滸’書上寫的宋江打祝家莊那樣。但是敵人戒備很嚴,一般人難以進去,偵察員試驗幾次都沒能突進據點。所以要找個適當的關係才行。」他停立在德強眼前,問:
「你不是有個姨姨在那裡嗎?」
「是的。」德強很佩服於司令員的記性。
「好,這就行。不過你一個人也難進去,最好是有不被敵人注意的老人做掩護……」
「司令員,這不難,我媽可以去。」德強輕快地說。
「啊,馮大嫂!」於司令員滿臉帶著喜色,但又蹙起眉頭說,「這怕不行。聽說她的身體被敵人折騰得很不好。再說是深入敵人心臟裡,相當危險,我看還是不叫她去的好。」
德強看著於司令員關懷的神情,想到母親的處境,也怕碰到有認出她的敵人,所以沒再說什麼。
「這樣吧,待一會兒特工科長同你一塊到你們區上去,和姜區委書記他們一起研究一番,做出一個嚴密可行的計劃。噢,聽說你們村有個反正過來的偽軍分隊長,最好能爭取他一塊去,這會對我們有利。不過要多加動員說服才行。還要警惕些,目前對這種人的信任應有一定的限度。你明白嗎?」
「明白了。」德強靜靜地聽著,把於司令員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於司令員望著他關切地說:
「這任務很艱鉅,你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困難!」德強挺著胸,堅決地回答。接著他的眼光碰到於司令員皮帶上那把嶄新的左輪手槍,就不自然地說:
「我這槍好卡火。」他摸一下腰間的「三把匣子」,臉立刻緋紅了,後悔自己說出口,忙想跑開。
於司令員一把拉住他,笑著說:
「還害什麼羞?我知道,你需要它。」說著解下槍。連滿皮帶的子彈一塊遞給他。
德強又高興又感激,忙接過來,說:
「謝謝首長!戰鬥結束再還給你。」
母親姐妹三個,她是最小的一個。一個哥哥弟弟也沒有,人家稱她父母是「孤魯」,意思是有閨女不能接香火,就是絕了後。為此,老兩口兒常常吵架,互相埋怨,並給母親起名叫「尋子」。意思是盼她出嫁後多生幾個男孩子。
尋子十八歲就出嫁了。姐妹三個找的婆家就數尋子的窮,老爹常罵她長了一副受苦相,沒有福,要遭一輩子罪。最富庶的是大姐,就是這道水裡的了。
大姐男人叫葛璉,家裡又有房子又有地,還開著絲坊,僱有一二十個人在做工,同煙臺的商行都有聯絡。母親沒出嫁時也到姐家做過活。
當初老爹最愛大閨女,誇不離口。三個閨女伴著女婿走孃家,就數大姐闊氣,大女婿最滿丈人的意。
誰知那葛璉等妻子生下一個女兒後,就不大理她了。後來又找上相好的,待妻子和使丫頭一樣,不是打則是罵。
後來逢上年節,姐妹三個回孃家。兩個妹妹都和丈夫抱著孩子一塊來,惟有大姐孤獨一人——那葛璉早把窮丈人撂到一邊——她哭得死去活來,高低不回婆家了。
老媽總是又疼又氣,傷心地哭著安慰女兒;又咒那沒良心的女婿,又罵老頭子瞎了眼……最後還是替孩子擦乾淚水,把她送出村頭。
每逢這時老爹也蹲在一旁生氣,嘴上不說,心裡卻痛恨自己不該貪圖富貴人家,把孩子丟進火坑裡。後悔也晚了啊!
那時尋子心裡還暗暗慶幸,偷眼望著穿戴粗俗的丈夫,總算自己沒捱上這一著啊!
後來父母雙亡,姐妹間就很少見面了。母親沒有事,很少叫孩子去走這些親戚。就是在丈夫出走後,日子那樣艱難困苦,她也不去巴結有錢的人。她說,要飯吃也不登財主家的門!
自從日寇佔了道水,兩家全斷絕來往了。娟子和德強,只是小時跟父親走過幾次親戚。
儘管如此,雙方的情況都還知道一二。娟子的表姐,嫁的丈夫死後,做了楊胖子翻譯官的情婦。這還是孔江子報告的呢……
「媽,你在想什麼呀?」
母親一怔,一見是秀子,就說:
「想什麼?我想想都不行啦。」母親笑笑,又嘆口氣,說:「我看到來了這麼多隊伍,莫不是要打大仗?是不是打道水?它離咱最近。我想起你姨姨也在裡面哪……」
「媽,想她們幹麼!財主人家不值得可憐!就是解放了,叫我去我也不去哩!」秀子不滿意地說。
「你呀,就會掛孝帽子燈!」母親想起那年三十晚上的情景,笑著打趣,馬上又認真地說:「你也該分清黑白呀!你姨姨雖是他家的人,可誰也不拿她當人待,受欺負,這怎麼不值得可憐!」
秀子聽母親一說,也點點頭。又笑著頑皮地說:
「媽,俺大姨叫什麼名字?我聽說你叫‘尋子’,是吧?媽!」
「你這傻丫頭,叫起媽的名來啦!」母親的臉紅了,可也忍不住笑,「你是聽誰說的?」
「誰?俺爹說的呀。他還說意思是……」
「哎,你快住嘴吧。」母親臉更紅了,「他那老東西閒著牙痛了,淨說些沒滋味的話。」
「哎,媽,再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啦!是吧?」
「噢,閨女大了,知道給媽過生日啦。你怎麼想起媽的生日來了?」
秀子忽閃著大眼睛,笑著,很有興味地說:
「我剛看到咱南院那棵大月季花全開了,花開得比哪年都多,都好看,就想起我小時聽俺爹說過,那花的根是從俺姥姥家移過來的,栽花那天,正趕上是媽你那年的生日。對吧,媽?」秀子見母親只是抿著嘴笑,不答話,又接著說道:「媽,等你過生日那天,我掐兩朵最大最鮮的花,給你戴頭上!好吧,媽?」
「好哇,」母親又像應允又像嘲弄地笑笑,理了一把灰裡見白的鬢髮,「你媽的頭髮都快白光了,還戴什麼花呢。留給你們這些閨女戴吧!」接著她吩咐道:「別老磨牙了。你沒有事就抱抱孩子,要不找德剛回來,我也好做飯啦。」
「俺是回來拿粉筆寫牆報去,我叫他回來好啦!」秀子說著進屋拿了粉筆,飛快地跑了。
母親坐在朝陽的門檻上。菊生躺在姥姥懷裡,在暖和和的陽光照撫下,吸著她的奶。
母親那乾枯的乳房,已漸漸有些飽脹,早被孩子吸出汁來了。還不只是孩子拼命咬著乳頭不鬆口的結果,母親每天都要多喝些稀湯水的東西,促使乳汁的分泌。這樣做是難受的,但她還是做了,雖然汁不多,可是加上用各種食物精心地喂著,使菊生吃得很潑,長得又結實又胖。不知內情的人,根本不相信這是沒有媽媽的奶養活的孩子。
世界上倒有這種稀罕事,外孫吃著姥姥的奶長大了。多麼新鮮啊!
在母親本身,她怎麼能不感到痛苦呢!從小她就吃糠咽菜沒過一天稍好一點的日子,這些年她那飽受種種摧殘的身體,更加虛弱了。每當孩子吃奶時,她覺得全身的血管都在加劇動盪,血都在向乳頭集中。她給孩子喂下去的不是奶汁,而是血,是血的結晶!
儘管如此,母親從來沒感到悲哀和不幸,更沒感到心疼和憐惜自己,倒老覺著輸出去的太少,總在想用什麼辦法多給孩子一些吃的。她看著孩子的成長,有說不出的喜悅。只要她不死,她願為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枯乾全身的血,用碎她的心!
母親嘴角上的皺紋,帶著乾枯幸福的笑影。她垂著眼皮,慈祥愛憐地看著孩子。
菊生吃飽了,鬆開口,小臉蛋像早露中剛開的玫瑰蕊瓣那樣笑了。一隻小手摸著姥姥下顎上的那顆黑痣,表示她早已認識姥姥;一隻手伸展開,表示她要玩。
「媽,叫我嗎?」德剛跑進來。
「對,快哄孩子玩去。我幹活啦。」母親又看著菊生說,「去吧,跟舅舅玩。姥姥給你八路軍叔叔做飯吃。」
母親正在和麵。花子抱著孩子,匆匆忙忙走進來,說:
「大嫂,你快給俺看看孩子,我去找人開會呢!」
「開什麼會?我也去呀。」母親笑著問。
「不用啦。都像你這樣,有事說一聲就行了,哪還用開會佈置呀!」花子見母親和的是麥面,就說:
「哎,大嫂!你又做餑餑給隊伍上吃?」
「這回不是餑餑,是包包子哪!」母親笑著說,「花子,把孩子放炕上去,叫德剛哄著和菊生一塊玩吧。」
德剛在炕上,把小紅枕頭用帶子勒成小孩頭,當娃娃逗菊生笑。花子走過來,把解放往炕上一放,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