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發現了人群中的老起,忙驚叫著走過去。懷裡孩子的兩隻小手,也張開了。
老起一見妻子走來,滿懷激動地迎著她。
一步兩步……夫妻只離三步遠了,花子突然愣住!一瞬息她那飽滿紅暈的臉龐上,失去立刻把丈夫抓到手的喜色;她那閃著激動淚花的眼睛,離開了丈夫的面孔,驚詫地盯著人群裡邊。她垂下眼皮,又抬眼瞥一下老起,似乎是看錯了什麼,微微地搖搖頭。
老起十分驚異,隨著妻子的眼光看去,哦!他看到了她看見的是什麼。從她那雙曾告訴過他痛苦、憂愁、愛情、幸福的黑圓眼睛裡,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老起心裡一陣滾動,用力看妻子一眼,立刻低下頭,像不認識她是誰!
敵人踢花子一腳,喝罵道:
「媽的屄,哪一個是自己的都不認得啦!」
花子,聰明的花子!她知道孔江子不認識她的丈夫,恐怕連她也忘了。即使沒忘,她也要以父親給她招的養老女婿為理由,來認走那個站在她丈夫身邊的別人的丈夫。花子一抬頭,勇敢地朝姜永泉走去!雖是幾步路,她覺得像座山,兩腳沉重,呼吸急促;她覺得走得很快,一步步離自己的丈夫遠了,她又覺得走得很慢,離自己的丈夫還是那麼近。她感到像有根線拴著她,向後用力墜她;又像有一種動力向前推她,猛力地推她,把向後拉她的線掙斷了……
花子終於走到姜永泉跟前,聲音顫抖著,但很堅定地說:
「孩子他爹,你、你快跟我走啊!」
姜永泉剛被押上來時,不知道敵人玩的什麼花招,後來就明白了。他看到母親把區中隊員帶走,心裡真為她的行動所感動。後來看到娟子認走了王連長,他心裡有一霎緊張,可是馬上鎮定下來。他感到她那樣做真對,併為妻子沒見到自己而滿意。因為這樣可以不使她有任何內心的痛苦,減少她拯救同志時不必要的感情衝突。他了解身為共產黨員的妻子,就是見到他也會那樣去救別的同志的。姜永泉對娟子和母親的行為感到滿意而愉快,他下定犧牲的決心,隨時去尋找死得更值得的機會……
花子的走來,使姜永泉很焦急不安。他看著老起,給花子使眼色,恨不得叫出來——「花子,你快領他去啊……」
花子是那樣堅定,一點不理睬姜永泉的示意,上前拉著他的胳膊,又叫道:
「你怎麼啦?還不回去?爹氣死啦!」
姜永泉全身收緊。那激動的心情,真有些恨她的舉動了,雖說他感動得眼淚快要掉下來。
老起見姜永泉猶豫不決,敵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焦灼得身上像著了火。他一咬牙,衝著敵人喊道:
「你們他媽的不用抓人,我就是八路軍!八路在哪裡我都知道。他媽的,你們這些狗雜種……」
龐文摸著鬍髭獰笑。一群鬼子蜂擁而上,把老起按倒在地上,捆綁起來。
姜永泉瞅著龐文的指揮刀,正要衝上去,可是花子早緊緊將他拉住,嘴唇貼在他臉上,身子幾乎失去力量,靠在他懷裡。
姜永泉只好接受她那不是妻子的,可比妻子偉大高尚的親吻!一個老革命戰士老共產黨員,深切地感到,是人民,是母親,在保護著他!
花子看也不敢看丈夫一眼,臉色煞白,渾身失去力量,緊抱著姜永泉的胳膊,跌跌撞撞往家走。
回到家裡,花子就昏倒在地上!
西斜的紅日,在雲隙中移動,它似乎不忍心矚望這被敵人丟下的血體,又不願即刻離去,時而出現時而掩進白灰色的積雲塊裡。它那冬天特有的火紅柔和的光澤,從雲隙中射出來,傾瀉在烈士的遺體上,斑斑滴滴的鮮血,放出燦爛的光輝!
敵人撂下老起等人的屍體,不敢在這環山的村中過夜,匆忙地向西走了。
孔江子帶著六個偽軍留下來,投誠了。
人們悲憤地流著淚收殮好烈士的屍體。
姜永泉代表政府正式宣佈,孔江子等七人免罪釋放。對他們的行動給予表揚和鼓勵。
姜永泉和王東海、娟子商量一番,組織群眾還要到山裡去躲避,以免發生意外。
姜永泉要去找游擊隊;王東海決定也跟著去。走時,他們來到四大爺家裡。
四大爺拉著他倆泣不成聲。花子抱著孩子,跪在棺材旁,痛哭不止。她那洪亮的嗓子,已變沙啞,散亂的頭髮,已被淚水粘在臉上,結實的身子,在急狂地抽搐。
母親早來到這裡。她的眼淚,已浸溼了前襟。
望著這種慘景,能說些什麼,語言又有什麼用處!可還是要說啊!
姜永泉用力剋制住悲痛的感情,扶著四大爺,聲音顫抖地說:
「大爺,你女兒、女婿是好樣的!救了一個革命戰士……」姜永泉覺得喉嚨裡像有塊火炭,他再也憋不住,熱淚像泉水似的流下來,「我……我永遠,永遠忘不掉你們……大爺,別哭壞身子……」他抽噎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王東海,這個鐵鑄一般的在戰火里長大的堅強戰士,眼睛也被淚水矇矓起來。他拿出所有的力量也難以壓制自己的悲痛。
「老大爺!」他沉痛悲慼地說,「我們心裡都知道,他們是為什麼這樣做的。這不是為一個人,而是為抗戰,為救全中國!老大爺,你別傷心,我們每個戰士都是你的孩子。大爺,我就給你當兒子吧!」
「你們都說得對!」四大爺抽泣著說,「起子,他死得對,他該這麼做!我心裡難受,是尋思他一個窮漢子,才有個家,就、就死了……」他顫抖著花白的鬍鬚,兩手緊抓著王東海的胳膊,「好孩子,我有你這個兒子,也算福分啦!花子,別老哭啦,來見見你哥!」
花子滿面掛著淚,抱著孩子走過來。可是她嘴唇搐動好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出。
孩子伸展兩臂去抓王東海。他忙接過來,緊緊抱在懷裡。解放看看他,叫道:
「爹,俺要找爹爹。」
王東海聽著心裡一陣痠痛,眼淚湧出來了。
花子渾身一震,又要哭;母親趕忙扶住她。花子用力吞回沖上來的哭聲,仰著臉,那雙飽含淚水連睫毛都溼漉漉的大眼睛,好像在說:
「好同志,你說得對。自從來了八路軍,我和他才能相愛相親。為愛他,我更愛共產黨的人……」可是她嘴上還沒說出話來,眼睛一注意到王東海抱著孩子的胳膊,忽地上去接過孩子急忙說:
「解放,快下來!別把叔叔的傷……」
「啊!」母親不由得叫出口,忙又說,「我倒昏了,王連長的胳膊上還有傷哪!快看看,怎麼樣啦?」
王東海心裡更是激動得不行!真是世上少有的人,自己處在這種景況,還想到別人的傷口,傷口!他忙說:
「婦救會長,大娘!我不要緊。快好啦!」
其實他的傷口已因天冷風吹而凍腫化膿了。花子忙把孩子遞給母親,跳上炕找布給他包紮……
這次不管王東海怎麼說,母親和花子再也不放他走了。姜永泉也說他該留下來把傷養好,同時也可以幫助照顧一下群眾。可姜永泉對他自己膀子上的傷,卻沒理會,別人誰也不知道。
為此,王東海留下了。
殘酷的大掃蕩,終於被粉碎。八路軍和地方武裝,到處在殲滅敵人,擴大解放區,一步步把敵人壓縮到據點裡去。……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院子裡,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把棉衣搭在鐵條上,上身只穿一件舊軍裝單褂,兩手抓著五六十斤重的四方形的敲衣石,用力向上舉著。他嘴裡不斷地數著回數。
他舉到十五下,才放下來,就勢坐到石塊上,用衣袖擦著臉上的汗珠。那短短的頭髮茬兒上,直往上冒熱氣。天氣是三九,他身上卻是六伏。
王東海的傷口已好起來,他天天這樣鍛鍊,今天成績最大,臉上顯得格外高興,思想也就奔騰起來……
留下來養傷後,開始幾天母親和花子等人把他安置在山裡,對他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為了找藥治傷,秀子常跑出好遠去找中藥鋪。不管怎麼艱難,人們都把好東西給他吃,一點兒也不准他動。他有時實在過意不去,就說:
「大娘,你們再這樣我可待不下去了。我要馬上找部隊去啦!」
母親卻不急,只是問他:
「你找部隊幹麼去呀?」
「打仗啊!」
「怎麼打法呀?」
「用槍嘛。」
「胳膊壞了怎麼打槍呀?」
「這……」
「還說呢。」母親用對自己孩子似的口氣說,「人光要強也不行呀!俺們為你養身子為著什麼?還不是好讓你多打死些鬼子?你要是好了,叫留也不留你啊!」
更使王東海感動的是花子。她的話變少了,也很少流淚了,要哭也是在背後哭,不讓別人看見。每次她照顧他,總是默默不響地認真來做。她把雞蛋煮熟,皮剝得光光的,蘸著搓細的鹹鹽面,送到他手裡。而有時王東海說要走時,她也不說話,只是睜著眼看著他,一直看得使他說不出話來,感到自己再堅持下去真難為情……
環境好些後搬回村,四大爺一定要王東海住在自己家裡,和他睡在一起。老頭子夜裡常常起來,給炕洞里加柴,把炕燒得更熱。
花子臉上的哀傷慢慢退去,漸漸話也多起來。沒有事她就叫他講戰鬥故事給她聽。王東海從來不講自己的事,但她卻把他講的故事中的人和他聯絡起來,心想那就是他,他是最英勇的一個人……
王東海練畢歇息的時候,心裡高興地想:「好,明天就可以回隊了!那可太好啦……」
他又抓起那塊石頭,念著回數舉起來……
這時,外門口出現一個女軍人。她一瞅院子裡的情景,馬上停住腳步。她那對深褐色的美麗眼睛微笑著眯起來,白皙的圓臉上泛出喜色,心隨著王東海的上下「舉重」跳起來。看著看著,她也不自覺地跟著數道:
「……七下,八下……」
「誰?」王東海聞聲將石頭停在腰間,急轉回頭。立時他嘣一聲撂下石頭,驚喜地迎上前:「啊!白芸!你怎麼來啦?」
白芸歡笑著邁進門檻,兩手握住王東海的一隻大手,爽朗地說:
「我怎麼不能來?就興你來嗎?哈哈哈!好個王連長呀,把人家都急死了,你還在這練功夫哪!」白芸太激動太興奮了,兩眼閃著淚花,緊看著他的臉。
王東海也激動得厲害,張了好幾次口才說出:
「快進屋坐吧!快……」
「哎呀!這真像是你的家啦!我的天,你安家了嗎?哈哈哈!」白芸邊走邊說邊笑,「屋主人呢?」「哦,都出去啦,我在看門呢。」王東海被她說笑得有些臉紅。
剛坐在炕上,白芸就一句接一句地問王東海離隊後的情況。她說回去的一班戰士把情況講後,首長和同志們天天盼他們回去。並派人四處去找……
王東海插了幾次嘴想問她部隊的情況也不成,只得把事情告訴給她……最後他沉痛地說:
「白芸同志!我回去要請求上級的處分,我沒把同志們都帶回去……」
「你快別說了!」白芸的眼圈發紅了,「我看你還該受到表揚,在那種情況下就該那樣做。想救出群眾又不損失同志,那怎麼辦得到呢?對,那些犧牲的同志也是最值得的!都是英雄!」
王東海問白芸的情況。原來白芸是和幾位同志一塊調到延安去學習的,昨天宿在萬家溝村。她要那幾個同志等一會兒,她跑來看看馮大娘——以後不知能見面不能啊!可巧,大娘告訴她王連長就在這裡,這可把她高興死啦!白芸又把部隊在反掃蕩中拔除敵人據點的戰績告訴他,把每一件小事情都談得清清楚楚。王東海聽得也有滋有味,恨不得能馬上飛回去才好!但姑娘沒把一件事告訴他,那就是她聽說他有很大可能犧牲的訊息時,背地偷偷哭了好多回……
白芸又給王東海看看傷口,見真快好了,又給他重新包好。說著說著,她見陽光已上滿窗紙,就收起笑容,看著他說:
「王連長,我快要走了!」
「哦,再多待一會兒吧!」王東海也看著她。
「待一會兒也要走的。」白芸說著低下頭,手撫弄著軍褂角,「王連長,這次咱們一分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面。不過反正能見面,等抗戰勝利了——不,或許更早些,就又見到啦!」「嗯,是啊。」王東海不大明白她自問自答的話意。
「我們在一起可真不短啦,好幾年了。我還記得我剛參軍時,你怎麼把著手教給我打槍的……唉,分開來都覺得不好過,我自己就是這樣。可是過不了多久,又好啦。你說是嗎?」
「是,是這樣。」王東海有些奇怪,平常說話又幹脆又流利的白芸,這時卻囉唆重複起來。
「東海同志,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她忽然抬起頭。
「沒有什麼意見。你一貫工作很好,對同志很熱情。你又有文化,再經過學習,那更是好上加好啦!」王東海誠懇地說。
「快不要只揀好聽的說了。」白芸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其他原因,臉頓時紅了。她忽然又變嚴肅起來,緊望著他,有些激動地說:
「東海同志!我早有件心裡事要和你談談,但沒找到機會開口。今天我就要走了,非要談談不可啦!我的意思是,我們之間是否可以比一般同志的關係更進一步呢?」
王東海的頭轟一下漲熱了,他猛然站起來,心裡急跳著。想了一會兒,他才說:
「白芸同志,這叫我說什麼好呢?說句老實話,我也瞭解你,你太好了,各方面都比我強!我說不同意,絕不是嫌你不好。可是……」
「還有什麼呢?」她急促地問。
王東海真有些緊張,吃力地說:
「我想,在這樣的戰爭環境裡,還是別急著想這方面。」
「這……」白芸聽出他的口氣有些不堅決,「東海,咱們也不是馬上解決呀!」
王東海一時怔住,但馬上又有了勇氣。他又坐下來,對她平和地說:
「白芸,樂意先聽我把一件事告訴你嗎?」
「什麼事?」她有些吃驚。
於是,王東海就把花子的舍夫救人,這個女子的舉動講述一遍……
「白芸,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是……」
白芸的眼淚早流下來。她激動地站起身,說:
「不用解釋了,東海同志!我全明白了,你是對的!……」聽到一陣輕捷的腳步聲,她止住話,眼向門口看去。
一個年輕女人映入她的眼簾。那女子一手抱著一顆大白菜,一手抱著孩子。幼小的孩子穿著一條白粗布做的戴孝的毛邊褲子,頭髮上用白頭繩扎著兩個小角。女人穿著一雙白鞋,她那豐滿的臉龐,雖然現出微笑,但也蓋沒不了痛苦的痕跡。
白芸看著看著,沒等對方開口,猛地搶上去將她緊緊抱住,流著淚叫道:
「姐姐!我的好姐姐!」
花子被白芸的舉動驚怔住,忙說:
「啊!白老師,白隊長!你來啦!我比你歲數大?」
「不,不管這個。你在哪方面都比我好,都可當我的姐姐!我永遠是你的妹妹!」
反掃蕩結束後,游擊隊解散了,恢復了原來的組織。
德強和父親回到家來。他是要回縣裡去,順路打家走,把破爛的衣服補一補。
小屋子又熱鬧起來。德剛偎在父親懷裡,要他講灌死王竹的故事。秀子正剝她抓來的那隻兔子的皮。兔子已死好多天了,凍得硬邦邦的。但那時誰也沒有心思去吃它,這時環境好了,德強和父親歸來了,加上王連長也在,母親要包餃子吃呢。
仁義和孩子講了一會兒,就找慶林他們談工作去了。娟子在西炕上給弟弟補衣裳,德強就逗著姐姐的孩子——菊生玩。秀子在灶前燒火。德剛被母親吩咐去叫花子父女來吃飯去了。東炕上,母親和王東海正在包餃子。
母親一面包餃子,一面看著王東海那粗大的手,很靈巧熟練地擀著餃子皮,就笑著誇獎道:
「咳,真不是說,當八路軍的人什麼都會做。看你擀的皮多好!外面薄當中厚,真和個巧媳婦似的。」
王東海有些靦腆,微笑著說:
「大娘,人家說當兩年八路軍什麼都會做,可也不假。咱們逢年過節或是打完仗,也吃這玩意兒。嘿!咱們是又當男人又當媳婦,種地打柴,縫縫補補全都會哩!」
說著,兩人咯咯地笑一陣。母親尋思一會兒,輕聲對王東海說:
「說真的,你就要走了,我看你和花子的事就拿定了吧!這些日子你們在一塊,也該知道她的為人了。你看好嗎?」
王東海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低下頭,沒有馬上回答母親的話。
在事情還是朦朧的時候,王東海幾乎是沒過多地想一想就拒絕了白芸的愛情。可是當要正式決定了,他的心中又那樣清晰地湧上白芸的影子:她那帶著細條紋永遠曬不黑的臉面,她獨有的一雙深褐色閃著熱情光澤的眼睛,健康而渾直的身軀。她的長相是個美麗的姑娘,她的作風卻是一個勇敢堅強的戰士。
在這以前,從沒停息一刻戰鬥的王東海,就是在白芸向他提出時,他也沒有這樣想到她是那麼可愛,那麼美好。現在他真有些留戀她!可當時他怎麼就一口回絕了她呢?
接著在他的腦海裡出現另一個人:她寬寬的臉膛,粗壯豐滿的身段,顯得是那麼有力而剛健。那眼睛是淳樸的,而同時含有柔情,又是多麼善於激動,特別當它飽含淚水時,使人沒有法子不為它而感動。她的相貌是女人、是母親,她的行動是戰士,是勇敢大義的化身。她是共產黨的好女兒。啊!這樣一個堅強而美麗的女性,是應該受到愛慕和尊敬的啊!
漸漸這兩個人平排起來。看!多麼好的姐妹倆!看,兩人的模樣多不一樣!她們像是一個母親養出來的,可又不像是一個血統。可是她們的一切,都是從一個地方一個組織得來的。
王東海並不是在比較誰的長短,不,他根本不是在挑選人。但他老實純潔的心中,還是想了一想。他這時才知道,自己原來在內心深處也有白芸的影子,可是在沒遇到花子的事以前,從沒把白芸和自己個別地聯絡起來。然而當白芸提出來時,他的心已被另一種更大的力量所吸引。他承認自己對花子比對白芸更愛,更無法避開。
長期的苦難生活,貧困辛勞的人們,把愛與憐混淆在一起了。由於同情而產生愛,也由於被同情而產生愛,更多的是互相同情互相感恩而產生更深沉的愛。在某種意義上說,他們認為愛憐是一個整體,不可分割,是一個東西。以同情來作為愛情的基石,這是農人們在苦難的命運中建立起的最誠摯最深湛的一種感情……
「大娘,」王東海抬起頭,非常親切又動情地說,「我一見她和孩子,就想哭。真疼人啊!不是秀娟同志和她,我怎麼能活呢!她對人真比對自己好多少倍,那麼盡心地照顧我養傷,像對親兄弟一樣待我。這樣的一個好人,又是黨員,我怎麼會不戀她?!不過,大娘,結親的事要經上級批准才行的。」
「我看你倆就挺好,你上級也會答應的。」母親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心裡不知是為王東海能有個好媳婦,還是為花子能找個這樣的好丈夫,充滿興奮的激情,「好,等她來了,我給你們提提……」
門呀的一聲開了。四大爺抱著孩子,花子拉著德剛的手,先後走進來。
「仁義回來啦!」四大爺進門就問,「在哪裡?」
母親忙下炕,招呼道:
「四叔,他才出去啦。又有事,沒去看你,快上炕坐吧!」
「他忙他的吧,我這把老骨頭反正一時爛不了。」他見王東海要下炕,忙堵住:
「快別下來啦。我就坐這裡。」說著坐到炕沿上。
王東海親切地望著他笑笑,接過解放來。
孩子早和他熟了,歡喜地叫道:
「叔叔,抱,抱抱……」
花子和母親打個招呼,挽袖子洗手要幫忙包餃子。母親卻微笑著阻止她,說:
「不用你啦,王連長和我就行了。花子,到西炕上幫娟子的忙去吧!」說完向她有含意地笑笑。
花子一見母親的神情,不由臉一紅,忙走到西房間,幫著娟子補衣裳。她的心嘣嘣跳蕩不停,耳朵集中在東房間……
母親把親事向四大爺說了。老頭子的臉興奮得發紅,眼睛卻有些潮溼了。他激動地說:
「那敢情好!唉,我有你這樣的好女婿,不用為閨女外孫操心了,死也閉上眼啦!」
「大爺,哪裡的話。」王東海感動地說,「咱們都是莊稼人,窮人的心誰還不互相疼愛!我這條命也是你們救出來的啊!」
母親滿意地笑了,就趕到西房來。
花子雖和德強、娟子說著話,可把他們的話都聽得一清二楚。她一見母親走進房,臉更發起燒來。
母親坐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說:
「花子,就看你的意思啦,他的為人你都知道,你對大嫂說說呀!」
花子臊得不行,把身子扭過去,揹著臉,清晰地說:
「大嫂,你們看著好,俺心裡也願意……」
吃完晚飯,德強被村裡的青年們拉出玩去了。大家又熱鬧地聊一會兒天,天色已晚,四大爺要照顧家,早走一步。母親家裡因娟子生了孩子,仁義又回來了,正屋沒有地方。南屋的炕也拆了沒來得及新盤,德強回來要到村政府去睡,而王東海一定要和德強去做伴,所以不去四大爺家睡了。住了一會兒,花子正要回去,王東海先站起身告辭。秀子一聽王連長要到村政府去睡,忙下炕穿好鞋,說:
「我送你去,王連長!」
花子略停一下,不自然地說:
「唉,天太黑啦!秀子,你別去了。我順便帶他去就行啦!」
「不,姑姑!你家在東北角,村政府在最南頭,你從那裡走太遠啦!我和姐姐倆去,外面還有月亮,就是再黑也不怕。」德剛爭先恐後,邊說邊下炕。
母親心裡笑了。她知道花子說的「太黑」和「順便」的意思。她對孩子們說:
「別去了,還是讓你們花姑‘順便’送送吧,這比你們都好得多啦!」
娟子忍不住笑出聲來。秀子、德剛還不懂,很為母親的阻攔而生氣呢!
花子聽著全身像火燒般的烘熱,趕快出了門。王東海也向大家笑笑走出來。
淡藍色的夜空散佈著稀稀零零的星星,月牙兒掛在半空中。銀灰色幽靜的月光,把人照出一個清晰的倒影。街上很幽靜,趁著明朗的月光,能一直眺望到潔白的雪山頂。
兩人並肩走著,地上的倒影貼在一起。走到十字街口,是去兩個地點分路的地方。花子要向東走,王東海要向南去。
「我送你去啊!」花子輕聲說。
「不用,我知道路。我送你回家。」
花子是個膽大的姑娘,倒不是為害怕把剛要說出口的「不用」吞回去,而是心裡壓不住的感情,使她滿口答應了。
兩人又默默地走著。孩子在王東海的懷裡恬靜地睡去。誰都想開口,又都像怕驚醒孩子,不願打破這恬靜的夜景,誰也沒說一句話。他們覺得這樣走著,比什麼都好。
到了門口,花子轉過身朝著他,兩臂伸出,像要去接孩子,可又不上去抱。
王東海也沒把孩子遞給她,倒不自覺地把孩子抱得更緊。他聲音有些發顫地說:
「花子,我明兒一早就回隊,你有什麼話對我說?」
花子仰起臉,睜著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光是那麼溫柔那麼深情,只有在巨大的悲痛中,獲得新的生命,渴望著真摯的愛情的人,眼裡才能發出這種光輝。
王東海被這雙眼睛注視得有些惶惑,心裡又湧上巨大的激動。他覺著一雙柔軟發燙的手,緊握著他粗壯的大手。他的全身像被她身上的熱流所傳染,感到一陣炎熱,微微抖動。
「我沒別的說,」花子的聲音像涓涓的泉水,「東海!記住,別忘了孩子和我!」
「你放心。我一輩子忘不了你們!」
花子接過還在酣睡的孩子,看著他轉過去的背影,有力地說道:
「你也放心!不管多長時間,我都等你!」